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迷小说>过河卒>第一百章 怨憎会

过河卒 第一百章 怨憎会

作者:莫问江湖

岳柳离快走几步,主动迎了上来。

姿态放得很低。

除此之外,其余人也没托大到在里面等着,而是都聚集在门口外等着。

这份殊荣当然不是给齐玄素一个人的,更多还是因为张月鹿。

天师的侄孙女,地师喜爱的晚辈,慈航真人的传人,最年轻的副堂主,天罡堂的小掌堂,真正的未来参知真人,甚至有望在几十年后角逐第八代大掌教。

谁不想结个善缘?

至于齐玄素,不能说所有人,绝大部分人都将他视作张月鹿的附庸,俗称吃软饭的。众人虽然不好也不敢付诸于口,但心底多少都有些瞧不起齐玄素,不就是拽着女人的裙带往上爬吗?神气什么!换成是我,说不定比你爬得更高。

有人面上不动声色,只在心底里嘀咕。有人沉不住气,脸上已经带出几分。只是在场之人,除了齐玄素和岳柳离,其他人都不是五品道士,又当着张月鹿的面子,没人真敢去说什么。

出乎岳柳离的意料之外,齐玄素并没有盛气凌人,也没有横眉冷对,而是扬起一个笑脸,颇为热情:“上清宫一别,近来可好?”

得益于七娘的教导,齐玄素哪怕是面对仇人,也能谈笑如常,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两人在永珍道宫时有过不浅的交情。不过岳柳离此时只有一个想法,笑里藏刀。

岳柳离微笑道:“应该我来问天渊才是。金陵府一场大劫,天渊是亲历之人,九死一生。”

说罢,岳柳离又向张月鹿见礼,齐玄素则与潘粹青互相见礼。

潘粹青望向张月鹿:“张副堂主,上次见面还是在无墟宫,然后就是紫仙山大案和金陵府大劫,恍如隔世一般。”

张月鹿神色淡淡:“潘辅理说的是那个案子,卷宗我已经带来了,我们可以再讨论一下。”

齐玄素意有所指道:“总要让老万闭眼才行。”

岳柳离一怔,感受到几名同窗的异样目光后,立时反应过来,脸色涨得通红。

齐玄素这话却是诛心,暗指万修武死不瞑目,再联想到岳柳离在万修武死后就与潘粹青关系暧昧,很难不让人把万修武之死与岳柳离联络起来。

自古以来

,赌近盗,奸近杀。因奸杀人从来不是什么稀奇事,无论是与奸夫合谋害死亲夫,还是亲夫一怒杀奸夫淫妇,都比比皆是。

就连石雨和莫清第也都是流露出原来如此的神态,甚至莫清第已经开始思量着,该怎么把这个故事写到自己的话本之中。

岳柳离心中恼怒到了极点,可又不能翻脸发作,好生憋屈。

倒是潘粹青,毕竟是堂堂无墟宫的小掌宫,气量城府非常人可比,丝毫不为所动:“齐主事所言极是,万师弟还未下葬,总要给他个公道,让他入土为安。”

趁此时机,岳柳离已经调整好了情绪,打圆场道:“今天是同窗相聚的日子,且不说这些事情了,我们进去说话。”

吃与礼总是相关的。

接风宴,送行酒,成亲要吃酒,白事也要吃席,生了孩子还要大摆宴席。从出生到死亡,一切都离不开一个“吃”字。

民以食为天,所谓祭祀其实也是给神明供奉吃食。

各路人马到齐之后,自然就是酒宴了,宴席被设在一处花厅之中,四面来风,又悬挂轻纱,风一吹过,轻柔而动,如烟似雾,甚是写意。

虽然众人已经离开了永珍道宫,但也还是些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对于普通人而言,七十古来稀,三十岁已经走过人生的一半,可对于先天之人来说,三十岁才是刚刚开始,以后的路还长着呢,“年轻人”的称呼名副其实。

众人分而落座,齐玄素、张月鹿、潘粹青、岳柳离几人都在正中一桌。

潘粹青以三品幽逸道士的身份主动给齐玄素倒了一杯酒,齐玄素没有托大,双手捧起酒杯。

潘粹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举起酒杯:“我敬齐主事一杯。”

说罢,潘粹青一饮而尽,然后将杯底一照。

齐玄素也将杯中之酒饮尽。

潘粹青这才道:“前些时日,我听岳师妹说,她与齐主事在永珍道宫的时候有过误会。”

齐玄素顿了一下,明知故问道:“什么误会?”

