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河卒 第一百章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小殷的牙口是一等一的好,第一次出现在凤麟洲战场,就能让齐玄素大感吃惊。
后来到了婆罗洲,那时候的小殷只是无量阶段,对上孙合玉这个伪仙,只是一个照面,就让孙合玉的一条腿变成了白骨,一点血丝都没剩下。
如今小殷已经是造化阶段,能够啃噬大觉金仙的血肉也合情理。
所以小殷还是跟齐玄素留了手的,哪怕急眼了也是拿头撞齐玄素,而不是给齐玄素一口。她这一口下去,可不像别人家小姑娘留下几个牙印那么简单,怕是齐玄素又要体会久违的断手之痛了。
七娘就说过齐玄素,就咱们小殷这体格子,还有这牙口,抽烟喝酒一点也不耽误做神仙,你没事操那闲心干啥。
对于小殷而言,此时正是大啖食粮之时。
大觉金仙的血肉丝毫不逊色龙肉,而且比起龙肉,别有一番风味,毕竟整天总吃龙肉,也有点腻味。
若是平常时候,小殷就算有这样的牙口,也没有这样的机会,没有哪个仙人会站着不动让她啃。当初她啃了孙合玉的一条腿,结果被孙合玉朝嗓子眼捅了一剑,然后躺在地上,从嘴里汩汩冒血,就跟喷泉似的。
她要是贸然去啃无识法王,多半就要被无识法王当成劈柴烧了。
可现在是天赐良机,无识法王被一众人等联手困住,根本无法反抗。
仔细看去,小殷的身上还有一层青光,正是何罗神的手段,这才让小殷能够进入佛光安然无恙。
眨眼的工夫,小殷已经啃掉了半根脖子,露出如同黄金的颈椎。
这还是因为无识法王的脖子上束缚着铁链,有些地方不好啃,不然进度更快。
小殷也尝试过去啃颈椎,不过太硬了,差点崩了牙,只好就此作罢。
片刻后,无识法王终于以佛光熔断了脖子上的铁索,一把抓住小殷的后颈,把她从自己的脖子上扯了下来。
小殷吓得哇哇大叫:“老齐,救我。”
齐玄素当然不能让小殷真被无识法王烧了,再次举起“太极八卦镜”。
这次用了收人的神通,不过不是收无识法王,而是把小殷收入镜中世界,然后再把小殷放出来,便完成了拯救黑袍小将齐小殷。
这就是仙物的合理运用。
齐玄素平时没少研究,既然镜中世界很难困住仙人,那不妨换一个思路,用来救人就简单多了,镜光一照,收入镜中世界,立刻就能脱离险境。
无识法王显然也没有料到齐玄素还能这样救人,他刚才其实在防备齐玄素故技重施拿镜子照他,结果齐玄素选择了照小殷,使得他还保持着抓住小殷的姿势,手中却是空空如也。
便在这时,无数阴气冲天而起,直奔上方的青月而去。
青光越来越盛,青色的月光铺出一条“青云之路”,仿佛直通幽冥。
阴月亮是一道门户,通往灵界的门户。
透过青光,在阴月亮的深处,隐约可以看到宫殿之属——蟾宫。
一瞬间,从“青月”中探出许多触手,堪比老殷先生的“幽冥锁”,刚好把无识法王卷了个正着。
无识法王不是齐玄素,他是大觉金仙,按照道理来说,应该可以挣脱。
只是此时的无识法王已经被连番削弱,甚至金身都被小殷啃噬,还未恢复,正处于十分虚弱的状态之中。
他只是自忖与东华真人在伯仲之间,并非与地师在伯仲之间,对上齐玄素四人,纵然有些许优势,也消磨殆尽了。
无识法王一时不防,被触手卷住,竟是没能第一时间挣脱,直接被拉入“青月”之中,然后“青月”迅速关闭。
无识法王进入灵界,只觉得脚下非云非雾非水,好似星光凝结成冰,又好似琉璃玻璃铺地,让人难以分辨。
头顶是一片浩瀚星空,星辰不知其数,星图变化无方。远处隐约可见一方宫殿,浑然不似人间殿宇,晶莹剔透,好似水晶筑成,色泽略显暗沉,又闪烁着淡淡荧光。宫殿上方星河流淌,一轮青月高悬。
仔细看去,那并不是什么青色的月亮,而是一个巨大的光球,或者说,一只散发着幽幽青光的眼珠。
没有眼眶、眼睑的眼睛,一个单独存在的眼球,高悬于蟾宫的上方。在蟾宫周围的黑暗星空之中,又探出了一条条触手,好像是人的四肢,唯独不见身体。
神国能够困人,却困不住仙人。当初道门攻入巫罗的神国,总不会能进不能出。
天仙就能穿梭大千世界,往返各地不受限制。
大觉金仙对标天仙,哪怕不能随意穿梭各方世界,离开神国还是不难。
无识法王当即向外遁去,不愿意与何罗神纠缠。
何罗神也知道不可能拦住无识法王,不过还是要尽量拖延无识法王,触手席卷,意图再将无识法王拉入蟾宫之中。
不过何罗神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跟无识法王死拼到底,她毕竟没有道门的编制,不可能像齐玄素这样事后报销,更没有道门托底,真要拼个你死我活,神力消耗是个大问题。虽然她提前投资了齐玄素,但齐玄素还没成为大掌教,远未到论功行赏分红的时候。
所以何罗神只是拖延,无识法王想要遁走的时候,她便拉扯无识法王,如果无识法王回头打她,那么她便缩回蟾宫之中,放任无识法王离开。
然后无识法王收手,准备离开神国,她再出手二次拉扯。敌进我退,敌退我扰,如此回圈往复,主打一个拖延骚扰。
无识法王同样不想跟这个不知名的古神纠缠,就算杀了她又能如何?
正所谓最了解你的人,不是你的朋友,而是你的对手。佛门作为道门多年的对手,当然了解道门,可无识法王还是首次知晓何罗神的存在。
虽然南洋佛门曾经深入参与过南洋联合攘道互助会,但无论佛门还是道门,都只知道虫后的存在,而不能把虫后与何罗神联络起来。而且顾名思义,“虫后”难免让人联想到虫子,甚至齐玄素也是这么想的。可是严格来说,真正的虫后其实是阴月亮和蟾宫的第一任主人,虫人也是虫后创造的,何罗神已经是第二任主人了,她只是捡现成而已。
如此一来,无识法王不知道何罗神的存在也在情理之中。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眼前的不知名古神并不属于道门,而是属于齐玄素的个人班底。这也是常事,到了齐玄素这个地位,没有个人班底才是咄咄怪事,六代大掌教的教训已经足够深刻了,七代和八代都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
消灭了这个古神,只是削弱齐玄素,不会影响佛道之间的大局。他要杀齐玄素,并不是与齐玄素有什么仇怨,而是佛门孤注一掷的决策,根本目的不是消灭齐玄素,而是消灭齐玄素所产生的一系列后果。
换而言之,只要能达成佛门想要的结果,那么齐玄素不死也是可以的。若是无法达成佛门想要的结果,那么就算是成功击杀齐玄素也是失败的。
如果杀不死齐玄素,那么削弱齐玄素也没什么意义,最后得利的只会是李长歌。
所以无识法王烦不胜烦,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当齐玄素那边传来讯息,一切准备就绪,何罗神便不再拖延阻挠。
无识法王终于得以离开阴月亮,发现已经不是那个灰蒙蒙的阴间世界,而是重新回到了人间。
不过不见齐玄素的踪影。
就在这时,无识法王心有所感,擡头望去。
只见那金光如海,不见性情。
齐玄素终于祭出了齐教瑶送的佛陀舍利。
浩瀚无垠之佛光,仿佛要普照四方十地,一阵阵梵言禅唱,透过虚空,震撼天地。一点点金色的佛光,汇聚成一处,光芒普照十方,继而越变越大,无边佛光之中,一轮巍峨广大到无法形容的红日跃出金光。
一时间天地色变,云卷风怒,声势骇人。
在红日之中,一尊大日如来之法相逐渐显现。
大日如来,乃是佛祖三身之一,类似道祖的一气化三清。其威能光明普照,智慧佛性之光普照三界十方,照彻一切有形无形有色无色事物,众生永珍,诸法皆明。
原本悬于空中的真正太阳仿佛遭遇日食,迅速黯淡下去,紧接着大日如来法相光芒大盛,不断照亮世间,仿佛一切光明尽是出自于此,此谓之无量光。
大日如来法相右手前臂上举于胸前,与身体略成直角,手指自然向上舒展,手心向外。
此乃施无畏印。
有一招从天而降的掌法。
五指如五岳。
跳死猢狲,终是逃不过佛祖的手掌心。
佛掌之间,唯有光明,其光之盛,凝聚出太阳真火。
一掌拍下,仿佛是一眼看不到边际的无边火海直接从天上倒扣下来,格外震撼心神。
这一掌覆盖百里方圆,尽显仙人威势。
无识法王万万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他竟然会被道门弟子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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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齐玄素已至
无识法王直接被这一掌拍入了地底深处。
巨大掌印范围内,皆是燃烧焦痕,久久不息,这片广袤地域竟是成了名副其实的焦土,幸而此地空旷无人,否则便要生灵涂炭。
不过无识法王也不是易与之辈,还不至于被一掌生生拍死。
在齐玄素的感知之中,这位佛门大觉金仙虽然遭受重创,但正在急速上升,意图突破佛掌的镇压。
齐玄素岂能让他如愿?当即袍袖一挥。
无数阴影随之而动,一座山峰凭空出现。
此山不大,就像剑仙以飞剑截断了一个峰头,并非一整座山,只是此山通体如墨,一切景物虽然栩栩如生形神兼备,但皆为纯黑之色,犹如丹青大家挥毫泼墨画出的山水。
再看此山形貌,不是凭空杜撰出来,而是与大雪山瑶池所在的山峰十分相似,就好似将大雪山的一个峰头拓印下来一般。
这正是上古巫教的“影之术”,玄妙非常,上古巫教能够在儒道两家兴起之前称霸上古时代,自有其道理。
齐玄素得了巫真的传承之后,便掌握了“影之术”,可以拓印影子化作实物,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弄假为真。
三位仙人炼制“神符”的时候,齐玄素没有闲着,本着就近的原则,“采集”了大雪山瑶池所在山峰的影子,收在袖中。
此时将山影放出,便仿佛真正的山岳从天而降。这也与齐玄素的修为有关,若是他能成就仙人,便可以拓印整个大雪山行宫了。
一瞬间,乌压压、黑沉沉的山峰当空而落,刚好镇压在掌印之上,除了漆黑如墨之外,竟是与真实的山峰别无二致。
被压在佛掌之下的无识法王顿时没了动静。
另一边,萧和尚与林元妙的激战还在继续。
萧和尚轻飘飘地拍出一掌,招式都是寻常,但是掌至中途,陡然一变,一掌变两掌,两掌化四掌,四掌变八掌,八掌再演化至十六掌,生生不尽,虽是佛门拳掌,但是有道门的三化万物之意。
这门“千佛掌”与道门的“万华神剑掌”有异曲同工之妙,威力大小全看修为如何。而且不同于普通的掌影,这些手掌皆是真实无比。或者说,这些手掌都是金身,只是手掌以外的金身其他部分被省略去了。
所以不存在虚虚实实,任何一掌都是实打实的。
