过河卒 第一百章 狮子城商人
事实上应该还有一场册封大典,不过要等到大玄朝廷的天使到来才行。
从道府的角度来说,这件事已经暂告段落。齐玄素可以把精力放在正途,也就是南洋联合贸易公司上面。
张月鹿这次打着查案的旗号来到婆罗洲,可不是说说而已,她是真有了一些进展的,关键正是那个
“熙烨”,本名徐幼义,明面上的身份是南洋联合贸易公司的高阶管事,暗地里的身份是王教雁的情人。
徐幼义倒是知道轻重,若是把王教雁给供了出来,谁也救不了他,所以一直死扛着没招。
不过许寇的手段也着实吓人,道门规定不许刑讯逼供不假,可这位爷不在乎,大不了挨处分,不可否认的是,这种手段的效果也的确是立竿见影。
所以徐幼义还是交代了一些其他问题,妄图蒙混过关。根据徐幼义所说,西婆罗洲公司在狮子城有一处秘密仓库,那里关押着他们准备出售的奴隶。
关于狮子城,齐玄素并不陌生。他刚刚巡视过那里,只是因为兰大真人出事,不得不提前返回。
如果说升龙府是婆罗洲的政治中心,那么狮子城就是婆罗洲的经济中心。
从地理位置上来说,升龙府太过靠近内陆,有些过于偏僻了,狮子城才是整个南洋的中心。
齐玄素上次去狮子城,只是流于表面,并未深入接触狮子城的内在。就如齐玄素刚到升龙府的时候,表面上看起来一片和谐,谁也不会想到主动迎接齐玄素和姚恕的陈书华距离长生只有一步之遥,也不会想到升龙府底下还藏着两尊仙人级别的神降容器,会让兰大真人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退出婆罗洲的舞台。
这还不谈王教鹤、王教鹰、孙合玉等地头蛇势力。那么齐玄素在狮子城看到了什么呢?
除了太平钱庄的金库还算是看到了一点真实的情况,其他看到什么了?
富商们联合起来给他准备的特殊玄圣牌?还是定制的南洋唯一一家牌店?
事实上,狮子城的水很深。其实一个很简单的道理,越是有权或者有钱的地方,美人就越多。
齐玄素在底层混的时候,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个漂亮姑娘,可他到了玉京之后,尤其是进了紫微堂之后,貌美女道士就跟不要钱一般,从他的签押房走到东华真人的签押房,就能看到好几个。
当然,这只是表象。本质上不仅仅是所谓的美人,而是所有人都会往这些地方汇聚,冒险者、野心家比比皆是。
只是这些人从表面上是看不出来的,毕竟人心隔肚皮,谁也不会在自己的脑门上贴个纸条说明自己是什么人,而长得好看的人藏不住,能一眼看出来,所以才会给人一种越是有权有钱的地方就美女越多的刻板印象。
说白了,越是有权有钱的地方,是非越多,争斗越多。升龙府有权,狮子城有钱。
升龙府闹到被陈书华一剑劈成两半,狮子城怎么可能是一方静水?只是暗流涌动都藏在水面之下罢了。
不然大玄朝廷为什么要把南庭都护府设立在狮子城?还有婆罗洲道府在距离狮子城不远的旧港宣慰司驻扎灵官,都是有原因的。
从表面上来看,南庭都护府是狮子城的管理者,是势力最大的一方,不过事实上,南庭都护府远远谈不上一家独大,虽然灵山巫教和知命教在此地的势力有所削弱,但
“天廷”的势力却大大增加,许多富商都有
“天廷”的背景,他们是
“天廷”的一部分,
“天廷”是半商半盗,无论是运送的货物,还是抢掠所得销赃,都要透过这些商人出手或者中转,
“天廷”在狮子城几乎是半公开的,官兵与海贼同处一室,也算是狮子城的特有景色。
其次是七宝坊和八部众这些次级隐秘结社,前者是首屈一指的大商人,后者是专注造物的疯子,两者有一个共同点,都需要大量的太平钱。
狮子城是整个南洋最有钱的地方,说得难听一些,这两家闻着味就来了。
许多商人也有这两家的背景,可以说,狮子城中的商人们背景都很复杂,黑白通吃,一手跟隐秘结社做买卖,一手跟道府官府打交道。
用商人们的话来说,两根金条放在这里,哪一根是正义的?哪一根又是邪恶的?
钱就是钱,别跟钱过不去,反而是灵山巫教和知命教不太看重狮子城,商人重利,用西洋人的话来说,商人为了利益可以卖绞死自己的绳子,这样的人大机率不会相信古仙邪教,他们认为钱能通神,在这里传播古仙信仰,是吃力不讨好。
除此之外,西婆娑洲公司也是狮子城的常客,这也在情理之中,商贸就是你来我往,没道理不让西婆娑洲公司过来,所以狮子城常常能够见到西洋面孔。
如果说南洋哪个地方被西洋人渗透得最严重,那么非狮子城莫属。如果齐玄素和张月鹿想要联合打击圣廷势力,那么必然要从狮子城着手。
还有就是岭南、江南、齐州等地的船队也会来往于狮子城,在此进行停靠或者贸易,这些商队大多背景不凡,背后有道门背景,或者是大玄朝廷的背景,不可小觑。
比如说齐暮雨,便是其中一员。在这种情况下,作为地头蛇的南洋联合贸易公司自然也要在狮子城插上一脚。
甚至可以说,南洋联合贸易公司的大头重心就在这边,其总部便设立于狮子城中。
齐玄素在上任婆罗洲之前,自然要对婆罗洲有所了解,升龙府和狮子城就是他关注的重中之重,这一龙一狮决定了整个南洋的命脉。
只可惜齐玄素的狮子城之行被中途打断,只能匆匆返回升龙府。事实上,齐玄素担任次席副府主的时候,的确不需要与狮子城打太多交道,因为他是主管律法的,如今他升了首席副府主,主管财权,反而是不得不与狮子城打交道了。
齐玄素很明白一件事,他接下来的重心要不可避免地从升龙府转往狮子城。
他与王教鹤的斗争,或者说他与以王教鹤为首的王家势力的斗争,不再是正面打打杀杀,而是要着落在看不见的刀光剑影上面,战场就在狮子城。
只要齐玄素能拿到南洋联合贸易公司的不法罪证,同时证明王家就是南洋联合贸易公司的幕后老板,那么金阙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将王教鹤拿下,就算是仙人,也不是金阙的对手。
不过话又说回来,不在正面冲突并不意味着就没有打打杀杀,杀人灭口是道门的老传统了,江南大案不说也罢,王家总不会坐以待毙,暗中的打打杀杀还是不可避免,最后是
“齐青天”誉满婆罗洲,还是王家涉险过关,还要看双方的手段高低。张月鹿这次查案,主要目标便是狮子城,她已经先一步动身前往狮子城。
齐玄素因为要处理大虞国王室的事情,所以并没有与张月鹿同行。张月鹿这次是轻装简从,虽然还是乘坐飞舟,但并非那种专门服务于次席、首席、府主的特殊飞舟,只是普通的公用飞舟。
至于随行人员,也只有柯青青一人。不管怎么说,张月鹿都是无量阶段的天人,又是在道门的地盘上,没有必要过分谨慎小心。
一般人根本不是张月鹿的对手,至于能够威胁到张月鹿的人,比如说陈书华,也不会贸然对张月鹿出手,除非她想要直面天师和正一道。
杀了齐玄素,地师未必会亲自出手。可如果动了张月鹿,那么天师一定会亲自出手,张月鹿是天师对张家未来规划至关重要的一环,齐玄素死了还有姚裴,张月鹿死了可没有其他候补。
张月鹿也曾去过许多大城,比如帝京、金陵府,都是人口达数百万以上的巨城。
狮子城比之稍有逊色,却也是百万人口以上,其中永久居民达五十万以上,其余皆是外来人口。
进入狮子城后,张月鹿的第一感觉就是繁华,热闹却井然有序,并没有普通海港给人的混乱感觉,黑衣人们把表面上的秩序维持得相当好,任何打架闹事之人都会被黑衣人缉捕,并且按照情节严重程度处以数量不等的鞭刑。
不过再怎么有秩序,也是相较于其他城池而言,无法与玉京相比。张月鹿和柯青青两个女子还是比较显眼的,不过当来往行人看到两人身上的道士打扮后,便又都敬而远之。
虽然张月鹿没穿真人鹤氅,仅仅是一身七品道士的打扮,但对于一般人而言,道士本身就是招惹不起的存在,冲撞了道爷,后果是严重的。
而且众所周知,道门的女道士比较彪悍,男道士都不敢贸然招惹的。城中的黑衣人们见到道士后,则会表现出善意,再无平时的冷酷和严肃。
柯青青轻声问道:“次席,我们要去什么地方?”张月鹿语出惊人:“紫光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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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玉衡星主
虽然都叫隐秘结社,但还是有所不同的。比如灵山巫教和知命教属于教派形式,“天廷”介于独立王国和大型帮会之间,七宝坊类似于商会,清平会更近似于秘密结盟,“客栈”像一个刺客组织,八部众仍旧保持了道门的组织架构。
紫光社更像是一个情报机构,她们成员不多,却又无处不在,一般拥有两重身份,在这一点上与清平会有几分相似。也能看出,正一道和全真道的风格是类似的,他们对于隐秘结社的要求都是以质量取胜,而太平道就是以数量取胜,“天廷”声势之浩大,冠绝所有隐秘结社,整体质量堪忧。
狮子城作为南洋的经济和贸易中心,注定了鱼龙混杂,除了有钱之外,也是各种讯息交汇之地。许多讯息灵通人士都会常驻升龙府和狮子城,一般而言,前者主要探听讯息,关注道府动向,后者则是交流讯息,买卖情报。
紫光社自然也在狮子城设立了分社,虽然张月鹿是第一次来狮子城,但她事前做了功课,所以张月鹿一路穿街过巷,差点让柯青青误以为张次席曾经在狮子城生活过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紫光真君麾下有七位星主,璇玑星主曾与张月鹿赌斗,若是张月鹿输了,就要成为七位星主之一,在张月鹿胜了之后,自有其他人递补。七位星主分别以北斗七星为名号,也就是天枢、天璇、天玑、玉衡、摇光
、天权、开阳。璇玑星主不在七位星主之列,“璇玑星”代指北极星,是为紫光真君的副手,七位星主的上司。
根据璇玑星主所说,位于狮子城的分社便是由七位星主中的玉衡星主负责。要见玉衡星主不是那么容易的,紫光社分社成员的身份隐秘,不知内情之人想要找到她们,没有一些手段是不行的。
不过这难不到张月鹿,璇玑星主已经将具体联络方法和接头地点告知了张月鹿,只要张月鹿按照璇玑星主给出的方法照做就行了。
张月鹿带着柯青青在外城绕了一大圈之后,确定身后没有尾巴,这才转入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巷之中。此时天色已晚,小巷里很黑,张月鹿快步走到了小巷尽头的一道小门外,轻轻叩门,先是轻轻四下,停顿了半分钟之后,再重重敲三下。
片刻后,门从里面开了,里面同样没有掌灯,就靠头顶的朦胧月光照着,张月鹿和柯青青进了门。
开门人又将门关了,为两人领路。
走过一条长长的通道,穿过一个院子,来到一处偏厅,在这里等着一个侍女打扮的女子,身材曼妙,相貌姣好。虽然穿着侍女的衣服,但这位并没有作为侍女的觉悟,不仅没有给客人上茶的意思,也不侍立一旁,反而是并不掩饰地打量着张月鹿两人。
张月鹿什么也没说,只是出示了一串手链,由九颗紫色玉珠串成,其中一颗八分大小的
玉珠象征了紫光真君,一颗七分大小的玉珠象征了璇玑星主,其余的七颗六分大小的玉珠分别象征了七位星主。
侍女见到这串手链之后,态度顿时变得恭敬起来,请两人随她来。
很显然,这个偏厅只是个等候区,远远算不上会客厅,真正的会客厅在其他地方。
从偏厅的侧门离开,又是一条长廊,两侧挂着一个个大红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着,使得几人的影子纷乱不定。
侍女走在前面领路,裙子很长,一直垂落至地面,看不到鞋子,行走之间也看不到擡脚的动作,不像是在走,倒像是在飘。
过了长廊,一道门户出现,里面灯火辉煌,照得侍女的影子骤然拉长。
这里才是真正的会客厅。
“星主,有贵客。”侍女进门之后,往旁边一让,自己退到张月鹿的右手旁,柯青青则是站在了张月鹿的左手边。
客厅中是典型的西洋陈设,大茶几和沙发组,不是说中式的太师椅和小茶几不好,主要是太过等级分明,有些时候并不方便。西洋陈设也分主次,终究没有那么明显。
在正对门口的单独沙发上坐着个风华绝代的大美人,她与陈剑秋一样,都有着西洋血统,黑色的卷发如波浪一般随意披散着,紫色的眼眸与猩红的嘴唇形成鲜明对比,白色的衬衣,领口敞开着,黑色的暗金纹马甲,黑色的天鹅绒长裤,黑亮的皮质高跟长靴,身上隐约
有丁香的味道,戴着红宝石戒指的右手端着一只高脚杯,里面是殷红的葡萄酒。
这就是玉衡星主了。
只有道门才要求不能过分返老还童,所以道门之外的老佳人们不必把自己局限在四十岁的相貌,玉衡星主就是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样子。
“原来是青霄真人。”这位大美人没有起身,只是指了下自己对面的单独沙发,示意张月鹿请坐。
张家是大族,是道门三大世家之一,族内的真人不知凡几,所以“张真人”这个称呼并不常用,更多是用名或者字加真人。
张月鹿坐下之后,上身微微前倾致意:“初次见面,张月鹿有礼了。”
然后两人便陷入到沉默之中。
虽然在别人的地盘上,玉衡星主的境界修为也要高于张月鹿,可从气势上来说,张月鹿丝毫不输。
至圣先师有云:“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不可否认,私念越少,越能接近无畏的境界。没有私念,便能做到无畏无惧。
张月鹿当然有私念,绝非无私之人,只是张月鹿的私念要少于大部分人,所以她在面对绝大多数人的时候,总是能够做到不惧。
不然七娘为何会“讨厌”张月鹿?