潘粹青的眼底有了几分阴沉,不过还是接着说道:“就是龙虎社的事情,她当时并非有意,却因为一念之差险些铸成大错,好在是有惊无险,

齐主事没什么大碍。她面皮薄,不好意思向齐主事认错道歉,便由我这个做师兄的替她认个错。”

说罢,他又给齐玄素倒满了一杯酒:“还望齐主事宽容大量,一笑泯恩仇,喝了这杯酒。”

齐玄素端起酒杯,却迟迟不喝。

潘粹青的眼神愈发阴沉。

到了如今,任谁也能看出来,齐玄素崛起速度之快,让人咋舌,只说明一件事,他的背后也有靠山,不是一个张月鹿那么简单。那些眼皮子浅的人,觉得齐玄素能有今日的成就,是因为张月鹿的缘故,可潘粹青作为无墟宫的辅理,却十分明白,张月鹿前途无量不假,可那是以后的事情,现如今的张月鹿还没有这么大的能量,甚至再加上裴小楼都不够,必然是真正的大人物开口发话了。

在金陵府大劫之后,七人调查组中的六人外加李天澜全部返回玉京接受金阙质询,唯有张月鹿是个例外,据说是地师亲自发话,由此可见,齐玄素和张月鹿的晋升几乎是必然。

走到这个地步,他已经不想再去纠结万修武是怎么死的,毕竟他跟万修武非亲非故,只是个便宜师弟而已,没必要为了一个死人去跟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俊彦结仇。正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不如大家各退一步,若是能借着这个契机,化敌为友,那是再好不过了。

齐玄素忽然放下酒杯,问道:“若是我不喝呢?是不是就要撕破面皮?”

齐玄素不是傻子,他当然知道潘粹青的意思,可他不想这样轻轻揭过。没死是他运气好,可不是这些人手下留情。再者说了,岳柳离的认错也没什么诚意,说是认错,却透着几分居高临下,还有些以势压人的意思。

潘粹青脸色微变,直直地望着齐玄素。

齐玄素不为所动,殷勤地给身旁的张月鹿倒了一杯酒。放在别人的眼中,温柔小意,俨然就是那种愿意站在女人背后甘于寂寞的男人。

齐玄素给张月鹿倒了酒,脸上又有了笑容:“我还当什么事情,既然是误会,那就没有仇怨,何必道什么歉。所以这杯酒,我还是不喝了。”

潘粹青的脸上再没有半点笑意。

菜还是热的,气氛却冷得不能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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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又见秦无病

齐玄素的意思很明白,你若觉得是误会,那就没必要道歉,我也没必要接受并不存在的道歉。换而言之,齐玄素不觉得这是个误会,若要道歉并让齐玄素接受道歉,先认错,再说其他,这也是最大的诚意。

诚然,若是所谓的大格局之人,绝不会为了私人恩怨耽搁前途,在正一道与全真道联手共抗太平道的大背景下,应该顺势退让一步,与潘粹青结个善缘,也是交好无墟宫一脉。反正岳柳离也翻不起什么大浪。

可齐玄素并非什么大格局之人,他不是将才,也不是帅才,只是个卒子,或者说一个误入道门的江湖人,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江湖上逍遥自在,短短一年的时间,不足以让他转变思维,他不喜欢忍辱负重,也不想讲仁恕之道,他只想快意恩仇。说白了,就是出一口恶气。

潘粹青沉默了片刻,也大概想明白了此中关节,只觉得莫名其妙,这么一个不懂规矩的野道士,到底凭什么被张月鹿和那些真人们青眼?难道是吃惯了山珍海味,想要换个口味,吃点清粥小菜?

“齐主事果真不喝这杯酒?”潘粹青又问了第二遍。

齐玄素随手将酒杯中的酒泼在了地上:“既然岳姑娘认定了是误会,那就没有必要道歉。”

潘粹青只觉得怒火盈胸,一个小小的五品道士,竟敢如此嚣张,当自己是李天贞么?只是张月鹿就坐在旁边,他也不好直接撕破脸发作,只能强压了怒气,又望向张月鹿:“张副堂主,你也是这个意思吗?”

张月鹿语气平淡:“这是天渊与岳姑娘的事情,如何决定都是他的事情,我不会干涉,也无权干涉。”

潘粹青本以为张月鹿会分得清轻重,却没想到张月鹿果真如传言中那般性情古怪,不好相处,竟是由着这个野道士胡来。

潘粹青越发恼怒,若不是地师青眼,你个张家小宗的女子也配出头?