只见在顷刻之间,萧和尚已经将十六掌变为三十二掌,进而幻化为六十四掌,再变一百二十八掌,视线所及,仿佛一面由金色手掌组成的铜墙铁壁。
萧和尚这等境界,看似用的是“千佛掌”,实是将平生所学悉数融会贯通,熔于一炉之中。每一只手掌都是不同的掌法,一百二十八掌便是一百二十八路掌法。
又见萧和尚在举重若轻和举轻若重之间来回颠倒,变幻莫测,每一掌甫到中途,已变了数十个方位,掌法如此精纯玄妙,真是生平所未睹。
反观林元妙,他也是徒手作战,招数却甚是质朴,虽然在萧和尚掌法的牵扯之下,显得颇为窒滞生硬,但不论萧和尚的掌法如何离奇莫测,他也总能随之变招,所以只是落入下风,还不至于落败。
就在这时,场上的形势陡然一变,只见得林元妙不知用出何种神通手段,在刹那间分化出十六个分身,同时轰出双拳,正合“三十二势拳”之数。
当年大晋太祖皇帝就是凭借这路拳法打遍天下无敌手,建立了大晋江山。
虽然在数量上比不得“千佛掌”的万千掌影,但胜在拳势刚猛,就像一支人马俱是披甲的铁骑冲锋,生生撕裂开众多步军的方阵。
然后林元妙本尊的双掌狠狠拍在萧和尚的胸膛上。
寻常天人被如此一拍,怕不是要直接炸裂成一团血雾,就算是伪仙,也要重伤。
可对于萧和尚而言,却是无关大碍,就连身形都没摇晃一下。
萧和尚诵了一声佛号,手结“宝瓶印”。
林元妙的十六道分身骤然破碎,重新归于林元妙本尊。
只见林元妙一掌缓缓向前推出,看似一切了无异常,可在萧和尚的视线之中,林元妙已经消失不见,无法感知其具体位置,好似一掌挡在自己眼前,眼前掌纹便如山川河流,可谓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不过萧和尚也是经验丰富之人,任你千万变化,我自岿然不动,变为“不动明王印”,本就已经变为金色的皮肤顿时笼罩上一层淡淡金光,刀枪不入,水火不侵,诸邪辟易,是为金刚不坏。
一瞬之间,林元妙已经有数掌拍在萧和尚的身上,只是伤不得萧和尚分毫,反而是如撞钟一般,发出阵阵轰鸣响声。
林元妙久攻不下,便要抽身后撤,便在这时,萧和尚转守为攻,用出“施无畏印”,平平前推,带出一阵剧烈轰鸣之声。
林元妙冷笑一声,若要比拼修为,那他是丝毫不怕的,于是也一掌推出相迎。
只听得轰然一声,双掌相交,林元妙猛地向后退去,如一片落叶,在空中随风飘荡,轨迹更是让人捉摸不定,而萧和尚则是结结实实地退后三步,每一步都使得地沉三尺,无数黄沙浮空悬停,粒粒分明。
林元妙落地之后,轻喝一声“好贼秃”,再度欺身上前,所过之处,飞沙走石,甚至有一个陆地龙卷凭空生出,萧和尚用出最为精通熟稔的“大威伏魔拳”,不动如如,万物皆定,一粒沙都不例外,不能移动分毫。
萧和尚的拳头与林元妙的手掌相交,发出阵阵金铁相击之声,回荡在天地之中,当真如雷鸣一般。
两人都是体魄坚韧之人,这般交手,只怕在百余招内都分不出胜负,两人拆解了三十余招,林元妙竟是隐隐感觉双掌发麻,不由心中大恼:“贼和尚的金身不仅仅能防身护体,还能将我的力道也反弹回来,再加上他的‘金刚神力’,恐怕一时半刻拿不下他,若是久战,于我不利。”
想到这儿,林元妙不再单纯以拳掌对敌,出手之间暗藏玄机,周围不断有无数黑色阴魂浮现,面目狰狞,凄厉哭嚎之声让人心神摇动,稍有不慎,便会被夺去心智。
转眼之间,黑色阴魂已经铺天盖地。
可萧和尚不为所动,只是简简单单一拳打出,这一拳仿佛充斥天地,整个拳头更是大放光芒,好似一轮耀日。
此乃“大日光明拳”。
这一拳破去林元妙的无数阴魂,继而进到他的面前,林元妙只得匆忙招架,却被这一拳打得连连后退。
说来也是林元妙聪明反被聪明误,若是他老老实实与萧和尚过招,胜负殊为难料,可他偏偏想用阴招奇招取胜,结果就被萧和尚这蕴含大日光明真意的一拳破去,反而落入下风之中。
便在这时,萧和尚突然有了片刻的分神。
在他的感知中,齐玄素正在迅速接近战场,却不见无识法王的身影。
这让萧和尚大感震惊。
无识法王负责击杀齐玄素,就算杀不了齐玄素,也该拖住齐玄素才对。
难道无识法王都不能拦住齐玄素?甚至无识法王也自身难保?
这可大大出乎萧和尚的意料之外。
由不得他不震惊。
林元妙却是不管这些,立刻趁机反攻,向前一步踏出,缩地成寸一般出现在萧和尚的面前,看似轻描淡写地一指点出。
一根晶莹如玉的手指瞬间占据了萧和尚的视野,再无他物。
萧和尚回神之后,发现先机已失,只能双掌合十,全力防御。只见他周身上下萦绕的金光骤然浓郁,化为实质,他整个人只剩下纯粹的金色,仿佛是一座纯金佛像。
林元妙一指落在萧和尚的金身之上,却是另有玄机。
这一指并不针对萧和尚的体魄,而是针对神魂。
无论是大觉金仙,还是大乘菩萨,都不会怕这类手段,唯独大阿罗汉是个例外。偏偏大阿罗汉还不同于人仙传承,灵肉合一之后攻击人仙的神魂便是攻击人仙的体魄,大阿罗汉本质上还是将佛门的色身修炼成金身,并不像人仙传承那么极端,无论是大觉金仙,还是大乘菩萨,都将色身视作性命容器,不修色身修性命之真,唯独大阿罗汉重视色身不修性命。
号称不退不动的金身轰然倒退,原本合十的双掌裂开一道缝隙,其中迸射出道道金光,金身上下更是出现一道道如同蛛网的裂痕,其下有金光四溢。片刻之后,更是有金色血液从中流淌开来。
大晋国师林灵素当年曾连败胡僧立藏等十二人和五台僧二人,代表道门大胜佛门,自然对佛门的各种手段知根知底,也深知其弱点所在,此时突然出手,便是直指要害,一针见血。
更不必说萧和尚已经被张月鹿提前消耗了一番,此时自是不敌林元妙此等手段,瞬间局势逆转,变成萧和尚落入下风之中。
萧和尚心知形势已经到了十分危急的地步,待到齐玄素抵达战场,别说把齐玄素如何,只怕自身有陨落之忧,必须要用出最后的手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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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一拳之事
佛门作为当年事实上的战败一方,仙物数量是远不如道门的,就更不用提造物一类的手段了,概而言之,双方在底蕴上存在巨大差距。
所以道门这边能够保证每位正式在编的仙人基本人手一件仙物,习惯了道门的财大气粗,总会觉得拥有仙物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事实上,并非如此,佛门就比较难说。
不过萧和尚作为佛门的“里子”,自是不同,还是有些压箱底手段。只是类似“希瑞经”,副作用巨大,所以不到万不得已,萧和尚宁可任务失败,也不愿意使用。
只是如今到了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萧和尚这才不得不用。
萧和尚取出一串念珠。
正如道门有过大修房中术的黑历史,佛门同样如此,以人为材料炼制法器的事情,多有发生。如今已经被禁止,不过以前炼制的还是被储存下来。
萧和尚手中的这串念珠类似于“希瑞经”,就连材料都十分相像。希瑞经是以抄写员的人皮制成,这串念珠则是以佛门高僧的舍利制成。
使用之后便可获得高僧生前留下的修为,这也算是灌顶之法的变相应用,是道门之人学不来的。
不过副作用之一是有损自身根基。或者用西洋人的角度来解释,这些灌顶得来的修为会“污染”自身的修为,导致自身的修为不再精纯。
这也就罢了,关键是副作用之二,为了能够重复使用,而不是像齐玄素那样把舍利当成消耗品,在炼制过程中会又用了很多炼制人皮人骨法器的特殊手段。
使得这里面包含了大量的业力,这才是要人命的东西。就拿库库尔坎这位羽蛇神举例,准一劫仙人的修为都因为业火而死,所以不到万不得已,萧和尚很忌惮使用这件特殊的佛门仙物。
不过现在顾不得那么多了,萧和尚将念珠套在手腕上。
立时便有一股无形无质的怪风环绕萧和尚身周,虽然不见飞沙走石,也不见天地色变,但是驱散不掉,消灭不了,袭上身来,一时六贼具动,所见、所感、所知、所思,皆是飘摇动荡,无常无定,不知身在何方,不知身为何人。
此乃业风。
风是雨的头,风助火势,业风则是业火之始。
即使高高在上的诸天神佛,被业风一袭,也要引动无明,再起业火,便要陷入衰劫而身陨。
换而言之,这就已经是萧和尚所能控制并承受的极限了,再继续催动念珠,固然得到的修为更多,可业风就要化作业火,立死当场。
就算不引动业火,此法也不可多用,因为被业风吹袭过多,会提前引发天人五衰。
使用此等仙物,犹如饮鸩止渴。
萧和尚的气势开始节节攀升,本已是强弩之末,转眼间便恢复巅峰。
这还是萧和尚有意留手,若是萧和尚不顾一切,拼着业火焚身,他甚至可以提升到准一劫仙人的修为,那就是玉石俱焚的做法了。
反倒是林元妙的情况不是很好,他先前之所以要用小聪明,就是因为久战不利。此时没有能拿下萧和尚,“希瑞经”的效果正在开始衰退。
林元妙大为恼怒:“好贼秃,竟然使用这等丧尽天良的手段!”
倒不是林灵素本人道德感多么强烈,主要是当年与佛门论道抢占道德高地落下的病根。
局势再一次逆转。
萧和尚要在齐玄素抵达之前先解决掉林元妙。
“阁下似乎对佛门颇多偏见。贫僧的职责便是将阁下这类人彻底抹去。”
话音落下,萧和尚再度出掌。
每出一掌,都会留下一只完全真实的黄金手掌。
一掌挨着一掌,不动如山,好似铜墙铁壁。
很快,萧和尚便层层叠加了千余手掌。
然后萧和尚双手往前一推,这道完全由金色手掌组成的墙壁便朝着林元妙平移过来。
而且在朝着林元妙层层推进的过程中,金色手掌的数量还在不断增加。
林元妙不退反进,同样伸出双手,直接撑住了这道铜墙铁壁,与林元妙双掌直接接触的金色手掌不断碎裂开来。
不过下一刻总有新的金色手掌补上原有位置。
此时的林元妙并不清醒,明显该退的情况下,他偏偏不退,要跟萧和尚正面角力。
萧和尚已经恢复巅峰,林元妙的修为开始衰退。
一进一退,林元妙自然不是萧和尚的对手,开始节节后退,哪怕林元妙连铁山靠都用上了,仍是止不住退势。
林元妙发出一声怒吼。
无数金色手掌发出一阵连锁微颤,仿佛敲击编钟。
但是不影响大局,整体上还是在稳步推进。
林元妙再次变成双手平推的姿势,双臂之上青筋暴起,仿佛潜藏了两条蛟龙,可仍旧抵挡不住,终是被近乎无穷无尽的金色手掌淹没。
也就在这时,齐玄素终于赶到了。
他的出场方式非但没有道门仙人的出尘飘逸,反而更像是魔头出世,只见得黑雾滚滚,遮天蔽日,远远就能看到一道浓重的黑线自天际尽头迅速蔓延过来。
反倒是出手之间金光涌现动辄大日光明的佛门中人更像是传统意义上的正义之人。
萧和尚不再去看气息逐渐衰落的林元妙,转身望向迅速弥漫了大半个天幕的浓重黑雾。
这是萧和尚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这位名震天下的年轻人。
这便是被寄予厚望的八代大掌教候选人吗?