说得难听些,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让七娘“讨厌”一下的,一般人只会被七娘无视。张月鹿则被七娘一而再地“讨厌”,这种“讨厌”并非真正的厌恶,而是危机感。
其实天底下的
婆媳矛盾都是话语权和权力的争夺。过去齐玄素和七娘的小家中,七娘是一家之主,现在嫁进来一个张月鹿,她天然就是七娘这个位置的预备役,两人是直接对手。衍生出一个要命的问题——到底是谁说了算?
是七娘退位享清闲?还是张月鹿伏低做小?
七娘发现自己有点压不住张月鹿,根本原因来自于张月鹿身上的“正”。
七娘是一个很“邪”的人,绝非慈善之辈,假如齐玄素娶了一个精致漂亮却又浅薄虚荣的女人,喜欢闹脾气使性子拿捏齐玄素,也许齐玄素顾忌到影响,不好发作。可七娘收拾这样的女人绝不会手软,会让她知道恶婆婆是什么样的,如果有必要,七娘也不介意做一些脏活。这叫恶人自有恶人磨。
可这一套在张月鹿身上行不通,张月鹿志向远大,自强自立,她知道什么是对的,并且身体力行地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邪不压正。
玉衡星主此时也有类似于七娘的感觉,本想拿捏一下架子,给这个后辈一点压力,争取主动,结果却有被这小丫头压住的趋势。于是她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两条大腿交叠,上身微微歪斜,以手肘支撑着沙发扶手,变得更为懒散随意。
她轻轻抿了一口红酒,分不出嘴唇和红酒的界限在哪里。
若用两个字来形容,那就是“妖娆”。
只可惜欣赏这一幕的只有张月鹿,别说她是个女子,就算
她是个男子,也会不为所动。
张月鹿仍旧正襟危坐。
如果说七娘是五代大掌教最讨厌的那种人,那么张月鹿就是五代大掌教最喜欢的那种人。
两人好像是黑白分明的阴阳双鱼,分别拉扯着齐玄素这个半黑半白之人,结果谁也没能把齐玄素完全拉到自己那边去,反而形成了一种平衡。
所以齐玄素既有张月鹿的理念,又有七娘的手段。
不过如果把齐玄素看作是两个女人的附庸,那就太小看他了,他有自己的想法。
两人对视片刻,还是玉衡星主放下手中的酒杯,主动开口道:“不知青霄真人突然造访有何贵干?”
张月鹿开门见山道:“我想请玉衡星主帮忙查一查南洋联合贸易公司在狮子城的所有仓库,包括登记在他人名下的秘密仓库。”
玉衡星主面露难色道:“紫光社不是其他几家,成员很少,不养闲人,分社的人手就这么多,各有各的差事,实在是没有多余的人手,也没有这笔经费。”
张月鹿一瞬间以为自己遇到了七娘。
怎么这些上了年纪的、隐秘结社出身的女人们都一个调调,同样的口吻。
玉衡星主继续说道:“不是我故意推脱,而是实情如此,没办法,如果真人能跟真君说一说,给我们多派几个人手,我便感激不尽。”
张月鹿叹了口气道:“人手,我是没有的。至于经费,你开个价吧。”
她算是看出来了,紫光社不是
“客栈”,不对外开放,也不对外出售情报或者服务,张家的身份是一把钥匙,可以让紫光社服务,却不是免费的。张月鹿当然可以用璇玑星主的名头去硬压玉衡星主,可出工不出力并非道门之人独有,紫光社也会这一套,到头来还是误事。
玉衡星主笑了:“虽然社里的姐妹都有差事,无法分身,但还有休息时间,苦一苦,累一累,多熬上几晚,就当挣个胭脂水粉钱了。这样罢,看在我们两家多年的情分上,青霄真人只要给个两万太平钱意思一下就好了。”
张月鹿直接从须弥物中取出一沓崭新官票,放在茶几上:“我再提一个条件,除了查询仓库之外,我在狮子城的这段时间里,你们分社要听我调遣。”
玉衡星主爽快道:“没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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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地下拍卖场
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能使磨推鬼。
在这个世道,有钱能解决九成九的问题。
紫光社的动作十分迅速,在张月鹿付钱之后,第二天便查清了南洋联合贸易公司的所有仓库位置。
总共有二十八个仓库。其中大型仓库有七个,六个都位于港口区,主要是大宗货物的中转往来,进出十分频繁。另外一个大型仓库位于南洋联合贸易公司的总部附近,主要是储存一些不轻易出手的贵重货物。
还有十二个中型仓库和九个小型仓库,比较分散,并不集中在某个地点。说是小型仓库,藏个几百人也不成问题,这两者比较可疑。
紫光社只在南洋联合贸易公司的内部安插了一名成员,担任一位高阶管事的首席秘书,并不十分了解有关奴隶方面的事情,想要查实关押奴隶的具体位置,还需要时间。
张月鹿的思路很清晰,正常贸易没必要去查,买卖奴隶是违犯道门律法的,只要找到这个关押奴隶的仓库,就有了证据,接下来便可以光明正大地派人进驻南洋联合贸易公司进行全面调查,总能抓住南洋联合贸易公司的破绽,然后就沿着这条线一路查上去,拔出萝卜带出泥。
这便是风浪一起,谁先落水,谁后落水,都不能幸免。
除此之外,狮子城内部还有一个地下拍卖场,既然有“地下”二字,那么很显然,这是一个非法的拍卖场,与道门举办的竞买
是全然不同的。
这个地下拍卖场也是卖人的。不过其幕后老板并非是南洋联合贸易公司,而是“天廷”,别看“天廷”一直都是太平道的私军,事实上太平道也不可能完全管得住“天廷”。正如张月鹿调动紫光社还要支付一笔经费,“天廷”在南洋地界上完全就是土皇帝,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杀人都敢,还不敢卖人?只要赚钱,什么都能卖。事实上,李家也未必乐意去管“天廷”的破事,指望一帮海盗遵守道士的戒律?简直就是痴人说梦。只要“天廷”听从太平道的号令,配合太平道的行动,其余的就听之任之了。
张月鹿怀疑南洋联合贸易公司就是这个地下拍卖场的供货商之一,所以她打算亲自去拍卖场中看一看。
不过这样的场所一般只接待熟客,实行会员推荐制度,必须获得正式会员的推荐才能加入,生面孔在短时间内是进不去的。好在玉衡星主就是会员,而且还是高阶会员,她可以带人进去。
玉衡星主并不买人,拍卖场并不是只卖人,也卖其他东西,什么都有,只是来路未必那么正,也可以说这里是“天廷”的销赃场所之一。玉衡星主就喜欢在这里买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价格要比正常渠道便宜两到三成左右。
至于道门为何不将这种地方取缔,只能说道门并非无所不能,这里不是中原,没有朝廷力量的配合,错综
复杂,鱼龙混杂,道门实在是有心无力。
张月鹿提出这个要求之后,玉衡星主并没有反对,反正她每隔几天都要去一趟,而且刚到手了二万太平钱,总不能让它生霉。
狮子城分为五个区域,东南港口区就不谈了,是最繁忙的区域,每天都有大量船只和货物进进出出。中央区域最为繁华,包括南庭都护府、太平钱庄、太平客栈、道宫、南洋联合贸易公司总部、西婆娑洲公司分部等等都在此地。西南区是军港兵营所在,东北区是本地居民所在,西北区最为混乱,鱼龙混杂,充斥着各色江湖人物:江洋大盗、邪教妖人、骗子、海贼、地痞无赖、赌徒酒鬼。“天廷”的人主要集中在这个区域。
齐玄素过来巡视的时候,西北区的各路地头蛇都紧急下了命令,谁也不许在这段时间闹事,都收敛一点,谁要是不小心惊动或者冲撞了齐次席,那就等着海底雅座一位吧,或者做橡胶林的肥料。
这也是权势的魅力。
如果齐玄素仅仅是个无量天人,那么他来到狮子城,至多是增添些茶余饭后的谈资,不会引起太大的震动。可他以次席副府主的身份代表道门来到狮子城时,却能让偌大的狮子城为之噤声。
这样的魅力,谁又能抵挡得住呢?