不过话说回来,性情古怪的张家小宗女子,不懂规矩的野道士,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好马配好鞍”。

齐玄素不按常理出牌,拿过酒壶给潘粹青的酒杯倒满了一杯:“若有失礼之处,也请小掌宫大人不记小人过,喝了这杯酒。”

潘粹青深深地望着齐玄素,不再掩饰自己被冒犯的怒意。

齐玄素坦然与之对视。

其实很多人在谈笑叙旧之余,在也偷偷观察主桌上的情况,见两人陷入僵持之中,整个花厅也一下子陷入到极为古怪的寂静之中。

许多人以为是小掌宫和小掌堂斗法,两个当事人一边看着,却没想到是齐玄素自己对上了潘粹青,张月鹿从头到尾就像个局外人,除了齐玄素主动倒一杯酒,以及回答了潘粹青的问话之外,就是自斟自饮,自得其乐。

若非那一身让人看不出半分深浅的境界修为做不得假,几乎要让人误以为是齐玄素从哪里找来的一个冒牌货。

便在这时,一伙客人从花厅外经过。

虽然这次同窗会包下了一个独栋的院子,但花厅位置因为临湖的缘故,却算是半个公共区域,其他客人偶尔也会从旁边经过。

这本不算什么,可这伙客人的身份却有些特殊。

黑衣人。

而且不是普通的黑衣人,而是那种经过血与火淬炼的边军。

这伙黑衣人沿湖而行,所过之处,客人们交谈的声音都瞬间降低。

不过齐玄素他们这边是个例外,本也是寂静一片,没有再降低的空间了。

这古怪的场景甚至让几名黑衣人都有些诧异,不由扭头望来。

齐玄素怔了怔,竟然是个熟人。

秦无病。

秦无病也认出了齐玄素,毕竟当初两人相遇的时候,齐玄素可还没有白狐脸面具,用的就是本来面目。

两人目光一对,齐玄素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当时他对秦无病说自己叫魏无鬼,根本没提本名,虽说裴小楼拍着胸脯保证已经与郡王府交代好了,保证万无一失,可受到雷小环的影响,齐玄素总觉得裴小楼有点不靠谱。

若是秦无病当着潘粹青的面叫破他就是魏无鬼,那可是大大的不利。

秦无病停下了脚步,转而朝着花厅走来。

齐玄素和潘粹青不约而同地一起身——潘粹青也认出了秦无病。

潘粹青主动开口道:“秦将军。”

从地位上来说,秦无病与天罡堂的上官敬平等论交,而上官敬则是一名二品太乙道士,所以就算是潘粹青这位小掌宫,也不敢小觑秦无病。

秦无病与潘粹青并无深交,只是道:“潘高功。”

然后他便将目光转向了齐玄素,道:“齐兄弟也在。”

“秦将军。”齐玄素松了一口气,老裴还是靠谱的,就像七娘一样,只是看着不靠谱,或者说偶尔不靠谱。

便在这时,张月鹿也缓缓起身了。

秦无病不认得张月鹿,不过见她气度不凡,不由问道:“这位是?”

张月鹿微微一笑:“我与秦将军从未谋面,却也不能说是素不相识,上次秦将军给我来函,问我当有以教示,不知秦副堂主是否还有印象?”

秦无病微微一怔,随即恍然道:“原来是张法师。”

说罢,他再望向齐玄素和张月鹿,欲言又止。

当时张月鹿要找魏无鬼,好像是魏无鬼拿着他给的那块牌子到处招摇撞骗,所以张月鹿给他致函,他因为摸不准张月鹿的用意,便使了个“托”字诀,后来收到老父来信,才知道这个魏无鬼是东华真人的人,名叫齐玄素。

如今是什么情况,这两人怎么同席而坐?是张月鹿至今也不知道齐玄素就是她要找的魏无鬼?还是有其他什么误会?

只是秦无病如何也不会想到,这里头藏着十八个弯弯绕绕,足够莫清第写上十几万字了。

不等秦无病开口发问,张月鹿已经抢先开口道:“当时的事情是个误会,关于北辰堂和上官真人的事情,我已经禀告家师,只是后来又接连出了紫仙山雁青商会大案和金陵府大劫,一时之间还无法给秦将军一个答复。”

张月鹿答得很巧妙,关于那份公函前半段的魏无鬼部分,只用误会一笔带过,而仔细明白地回答了后半部分,在其他人听来,就是两人在上官敬的事情上有过交流,这当然不能算错,却也的确产生了误导。

其实秦无病并不在意魏无鬼如何,他更在意也正是这后半部分,听到“上官敬”的名字,不由默了片刻,毕竟是多年的故交,片刻后才低声问道:“上官兄他……被葬在了何处?”