果然厉害。
就连无识法王也奈何不得他。
只是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以一己之力连续战胜两名仙人。
如果齐玄素真有这样的本事,那么他现在就可以登基,岂不是更方便?
也许齐玄素觉得自己是来收拾残局的,可在萧和尚看来,却有自投罗网之嫌。
不过这个推断有一个必要前提,那就是齐玄素的确凭借一己之力。
事实上,齐玄素从来不是凭借一己之力做到这些,这是集体的力量。
这个看似细微的偏差,十分要命。
很快,齐玄素乘着老殷先生所化的黑雾来到了战场上方。
经过一番激烈交手之后,此地已经是一片狼藉,虽然是会吞没一切的沙海,但一时片刻之间也不能完全复原,萧和尚就站在一片坑洼沟壑之间,业风不可见,只见得金光璀璨。
萧和尚自有一股豪气。
如果不是被佛门收入门下,也许他会成为江湖大豪一类的人物。
可就算被佛门约束压制本性,萧和尚也算是不改本色。
此时他面对齐玄素,不再用掌,而是握紧双拳,已经准备好要用拳头送齐玄素一程。
早在萧和尚还很小的时候,就听说过有关澹台云的故事。
当年逐鹿中原,西道门出局,不得不离开中原,一路向西,曾与西域佛门有过交手,圣君澹台云以一己之力对抗西域佛门众人,一拳之下,无有抗手。
佛门把这个故事普及开来,并不是要宣传澹台云的武勇,而是要凸显道门对佛门的压迫,虽然嘴上唱什么冤冤相报何时了,但实际上要培养佛门新一代弟子对道门的仇恨。
萧和尚听完这个故事之后,第一反应并不是痛恨,而是向往。
他从练拳的第一日起就梦想着自己有朝一日能像澹台云那样。
天地何用?我一拳打出,便苍天在上。
萧和尚开始蓄势,争取出力十二分,力求一拳击毙齐玄素。
不管齐玄素有什么谋算手段,不过是一拳之事。
蓄势完毕,萧和尚没有半句废话,双脚发力,一跃而起,身形急速上升。
两人已经齐平。
萧和尚戴着念珠的右手高举,五指握拳,虽然佛门不讲究身神,但整个拳头已经被金光充斥,不掺杂丝毫杂质。
无数光线受到牵引,悉数汇聚到萧和尚的拳头上,大放光明,其他地方随之变得黯淡无光。
大日光明拳。
萧和尚金刚怒目,仿佛举着一轮耀日。
一拳轰出。
他整个人仿佛一个巨大光球,直奔齐玄素而来。
甚至萧和尚知道齐玄素拥有“长生石之心”,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随着齐玄素地位越来越高,更多曝光在众人视线中,这么多人仔细研究齐玄素,很多端倪是藏不住的。比如齐玄素在永珍道宫时期的资质平平,后期的突飞猛进,东华真人在拜师礼上送给齐玄素的“玄玉”,以及不止一个对手想要击穿齐玄素的胸口反而栽了跟头。
这些蛛丝马迹都能让佛门大概推断出一个真相。也许佛门并不知道“长生石之心”,但佛门肯定知道“长生石”,毕竟“长生石”的历史更为久远,萨满教也有相关炼制方法,更重要的一点,佛门曾经是道门反抗儒门的盟友。
那么这就够了。
就连天劫都无法毁去“长生石”,萧和尚还没自大到更甚于天劫的程度,所以他这一拳并没有瞄准齐玄素的胸口,而是直奔齐玄素的脑袋而去。
你有一颗“长生石”藏在胸口,脑袋里总没有“长生石”。
既然没有“长生石”,那么如何受得我这一拳?
萧和尚要让齐玄素步陈争先的后尘,最后只剩下一具无头的尸体,然后让张月鹿就近给她男人收尸,省得奔丧。
这满地的坑洼沟壑,也省得挖坟了。
哪里的黄土不埋人?
死亡之海,这个名字好得很,好得很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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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苍天在上
萧和尚的一拳打出,不仅打中了,而且打实了。
这一瞬间,光芒大盛,天地间一片明澈。
待到光芒渐渐散去。
齐玄素已经不见了踪影,没有变成无头尸体,反而有一颗少了身体的人头出现在齐玄素方才所在位置,代替齐玄素硬接下了萧和尚的倾力一拳。
再看这头颅的面容,枯槁苍老,也与齐玄素没有半点关系。
萧和尚心中惊讶难言。
既是惊讶的齐玄素的李代桃僵,也是震惊这颗头颅的坚固程度,正面硬接自己的全力一拳竟是毫发无损。
其实李代桃僵不难,难的是接下萧和尚的一拳。
若是一个应劫替身,就算能骗过萧和尚,可萧和尚一拳打碎替身之后,还是去势不止,仍旧会锁定齐玄素的气息。
正是因为这颗头颅完完全全挡下了萧和尚的一拳,别说去势不止,甚至萧和尚都没能突破这颗头颅,这才使得李代桃僵变得有意义。
如果萧和尚知晓这颗头颅的来历,便不会如此震惊,反而觉得合情合理。
这正是儒门废圣人王巨君的头颅,本身作为圣人头颅,就已经坚固无比,后又被古太平道以特殊手段进行炼制,用以封印“苍天”,如果会轻易损坏,那还谈什么封印“苍天”,凡人都能破去的强大封印,是极其不合理的。
更不必说齐玄素又集合三位仙人之力进行了二次炼制,为了能承受海量的阴气运转,不会中途崩溃,将阵点的数量提升到了骇人听闻的一万三千点,使其承受能力更上一层楼。
别说是萧和尚的倾力一拳,就是让萧和尚再打上三拳,也是不受影响。
除非是在运转海量阴气的时候内外夹击,才有几分可能。
一拳无功,萧和尚下意识地后退,拉开距离,以防有其他陷阱。
齐玄素显出身形,伸手按住了这颗头颅,又像是把头颅提在手中。
“萧和尚!”齐玄素开口道,“就是你袭杀了陈争先陈真人。”
萧和尚没有说话,微微昂首,算是预设。
齐玄素点了点头:“承认就好,论罪当诛,你今天死在这里,不算冤枉。”
话音落下,萧和尚就看到齐玄素手中头颅原本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因为岁月久远,双眼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两个眼窝,仿佛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一瞬间,数不清的云气凭空生出,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渺渺九天之上化作一方云海。
站在云海下方擡头望去,无论东南西北,都是一眼望不到尽头。
云海沸腾,缓缓下压,让人心头沉闷难言,甚至隐隐不安。
就好像某种危机来临之前,万事万物都发生了极为细微的变化。
金风未动蝉先觉,一叶落而知天下秋。
云海之上汇聚雾山。
雾山上方开启了一线缝隙,仿佛一只正在缓缓睁开的“眼睛”。
只是这只“眼睛”是如此之大,丝毫不逊色齐玄素曾经见过的“长生天”。
齐玄素改为托举着王巨君的头颅,哪怕是武夫体魄,仍旧在微微颤抖,如负重山。
“眼睛”越来越大,从眯着眼逐渐变为瞪着眼。
“瞳孔”中各种景象浮光掠影一般闪过。
苍云堡、古荆州、倒悬之塔、云梦大泽、阴阳二殿、云神洞天。
最终定格在一具盘坐的无头尸体上面。
这具尸体周围也有云气自生,越来越多,很快便充斥了视野,也遮蔽了无头尸体,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云气。
一切都隐去。
“眼睛”继续扩大,仿佛要与天等大。
很快,“眼睛”已经变成了“巨口”,真正意义上的遮天蔽日。
此等景象就好像天幕上糊了一层纸,一点火焰从纸的正中位置烧起,然后向四周烧去,不断扩散,逐渐显露出其后的真实景象。
那是无法形容的诡异景象。
就像是另一个世界强行挤入了人间,强行交汇,外来世界的景象取代了原本的天幕。
巨口像是一个漩涡,周围的一切事物都打着卷被吸入其中,不断扭曲变形,而非物理意义上的破坏,就像画卷被水模糊了彩墨,只剩下极为模糊的轮廓,又像是泛起涟漪的水面,扭曲了倒影。
张月鹿也看到了这一幕。
一股没来由的恐惧朝张月鹿袭来,她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仿佛被推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大湖,连挣扎都来不及,被拉扯着不断地向湖底沉去,距离湖面越来越远,光亮也越来越微弱,终于是不可见了,只剩下纯粹的漆黑。
这到底是什么?
张月鹿有一种荒谬的直觉,这个“巨口”后面的世界,其实也是一种生命。只是它太过庞大,人在它的面前,甚至不能算蝼蚁,而是更为微小的存在,也许用微不足道的尘埃来形容才更加合适。
这是生命本质上的不同,它们在更高维度游荡,疯狂地吞噬,茁壮地生长,凡人在它的意志面前都不值一提。
但是,这等伟大的高纬度生命却没有属于自己的独立意志,只有无数意志组成的集合,具体表现为生存的欲望,吞噬的渴求,人间的一切对于它而言,都是养料,生存和进化是从亘古以来,唯一有意义的事。
张月鹿曾听说过,许多入魔之人的观念中只有三个境界:蝼蚁境,凡是不如自己的,皆为蝼蚁。道友境,与自己相差不多的,皆是道友。前辈境,只要比自己强的,都是前辈。
这种观念抛弃了大部分礼法道德,根本不讲道理。可是在这等存在面前,就说得通了。
见识过此等存在,体验过自己的渺小,才会生出如此直指本质的想法。
在这等存在面前,凡人皆为蝼蚁。
且不存在任何鄙夷、不屑、蔑视等情绪因素,而是从生命形式上给出的合理答案。
就好像人不会从一窝蚂蚁身上找到优越感,也不会因为踩死一窝蚂蚁就带来高人一等的喜悦。
高人一等的关键是人,是同类。
踩死你,与你何干?
在汹涌如潮水的恐惧之中,张月鹿竭力稳定心神,同时在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这就是域外天魔吗?”