“天廷”的地下拍卖场就在西北区。
若是张月鹿单独过去,不能说有什么危险,毕竟张月鹿的境界修为摆在那
里,可一定会惹上麻烦,西北区最不缺的就是不长眼之人。跟着玉衡星主就不一样了,玉衡星主盘踞狮子城多年,算是地头蛇之一,人称“玉大人”或者“玉夫人”,等闲人不敢招惹。
一辆颇有西洋风格的黑色四轮马车驶入了西北区,车厢四角挂着风铃,随着马车的前进响个不停,街道上的人听到风铃声便知道这是玉夫人的马车到了,纷纷避让。
若是冲撞了玉夫人,不必玉夫人动手,“天廷”的人就把他们丢到海里喂鱼。
没别的,因为玉夫人是“天廷”的大客户,“天廷”也知道要让大客户舒心的道理。
车厢内只有玉衡星主和张月鹿,柯青青被张月鹿留下来处理一些案牍公务。
玉衡星主还是老样子,双腿交叠,歪着身子,手里端着一杯红酒,一边喝酒,一边向张月鹿介绍这处地下拍卖所的情况:“据我观察,奴隶生意的收入占了这处拍卖场总收入的四成左右,这是个相当不小的数目了,不过不同于西婆娑洲公司那种动辄几百上千人的苦力奴隶,这里的奴隶主要以质量取胜,说白了就是色相,大部分是女奴,也有少部分男奴。”
张月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并没有表现出愤慨或者痛恨,这让玉衡星主有些小小的失望。
玉衡星主接着说道:“其实中原那边的奴隶并不多,一是因为在道门的地盘上,不敢太过分,二是道门监
管太严了,只能靠骗,很难强抢。不过西洋诸国多有纷争,西洋奴隶倒是挺多的,许多人都吃个新鲜,如果运气好,再遇到个落魄的贵族小姐,有个所谓的贵族名头,那价格就能翻上一番。”
张月鹿看了眼玉衡星主那张明显有着西洋人血统的脸庞。
玉衡星主并不在意:“没错,我的生身母亲就是一个女奴,而且是个落魄又倒霉的贵族小姐,我的父亲为了买她,足足花了两千三百太平钱,她生下了我,可我的地位也只是比奴仆稍高一点。所以我才会由衷地感激真君,若不是真君垂怜,我不敢想象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张月鹿轻声道:“抱歉。”
玉衡星主笑道:“没什么大不了的,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我的父亲也好,我的母亲也罢,都已经不在人世,就连我自己也变成个老太婆,这些事情早就看开了。”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马车停在了一栋恢宏的建筑前——说是地下拍卖场,其实并没有建在地下,而是在地上,十分招摇,几乎就是西北区的标志性建筑之一。
这栋建筑足有五层楼那么高,占地极大,而且一看就是“天廷”的手笔,因为其有一种独特的“中西合璧”之美,就好像大道首吴光璧的那身打扮。
中式的飞檐,西式的立柱,飞檐上站着中原的貔貅,立柱又雕刻了人鱼,大门是中式的八扇门,窗户又是西洋
教堂的彩绘玻璃窗。有中原独有的高高门槛,又学西方铺设了红色地毯。
总之是一言难尽。
虽然南洋的天气总是潮湿闷热,夏天更是如火炉一般,但张月鹿还是披上一件厚厚的斗篷,用兜帽遮住面容,随着玉衡星主走下马车。
玉衡星主走在前面,张月鹿落后半步,就像是她的随从。
拍卖场的管事已经迎了出来——这不是所有客人都能享受到的待遇,只有玉衡星主这种高阶会员才有。管事谄媚又谦卑,几乎是弯着腰在前面引路。
玉衡星主笑问道:“我听说你们的大道首回来了,有这回事吗?”
“夫人讯息真是灵通。”管事说道,“大道首的确回南洋了,只是我们这些小人物无缘得见的,不过听说与之同行的还有一位李家贵人。”
玉衡星主点点头,没有多问,又问道:“今天有什么好货色吗?”
在地下拍卖场,“货色”一般指奴隶,“物件”才是指其他东西。
管事一怔,随即说道:“夫人今天怎么问起这个了,您过去可一直不碰这个的。”
玉衡星主随意道:“我有个侍女跟野男人私奔了,就算找回来了也要打死,所以我想物色一个小丫头,填补空缺。”
管事恍然道:“夫人放心,自然是有的,前几天刚到了一批新货,都是最上等的货色,保证能让夫人满意。”
在管事的带领下,玉衡星主和张月鹿来到二楼的一处包间,拍卖
场的一楼和二楼是被打通的,结构就像西洋人的角斗场,所以在二楼的包间可以将一楼的情形一览无余。
张月鹿褪下兜帽,来到落地玻璃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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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潜入
既然玉夫人点名要物色一个合适的侍女,那么卖场这边也很快做出了应对,有人给玉衡星主送来一份名册。
名册上登记了这次的“卖品”。
卖场的生意与西婆娑洲公司不同,主要是以质量取胜,定位多少有点“奢侈品”的意思,西婆娑洲公司的定位就是“消耗品”了。
正因如此,前者以女人为主,后者以男人为主。
玉衡星主其实不介意真买一个女子,这种曾经遭受苦难的女子最适合发展为紫光社的成员。
不是紫光真君偏爱这类女子,而是绝大部分顶尖人才都去了道门,其次还有大玄朝廷作为选择,隐秘结社之间同样竞争激烈,紫光社还偏爱女子,把男子排除在外,又对相貌、资质、能力有一定的要求,不像“天廷”那样不挑食,一番筛选下来,紫光社的选择空间并不大。
张月鹿没有在意这些,她并非想要清查此处地下拍卖场——齐玄素不可能跟南洋联合贸易公司和“天廷”同时开战,更何况金公祖师刚刚帮助道门击败了陈书华,必然是有条件的,就算齐玄素想要动手,东华真人也不会同意。张月鹿则是岭南道府的人,没资格直接插手南洋的事情。
此时张月鹿正在沉思,怎么透过拍卖场找到有关南洋贸易公司的线索。
直接表明身份,强令拍卖场配合,那是基本不可能的——换成李长歌过来还差不多,张李之争这么多年,
“天廷”凭什么损害自己的利益帮你这个张家人?
如此一来,只能在暗中进行,南洋是“天廷”的老巢,狮子城则是南洋核心,“天廷”在此地的势力可想而知,这也是张月鹿亲自出马的主要原因之一。可就算是张月鹿亲自出马,此时也觉得棘手。
在很短的时间里,张月鹿已经辨别出三处阵法痕迹,说明这里防卫森严,想要无声无息地摸进去,有一定的难度。毕竟玉衡星主这样的造化天人都是这家拍卖场的客人,其幕后老板则是一位仙人和一位伪仙,阵法的层次不会太低了,纵然比不上社稷宫,也与婆罗洲各地分道宫的阵法在伯仲之间。
说白了,破阵不难,关键是如何在不惊动拍卖场的情况下穿过阵法。就好比一把锁,无论是暴力撬锁,还是用一些技巧开锁,都不难,关键是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且不惊动他人的情况下开锁。
就在此时,玉衡星主忽然开口道:“张姑娘,你想去卖场的仓库区看看?”
张月鹿转过身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你确保这里不会有偷听一类的手段吗?”
“你放心,我已经检查过了,这是紫光社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玉衡星主不紧不慢地说道,“再者说了,这类手段很犯忌讳,若是被客人知道了,对于拍卖场的声誉是很大的打击,‘天廷’是求财的,不是来做密探的,他们才不会
管客人在包间里做什么,颠鸾倒凤也好,密谋叛乱也罢,只要有钱,都不是问题。跟什么过不去也别跟钱过不去。”
张月鹿倒是颇有感触:“犹记得玄圣说过,其实治理天下的基础就是两件事,钱从哪里来,钱往哪里去。”
玉衡星主嘿然道:“徐祖还说过,只要有钱,再大的矛盾也可以遮掩过去,什么深仇大恨,都可以暂且搁置不谈,你好我好大家好。只要没钱,再小的矛盾也会放大为战争的导火索,最终导致全面崩盘。其实结社也是这样,这年头贸易发达,多的是金山银山,再也不是有顿饱饭就能蛊惑人心的时代了,手里没把米,连只鸡都哄不住,没有钱,根本维持不下去,我向张姑娘讨要一点脂粉钱,也是迫不得己。”
张月鹿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深谈,转而问道:“星主有办法让我去到所谓的仓库区?”