张月鹿这等修为、这等心志尚且如此狼狈,普通凡人就更不必说了,只要目睹,只要感知,轻则变为疯子,重则身死当场。
萧和尚作为对标人仙的大阿罗汉,已经不是凡人,自然能抵御恐惧,保持心神稳定,可还是大感震惊,也感觉到了极大的危机。
他万万没有料到齐玄素竟然有如此手段。
逃是肯定逃不掉了,事到如今,只能拼一下了。
双输总好过单方面的大败亏输。
于是萧和尚继续催动右腕上的念珠,身周环绕的业风越来越大,终是在风中生出了零星业火。
起初的时候,业火只是星星点点,仿佛随风飘荡的逸散火星。
不过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很快,火星化作火苗,火苗又化作熊熊火焰,迅速蔓延,在萧和尚的身上剧烈燃烧起来。
无论怎么看,都透着一股悲壮的意味。
萧和尚整个人如同风中残烛。
可惜萧和尚不是拜火教徒,否则还能高呼一句:熊熊圣火,焚我残躯,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另一边,齐玄素距离那张“巨口”更近,可是他却格外清醒。
“神符”为他施加了一层庇护,他不仅不怕,甚至还透过与天同大的“巨口”看到了一个黑影。
那是一张人脸。
这张人脸相较于普通人脸,显得极为扭曲,不过依稀还是能看出与王巨君有着几分相似。
齐玄素知道,这张扭曲的可怖人脸其实是一张“面具”,在“面具”之下才是其真正面容。
那里没有看到类似眼睛一类的存在,只有一张深不见底的大嘴,仿佛深渊一般,漆黑一片,深邃无比,根本看不到边际尽头,仿佛通向一个未知且不可描述的混乱世界。又给人一种斑驳之感,散发着空洞、虚无的气息。
齐玄素整个人都在颤抖,并非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手中托举的人头,若非有“神符”加持,他已经把持不住。
也正因为“神符”的存在,齐玄素几乎可以把“苍天”整个放了出来,而不是像“掌柜”那样只能让“苍天”泄露出些许气息。
这次的“苍天”与齐玄素初见时的“苍天”,完全是云泥之别。
终于,一个圆形的世界强行“挤”进了人间,然后如陨石一般降落人间。
甚至不能用流星来形容。
不是几个光点从空中划过,更像是天塌了。
流星的陨落只是一点,天的塌陷却是一面。
无处可躲,无处可避。
苍天陨落。
萧和尚在“苍天”面前显得渺小无比。
直面“苍天”,这是儒门圣人王巨君才有的待遇。赤帝后裔萧王以此推翻了儒门圣人的统治。
齐玄素高举着王巨君的“头颅”,高声道:“萧和尚,受死!”
整个“天空”越来越低,不断下降。
唱什么命不由天,却笃信自己才是天命之选。
你一拳打出,便仿佛苍天在上。
仿佛。
再像真的也不是真的。
这才是真正的“苍天”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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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蜉蝣撼树
对于人间而言,域外天魔现世,动辄便是灭国之威。
所以死亡之海是个好地方,好得很呐。
好就好在这里万里无人烟,好就好在这里生灵绝迹。
这才能让齐玄素放手施展,而不必有所顾忌。
干千年,湿万年,不干不湿就半年,死亡之海这个地方风水是极好的。
不过域外天魔无法沟通,齐玄素只能因势利导,如驾驭水火那般驾驭域外天魔,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反噬自身,当然不能指挥域外天魔精准攻击。
苍天在上也好,苍天陨落也罢,都是不分敌我的。
张月鹿等人也在这个范围之内。
不过齐玄素早有准备,他是怎么救小殷的,此时也怎么救张月鹿等人。
“苍天”完全现世之后,就如开闸放水,在“关闸”之前,不必再有什么动作,任其自流就行。
齐玄素也不必再托举着王巨君的头颅催动“神符”,终于是腾出手来,转而催动“太极八卦镜”,将张月鹿、甲寅灵官、林元妙等人收入镜中世界,然后凭借“神符”和王巨君头颅的庇护,从“苍天”的边缘位置躲了开来,乘着黑雾不断拔高。
萧和尚便没有这样的运气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天穹”越来越低,越来越近。
此时的萧和尚已经变成了一个火人,完全被业火笼罩,修为也从普通仙人层次拔高到了准一劫仙人,甚至距离一劫仙人也不过是一线之隔。
可萧和尚还是没有太多胜算。
被“黄天”重创的“苍天”也是“苍天”,破船还有三斤钉,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绝非普通仙人能比。
就算萧和尚是准一劫仙人,只怕也是挡不住。
这倒不是说齐玄素有了挑战天师、国师、地师的能耐,三师的境界修为还在其次,关键是副掌教大真人和三道首领所带来的庞大资源。
说白了,齐玄素这次是用资源碾压了萧和尚,就好比齐玄素这边已经用上了连发火铳,萧和尚还在用大刀长矛,就算齐玄素的体格不如萧和尚,力气也不如萧和尚,最后胜利的还是齐玄素,本质上是凭借外物之利。
如果齐玄素想要去对付三师,那么很可能是齐玄素拿着火铳对上三师的大炮,还是一炮糜烂十余里的那种。就拿天师来说,“归藏灯”也好,紫光真君也罢,哪个不是天师的资源?再说地师,三大阴物也好,“希瑞经”也罢,可都是地师的资源。
一品灵官们也不会帮助齐玄素。
这还没提“三十三天”的神力和“鬼国洞天”的阴气,天地二师都不必亲自出手,一声令下,齐玄素的大半家底就没了,不战自溃。
至于国师,的确跟齐玄素没有太大关系,可国师手持“叩天门”,杀力最强,远胜萧和尚,很可能齐玄素还未出手,就被国师强行斩杀。
其实就算是萧和尚,也存在运气成分,首先是张月鹿和林元妙等人强行拖住了萧和尚,其次是齐玄素打了萧和尚两个出其不意,萧和尚既没有料到无识法王没能拦住齐玄素,也没有料到齐玄素有如此不讲道理的手段。
如果萧和尚有了防备,那么齐玄素未必就能将萧和尚逼入绝境。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萧和尚已经身陷绝境。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萧和尚勉强扛下了“苍天”而没有死,那也一定是遭受重创,再加上业火的反噬,恐怕维持仙人修为都难,齐玄素以逸待劳,最后的结果还是一样。
所以,萧和尚受死!
不过萧和尚没有坐以待毙,他燃烧了自己所有的精气神,赌上了性命,向上递出了此生最强的一拳,终于实现了他小时候的愿望,就如当年澹台云出拳。
澹台震霄也无法与之媲美。
萧和尚如愿了,也可以瞑目了。
这一拳,破碎虚空。
当另一个世界从天而降,那么武夫的选择便是击穿这个世界。
用武夫们的话来说,我辈武夫,一拳打出,便要苍天在上。
齐玄素虽然练拳,但不是纯粹武夫,他更像一个“大召唤师”,又像是“旅法师”,只是冷眼旁观,云淡风轻。
居高临下地看着蜉蝣撼大树,可笑不自量。
萧和尚的拳头边缘,空间开始发生大面积扭曲变形,甚至发生凹陷。
仔细看去,就会发现,萧和尚的拳头并不是静止的,而是正在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前进,却又始终无法击破上方的空间。
静与动,同时存在,形成诡异的画面。
萧和尚的拳头已经落在了“苍天”的躯体上。
这个捶杀了陈争先,击败了林元妙,甚至威胁到齐玄素的拳头,在这等存在的面前,显得那样渺小。
可正是这只“蜉蝣”,竟然让“苍天”的躯体都开始扭曲变形,可以想象这一拳是何等威力,只是即便如此,仍旧无法突破。
萧和尚怒喝一声,周身业火更盛,终于突破了一线阻隔,强行登临一劫仙人境界。此等境界通常要借助天劫洗练自身完成二次脱胎换骨才能完成最后一步,萧和尚则是在极短时间内强行跳过了那个门槛。
只是此时的萧和尚也完全被业火吞没,再也看不出半点本来面貌。
一切都太晚了,如果萧和尚一开始就抱着这种必死之志,反而能活,可被逼到悬崖边缘再去拼命,那就太迟了。
戴着念珠的右拳携带着业火再进一尺。
空间不再仅仅是扭曲,终于出现了漆黑的裂缝。
破碎虚空。
不过到此为止了。
“苍天”被激怒了。
无数意志组成的集合在这一刻达成了统一,在生存本能和吞噬欲望的夹缝中,生出了勉强可以称之为愤怒的情绪。
就如天道震怒。
它甚至不必用什么神通,那太低阶了,仅仅是自身的“重量”,就能压死萧和尚。
这可是半个古荆州!
如果是真正的一劫仙人,那么也许还有说法。
可萧和尚并不是真正的一劫仙人,所以体魄很快便撑不住了。
燃烧的右拳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朽,皮肤开裂,如同干枯的树皮一般剥落,露出烧焦、腐朽、破败的血肉。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这种腐朽还在不断蔓延,从右手蔓延至手臂,然后是肩膀、躯干、头颅。
萧和尚右腕上的那串数珠也支撑不住了,舍利子上先是出现裂痕,然后裂痕连线成片,最终一个接着一个炸裂开来,碎片在飘飞的过程中又化作了齑粉。
很快,萧和尚的右手已经没有金光,没有皮肤,没有血肉,只剩下骨头,这些骨头呈现出被火焰焚烧后的暗红之色,就像木炭,十分脆弱。
虽然“苍天”下降的势头有所减缓,但并没有停止。
萧和尚的右拳无声无息地化作了飞灰,然后是右臂,以及半个身子。
业火缓缓熄灭。
因为没有燃料了。
此时的萧和尚只剩下一副残缺的骨架,内里透出木炭灰烬一般的暗红颜色,忽明忽暗。
萧和尚说出了自己最后的遗言。
他已经无法出声,不过对于一名仙人来说,哪怕是风中残烛的仙人,想要出声也未必就要开口。
杀人者恒被杀之。
“苍天”与大地成功接触,天地闭合一线。
萧和尚的一拳没能击穿“苍天”,他在临死前甚至听到了自己骨头被碾碎的声音。
不过对于齐玄素而言,事情远没有结束。
域外天魔是这样的,直面域外天魔的萧和尚只要安心去死就行了,可是要收回域外天魔的齐玄素要考虑的事情就很多了。
几乎就在萧和尚气息完全消失的那一刻,齐玄素便再次举起了王巨君的人头。
此时的大地已经一片苍茫。
如果说先前是另一个世界的景象取代了本来的天幕,那么此时就是另一个世界的景象取代了本来的大地。
偏偏这个不属于人间的“另一个世界”还格外诡异,充斥着浑沦的气息,浑沦难免扭曲混乱,仿佛酒后的大泼墨,很难用语言来形容。
在王巨君的头颅上浮现出一道金色符箓,正是齐玄素集合三位仙人之力,花费十三万刻神力才炼制成的“神符”。
这还不止,除了“神符”之外,还有“归藏灯”和小殷。
齐玄素一只手举着王巨君的头颅,另一只手抱着小殷,小殷则抱着“归藏灯”。
在“神符”的作用下,沟通帝柳,海量的阴气自小殷体内涌出。
“归藏灯”亮起,在阴气造成的特殊环境下,以及充足的神力供应,这尊“大爷”被全面启用,在天师的手中也不过如此。
“神符”开始逐渐加速。
一万个阵点、三万这个阵点、五万个阵点、七万个阵点、九万个阵点……
数不清的阵点依次顺序亮起。
最终十三万个阵点连成一体。
“神符”运转到了极致。
齐玄素又看到了那张与王巨君面容十分相似的“面具”,这张扭曲的脸上竟然露出了笑意,写满了诡异的喜悦。
那不是对自由的渴望,而是对养料的贪婪。
它又回到了人间。
遍布养料的人间。
可是齐玄素不会让它如愿。
小范围内的时光开始倒流。
这一刻,齐玄素又看到了一只巨大的眼睛,高高在上,俯瞰人间。
对它而言,死亡之海也不过是一块小小的沙地,它窥伺着胆大包天的凡人,也窥伺着命运悲惨的同类,它无所不见,它无所不知。
在它的见证下。
齐玄素如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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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最后的尾巴
尘埃落定。
天清地明。
一切的诡异景象都消失不见,包括人脸“面具”、深渊巨口、无尽的云海黑雾,以及那只一直在窥伺人间的巨大眼睛。
烈日照耀。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躺在黄沙上,四肢摊开,仿佛一个“大”字,看着高旷的天空。
在两人之间还歪歪放着一盏灯,半截灯身被埋在黄沙里,灯芯已经熄灭,黯淡无光。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终于结束了。”
“好累啊。”
两人正是齐玄素和小殷。
就在刚才,两人联手完成了一次壮举。
不能说前无古人,毕竟萧王和古太平道都做到了,不过大机率要后无来者了,因为末法即将来临。
两人放出了域外天魔,又成功回收了域外天魔。
一位佛门大阿罗汉因此而死。
陈争先的仇,报了。
十三万刻神力的账,平了。
晋升掌府真人的功劳,稳了。
竞争大掌教的功勋威望——都不知道李长歌要怎么争。
两个字,圆满。
虽然齐玄素透支严重,但十分高兴。
只觉得这万里黄沙都变得顺眼起来。
小殷忽然一个鲤鱼打挺跳起身来,小鼻子微微抽动,左右张望,然后像脱缰的野狗一般狂奔出去,在身后掀起一溜烟尘。
没过多久,小殷去而复返,手里捧着一个已经被烧焦的头骨,献宝一般递到齐玄素的面前。
齐玄素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这是萧和尚的遗骸?”