玉衡星主放下手中的酒杯:“金公祖师一般不会踏足狮子城,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天廷’的总坛,刘桂正在东婆娑洲那边谈一笔买卖,只要吴光璧不在这里,就没人能拦得住我。”
张月鹿恍然道:“难怪你刚才问那个管事吴光璧是否回来了。”
玉衡星主笑了笑:“不过我只能帮你争取很短的时间,你要先规划出一条合适的路线,在我出手之后,立刻冲过去,不能有半点迟疑。”
张月鹿沉思了片刻:“好。”
说罢,张月
鹿重新戴上兜帽,转身出了包间,径直前往一楼大厅。
这个包间是玉衡星主的专属包间,这里甚至有她的一个酒柜,里面长期存放了来自撒丁的上好葡萄酒。玉衡星主来到酒柜前,取出一瓶三十年份的葡萄酒,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她端着酒杯站在落地玻璃窗前,俯瞰着下方的一楼大厅。
张月鹿来到下方的大厅之中,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打量着整个一楼大厅的环境。
拍卖开始之后,所有的窗户都被关闭遮挡,形成类似夜间的效果,然后所有的灯光都会集中在靠着北墙的拍卖台上,将那里照得雪亮,以便于展示拍卖品,而围绕在拍卖台东、南、西三个方向的座位就会隐藏在黑暗之中,毕竟这不是道门的竞买,许多买家并不想抛头露面,这种效果十分适合保障买家们的隐私。
拍卖台靠着北墙,其余三面是客人的座位,二楼是包间,而在北墙上有一道门户,那里应该就是连通仓库区了,拍卖场的人透过这道门户将“卖品”们一一带到拍卖台上。
不过从张月鹿站着的地方到这道门户的一路上也是困难重重,且不说那些看得见的守卫,看不见的阵法就有四个。
第一个阵法位于客人区域与拍卖台之间类似过道的地方,就像一个肉眼看不见的大号蛋壳,大概是防止有人冲上拍卖台。然后是拍卖台周围有一个警戒阵法,主要起到示
警作用。拍卖台上方还有一个小型阵法,覆盖范围只有一张桌子大小,大约是用来保护特别珍贵的拍卖品。最后就是那道门户了,既能阻止别人随意进出,也能防止里面的奴隶逃出来。
张月鹿略微调整下了自己的位置,确保是一条直线,也就是最短距离,然后开始暗暗催动“六虚劫”,这种传承自徐祖的手段号称无物不化,阵法也不例外,是极佳的破阵手段。
对于张月鹿而言,问题从来都不是破阵。
然后张月鹿擡头望向玉衡星主所在的包间,那里的玻璃是单向的,里面的人可以看到外面,外面的人却看不到里面,张月鹿并没有用“仙人望气术”去看穿玻璃,不过她可以肯定玉衡星主看到了自己。
黑暗对于并不算什么遮挡。
下一刻,张月鹿举起了手。
站在落地窗前的玉衡星主正不紧不慢地抿着红酒,在看到张月鹿擡手之后,她捏住酒杯的手指一松,酒杯掉落在地。
脆弱的高脚杯变成无数碎片,连同杯中的葡萄酒一起飞溅。
然后就在这一刻,透明的玻璃碎片和鲜红的葡萄酒都失去了颜色,变为纯粹的黑白二色,维持着飞溅的状态定格凝滞。
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停止。
黑白二色化作浪潮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二楼的包间和一楼的大厅全部化作了黑白二色,唯有二楼的玉衡星主和一楼的张月鹿还保持着鲜活的色彩。
张月
鹿立刻动了,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她便已经来到第一道阵法的跟前,她的指尖与阵法相触,阵法上立时出现了一个“空洞”,让张月鹿一穿而过——张月鹿有能力摧毁整个阵法,却没有这个必要。
第二个阵法并非全方位地笼罩,只是在几个关键点设定了触发机制,以免台上的人不小心触发阵法的警戒机制打断拍卖流程,扫了客人的兴致,只是几个关键的触发机制就比较容易避开。没有触发机制的地方就用护卫作为补充,正常情况下自然是天衣无缝,不过此时张月鹿有了足够的余地绕过守卫和阵法。
第三个阵法直接无视,张月鹿不是来偷东西的。
最终,张月鹿来到了那道门户之前,再次如法炮制,以“六虚劫”顺利穿过这最后一道阵法。
几乎就在张月鹿闪身进入门户的瞬间,保持着飞溅状态的红酒和玻璃碎片恢复了鲜活的色彩,溅得到处都是,有些酒液甚至沾染在玉衡星主的长靴上。
黑白二色褪去,阵法第一时间恢复运转,迅速填补了张月鹿造成的“空洞”——这也是张月鹿并不彻底摧毁阵法的原因。
玉衡星主的脸色有些苍白,显然消耗不小。万幸此处拍卖场中并没有境界修为与她相当之人,甚至天人也没有几个,要知道定住一个普通人与定住一个天人,消耗可是天差地别。
张月鹿顺利进入到仓库区,这里还有一些守卫和
阵法,不过因为不再是处于众目睽睽之下,便算不得什么难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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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大势至
张月鹿隐去了身形,行走在仓库区,无论是守卫,还是被关押的奴隶,都看不到她。
这里的仓库区,其实有些类似于监狱,被分割成一个个房间,有些单间里只关着一个人,除了都是相貌姣好之外,这些人的待遇相当不错,不仅伙食很好,而且没有明显的被虐待痕迹——毕竟“天廷”还指望着卖出一个好价钱,弄得遍体鳞伤或者脏乱不堪就是跟钱过不去了。
还有就是“大通铺”了,这里关着的人就要差一些,待遇明显比“单间”低了一等,不过也不算太过糟糕,至多是有点皮外伤。不是“天廷”比西婆娑洲公司更仁慈,只是两者的定位和路线不同。
张月鹿的目光扫过这些沦为奴隶的可怜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终究不是圣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也是一个心肠冷硬之人,那句“类似五代大掌教”的评语从来就不是单纯的褒奖,其实有些褒贬不一的意思。
正所谓慈不掌兵、义不掌财,偏偏最重要的权力就是兵权和财权,有钱才能养兵,有兵才能建立有效统治。
老好人很难做好一个领袖,六代大掌教便是前车之鉴。
从头到尾,张月鹿都只是提出了改变道门,而非改变天下。她是一个从上而下的改良派,而非自下而上的起义者。她的出身成就了她,也限制了她。
真把她当成救世圣人,也大可不必。
想法是好的,具体如何做
还是另一回事。
世道之变革,并非一人之功,也非一人之力就能完成,非大势不可为之。大势一成,英雄才能趁势而起、趁势而为。大势未至,英雄也只能束手,徒呼奈何。
张月鹿并没有立刻解救这些可怜人,而是走马观花地一眼扫过。就算她能救这批奴隶,日后还会有源源不断的奴隶,必须要斩断祸根才行,可要动“天廷”又岂是简单事,且不提其背后有太平道的支援,便是金公祖师,也是一座高山。
很快,张月鹿看完了整个仓库区,有了一个重大发现,绝大多数奴隶的身上存在某种印记,就像印章,各不相同,似乎意味着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至于“天廷”为何没有将这些印记抹去,大概与“天廷”的行事作风有关,从本质上来说,他们还是一伙妄人糙人,精细程度有限。
这些印记当然不是直白的文字,那几乎是授人以柄,而是某种符号,这其中就有南洋联合贸易公司的符号。因为南洋联合贸易公司的岭南分公司差点被张月鹿一锅端了,所以张月鹿掌握了许多有关南洋联合贸易公司的秘密,认出这个符号并不难。
张月鹿透过这些符号,区分出来自南洋联合贸易公司的奴隶,然后她选中了一个很漂亮的西洋女子,蓝眼睛金头发,皮肤很苍白,而且她弱不禁风,似乎出身不错——这往往意味着价格不菲。
然后张月鹿用
了一点小手段,让这个女人暂时地病了,脸色焦黄,气息衰弱,又不会危及生命。
一个很贵重的奴隶突然病了,是不好继续拍卖的,谁也不会花大价钱买一个将死之人。拍卖场因为高昂的成本不会轻易放弃这个奴隶,一般就是两个选择,一是降价出售,二是退货。前者可能会让拍卖场赔钱,所以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与此同时,张月鹿也以“六虚劫”在这个女人的体内留下自己的气息,要知道就是同等境界的无量天人遭遇“六虚劫”之后,在其不发作的时候,也很难察觉或者祛除,张月鹿这样做几乎可以说是万无一失。
接下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张月鹿等着这个女人被退货,送回南洋联合贸易公司关押奴隶的仓库,然后她循着留在这个女人体内的气息找到那个仓库。
这个办法并不是十分保险,不过这已经是张月鹿在短时间内能够想到的最好办法了。如果这个办法不奏效,那么张月鹿只能等待紫光社那边的讯息,那需要相当长的时间。
至于会不会惊动南洋联合贸易公司,张月鹿认为不会,虽然王家在陈书华的事情之后必然对南洋联合贸易公司上下耳提面命一番,诸如收敛行事、小心谨慎一类,但惯性的力量总是巨大,习惯养成了,总是难以扭转。
而且底下的人未必就能认识到情况恶劣到了什么程度,王家不可能把真实情况
告知底下的人,那会严重削弱整个公司的信心,甚至会提前出现树倒猢狲散的情况,所以王家必然有所保留,还要维持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姿态,这就导致底下的人很可能不当一回事。
一次退货,还不至于让南洋联合贸易公司生出足够的警觉。
张月鹿确定没有什么遗漏之后,没有返回拍卖场,而是沿着另外一条路悄然离开了这里。
另一边,齐玄素处决了大虞国主陈书祯之后,决定继续自己的未完成的巡视之旅。
关于这一点,包括王教鹤在内,都不能反对,总不能说没有这个必要。
于是齐玄素登上飞舟,前往狮子城。
这次的阵仗就要大太多了,有一艘“应龙”护航。其实也不能称之为护航,主要是顺路,甲寅灵官要返回旧港宣慰司,刚好与齐玄素同路而行。不过甲寅灵官在安排好旧港宣慰司的事情后,会到齐玄素的身边担任一段时间的临时护卫。
齐玄素这次的随行人员相当庞大,除了必要的秘书陈剑仇之外,还有小殷姑娘、韩永丰、陆玉婷,以及暂时听命于他的上官雅,更有数量在五百人左右的灵官卫队。
并非齐玄素故意如此阵仗,要抖搂一下新任首席副府主的威风,而是因为齐玄素现在比较虚弱,别说造化天人的实力,便是逍遥天人也十分够呛,不得不加强护卫,以免阴沟里翻船。
与自己的性命安全相比,阵仗再大也
不嫌大。
这次的巡视之路并没有什么波折,当飞舟再次降落在狮子城外,整个狮子城上下又是一番手忙脚乱,好在距离上次没过去多长时间,许多安排还未荒废,可以拿出来接着用。
不过这也让许多人心里大骂,没完了是吧,刚巡视了又巡视,整天不干别的,就伺候你了。
只是再多的不满也只能憋在心里,没有人敢付诸于口。
谁让人家升了呢。先前是三品幽逸道士,是次席副府主。现在是二品太乙道士,是首席副府主。这无疑是上了一个大大的台阶。许多人一辈子都没能跨过去的门槛,齐玄素就这么跨过去了。可是也没人能说什么,这都是实打实的功劳,之所以让人觉得突兀,无非是时间太短,而且这位齐真人太过年轻,如果换成是一个饱经风霜沧桑的七代弟子,那就不会让人觉得突兀了,甚至会觉得十分合理。
不过凡事总有利弊两面,齐玄素的年龄成了许多人攻击他的武器,是诟病他的主要原因,可也正是因为年龄,让齐玄素获得了一些十分隐性的尊重和地位。
道理很简单,首席副府主当然是大人物,只是还没大到贵不可言的地步。可如果是一位不到三十岁的首席副府主,那就十分可怕了。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最少还有七十年的光阴,就算十年一个坎,十年掌府,十年掌堂,意味着他在不到五十岁的时候就有
了竞争大掌教的资格——谁也不会怀疑不到三十岁的无量天人会与长生无缘。
竞争大掌教的资格,又被称作道门储君,也就是东华真人、清微真人、慈航真人的位置。那分量就完全不一样了。若是能登上大掌教尊位,那就更不一样了,别看现在许多人提起六代大掌教都是很不屑的样子,就算是六代大掌教,那也是三师联手才压下去的,一般人谁敢自比三师?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也许有人不怕得罪一位首席副府主,却会害怕得罪一位未来的道门储君。
除非现在就把齐玄素杀了,否则齐玄素的崛起几乎是势不可当,人总是要往远处看,为以后早做打算,于是齐玄素就获得了远比普通首席副府主更尊崇的待遇。
因为齐首席的身体抱恙,所以港口位置被黑衣人戒严。
南庭都护府的二号人物秦衡钧亲自出面迎接,与之同行的还有他的副官、太平钱庄的胡辅理和周永河,以及本地的许多道士。
灵官和黑衣人组成了内围和外围,所有人都盯着飞舟。
舷梯落下,齐玄素第一个走下飞舟。
一瞬间所有人都围了上来。
这让齐玄素想起了当初他们在帝京蓬莱池迎接姜合道姜大真人的景象,没想到他也能享受这样的待遇。
齐玄素先与秦衡均见礼,又望向胡辅理:“有劳胡辅理相迎。”
胡辅理道:“应
该的。”
如果说胡辅理上次还有些不情愿的意味,那么经过升龙府之变后,他已经彻底看清了形势,决心站在齐玄素这边。
胡辅理此时只有一个感受。
大势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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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刺杀
狮子城如此重要的地方,婆罗洲道府自然要在此地派驻一位副府主,狮子城的道宫规格也仅次于社稷宫,名为天福宫。
这里供奉的不是太上道祖,而是天后娘娘。最早的天福宫并不算大,道门来到南洋之后,将其一再扩建,如今已经成为一座州宫级别的宫观,位于狮子城的中央区。
坐镇天福宫的副府主名叫谢教峰,在婆罗洲道府的副府主中排名第四,仅次于齐玄素、徐教容、王教鹰。
这也在情理之中,毕竟狮子城的位置太过重要。至于为何不是王教鹰坐镇狮子城,因为王教鹰是大虞国的副府主。
虽然掌府大真人、掌府真人、首席副府主、次席副府主都在大虞国的升龙府,但他们的职责是管理整个道府,就像内阁位于帝京却不意味着内阁要具体去管帝京的大小事情。
王教鹰的位置类似于朝廷的顺天府尹,十分紧要,专事负责大虞国的具体事宜,所以当初逼宫也是王教鹰亲自出马。
这次大虞国的事情,王教鹰当然有责任,无奈在他上面还有掌府大真人、掌府真人顶雷,尤其是涉及到首席副府主叛逃,严格来说,首席副府主是其他七个普通副府主的半个上司,这就是金阙、道府层面出了问题,这个责任不是一个副府主能承担得起的。
就好像大将军丢城弃地,不能去问责下面的普通将领为什么没有监督好他,而应该追责保举他成为大将军的人、有能力制约监督他的人,再加上金阙有意稳住王家,所以王教鹰并没有被免职,同样是申斥记过。
谢教峰此人,严格来说并不是王家的人,也不是陈书华的人,最起码在道府的层面,他谁的人都不是,他就是一棵墙头草,风往哪边吹他便往哪边倒,以前自然是站在王教鹤这边,上次道府大议,他看出苗头不对,便很明智地保持了独立。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能占住狮子城这个关键位置,也不是寻常人等,道府层面他没什么明确阵营,可如果往上看,他出身于江南豪族谢家,谢家是儒门中人。
道门提倡三道合一,正如慈航一脉以前是佛门出身,全真道裴家其实可以算是儒门出身,这些年来也常与儒门的世家联姻,所以谢教峰其实是裴家那条线上的人。
东华真人把他派到婆罗洲,本意是掺沙子,婆罗洲形势复杂,再加上当时金阙并未下定决心,或者说没有形成统一意见,所以谢教峰并无如何作为,只能随风摇摆,至多是保证自己不被拉下水。
谢教峰这次也在迎接齐玄素之列,只是齐玄素对他印象不深,此人身上没有太多书生气,也没有道士气,倒是有许多官僚气。
齐玄素这次来狮子城自然要下榻于天福宫。从飞舟港口到天福宫,有着相当一段距离,为了迎接齐玄素,南庭都护府进行了清街。
长长的车队行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齐玄素的马车位于车队中段位置,车厢中只有三人,分别是齐玄素、小殷和陈剑仇。
齐玄素正在翻看有关卷宗,陈剑仇负责整理齐玄素准备看的卷宗,小殷就百无聊赖了,瘫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哈欠不知打了几个,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她实在不知道那些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的卷宗有什么好看的,看一眼就打瞌睡,看两眼就要入梦。
就在这时,马车忽然停下了。一直低着头的齐玄素擡起头来,问道:“怎么回事?”陈剑仇立刻起身:“我去看看。”昏昏欲睡的小殷也跟着来了精神:“我也去!”陈剑仇想也不想就拒绝道:“你要负责首席的安全。”小殷又坐了回去,噘嘴不乐。
陈剑仇下了马车,很快便去而复返,站在马车下面向齐玄素禀报道:“首席,问清楚了,有人拦路告状。”齐玄素挑了下眉头,问道:“因为什么事情告状?”陈剑仇道:“我没有深问,好像与南洋联合贸易公司有关,告状之人的丈夫是南洋联合贸易公司的账房先生,前段时间突然死了,她觉得有她的丈夫是被南洋联合贸易公司的人给害了,所以才来拦路告状。”齐玄素一怔。
好事都赶到一块了?他这次来狮子城,名义上当然是继续上次未完成的巡视之旅,实则是为了南洋联合贸易公司而来,他与张月鹿一明一暗,张月鹿可以从贩奴贸易着手,算是奇兵,齐玄素则负责正面主攻,比如查账一类的事情就由他来负责,名正言顺。
如今他刚到狮子城,就有人拦路告状,这就好像是想睡觉了有人送枕头。
齐玄素来了兴致,不过如今的他不再是过去那个冒冒失失的莽撞年轻人,没有贸然去见这个来路不明的告状之人,而是吩咐道:“带上她,有什么话到天福宫去说。”陈剑仇领命而去。
就在这时,骤然响起凄厉尖锐的破空声响。下一刻,齐玄素所在的马车被一发破空而至的火焰流星精准命中,整辆马车瞬间化作一个巨大火球,如蘑菇形状升腾而起。
马车里的齐玄素在一瞬间只觉得红色和白色的亮光充斥了整个视野。刚刚走出没多远的陈剑仇被巨大的气浪直接吹飞出去,狠狠撞在另外一辆马车上。
整个车队大乱,黑衣人和灵官们下意识地结成防御阵型,也有几名高手朝着火焰流星射来的方向掠去。
秦衡均和谢教峰则第一时间奔向齐玄素的马车。谢教峰的脸都要白了,如果金阙新任命的首席副府主死在了狮子城,而且还是死在了他的眼皮子底下,那么他的仕途算是走到头了,这个副府主的位置也保不住了。
他都可以想象东华真人该是何等雷霆震怒。秦衡均的脸色也不好看,因为他意识到一点,刺客用的是火器偷袭,这种规格的火器基本不会流传在外,必然是严格管控的,那么来源无非是两个地方,一个是道门,另一个是大玄朝廷。
如果是道门的火器,那还好说,这是道门自己人内斗踹被窝,他这个外人顶多就是一个失职。
可如果最后查明火器来自南庭都护府这边,那么他不敢想象后果如何。
正当两人有些彷徨无措的时候,已经变成焦炭的马车残骸动了动,然后从中爬出一个小小的黑影。
没错,就是黑影,从头到脚全是黑的,只剩下一口白牙。关键是这个小小的黑影似乎没有什么大碍,她抖了抖身上的黑色灰烬,然后又从还有点点余火的残骸中拖出一个人来。
正是齐玄素。秦衡均和谢教峰立马一左一右抢上前去。齐玄素也是灰头土脸,不过他当时被小殷压在身子底下,脸上倒是还好,没有变成小殷这个样子。
而且齐玄素的体魄摆在那里,他并非谪仙人或者炼气士,主要靠
“炁”支撑,也不是巫祝以神力为支撑,这些传承没了境界的支撑之后体魄强度会下降数个档次。
齐玄素是武夫的体魄,就算修为受损,也至多是拳意等方面的威力被削弱,体魄还是那个体魄。
所以齐玄素还是性命无忧的。至于小殷,这家伙不能以常理论之,吃了龙肉之后还发生了一定的异变,被一下炸死或者毫发无损都不会让人意外。
齐玄素缓了一口气:“我没事,那个拦路告状的人呢?”到了此时,齐玄素已经反应过来,所谓的拦路告状多半是个幌子,为的就是让车队停下,吸引注意力。
他们也算准了齐玄素会让人去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如此一来就能确定齐玄素的马车。
停下的车队,确定的马车,再加上那个拦路之人稍微拖延时间,给了足够的瞄准时间。
一次刺杀便完成了。秦衡均也很快就反应过来,起身叫自己的副官过来。
副官第一时间来到秦衡均身边。秦衡均问道:“那个拦路告状的人呢?”副官低声道:“事发突然,被她跑掉了,还伤了我们两个弟兄。”秦衡均的脸色几乎要沉出水来,没有说话。
副官噤若寒蝉。就在这时候,齐玄素开口道:“跑了就跑了吧,人家是有备而来,我们被打个措手不及,也在情理之中。这件事,还是慢慢查。”说话间,齐玄素还不忘给小殷拍一拍身上的黑灰。
秦衡均这才说道:“是我们失职,回去之后,我立刻上报大都护,彻查此事。”论职位,秦衡均并不比齐玄素低,只是在南庭都护府的眼皮子底下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秦衡均难逃罪责,算是天然理亏,所以他必须给齐玄素一个说法。
谢教峰也赶忙说道:“对,必须彻查,太丧心病狂了。”齐玄素其实并不愤怒,很多被刺杀的人之所以怒,其实是惧极生怒,是惊怒,是在生死一线徘徊的后怕。
齐玄素并不缺少这类经历或者经验,所以他并不恐惧,可以很好控制自己的情绪。
现在,他不得不重新整理思路,先把重心转移到这次的刺杀事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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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谢教峰
秦衡均又给齐玄素换了一辆马车,接下来的路程走得小心翼翼,简直就像行军,这位南庭都护府的二号人物恨不得提前把斥候撒出去,以确保万无一失。
没办法,齐玄素不后怕,他是真后怕,真让齐玄素死在了狮子城,那就是黄泥落在裤裆里,领会意思吧。
谢教峰也在糟心,虽然刺杀未遂的罪责要比刺杀成功轻许多,可再轻也是罪责。
而且出了这么一件事,也打乱了他原本的计划。他原本想的是赶快把这尊大菩萨给送走,可出了这样的事情后,齐玄素能走也不走了,说不定就要在狮子城长住一段时间,把这件事彻查清楚。
时间一长,其他的一些烂事多半就要浮上水面,又是麻烦。而且刺杀的案子很可能会惊动金阙,那就更麻烦了。
亲娘咧,真会影响仕途的。他辛辛苦苦大半辈子才混个实权副府主容易吗?
这件事处理不好容易提前归隐山林。这次的突发事件虽然没有造成十分严重且不可挽回的后果,但还是产生了极大的影响。
不必太长时间,整个狮子城都会知道这件事。齐玄素坐在新马车里,身旁是被烟火烧得漆黑的小殷,每次张嘴说话,只能看到一口白牙和眼睛里偶尔闪过的亮光。
再就是被摔了个七荤八素的陈剑仇,只是些皮外伤,影响不大。齐玄素手头的卷宗都被付之一炬,虽然都是副本,还有相应备份,但此时是没卷宗可看了。
齐玄素只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闭目养神。同时也在思考这次突发事件的种种可能和影响。
谁会干这种事情?也许有人要怀疑是南洋联合贸易公司,因为他们有相当的动机,也有这样的实力,而且那个拦路告状之人的确提到了南洋联合贸易公司,成功引起了齐玄素的兴趣,可以说这些人把齐玄素的脉搏号得很准。
种种理由都指向了南洋联合贸易公司。齐玄素反而觉得南洋联合贸易公司的可能性不大。
道理也很简单,以王教鹤为首的王家其实思路很清晰,以拖待变,等待凤麟洲战事结束,腾出手来的太平道重新牵制全真道。
毕竟陈书华已经叛逃,王家元气大伤,从
“毒瘤”变为
“毒疮”,不再能动摇道门的根基,处于太平道可以容忍的范围之内,又可以继续牵制全真道,所以太平道有保下王家的动机,也就是所谓的涉险过关。
在这种情况下,王家的对策肯定不会是正面对抗,而是要夹起尾巴做人,能舍弃的就舍弃,能切割的就切割,壮士断腕,壁虎断尾,保全核心力量。
低调行事,谨慎行事。纵然底下的人看不清局势,不知道轻重,至多是像过去那样我行我素,绝不会做出刺杀齐玄素这种事情。
只有王教鹤才有资格下达刺杀齐玄素的命令,可王教鹤这只老狐狸怎么会在这个关头做出这样的事情?