小殷连连点头。
这是一位大阿罗汉在人间的最后痕迹。
齐玄素接过这块头骨,朝小殷竖起大拇指:“好好好,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小殷早有准备,摸出上次的字据:“先把欠下的利息还了,然后我要一只南洋大脑虎。”
齐玄素这次没有拿大花猫糊弄事,答应得十分痛快:“你去找老张报账,就说我说的,多给三成。至于大老虎,我会让人给你留意的,看看有没有罕见的白毛老虎,白毛的比黄毛的好看!”
提到张月鹿,齐玄素忽然意识到,其他人还在镜中世界,他差点给忘了,赶忙拿出“太极八卦镜”把镜中世界的众人给放了出来。
这次齐玄素阵营也是差不多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齐玄素和小殷几乎被掏空,张月鹿、甲寅灵官、林元妙等人也伤得不轻。
尤其是林元妙,被“希瑞经”反噬,此时的状态十分不好。
小殷围着老林好一阵嘘寒问暖,最后林元妙都有点受不了小殷的殷勤,恨不得站起来打一套“三十二势拳”证明自己没事。
小殷忽然想起一件事,说道:“老林,你也改姓齐好不好?就叫齐元妙,或者叫齐灵素,一听就是齐玄素的兄弟。”
林元妙奇道:“我知道天渊给你改名叫齐小殷,你自己改也就算了,怎么还要拉上我?”
小殷理所当然道:“因为我们都姓齐啊。”
林元妙问道:“除了你和天渊,还有谁姓齐?”
小殷掰着手指数道:“我叫齐小殷,老齐叫齐玄素,七娘叫齐教瑶,五娘叫齐吾,爷爷可以叫齐老殷,这可都是齐家人。”
林元妙一指张月鹿:“青霄呢?她是不是齐家的人?她可不姓齐。”
小殷眼珠子一转:“她也姓齐,她叫齐张氏。”
齐玄素清了清嗓子,仰头望天。
什么叫初生牛犊不怕虎?黑袍小将齐小殷胆量惊人,让人佩服。
不出意料,小殷失去了快乐。
略微休整之后,一行人便要踏上返回大雪山行宫的路途,虽然是一帮老弱病残,但还有殷先生和何罗神,安全方面应该没有问题。
现在只剩下最后的尾巴,西域道府内部还有一个内鬼没有被揪出来,不过齐玄素也大概心中有数。
其实抓内鬼,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
无非是两种方法。
一种方法是突破敌对方,获取关键资讯,以此知晓我方叛徒的身份,胡恩阿汗就是这么暴露的。不过这种方式难度太大,需要天时地利人和。
另一种方法就是内部排查,不断缩小范围。
陈争先的行程泄密,使得北辰堂掀起了一次大范围的排查行动,只是各种奇葩怪事烂事查出一大堆,正事反而没有进展,相关线索大机率已经被抹去了,毕竟陈争先之死造成了很大的混乱,甚至金阙高层都为之震动,趁乱做一些事情,并不算难。
于是齐玄素和张月鹿不得不别出心裁,张月鹿提出了一个办法,再次复制陈争先行程泄密。不过主角由陈争先变成了张月鹿自己。
这是一个双重计谋。
第一目标当然是引诱萧和尚入瓮,然后拿下萧和尚。
不管能否拿下萧和尚,都会有第二个目标,即顺势抓出西域道府内部藏着的内鬼。
当萧和尚第二次出现在死亡之海,并精准无误地伏击了张月鹿一行人,那就说明张月鹿的行程被泄露了,所有经手过有关张月鹿具体行程公函的人,都成了怀疑物件,范围一下就缩小了。
具体是谁能接触到这份有关张月鹿具体行程的公函,当然是齐玄素和张月鹿斟酌之后特别安排并亲自掌握的。
玉京方面,张月鹿搞了一次突然袭击,没有任何先兆,虽然有人表示担忧,但这些“有人”地位极高,分别是慈航真人、东华真人、宁凌阁,俱是道门的核心高层,完全不存在背叛的可能,佛门也开不出这样的价码,这就排除了玉京方面存在内鬼的可能。
西域道府方面,是齐玄素安排的,其中包括首席副府主赵教吾、甲申灵官、西域道府的大管家马勃。
张月鹿决定启程返回大雪山行宫的讯息是张月鹿透过私人经箓告知了齐玄素,并没有什么公函,齐玄素得知张月鹿已经动身,事情只能往前推进而不能后退,便仿造了一份公函,让颜永真将这份公函交给了马勃。
再由马勃将这份公函转交给赵教吾和甲申灵官,并传达齐玄素的命令:齐玄素暂时无暇分身,让两人准备接应张首席,以免重蹈陈争先的覆辙。
这在情理上说得通,没什么问题。
丁巳灵官跟着五娘去了湖前县,甲寅灵官跟在张月鹿身边,只剩下甲申灵官留守大雪山行宫,这是甲申灵官的分内之事。
掌府大真人不在,掌府真人另有要事在身,赵教吾这位首席副府主就是道府地位最高之人,知会他一声也是合情合理。
至于马勃,道府的大管家,什么是大管家?主要就负责是处理各种杂务,首要任务则是服务好掌府真人。
相较于颜永真这种专职秘书,大管家的品级够高,能够参加府主议事,传递机密公函本也是他的职责。
三个人都接触了这份机密公函。
结果是张月鹿的行程暴露了。
那么内鬼大机率在这三人之中。
也许还有小机率是其他人,比如颜永真,亦或是这三人身边的某些人,甚至是玉京的某些环节,的确存在这种可能,可再结合陈争先行程暴露,这些小机率就能被排除了。
就拿颜永真来说,陈争先遇袭的时候,齐玄素和颜永真刚刚赶到玉京,就连齐玄素都不知道,颜永真这个秘书又如何知道?
所以基本可以排除。
萧和尚的刺杀是一次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行为,不管他成功与否,内鬼都会大机率暴露,除非齐玄素和张月鹿全军覆没。
在这种情况下,这个内鬼仍旧不顾自身安危传递出讯息,不像是因为利益驱动,更像是受到某种逼迫,亦或是蛊惑。
不管是哪种情况,齐玄素都要解决这个问题了。
于是齐玄素想出了一个办法,透过萧和尚剩下的头骨,伪造出一个“受了重伤而被俘虏的萧和尚”。
这个任务交给小殷,因为小殷刚刚痛饮了无识法王的佛血,还吃了佛肉,除了龙气和阴气之外,又有了几分佛气,由齐玄素等人帮忙掩饰一番,再把萧和尚的头骨当成头盔,让小殷扣在脑袋上,这可是实打实的萧和尚气息,倒也能以假乱真。
当齐玄素回到大雪山行宫,第一时间召见了陆玉珏、李朱玉和李命乘,面授机宜。
然后又以掌府真人的名义召开了一次临时议事,在议事上齐玄素宣布了一个好讯息:“这次行动,成功诱捕了刺杀老府主陈争先的凶手。”
“此人名叫萧和尚,是佛门的护法金刚,奉佛门三大士的命令刺杀了陈府主,此番又要故技重施,不过被金阙识破,已落天网,萧和尚表示愿意与我们合作,尤其是关于西域道府内部的叛徒问题。”
此言一出,参加议事之人神色各异。
惊讶者有之,平静者有之,兴奋者亦有之。
齐玄素环顾一周,继续说道:“这个叛徒问题也是困扰我们许久,该有个了结了。”
便在这时,李朱玉和李命乘领着北辰堂的人进入了议事堂。
齐玄素起身道:“两位李副堂主,让你们的属下全部待命,在座之人谁也不许离开议事堂。我这就去见萧和尚,谈出一个,你们审查一个。”
李朱玉和李命乘高声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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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审查
齐玄素起身离开后,做了个样子,来到地下城深处的地宫,齐玄素对外宣称,“萧和尚”就被关押在这里。
其实是小殷在这里装神弄鬼,“小和尚”假扮“萧和尚”,只见小殷把自己“拉长”,然后又被施加了幻术,最后把萧和尚的头骨戴在头上,散发出萧和尚的气息,只要不离近了细看,足够瞒天过海。
齐玄素过来的时候,小殷正百无聊赖,把自己收集的卡牌翻了一遍又一遍。
见齐玄素过来,小殷眼神一亮,收起自己的卡牌,问道:“能出去了吗?”
“还不行,再等一等。”齐玄素说道,“我们玩把玄圣牌吧。”
齐玄素当然不是来找什么“萧和尚”谈话,萧和尚是真死了,而且死得惨烈无比,就算不死于“苍天”,也要死于业火焚身,现在只剩下个被烧焦的头骨,就是地师亲自过来,恐怕也没办法通灵招魂。
齐玄素的用意在于给内鬼施加压力,然后使其露出破绽。
如果萧和尚没死,又决定与道门合作,那么内鬼的暴露几乎就是板上钉钉,在这种情况下,内鬼不可能坐以待毙,多半要拼死一搏,想办法逃离西域道府。
对于齐玄素而言,他巴不得内鬼主动逃跑,省了很多事情,可以直接拿下。
所以齐玄素召集临时议事也好,对外宣称萧和尚被俘虏也罢,乃至于所谓的谈出一个审查一个,都是在层层施压。
齐玄素和小殷玩了一局玄圣牌,然后齐玄素起身离开,透过地下城的阵法返回上层道宫。
待到齐玄素走进议事堂的时候,脸上的轻松笑意已经完全敛去,只剩下严肃。
议事堂中的气氛同样很沉闷。
齐玄素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说道:“我要再强调一点,虽然萧和尚愿意与我们合作,以此来换取金阙的宽大处理,但他的话也不能尽信,我们不能只听他的一面之词,需要多方印证,所以哪怕有道友被萧和尚指认,也不必担心,这只是正常的审查流程,只要你没有做过对不起道门的事情,那么道府一定会给你一个清白。”
说到这里,齐玄素顿了一下,环顾众人,接着说道:“在座诸位都是高品道士,不是低品道士,更不是平民百姓。现在是非常时期,为了道门,诸位暂时委屈一二,哪怕是受了冤枉,也请诸位忍耐一二,诸位没有意见吧?”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谁能有意见?
儒门有一个很有名的说法:“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
权力和义务是对等的。
“礼不下庶人”并非瞧不起庶人,而是说庶人并没有守礼的义务。
在儒门的语境之下,家国一体,忠君即是忠于国家,忠君就是最大的礼,这是对士大夫的要求,而不是对百姓的要求。
再说得简单些,改朝换代的时候,没有选择权力的百姓面对屠刀而选择忍辱偷生,不会被苛责。可士大夫不行,必须为国为君尽忠,正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若是士大夫也选择投降归顺,便被视作失节。
当然,若是有人愿意承担更多的责任,比如平民百姓组织起来,抵抗外敌,那便不是庶人,而是义士,与士大夫一般有了“士”的头衔,是一种极大的荣誉,不过这个“义”字,既是忠义,也有类似义肢义体的意思,终究还是假的。
虽然道门推翻了儒门,但道门也继承了很多已经深入人心的儒门观点,道门给了高品道士权力、地位、待遇、荣誉,那么他们就要担负起应尽的职责。
换而言之,如果道门说苦一苦百姓,那么道门是不正确的,百姓没有享受相应权力则不应承担更多义务,故而不能苦一苦百姓。
可如果道门说苦一苦高品道士,那么高品道士就必须表现出相应的觉悟,因为高品道士们是享受了权力的,权责一体,道门这么要求他们,天经地义。
这也是一种变相的“礼不下庶人”。
所以在座之人谁也不能拒绝齐玄素的要求,纷纷表态,为了道门,为了道府,为了大局,他们没有意见,愿意委屈一二,愿意忍耐一二。
齐玄素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看了李朱玉一眼,说道:“马副府主。”
马勃一怔,没想到自己是第一个。
李朱玉带人走到马勃身旁:“马副府主,这只是正常流程,请配合。”
马勃的脸色太不好看,不过还是站起身来,说道:“我当然会配合,我相通道府和北辰堂会给我一个清白。”
说罢,马勃跟随北辰堂的人离开了。
议事堂中的气氛更加沉闷了。
齐玄素再次起身离开,又透过阵法去了最下层的地下城,来到地宫。
小殷此时正在呼呼大睡。
小丫头的睡相一直很稳定,四肢伸开,就像一个“大”字,然后就不再变化了,雷打不动。
齐玄素没有把她喊起来,就在旁边坐着,等到时间差不多了,离开地宫,返回上层道宫。
齐玄素刚刚走进议事堂,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一起望来,紧紧跟随着齐玄素,就像在向齐玄素行注目礼。
齐玄素坐下之后,故意沉默了片刻。
不少人甚至屏住了呼吸。
只觉得这位最年轻的掌府真人天威难测。
齐玄素终于是开口道:“甲申灵官。”
话音落下,甲申灵官猛地起身:“陈真人出事的时候,我还未被调到西域道府,正是因为陈真人出事,金阙震怒,决定向西域大举增兵,我和甲寅灵官才跟随齐大真人来到西域道府,我怎么可能出卖陈真人?冤枉!这是纯粹的冤枉!”
齐玄素不为所动,淡淡说道:“我已经说过了,不会只相信萧和尚的一面之词,只是必要的流程还是要走一下,请诸位理解,也请诸位忍耐。”
李朱玉立刻使了个眼色。
两名北辰堂之人来到甲申灵官身旁,伸手做出一个请的动作。
这两个人自然不是甲申灵官的对手,可他们此时代表了北辰堂,甲申灵官却不能发作,只能站起身来,随着两人向外走去,不过嘴中还在说着:“我要见慈航真人,我要见慈航真人!”
议事堂中的气氛已经不能用沉闷来形容了,简直就是压抑,没有半点声音,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一点,齐玄素这次是动真格的,并不是虚张声势。
甚至很多人想当然地认为齐玄素此举得到了金阙的支援,金阙默许了齐玄素的这种行为。
事实上,金阙并不知情。
这是一步险棋。
如果齐玄素最后成功找出了内鬼,自然是皆大欢喜,没有人会不开眼地多说什么,只会祝贺齐玄素再立大功。
就像齐玄素挪用了十三万刻神力一样,用十三万刻神力杀了萧和尚,道门上下无论是谁,都要说划算。可如果齐玄素用了神力,结果没能杀掉萧和尚,那么就很难说了,别人兴许要说,是不是你齐玄素把神力给贪了?要好好查一查齐玄素,看看他把神力都花在哪里了。
同样的道理,齐玄素抓到内鬼,那就是太微真人足智多谋,做事灵活,能够随机应变。可要抓不到内鬼,那就是不讲规矩,无视法度,造成了很恶劣的影响。
怎么说都行。
齐玄素第三次离开议事堂,来到地宫。
小殷只是小睡一会儿,已经醒了,齐玄素过来的时候,正张着大嘴打哈欠。
见齐玄素进来,小殷赶忙问道:“老齐,好了没有?”
齐玄素随口说道:“快了。”
“又是快了,快了到底是什么时候?”小殷拿手敲了敲头上戴着的破脑壳,十分不满。
齐玄素说道:“再坚持一下,等到完事之后,我把我的玄圣牌给你。”
小殷眼睛一亮:“七娘送的那副牌?”
齐玄素道:“没错,就是那副牌,值好几千太平钱呢。”
小殷想了想,终究是抵不住诱惑,同意了。
齐玄素提议道:“我们继续玩牌,三局两胜。”
这一次,齐玄素有意拖长时间,以营造出某种假象,制造某种压力。
大半个时辰后,齐玄素估摸着许多人已经有些不耐烦的时候,终于离开地宫,返回上层道宫。
这一次,齐玄素走得很快,故意把脚步放得很重。
脚步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然后齐玄素在掌府真人的位置前站定,并没有坐下,就像轮值大真人们不坐在大掌教宝座上。
齐玄素再次环视一周,目光最终落在了首席赵教吾的身上。
赵教吾的脸色顿时变了。
齐玄素缓缓说道:“赵首席,请配合一下。”
赵教吾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不过还是强自镇定,说道:“掌府真人,我虽然是你的下属,但从规制上来说,我是金阙紫微堂直管的道士,你没有权力擅自审查我这个首席副府主。”
齐玄素道:“我先前就已经说过了,现在是非常之时,自然要行非常之事,大家要有这个觉悟,为了顾全大局,暂且忍耐一二。赵真人,你作为首席副府主,在道府中仅次于齐大真人和我这个掌府真人,这个时候就更应该主动配合道府调查,道府不会冤枉了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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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对质
齐玄素与赵教吾对视。
最终赵教吾还是选择了退让。
“那好吧。”赵教吾缓缓站起身来,“我愿意接受审查,以此来证明我的清白。”
说到这里,赵教吾忽然话锋一转:“不过,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齐玄素语气温和:“我说了,这不是定罪,只是必要的审查流程。当年我在帝京道府任职的时候,曾被人举报,当时帝京道府的意见就是停职审查,我遵守道府的决定,放下手头上的事情,接受审查,最后道府也还了我一个清白。这段经历没有影响我在道门内部的正常晋升,只是必要流程而已。既然帝京道府能够做到的事情,那么我们西域道府没道理做不到。有什么要求,都可以说。”
赵教吾说道:“既然萧和尚指认我是道门叛徒,那么我愿意与他当面对质。”
齐玄素看了赵教吾一眼:“可以,不过萧和尚毕竟是仙人,一些必要的措施还是不能缺少的,你也应该理解。”
赵教吾见齐玄素答应得如此痛快,没有半点推诿,又有些不确定了。
齐玄素起身道:“走吧,去地下城。”
在这里,齐玄素还是打了个时间差,就在他跟赵教吾说话的时候,颜永真已经先一步离开议事堂,去见了张月鹿。
张月鹿并没有参与这次议事,对外说法是张真人受了伤,无法理事,也不见客。这在情理之中,毕竟是针对一名仙人,别说只是受伤,就算是战死也不奇怪。其实张月鹿是负责另一个方面,也就是张网以待。
如果有人选择叛逃,那么就会撞入张月鹿早就准备好的大网之中。
正因为张月鹿并不在议事堂,所以颜永真将事情禀报给张月鹿之后,张月鹿就可以先一步去地下城,跟小殷交代一二,不要露馅。
小殷还是很机灵的,智商绝对没有问题,只是爱装傻。也许是近墨者黑,小殷其实有点像七娘,平时看起来很不靠谱,到了正事的时候,往往能够靠得住,并且有所发挥。所以齐玄素还是十分信任小殷,认为她能够顺利完成任务。
当齐玄素领着赵教吾来到地宫的时候,小殷扮演的萧和尚背对着地宫大门,盘膝而坐,身上贴着各种符箓,这些当然是张月鹿临时新增上去的,徒有其表,并没有什么实际作用,不过赵教吾也不可能揭下符箓看看到底有用没用,足够糊弄人了。
赵教吾一眼看去,“萧和尚”身上的佛门气息丝毫作不得假,就算修炼了“太平清领经”也不可能模仿得如此相似。
毕竟太平清领经也不是凭空模仿,最起码要对需要模仿的功法有一个大概的了解,甚至是有一定的基础,道门中人很少有修炼佛门功法的,尤其是在佛道之争后,就更是如此。虽然慈航一脉出身于佛门,但其本身就是佛门中的异类,严格来说应该是佛道双修才对。
如果是见过萧和尚又接触不深之人,就更会被迷惑,觉得似曾相识,这是萧和尚的头骨之故。
当然,如果是与萧和尚相熟之人,还是能一眼看出端倪,只是别说道门,就是佛门内部,熟悉萧和尚的人也屈指可数。
至于此时的萧和尚气息衰弱,似乎没有仙人修为,这也在情理之中,毕竟是落败被擒,肯定是受到重创,再加上那些看起来用以压制修为的符箓,那也说得过去。
双方之间还有一道禁制,是由何罗神设下的,虽然只是伪仙层次,但也已经够用了,仙人以下无法强行穿越过去。只要小殷不主动转过身来,别人就没办法看到正脸。
齐玄素在禁制外站定,开口道:“萧和尚,你指认我们西域道府的赵教吾赵首席,赵首席认为你诬陷于他,要与你当面对质,你怎么说?我提醒一句,如果你胡乱指认,意图搅乱道府,那么数罪并罚,你难逃一死。”
小殷什么也没说,似乎根本没有听到一般,动也不动。
齐玄素对赵教吾说道:“赵首席,有什么话尽管说吧。”
赵教吾深吸了一口气:“萧和尚,我与你素不相识,你为何谤我?”