除非他是昏了头。王家看似很有动机,实则没有动机。所以齐玄素初步断定,不太可能是南洋联合贸易公司动的手。
反倒是有故意嫁祸南洋联合贸易公司的意思,混淆视听,转移视线。在排除南洋联合贸易公司的基础上继续推测,会不会是一个下马威?
也不太可能。刺杀这种事情,性质太过恶劣。到底是关乎性命,人死不能复生,谁敢说一定不会伤到齐玄素?
真要把齐玄素给炸死了,事后说本来只是想吓唬齐玄素一下,杀杀他的威风,没成想齐玄素这么不经炸,一不小心给炸死了。
道门会不会认?那些与齐玄素有着诸多利害纠葛的人,如七娘、东华真人、天师,他们会不会认?
没人会用这种激烈手段给齐玄素来一个下马威。换成一颗哑弹还有点说法。
可就算是换成哑弹,风险也还是太大了,因为道门和大玄朝廷严格管控各种火器,不管结果如何,哪怕是还未刺杀,也要追查到底,不知要牵扯出多少人。
仅仅是为了吓唬齐玄素一下,代价未免太大了一些。所以齐玄素更倾向于这就是一次刺杀,有人从某些途径知道了他修为大损,于是策划了一起刺杀,只是他们没有料到齐玄素身边有小殷,在关键时刻,小殷压在齐玄素的身上,承担了大部分的威力,再加上齐玄素本身体魄,所以最后有惊无险。
也许有人要生出疑问,小殷小小的身子,怎么能把齐玄素挡住?事实上小殷是很有
“弹性”的。早在凤麟洲的时候,小殷为了吞下比自己大上好几倍的妖物,嘴巴能扯得老大,事实上不仅仅是嘴巴,她整个人也能拉扯得很大,并非是从手短脚短的小姑娘变成身材修长的少女,而是像南洋特产橡胶那样伸缩放大,又或是像影子一样拉得老长,这才把齐玄素给盖住了。
所以说,小殷不是人,只是有个人形罢了。其实齐玄素有个怀疑的物件,只是没有证据。
那就是李天贞。动用火器,说明策划刺杀之人在道门和朝廷都有很大的权势,只有这样才能呼叫火器,符合这个条件的人并不算太多。
李家就是其中之一。尤其让齐玄素记忆深刻的是,当初在金陵府,火烧真武观的当晚,那伙
“天廷”之人可是人手一把
“射日长铳”,火力比真武观的驻守灵官还要猛,打得灵官们溃不成军。
那些
“射日长铳”是从哪里来的?总不会是
“天廷”自己造的。铳管的技艺之复杂,要求之严格,已经无需多言,不是有技术就可以,而是需要很复杂的一整套流程以及许多配套工艺。
就算
“天廷”能造火铳,也造不出对应的
“龙睛”系列,这是两套完全不同的工艺。其实事实已经很明显了,是道门中的某些人向
“天廷”提供了火器。前车之鉴不远,正好李天贞又来到了南洋,怎么看都是李天贞最可疑。
李天贞身为李家的里子,有这个实力,有这个胆子,再加上各种乱七八糟的原因,硬要说夺妻之恨,也能沾上一点,动机是不缺的。
难道说李天贞来到了狮子城?还是远端安排遥控指挥?正当齐玄素想着这些的时候,马车停下了,这次不是有人拦路告状,而是天福宫到了。
齐玄素走下马车,那身崭新的二品太乙道士鹤氅没能幸免,所以齐玄素直接脱了下来,只穿了一件
“幽逸云衣”,黄金莲花冠也被摘下,披头散发,脸上还有些烟熏火燎的痕迹。
在齐玄素身边还跟了一个小黑影,站在黑色马车旁边,只要不张嘴,几乎要跟马车融为一体。
原本谢教峰还安排了一些小道童欢迎齐玄素,意在展示一下齐真人亲民、近民之美,结果那些小道童见到这一幕都愣住了。
这就是齐真人?是不是弄错了?不是说齐真人是从升龙府来的吗?怎么看着像是刚从凤麟洲战场的战壕里下来的,身上还有隐隐的硝烟味道。
虽然说齐真人的确是从凤麟洲战场上回来的功臣,但这也太离谱了吧?
齐玄素身上当然有硝烟味道,毕竟刚才结结实实挨了一炮,总不会是血腥味道,什么血都蒸干了。
好在这时候谢教峰也已经下车了,他本就糟心,见到这一幕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也顾不得讲究什么副府主风度了,立刻大声指挥起来:“你们一个个愣着干什么呢?等着客人欢迎你们啊?”愣住的众人回过神来,确定这就是齐真人,立刻按照原来排练好的阵仗动作起来,热烈欢迎齐首席莅临巡查。
谢教峰还是满肚子气,还想找人撒气,又瞄准了一个负责的主事道士,压低了声音训斥道:“你是怎么干的差事?就把齐真人晾在那里?你还想不想干了?我告诉你,你要是不想干了趁早滚蛋,你不干有的是人干!”这位谢副府主虽然是书香世家出身,但言谈举止却没几分书香气,除了官僚气之外,还颇有几分江湖气,算是异类中的异类了,想来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那个主事道士满肚子委屈:“谢副府主,您这个气生得没道理,谁也没成想,齐真人他、他的穿着打扮这么放诞不羁。”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谢教峰的火又腾地上来了:“放你娘的不羁。”他又猛地压低了声音:“齐真人途中遭遇刺客,那是被火器炸的,虽然齐真人没什么大事,但肚子里肯定窝着火呢,你们还这么不开眼,真要不想干了,现在就写辞呈,我当场批准,还有好些人排队想干呢!”主事道士这下才有些害怕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另外一名主事赶忙打圆场道:“副府主,您消消气,现在不是咱们起内讧的时候,接下来迎接齐真人还有好些事情呢。”先前那个主事也说道:“副府主,是我的错,您要批评我也得先让我迎接完齐真人,执行完您的指示,总不能临阵换将吧。”谢教峰这才稍稍消气,说道:“那还不快去?难道要我亲自指挥吗?”两人立刻转身离去。
谢教峰也没闲着,朝着齐玄素离开的方向快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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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两方酒宴
天福宫安排了一场规模不小的接风宴,虽然没有富商一类的外人参与,但除了大都护之外,狮子城中道门和朝廷的大多数头面人物都到了。
齐玄素在参加接风宴之前略微梳洗了一番,由于没有合适的鹤氅,干脆便装出席。
因为先前的意外变故,这次接风宴的氛围并不怎么好,不过还是许多人轮番向齐玄素敬酒,齐玄素倒是来者不拒。
与之同时,在另外一个地方,还有一些人也在喝酒。这些人没有资格去天福宫参加齐玄素的接风宴,因为他们不是道门中人,却不意味着他们没有分量,因为狮子城还是一座商人之城。
这些人都是在狮子城中有头有脸的富商巨贾,生意做到一定程度,必然会参与到政事之中。
到了这个层次的大商人,无论想不想,都不得不关注局势的变化了。这些商人,有的深居简出,是真正的幕后大佬,有的站在台前,是人尽皆知的名人。
他们汇聚一堂,当然不是为了喝酒那么简单。商人们实行的是分餐制,也就是效仿古礼,一人一桌,分列东西,面南背北的主位空着,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波光粼粼的水幕。
一位较为年轻的商人站起身来,朝着水幕一指,水幕上的景象随之发生变化,显现出一个侧脸人像,正是齐玄素。
可以看出,这是齐玄素上次来狮子城时留下的影像,因为谁也不能跑到正面去给齐玄素留影,所以角度只能是侧脸。
那时候的齐玄素还戴着五岳冠,也没有佩慧剑,似乎正在听人介绍某种物事,所以目光专注,神情又比较严肃,嘴角抿着,显得整个侧脸有些冷酷。
年轻商人介绍道:“齐玄素,表字天渊,没有号,今年二十七岁,前不久刚刚被金阙升为二品太乙道士,是道门所有在世真人中最年轻的,同时出任婆罗洲道府代理首席副府主,也是所有在任首席副府主中最年轻的,道府排位仅在掌府大真人和掌府真人之下,是道府名义上的第三号人物,也是现在事实上的道府第二号人物,与王掌府分庭抗礼。”一位两指间夹着粗大雪茄的中年商人吐出一团烟雾:“什么叫年轻才俊,这就是了,这是以后有望入主玉京的人物,现在来到我们这座小小的狮子城,弄得满城震动,搞出这么大的阵仗,至于吗?”年轻商人说道:“隐秘结社,南洋人,西洋人,这些都是齐真人来到我们狮子城的原因。”
“这些都是癣疥之疾,我看还是他们道府内部的斗争。”另一个商人说道,
“大家都知道,陈真人叛逃了。这么多年了,陈真人一直好好的,可齐真人一来,陈真人就叛逃了,这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大家都能猜个七七八八,说到底还是齐真人给逼得。由此可见,这位齐真人并非善茬,在升龙府闹了个天翻地覆还不罢休,又要来狮子城接着闹,只怕是好日子要到头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喝了杯酒,说道:“我听说,这位齐真人是带着整顿婆罗洲道府的使命来到南洋,意在扳倒王真人和陈真人,如今陈真人已经倒在了升龙府,那么齐真人来到狮子城,自然是冲着王真人去的。毕竟南洋联合贸易公司就在狮子城,这既是王真人的钱袋子,也是王真人的软肋。”此话一出,众人陷入到沉默之中。
接风宴上,齐玄素举起酒杯,说道:“狮子城,南洋第一繁华之地,是咱们南洋的一颗璀璨明珠,便是相比起中原的金陵府,也不逊色太多。”谢教峰赶忙说道:“这都是在金阙和朝廷的领导下,道府和南庭都护府上上下下共同努力的结果。”天福宫的首席主事道士捧场道:“大都护、谢副府主、秦副都护这些年为了狮子城的发展付出很多,商贸繁荣,秩序稳定,百姓安居乐业。”齐玄素没有说话,有些不置可否的意思。
陈剑仇代为开口道:“商贸繁荣是真的,只是这个秩序稳定……”一瞬间,所有人的笑意都僵住了。
首席主事道士只能硬着头皮说道:“的确是还有不足。”秦衡均不得不开口了:“小陈道友说得不错,我们还有许多亟待加强和改进的地方,齐真人这次到狮子城来,便是对我们狮子城的关心和关注。”谢教峰也立刻表态道:“齐真人请放心,我们一定在齐真人的指导下,查缺补漏,立行立改,让齐真人满意,让道府满意,也让金阙满意。”齐玄素终于开口道:“不仅仅要让上面满意,更重要的还是要让下面满意。这其实是一回事,下面满意的事情上面会不满意?反过来说,下面不满意的事情上面会很满意?下面才是基石,没了下面的支援,再高的大厦也是空中楼阁。”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谢教峰此时不见了下属面前的江湖气,只剩下官僚气,不着痕迹地转开话题:“齐真人,您这次来狮子城,许多道友都很期待,迫不及待地想要见一见您这位凤麟洲战场上的功臣。”另一边的年轻商人继续说道:“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此其志不在小。坊间传闻,当年齐真人还是个主事道士的时候,在帝京,有一位高老爷豪掷二十万太平钱,求当时的齐主事网开一面,被拒无果,最终这位高老爷死在帝京道府的幽狱之中。至于女色方面,齐真人是道门中的保守派,除了张家贵女之外,与其他年轻女子没有任何深入接触或者往来,几乎是不近女色。我们上次用的那点手段,没有太大意义。”捏着雪茄的商人已经没了吞云吐雾的兴致:“就在不久前,齐真人遭遇了一次刺杀,刺客动用了重型火器,不会是在座几位的手笔吧?”
“虽然一直都说钱能通神,但重火器这种东西,恐怕没几个人敢碰,那可是抄家灭族的罪过,更不必说用重火器去刺杀一位有望入主玉京的真人了,对我们而言,有什么好处?”另一个商人说道,
“要我说,这还是他们道门自己人的内斗,齐玄素成也是这个有望入主玉京,败也是这个有望入主玉京。”年轻商人说道:“最大的问题是,齐玄素可能会拿这次突发的刺杀事件大做文章,在本来的情况下,天福宫和南庭都护府是会牵制齐玄素的,肯定不希望他查得太深。可现在的情况下,这两家因为此事在齐玄素面前理亏,为了撇清自己的责任,不得不帮着齐玄素查清这件事,甚至要比齐玄素更卖力,如此一来,他们就成了齐玄素手中的刀。可大家都知道,狮子城的许多事情都是不经查的。”有人道:“这次的刺杀事件会不会是齐玄素自己安排的一场戏?就是为了让他拿捏天福宫和南庭都护府。”年轻商人道:“有这个可能,只是事情已经发生了,天福宫和南庭都护府也被齐玄素拿捏了,再去讨论是不是齐玄素自己演的一出戏已经不重要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应该如何应对?”谁也没说话。
来势汹汹,不好应对。齐玄素上次来狮子城的时候,他们已经用过一些软的手段,可没什么用,那套费尽心思的玄圣牌被齐玄素转手送到了婆罗洲道府的大书库中。
玄圣牌是一块试探性质的敲门砖,说白了就是试探齐玄素态度。齐玄素也用行动明确表明了自己的态度,那么后面再大的礼,二十万也好,一百万也罢,都送不去了。
可要是来硬的,没有比刺杀更硬的手段了。已经有人用过了,现在看来并没有什么用,反而成了齐玄素的武器。
白发老人端起酒杯,却又迟迟没有送到嘴边,说道:“南洋这么些年,谁家都与南洋联合贸易公司有些生意上的往来,也知道一些南洋联合贸易公司的内幕,齐玄素肯定会从我们身上打主意,他齐玄素不是好相与的,难道王教鹤就是好说话的?仅就目前而言,得罪了谁都没有好果子吃,却是两难。”两难不能两顾,总要有个取舍。
是坚信王真人仍旧屹立南洋不倒?还是认为齐真人能让南洋改换新天?
如果站队齐真人而王真人没倒,那么必然会遭到秋后算账。可如果站在王真人那边结果王真人倒了,且不说南洋联合贸易公司查封倒闭后那么大的份额自己肯定吃不到了,说不定还会作为同党被牵连进去。
如何站队,不仅仅是考验判断力,更是考验魄力,同时还要赌一赌运气。
接风宴结束之后,齐玄素让天福宫安排了两个女道士带小殷去好好清洗一番,然后便接到了张月鹿的经箓传讯。
张月鹿就在紫光社那边,以紫光社的讯息灵通程度,自然第一时间知道了齐玄素被刺杀的讯息,同时也知道了齐玄素安然无恙的讯息。
所以张月鹿有意留了些时间余地,估摸着接风宴结束了再联络齐玄素。
齐玄素跟张月鹿报了个平安,两人顺带交流了下各自的情报,张月鹿标记的那个女子已经离开地下拍卖行,只要一到南洋联合贸易公司的仓库,张月鹿就会立刻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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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如鬼似魅
张月鹿透过一个简单的小计谋,在紫光社的配合下,成功查明了南洋联合贸易公司关押奴隶的具体位置——就在狮子城的中央区,这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灯下黑。
不过张月鹿很明白,她让那个女人生病的小手段经不起太多推敲,很容易打草惊蛇,引起南洋联合贸易公司警觉,然后提前转移,必须要立刻行动,不能有丝毫迟疑。
所以张月鹿结束与齐玄素的经箓通话之后,便立刻动身了,循着她留在那个女人体内的气息,来到南洋联合贸易公司的仓库外。
从外表来看,这处仓库并不像个仓库,倒像是一座普通的别墅,颇有些西式风格,根据紫光社的情报,这里并非挂在南洋联合贸易公司的名下,而是挂在一个西洋人的名下,表面上与南洋联合贸易公司并没有任何关系。
张月鹿仅仅捣毁这个仓库是没有太大意义的,她还要将这个仓库与南洋联合贸易公司联络起来,也就是捉贼拿赃,捉奸拿双。
人赃俱在,才是人证物证齐全,让南洋联合贸易公司无从抵赖。这处住宅周围自然也设定了阵法,既是防止里面的奴隶跑出去,也是防止外敌入侵。
不过这难不倒张月鹿,她只是稍稍运转
“六虚劫”的六劫之力,便无声无息地破开了阵法,轻松进入其中。事实上,一位无量天人亲自做这种事情,是杀鸡用牛刀,如果换成一般的先天之人来做,那么这些阵法的作用就能彻底发挥出来,起到很好的效果。
隐去身形的张月鹿如入无人之境,行走在这座住宅的内部,循着一线气息,很快便发现了一条隐藏起来的向下通道。
看来地面的建筑只是个遮掩,真正的仓库还是位于地下。张月鹿没有尝试寻找机关开启这条通道的入口,而是直接以五行遁术穿过地面,进入到下方的通道。
在通道之中,也有许多守卫,他们是南洋联合贸易公司的私军,毕竟这么大的公司,就如一个独立王国一般,必然培养一些直属于自己的武装力量,哪怕不谈那些所谓的脏活,仅仅是为了防备海盗,这些私军也是十分必要的。
张月鹿就像一道无声无息的轻烟,所过之处,这些守卫纷纷倒地不起。
张月鹿并没有取走他们的性命,只是制住了他们,在不惊动他人的情况下,一步一步蚕食。
很快,这条向下的通道走到了尽头,然后张月鹿也听到了两个人的谈话声音。
一个声音问道:“仓库里还有多少货?”另一个老人的声音回答道:“甲等货色已经出得差不多了,现在还剩下一半左右,虽然不是甲等货色,但也可以勉强算是乙等的上品,应该不难出手。”先前的人说道:“要加快速度了,上面的要求是在半月之内把这里的存货全部出清,不再进新货,然后关闭这处仓库。”张月鹿皱了皱眉头,听两人话语中的意思,南洋联合贸易公司已经开始切割一些业务了,如果她和齐玄素这边的动作再慢一点,还真要让他们滑过去。
两人又是交谈片刻,一个人离去,只剩下那个老人。老人正打算趁着身份便利去享用一个乙等上品,忽然背后升起一抹凉意,猛然转头望去,只见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后。
老人在鼎盛巅峰时,也有天人阶段的修为,只是前些年的时候被
“天廷”之人打成重伤,虽然勉强保住了性命,但没有保住境界修为,由天人变为先天之人,此时只有归真阶段九重楼的修为,这才托庇于南洋联合贸易公司这棵大树之下。
虽然老人没了当年的修为,但心气和眼界还在,浑然不惧,一拳打出,刹那间浩荡拳意如大江倾泻,势若奔雷。
张月鹿不愿闹出太大动静,只是轻飘飘地一指点出,六劫之力喷吐,拳意顿时溃不成军。
老人不由大惊,只能收敛拳势,护住自身的同时,整个人向后倒滑出去。
却没想到这名突然出现的女子得势不饶人,身形再次前掠,五指成钩,朝着自己当头抓来。
老人心底升起一抹怒意,毕竟他曾是天人,就算坠境,也少有人对他不敬,何曾在小辈手中吃过这种亏?
只听他大喝一声,周身有身神亮起,打算以体魄硬抗这一抓,然后顺势一拳将此人毙于拳下。
只是张月鹿再度让老人惊骇,一抓之下,他的体魄便如泥捏一般,不堪一击,他被张月鹿捏住喉咙,别说顺势出拳,整个人都动弹不得。
张月鹿拖着这名老人,向后退去,不见了踪影。这处地下仓库很大,足够张月鹿周旋藏身了。
不过老人出拳的动静还是惊动了他人,在张月鹿消失之后,很快便有两名管事便各带了一队人手来到此地。
一名孙姓管事脸色凝重:“有人潜进来了,应该是一个天人。”另一名陈姓管事闻言之后,不由神情晦暗,说道:“肯定是齐玄素的人。”孙管事喃喃道:“看来这里已经暴露了,说不定灵官和黑衣人就在来此的路上。”想到这儿,孙管事的双眼一下子变得空洞起来,脑中也有些乱了,慢慢地望向那位陈管事。
陈管事道:“老孙,眼下这个局面,你得尽快拿个主意才行。”孙管事慢慢回过神来,语气中多了几分冷厉:“事到如今,已是你死我活的地步,我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陈管事下意识地压低了嗓音:“你的意思是提前下手?”孙管事冷然道:“原本的打算是慢慢出清,现在看来是行不通了。”陈管事点了点头。
孙管事问道:“仓库里还剩下多少存货?”陈管事愣了一下,回答道:“本来存货就不多,现在大约还有四十几个。”孙管事寒声道:“这些货不能留了,就算被人预定好的货也不能再往外送了。”陈管事的眼中露出凶光:“先把人杀了,然后用药把尸体化掉,最后再放一把大火,事后绝对不留下半点痕迹。”孙管事点了点头,认可了这个办法,说道:“我去跟上面汇报,你亲自去处理剩下的货,做得一定要干净。”两位管事平级,不过这位孙管事出身孙家,所以地位更高一点。
孙主事又嘱咐道:“现在有天人潜入进来,老高已经遭了毒手,所以千万不要落单,我们人多,一个天人也不怕什么。”陈管事应下后,两人分头离开,陈管事准备再召集些人手去处理剩下的奴隶,同时也是给自己加一点保障,毕竟还有一个天人藏在暗中,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就在这时,忽然听到有人喊道:“老周他们人呢?怎么不见了?”陈管事一惊:“是那个天人又出手了,大家伙千万不要落单,我们人多,十几个先天之人,堆也堆死了他了。”在他身边的众人纷纷应是,只是怎么看都有些给自己壮胆的意思。
在陈管事的带领下,一众人向关押奴隶的区域走去。这里很大,最为鼎盛的时候,可以关押几百人,如今只剩下几十人,所以大部分牢笼已经空了,剩下的一小部分奴隶都被集中关押在最里面的一块地方。
平常的时候,他们都觉得把人关押在仓库的最里面再安全不过,可今天却是后悔了,为什么把人关得那么靠里?