小殷模仿着萧和尚的声音说道:“玩猫腻的话,何必多言。”
正是因为萧和尚太过神秘,寻常人也不知道他是什么风格,这就给了小殷自由发挥的空间。如果是经常在人前露面之人,风格明显,广为人知,比如东华真人,这种就必须模仿得一模一样。
当然了,小殷发挥得也不错,最起码像个大人会说的话,没有闹出笑话。
赵教吾道:“既然你说我向佛门通风报信,那你不妨说明了,我是什么时候,又在什么地方,透过什么形式,给你通风报信了?”
孩子什么样,父母很重要。
小殷就学会了齐玄素的装模作样,此时还挺像那么回事。
“赵首席,你这就是故意混淆视听了,你我又不是直接联络,我怎么知道你是如何传递讯息?”
“我听令于三大士,由那烂陀寺方面将讯息传递给我,至于你是如何将讯息传递出去,传递给谁,又是谁把这个讯息报告给三大士,佛门自有章程,我无意深究,也不便深究。”
“所以你的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你自己心里清楚了。”
齐玄素在心底暗暗叫了个好,小殷这话还挺有水平,不知道是她自己想出来的,还是张月鹿提前教的。
关键这话在理,放在道门,也不是清微真人亲自去跟线人们对接,北辰堂那么多人,自有章程,层层对接汇总之后再报给清微真人。虽然清微真人是北辰堂的首脑,但也不清楚具体流程,更没那么个必要,反而不知道才是合理的。
一时间,赵教吾竟是不知该如何回答。
齐玄素淡淡道:“赵首席也不必激动,我说过了,审查只是正常走流程而已,我们不会相信萧和尚的一面之词,肯定要多方印证,道府不会冤枉一个好人,没什么大不了的。”
小殷悠悠说道:“我记得这话还有后半句,也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赵教吾的脸色有些变了,拔高了音调:“你什么意思?”
小殷不答话了,颇有五娘的风范,只要不知道其本性,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挺唬人的。只看五娘,谁又能想到这位齐大真人性烈如火?还以为高冷如冰呢。
小殷跟在五娘身边,显然学了不少,这都学杂了,装傻充愣,扮猪吃虎,装模作样,全部略知一二。
齐玄素道:“赵首席,差不多了吧?李副堂主还等着呢。”
赵教吾深吸了一口气:“是。”
齐玄素挥了挥手,跟着一道过来的李命乘随即上前:“赵首席,请吧。”
赵教吾跟随李命乘等北辰堂之人离开了此地。
齐玄素还留在原地,一挥大袖,地宫的大门缓缓关闭。
原本盘坐的小殷立刻跳了起来,转身问齐玄素:“老齐,我表现得怎么样?”
齐玄素伸出大拇指:“我说三个字:好,好,好。”
小殷不大满意:“就这?”
齐玄素接着说道:“我再把这三个字扩充套件为九个字,那就是:装得好,做得好,说得好。”
不过小殷可没有这么好糊弄,她不在乎这些虚的,就想要实的:“有没有奖励?”
齐玄素反问道:“你想要什么奖励?”
小殷歪着脑袋想了想,说道:“你再从我这里借两千太平钱,立字据,利息再高三个点。”
齐玄素哑然失笑道:“好你个小殷,颇有放高利贷的潜质。”
小殷理所当然道:“一个愿借,一个愿给,你情我愿的事情。”
齐玄素想了想,说道:“我会帮你表功的,等你攒到一个天字功,道门会奖励你。”
不等小殷反应,齐玄素拍了拍小殷的肩膀:“再辛苦一下。”
齐玄素离开地宫后,就见张月鹿从一处阴影中走了出来,与齐玄素并肩而行,一起乘坐升降阵法返回道宫上层。
“你觉得怎么样?”张月鹿问道。
齐玄素沉吟道:“马勃这位大管家应该没什么问题,他只是个障眼法。如果他的确没有问题,那么我事后会亲自向他表达歉意。”
“至于另外两人,甲申灵官和赵教吾的确是颇多嫌疑。我们这次故意打草惊蛇,还是挺有效果,他们被审查的时候,北辰堂会进行全面调查,包括他们的住所。”
“只是有一点我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两个人都有嫌疑?他们在心虚什么?”
张月鹿想了想说道:“难道是我们的思路错了,我们一直认为出卖陈真人的人与这次出卖我的人,是同一个人。有没有一种可能,这是两件事,同时牵涉了两个人。”
齐玄素沉吟道:“你的意思是说,出卖陈真人的是一个人,出卖你的是另外一个人,这是两个完全独立的案子,我们不应该将其并案审查。”
张月鹿点头道:“正是如此。”
齐玄素陷入沉思之中。
升降阵法很快便升到了道宫顶层,颜永真正等在这里。
齐玄素立刻交代颜永真:“你去联络一下西庭都护府的秦无病,请他到大雪山行宫来一趟,我想要见他。”
颜永真一怔,不过还是应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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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又见秦无病
说起来,秦无病算是齐玄素的老相识了,两人第一次打交道的时候,齐玄素刚刚经历了昆仑山口的惊天一跃,从星宿海醒来,来到措温布。
当时秦无病与上官敬联合打击隐秘结社,就在白玉堂的人拿到“玄玉”之后不久,秦无病封锁了措温布附近,齐玄素还与秦无病麾下的黑衣人有过冲突,齐玄素之所以能与秦无病相识,主要是因为他救了县主秦湘。
然后就发生了应龙坠落之事。
当时还有过一些关于齐玄素真实身份的猜测。
这么多年过去了,齐玄素的身份问题已经不是问题,毕竟周梦瑶都认栽了,其他人也很难做出什么文章,自然是没有提起。
两人的身份地位也发生了极大转变。
当年的齐玄素可以用一文不名来形容,没有正式身份,在道门的名册上属于失踪人口,距离正式死亡销户只有一步之遥。换而言之,只要道门找到齐玄素的尸体,验明正身,齐玄素就是飞舟坠落的遇难人员之一。
严格来说,齐玄素连七品道士都不算了。
至于恢复身份并进入紫微堂,那都是后来的事情了。
秦无病是什么身份?
论出身,秦无病是江陵郡王之子,同时还是黑衣人中的少壮派,做到了副都护。
当时还是叫西州都护府,大玄朝廷在天下各州设立承宣布政使司,唯独在西州设立西州都护府。既是地方衙门,又是西军行营,西州都护驻扎于楼兰,手掌军政大权,等同是一州巡抚加上一州提督军务总兵官,受西凉总督节制,又直属内阁,地位十分特殊。
后来大玄朝廷改制,西州都护府改为西庭都护府,西州都护也变为西庭大都护,不再受总督节制,直接对内阁负责,而且是军政大权一把抓,被尊称为“大将军”。
在大都护之下,有四位副都护,则被尊称为“将军”。
秦无病是西庭都护府最年轻的都护。
这两人放在一起,当然是天壤之别,秦无病在天上,齐玄素在地下。
就算不论权势地位,只看境界修为,齐玄素也绝不是秦无病的对手。
在当时的齐玄素看来,秦无病就是无可置疑的大人物。
对于他而言,秦无病和张月鹿一样,都是在天上飘着的,差着十万八千里。
谁又能想到,这么多年过去,齐玄素一跃成为掌府真人,还是西域道府的掌府真人。若论在西域境内的权势,齐玄素尚要在西凉总督和西庭大都护之上,仅次于掌府大真人。
如今张月鹿已经是齐玄素的枕边人,秦无病自然也不再是齐玄素眼中的大人物,对于现如今的齐玄素而言,能被他视作“大人物”之人,屈指可数。反倒是他自己成了许多人眼中的大人物。
所以齐玄素直接让秦无病来见他,而不是登门拜访秦无病。
不过齐玄素还是记错了,在他印象中,秦无病是西庭都护府的副都护。
其实这么多年过去,秦无病并没有原地踏步,已经离开西庭都护府,高升为西凉总督,真正的封疆大吏。
不过这并不影响结果,玉京是上道门,帝京是下道门,所以掌府真人在总督之上。
颜永真并没有纠正齐玄素,而是以掌府真人的名义迅速草拟了一份公函,邀请总督大人来西域道府商议西域事务,再交由齐玄素过目之后,盖上道府的大印,发往总督府。
如此一来,等于变相提醒了齐玄素,秦无病已经升任总督。
总督府很快回应了大雪山行宫,部堂大人会应邀前往大雪山行宫。
秦无病的动作很迅速,大概是黑衣人时期养成的优良习惯,雷厉风行,就在公函发出的次日,秦无病便抵达了大雪山行宫。
陆玉珏和颜永真代表齐玄素前往瑶池迎接秦无病。
齐玄素则在签押房等待秦无病。
时隔多年,两人再次见面。
齐玄素主动伸出手:“去疾兄,多年未见,近来可好?”
“去疾”是秦无病的表字,意思相差不多。
秦无病双手握住齐玄素的单手:“有劳天渊兄挂念,我一切安好。这些年来,我可没少听天渊兄的事迹,从帝京道府到凤麟洲立功,再到婆罗洲打虎,纵横新大陆,如雷贯耳,威震天下。这次金阙终于舍得把天渊兄调到我们西域,从此西域无忧矣。”
齐玄素淡笑道:“去疾兄过誉了,我哪有这么大的本事,西域的太平离不开所有人的共同努力,我想要有所作为,离不开你老兄的支援,我们以后可要通力协作,联手维护西域的和谐稳定,为建立美好西域添砖加瓦。”
“这是自然,我一定会全力支援天渊兄。”秦无病主动放低了姿态。换成某些人,因为齐玄素过去地位不如自己,总转不过这个弯,分明情况已经变了,还要在齐玄素面前摆架子,就容易弄巧成拙。
秦无病又与张月鹿见礼。
因为张月鹿属于保守派,而非逍遥派,两人就没有身体上的接触了,只是点头致意。
其实两人早就相识,当年适逢秦无病返家,路过龙门府,秦湘主动设宴招待秦无病,并邀请了两个朋友作陪,也就是谢秋娘和赵宣庭,没想到刚好遇上了前往永珍道宫的齐玄素和张月鹿。
秦湘自然是喜不自胜,两个恩人,竟是全都到齐了。就这样,张月鹿与秦无病算是认识了。只是最后有些话不投机,以后便再无太多交集。
秦无病此时面上不显,内心还是颇为感慨。
张月鹿能有今天的成就,贵为天罡堂首席,其实并不让人意外,可以说早在意料之中。当张月鹿成为道门最年轻的副堂主,就注定了会有这一天。当年的张月鹿可谓是名满天下,风头无量,秦湘将其视作榜样,就连齐玄素这个野道士都听说过张月鹿。
所以不管张月鹿日后有什么成就,都不会太过出人意料。
真正让人意想不到的还是齐玄素,当年初见齐玄素时,虽然有些过人之处,但如果有人在那个时候告诉秦无病:眼前这个年轻人,在日后会成为道门最年轻的首席副府主、最年轻的上三堂首席、最年轻的道门全权特使、最年轻的掌宫真人、最年轻的掌府真人,有望成为最年轻的掌堂真人,甚至是八代大掌教。
那么秦无病绝对不信,不但不信,反而觉得这是胡说八道。
怎么可能?