一帮弱女子,还能逃出去不成?现在反而给自己添麻烦。平日里觉得很短的一段路程,今天却觉得格外漫长,那些没有点灯的地方,更是瘆人。
果不其然,没走出多远,又有人叫道:“小栾呢?”众人纷纷回头,就算大家伙抱团,也总得有个前后之分,小栾就是走在队伍最后的,可此时却无声无息地不见了,什么时候不见的,怎么不见的,谁都没能察觉。
这一下,众人更是惊惧,这等无声无息的手段,说是天人,可大家伙谁都没看到,只是听到高管事打了一拳,弄出些声响,又大喝了一声,然后人就不见了。
现在看来,倒更像是千年老鬼作祟。难不成是他们平日里作恶太多,现在招来恶鬼索命了?
有些胆小的已经开始祈求漫天神佛保佑,病急乱投医,既求太上道祖、佛祖、天后娘娘,也求巫罗、司命真君和金公祖师,根本不管把这些神佛放在一起是不是合适。
陈管事喝止道:“够了,现在求神有个屁用,大伙打起精神来,注意好左右的同伴,千万不要掉队。”说罢,一行人继续前进。
只是没走多远,忽然有一大群纸做的蝴蝶迎面扑来,这可大大出乎一众人的意料之外,这地牢之中,平白无故哪来的蝴蝶?
还是纸蝴蝶。这些纸蝴蝶来势汹汹,瞬间笼罩了一行人。一时间,只能看到白茫茫一片,到处都是飞舞的纸蝴蝶,就如蝗灾过境一般,哪里还顾得了左右,只能胡乱抵挡。
待到这些纸蝴蝶掠过,陈管事再一清点人手,又少了五个人。陈管事只觉得手足发软,难道真有千年老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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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收网
好不容易来到仓库深处,眼看着关押那些女子的地方就在眼前,陈管事本以为可以松一口气,就在这时,忽然有人大叫一声:“那、那是什么?”这里位于地牢的最深处,因为关押的人已经很少了,所以光源不多,又因为穹顶有二层楼那么高,所以上方位置漆黑一片,如果不是刻意擡头,那么很难注意到上面的情况。
陈管事循声擡头看去,目光所及,悬挂着一个又一个的身影。这些人正是先前消失的那些人。
有打了一拳就凭空消失的高管事,也有老周、小栾等人,都被仿佛绳子一般的细窄纸条束缚着,悬挂在地牢的穹顶上,摇摇晃晃。
陈管事在加入南洋联合贸易公司之前,也算是老江湖了,自以为一生经历无数风浪,陡然间见到这等情况,还是禁不住颤抖不止,两股战战,膝盖发软,几乎站不稳身子。
他想要张口说话,却觉得喉头干枯,
“嗬嗬”几声,发不出声音。为首的陈管事尚且如此,其余人更是可想而知,已经有人站立不住,瘫软在地。
天人也好,千年老鬼也罢,始终连个影子都没见到。结果自己人像皮影一样被人家吊了起来。
这一幕,真要让他们
“道心破碎”了。不过这些人大多是江湖草莽,干的是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的营生,也有人惧极生怒,开始破口大骂:“没卵子的东西,就会偷偷摸摸掏裤裆,有种的出来跟老子大战三百回合,他娘的,老子把你狗日的皮给拔了,出来!不要脸的狗杂种,给老子出来!”陈管事有心阻止,不过为时已晚。
一道只有手指粗细的细长纸条从上方降下,如有灵性一般,环绕住此人的脖子,然后往上一提,此人便也如他的同伴一般,被悬挂了上去。
只是先天之人的生命力相当顽强,勒脖子是勒不死的,所有他的双脚还在拼命乱踢,仿佛一条垂死挣扎的鱼。
再过了片刻,挣扎越来越弱,终是不动弹了,也不知是死了,还是晕了过去。
其余人见此情景,立刻噤若寒蝉。人家不是不敢出来,而是当着你的面出手,你也发现不了半点痕迹。
陈管事更是恐惧,已经没了再去杀人灭口的心思,只想着赶紧逃离此地。
他再看其他人,只见人人都是脸色灰白,极是惊恐。便在这时,先前那些不知从哪里来的纸蝴蝶又飞了回来,然后在空中组成了八个大字:“逃跑者死降者不杀”。
陈管事心思急转,大喊一声:“大伙不要上当,他只有一个人,我们分开跑。”话音方落,有三个人立刻动了,分别朝不同的方向逃去。
他们被吓破了胆,只想着逃离此地,已经来不及想太多。此处地牢的格局就像个棋盘,所以四通八达,岔路很多,就是十几个人分开逃跑也散得开。
然后就见组成大字的蝴蝶骤然散开,分成三波,飞行速度极快,密密麻麻地附着在逃走的三人身上,瞬间便把三人包成了三个纸茧,也很快便不动弹了。
虽然陈管事大叫着分头逃走,但他本人却站在原地根本没动。见此情景,陈管事脸上再也没有半点血色。
其他人见此情景,更是绝望。只听得
“铛啷”一声,不知谁手中的兵刃落地,就好像连锁反应一般,其他人也纷纷扔下手中的兵刃,跪倒在地,高举起双手。
另一边孙管事的遭遇就要稍好一些,不过也相当有限。因为他们直接看到了张月鹿本尊,算是死得痛快一点。
谪仙人本就是五仙之首,又是无量天人,这边虽然号称十几个先天好手,但境界修为参差不齐,孙管事有归真阶段,可其余人大多是昆仑阶段或者玉虚阶段,实在不值一提,遇到张月鹿之后,便是并肩子上,也不是张月鹿的一合之敌。
张月鹿之所以如此故弄玄虚,无非是怕有漏网之鱼,她想要靠一人之力生擒这几十号人,还是要费上一番手脚的。
张月鹿现身之后,没有半句废话,直接用出
“六虚劫”。凡是被她碰到之人,哪怕是隔着兵刃,立时动弹不得,转眼之间便倒了一地。
只剩下孙主事,毫不犹豫地转身就逃,然后被张月鹿屈指一弹,直接打断了腿,跪倒在地。
做完这些之后,张月鹿开启了经箓,用传音的功能联络了齐玄素:“天渊,你派人到中央区的鱼尾街二十三号,我在这里给你准备了一份大礼。”另一边的齐玄素正在招待客人,不是别人,正是天福宫的副府主谢教峰,他大晚上跑到齐玄素这边,当然不是与齐玄素相见恨晚想要促膝长谈,而是想要为白天的刺杀之事做个补救,也就是解释一二,希望齐真人不要放在心上。
齐玄素并没有太过放在心上,不过他还真要故意做出放在心上的样子,接风宴上陈剑仇说的那句话是有用意的,也可以为视为出自齐玄素的授意,逼着谢教峰和秦衡均表态。
正如那些商人所判断的那般,这两人现在处于被齐玄素拿捏的状态,必须配合齐玄素,否则齐玄素做起文章来,两人都逃不脱干系,要为这次突发的刺杀事件负责。
公门之中就是如此,要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机会,被动也能化为主动。
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齐玄素故意有些敷衍,表面上说谢副府主不必担心,慢慢查就是了,可表现出来的态度又不像是不在意的意思,让谢教峰将信将疑,好似吊在半空中,始终拿不准齐玄素的心思,最后只能按照齐玄素给他设计好的路线行动,这就是拿捏。
谁让他被齐玄素抓住了把柄了呢。秦衡均毕竟是朝廷中人,还隔了一层,谢教峰却是道府之人,逃不掉的。
齐玄素由此也产生了启发,如果以后再遇到这样的情况,倒是可以自己演一场类似的戏,将自己置于受害者的地位,占据道义上的高地,博取他人的同情,反而能起到破局的作用,这正是三十六计中的苦肉计。
不过这种计谋不到万不得已,最好不要用。凡事有利就有弊,就拿这次刺杀来说,如果成功杀了齐玄素,那么万事大吉。
可一旦失败,就会被齐玄素利用,成为齐玄素的武器,让齐玄素化被动为主动。
同理,苦肉计用好了能让自己占据道义的高地,可一旦用坏了,或是被人家识破了,那就直接让自己跌落到道义的谷底,反噬极大。
齐玄素接到张月鹿的通讯之后,对谢教峰说道:“谢副府主,我刚刚收到讯息,我的人捣毁了一个非法贩卖奴隶的窝点。”一瞬间,谢教峰的脑海中闪过许多内容。
他的第一反应是,齐真人的反击开始了?是针对
“天廷”吗?其实谢教峰也觉得
“天廷”的嫌疑最大。江湖传闻,
“天廷”的风伯与齐首席有些过节,曾在无墟宫的眼皮子底下刺杀当时还比较弱小的齐首席,砍断了齐首席的一条胳膊。
又有坊间传闻,李家公子李天贞爱慕张次席,只是求而不得,如今眼看着齐首席和张次席连新房都准备好了,据说张家都开始准备嫁妆了,那心里肯定冒酸水啊,往重了说,这就是夺妻之恨。
李家与
“天廷”的关系不必多说,李天贞下令让
“天廷”刺杀齐首席,是完全可能发生的。他能想到,齐首席肯定也能想到,所以齐首席让人报复,是合情合理的。
不过齐玄素的第二句话便否定了谢教峰的猜想:“据说这个窝点与南洋联合贸易公司有关。”谢教峰此时的反应是,国事重于家事,公事重于私事,齐首席不愧是齐首席。
毕竟谁都知道齐首席是冲着王掌府来的。齐玄素的第三句话是:“不知道谢副府主怎么看?”谢教峰一下子就愣住了。
他是个老油子,自然听出了齐玄素的话外之音,这是让他表态。是站在齐首席这边?
还是站在王掌府那边?在谢教峰看来,如今形势不明,齐首席看似占据优势,可王掌府到底是树大根深,经营多年,所以还谈不上谁肯定输或者谁肯定赢。
在这种情况下,贸然表态是十分不明智的——虽然他是裴家那条线上的人,齐玄素又与裴家关系密切,两人本该是盟友。
可他并不想被齐玄素当刀使,更不想冲到对抗王教鹤的最前线,最起码现在不行,毕竟刀砍人是会卷刃的。
可不回答又不行,谢教峰被逼得急了,只能说道:“虽然我不是市舶堂出身,不懂得生意上的事情,但既然齐首席问了,我自然要有个看法。针对这个问题,关于南洋联合贸易公司,我以前跟许多道友就相关情况进行过交流,也向有关道友了解过情况,可我毕竟不太懂这些西洋的名词,所以我还是无法给出一些有建设性的意见和看法,正如我刚才说的,我到底不是市舶堂出身。”齐玄素笑道:“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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