可到了如今,这一切全部成为现实,秦无病不得不信。
如果不是李长歌抢先一步,那么齐玄素还能成为在世伪仙中最年轻的伪仙。
秦无病年长齐玄素许多,至今也不曾跻身伪仙。
从布衣之身到身披紫袍,需要几年?十年?还是二十年?
对于有些人来说,可能是几辈子都不敢奢求的事情。
对于另外一些人来说,半辈子都用不了。
一开始的时候,秦无病是羡慕。后来的时候,多少有些嫉妒。再到后来,只觉得玄幻,玄之又玄,已经麻木了,毕竟差距大到无法弥补的时候,反而能够接受现实,顺带摆正自己的位置。
秦无病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齐玄素有没有可能成为除玄圣之外的最年轻大掌教?
难说。
齐玄素请秦无病坐下说话。
颜永真奉上热茶之后,主动退了出去。
齐玄素终于切入正题:“我这次请去疾兄过来,其实是想当面向去疾兄打听一件旧事。”
秦无病也是心思玲珑之人,说道:“如果只是普通旧闻,那么天渊兄只要来函询问就行了,不必如此兴师动众,看来事关重大。”
齐玄素道:“去疾兄过去久在西庭都护府,应该参与过西域战事。”
秦无病点头道:“我的确跟随大都护参加了西域战事,当时一同参战的还有北庭都护府。”
齐玄素道:“西域战事爆发的时候,我还是个野道士,青霄也未进入天罡堂,对于许多事情知之不深,而且当时分为两个进攻方向,家师东华真人率军进攻萨满教的大本营,带走了道门的绝大部分道士和灵官,进攻金帐西庭的主力则是朝廷的黑衣人,以西庭都护府和北庭都护府为主。所以许多事情,家师也不知情。”
秦无病脸色微微一变。
齐玄素望着秦无病,说道:“据说拔都汗死在了西庭,并且降下了诅咒,甚至整个西庭都被毁掉了。我想知道,当时的西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秦无病沉默了许久,缓缓说道:“看来天渊兄已经知道了一些内情。”
齐玄素没有说话,权作预设。
秦无病说道:“如果我所猜不错,天渊兄是从甲申灵官那里知晓的。兵法说,围三缺一,所以我们当初是分三路进攻金帐西庭,最后也是从三个方向分别攻入西庭,我的经历可能与甲申灵官有所不同。”
说到这里,秦无病顿了一下:“因为当时的西庭十分古怪,好像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分割成了数个独立的空间。”
齐玄素道:“我想知道的就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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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空城与石碑
不必齐玄素询问,秦无病已经解释道:“关于这一点,我们当时并不知情,而是事后推测得出的结论。因为朝廷是两路人马,所以战事结束之后要对账要总结,然后向陛下和内阁汇报详细结果。如此对账之后,我们才发现情况不对。”
“当时我们西庭都护府负责进攻金帐西庭的南门,北庭都护府负责进攻西庭的北门,甲申灵官所部负责进攻西庭西门,留出了东门,如此围三缺一。”
“我们从南门攻入城内之后,什么也没有遇到。”
听到这里,张月鹿忍不住问道:“什么意思?”
秦无病道:“一座空城,没有一个人影,我们一度以为遇到了话本中的空城计。”
“武侯的空城计故事其实是后人杜撰,一开始的时候,我们还笑话拔都汗拿话本里的故事当计谋使用,就算空城计的故事是真的,那也有一个前提,武侯一生唯谨慎,所以空城计才能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他拔都汗是谨慎的人吗?这不是生搬硬套、刻舟求剑嘛!”
“不过后来,我们就觉得情况有些不对劲了。”
“那座城池太完好了,没有一丝损坏。”
“要知道,我们已经围城多日,进行了多轮火炮轰击,城内就算不是千疮百孔,也绝不可能完好无损,可我们举目所见,这座城就像是昨天刚建成的,完整得异乎寻常,没有断壁残垣,也没有人在此生活的烟火气,只有一片死寂。”
“我们沿着主干道一路前行,为了防止遭遇埋伏,我下令斥候从主干道向两侧进行侦查。周围的房屋、制高点都没有任何埋伏的迹象,我甚至怀疑过地道的可能,让随军方士进行了仔细排查,同样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斥候们陆续返回,根据他们的报告,房屋内的家具摆设也是崭新的,没有半点使用的痕迹,就好像刚刚从作坊里制造出来的一样。这样一座城,不像是给人住的,更像是个样板间,给别人看的。”
“这也就罢了,我很快又发现,派出去的斥候出了问题。”
“有些斥候没有回来,凭空消失了,没有打斗痕迹,没有声响,甚至没有留下军中通用的记号。如果仅是如此,还可以解释为遭遇了不测。可真正让我惊讶的是,其他人完全不记得这些消失的斥候了,不是一两个人这样,而是所有人都不记得,如果不是对照花名册,根本不会发现少了人。”
“有些则是多了人。明明是派出去三个斥候,回来的时候却变成了四个人,其中的两个人完全是我们从未见过的陌生人,可当事四人却完全没有感觉到异样,他们坚称一开始的时候就是四个人,既没有外人加入,也没有人被中途调换。”
齐玄素暂时打断了秦无病的叙述:“这些人后来怎么样了?”
秦无病道:“战事结束之后,我们对这些人进行了全面的隔离审查,最起码在明面上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可我们也不敢就这么放他们离开,只好对外宣称他们已经战死,实则把他们控制了起来,他们如今都在西庭都护府的掌控之下。”
齐玄素意识到,大玄朝廷肯定发现了什么,这也是他们后来寻找“苍天”的契机所在。只是秦无病作为朝廷之人,未必会跟自己说实话。
不过他现在的主要目标并非探究大玄朝廷的图谋,而是要抓内鬼,所以这个问题可以暂时放下。
于是齐玄素示意秦无病继续。
秦无病接着说道:“我先前说过,这座城就像是一个样板间,是给别人看的。随着我们不断深入这座城,一种感觉就越发明显。好像有什么存在正注视着我们,观察着我们,它的目光无所不在,且有一种难以用言语来形容的压迫力。”
“这种压迫力并非来自权势或者修为,更像是我们在天地面前感觉自身之渺小。我忍不住擡头看去,目力所及,只有一片天空,可我总觉得它就藏在天空的后面。这座城就是它的玩具,它一直注视着这座城,也注视着进入这座城的人。”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觉得我好像看到了一只眼睛,或者说,当时压在我们头顶的天空就是一只眼睛。”
听到这里,齐玄素已经把秦无病所说的与自己所知的全部联络起来。
他再次打断了秦无病:“恐怕那不是错觉。”
秦无病怔住了,望向齐玄素。
齐玄素接着说道:“那就是一只眼睛,我也不止一次见过它,假借长生天之名,窥伺人间。我不确定你知道多少。”
“苍天”已经被封印了,所以不怕知晓它的存在,只要不进入云神洞天,就不会被它影响。可是“长生天”不一样,这是一尊仍旧活跃的域外天魔,而且还不断窥伺人间,意图向人间施加自己的影响,知道它的存在,便会在冥冥之中产生感应,增加被它注视的机率。所以齐玄素才会有如此一说。
秦无病沉吟了片刻:“首辅大人的确说过,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为好。”
内阁首辅,不再是前朝时的秘书职能,再加上本朝废除了司礼监,所以内阁已经成为大玄朝廷的最高决策机构。从制度上来说,皇帝并不直接执政,而是掌握人事权。换而言之,内阁决定政策,皇帝决定内阁的人选。
皇帝想要推行什么政策,就启用对应的人选。
如今的内阁首辅来头相当不小,乃是儒门三位大祭酒之一,如果不考虑实际权势,只从地位出发,那么儒门三位大祭酒与道门三师、佛门三大士是平级的。
齐玄素已经见过三位大祭酒之一的气学大祭酒张太虚。
如今的内阁首辅则是理学大祭酒程太渊。
儒门三大学派之中,理学首重礼教,自然最为讲究忠君,代代出仕,居庙堂之高。不必说,理学一派是站在太平道那一边的。
另外两个学派就差了一点,多少有些处江湖之远。
最后的心学大祭酒名叫王太冲,心学一派素来与全真道交好,不过毕竟是儒道有别,心学一派不会深入参与道门事务,总是隔着一层,不像理学一派那般功利。
齐玄素说道:“既然程大祭酒都这么说了,那我就不过多详谈了,去疾兄也不要再去探究此事,免得惹祸上身。我是迫不得己,已经没有退路了,去疾兄不要学我。”
秦无病脸色凝重,缓缓点头。
齐玄素接着说道:“刚才去疾兄说你们事后曾与北庭都护府对账,那么北庭都护府又遭遇了什么?”
秦无病道:“根据北庭都护府所言,他们遇到了十分激烈的抵抗,不过他们的敌人不是正常的金帐士兵,而是一些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东西,乍一看去,似乎是人,同样穿着金帐的衣服,可仔细再看,就很难说了,只能用似人非人来形容。”
“这些东西也并非血肉之躯,好像是某种似虚似实的存在,一般的火器根本无法伤到它们,武夫的血气克制效果也不明显,可见它们并非虚假,而是某种真实的存在。好在神通道法还能奏效,不至于完全束手无策,所以北庭都护府那边打得十分艰难,伤亡也比较惨重。”
“后来北庭都护府发现了一块石碑,足有九丈之高,可奇怪的是,如此高度,应该远远就能看到才对,事实上却是一直到了石碑的跟前,才突然发现了这块石碑,石碑的顶端被雕刻成眼睛的样子,碑身上刻着的文字,不是中原文字,不是金帐文字,不是新大陆文字,不是古时的甲骨文,也不是任何一种西洋文字。”
“当时北庭大都护下令让人拓印了一份,然后捣毁了这块石碑,那些似人非人的存在才算是消失不见了。”
“战事结束后,北庭都护府请了许多学识渊博的儒生道士辨认,这些文字原来是殄文,又名水书,亦称鬼书、反书,是写给死人看的文字。这些殄文翻译过来的意思并不复杂,主要记载了这座城的建立时间和主人,时间是大魏思宗天祯二年开工,大魏思宗天祯三年建成,主人则是一个中原人,名叫宋政。”
齐玄素和张月鹿对视一眼。
两人都察觉到了这里面的极大不寻常。
齐玄素缓缓开口道:“大魏到神宗而亡,大玄取而代之,从哪里冒出个思宗?”
秦无病道:“这也是我们想不明白的地方,还有开工时间也不合常理,虽然西庭无法与金陵府、帝京相提并论,但也不可能一年之内就能建造完成。”
张月鹿道:“关键是宋政,此人不是死于玄圣之手吗?他什么时候又建造了西庭?虽然有记载说宋政曾经潜入金帐,假冒汗王之子,意图谋求汗王大位,但时间上也对不上。”
齐玄素想了想,又问道:“你们是如何汇合一处的?”
秦无病回答道:“我们这边就是一直走,不知走了多久,那种被人观察注视的感觉突然消失不见了,然后周围的一切开始恢复正常,逐渐有了人的痕迹。再过不久,我们便遇到了刚刚摧毁石碑的北庭都护府,他们当时很惊讶,后来说起此事,他们既是惊讶我们竟然毫发无伤,又觉得当时的我们有些虚假,好像隔着一层玻璃,直到彻底离开西庭才恢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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