张月鹿言简意赅地回答道:“安魂司。”

秦无病闭上了眼,点了点头。

四人站在一处寒暄,其余人就能看出。

从对话内容来说,这位秦将军与三人都有过交集,不过他称呼潘粹青为“高功”,称呼张月鹿为“法师”,更像是久闻其名或者一面之缘,显然并不相熟,唯独齐玄素是个例外,从两人的交谈语气来看,应该是早就认识。

这不由好些人心中生出其他想法。

这位秦将军显然不是什么小人物,难道齐玄素不是个吃软饭的家伙?否则不能解释齐玄素与这位秦将军相识,反而张月鹿从未见过这位秦将军。

秦无病正想告辞离去,忽然想起一事,道:“对了,县主也在,齐兄弟若是有空,不妨与我一道过去见一见县主。”

齐玄素只觉得流年不利,他本想和潘粹青硬扛到底,结果这么多知道他魏无鬼身份的人都一股脑地出来了,让他很是被动。

齐玄素只好道:“是该见一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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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故人”

秦无病口中的县主不是旁人,正是当初被齐玄素救下的秦湘。也正因为这个关节,齐玄素才能从秦无病手中拿到那块黑衣人的腰牌。

秦湘自然也知道齐玄素的另一个身份,这让齐玄素不得不临时改变计划。

齐玄素又看了眼张月鹿。事关其他女子,他还是要尊重张月鹿的意见,哪怕他心里没鬼。

张月鹿微微一笑:“秦将军不介意我同去吧?”

秦无病笑道:“自然不会,县主早就听说过张法师的大名,一定会欣喜之至。”

不过秦无病没有邀请潘粹青,因为两人的交情还没到那个份上,潘粹青也不会厚着脸皮跟去,却总觉得被齐玄素强压了一头。

这个野道士!

潘粹青在心中暗暗骂了一句,目送齐玄素和张月鹿与秦无病一同离去。

其余人已经开始探究这位秦将军到底是何方神圣了。

其实也不难猜。如今的大玄朝廷并不设将军一职,只设总兵官,“将军”其实是类似于“部堂”、“中丞”一类的尊称,而能被尊称为将军的武官,最少也得是镇守总兵官一级,范围已经不大,姓秦,如此年轻,其身份便也呼之欲出——西域都护府副都护、镇守楼兰总兵官秦无病。

因为大玄朝廷并不一味打压武官,身为武官也可登阁拜相,故而秦无病是妥妥的未来阁老。

虽然这庸俗,但又不得不承认,老齐能与一位未来阁老相识相交,自有其过人之处。

总不能张月鹿和秦无病两个人都看走了眼。

反而是他们看走了眼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莫清第对身旁的石雨小声道:“老齐这是深藏不露啊。”

石雨同样低声道:“我早就说过,张副堂主是什么人?见过天师、地师这些大人物,又是慈航真人的弟子,更是拳打李家公子,谈笑有真人,往来无白丁,什么世面没见过,她还能看错了人?”

莫清第点了点头:“还是你看得准。”

石雨又道:“这样也好,老齐发达了,我们也能跟着沾点光,也不必多了,他是紫微堂的人,那可是管人事考评的地方,谁敢不卖紫微堂的面子?我们不求升官发财,让他跟青萍书局那边打个招呼,总不过分吧?”

莫清第面露难色。

石雨训斥道:“你啊,就是太死板,还学了那些儒门书生的迂腐之气,人家都这么干,有关系找干系,有人脉用人脉,我们凭什么就要出淤泥而不染?”

莫清第叹息一声,面露愁容。

另一边,秦无病、齐玄素、张月鹿三人走过一条长长的廊道,来到一处清幽所在。

相较于花厅,这里稍小一些,不能容纳太多客人,看来只是一次私宴。

秦无病擡手示意几名随从守在门外,然后推门而入。

里面只有一桌,除了秦湘之外,还有一男一女。

秦无病笑道:“县主,你看谁来了。”

秦湘随之看到了齐玄素和张月鹿,不由面露惊喜之色。

“齐玄素见过县主。”齐玄素抢先开口道,同时向秦湘眨了下眼。

秦湘也不傻,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齐……”

“我当初身负上命暗中查案,不得不隐瞒身份,还望县主见谅。”齐玄素解释道,“我本名齐玄素,现任紫微堂五品主事道士。”

秦湘恍然道:“原来是齐主事,我听说道门不比朝廷,朝廷这边,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二十几岁的二品大员也不算少见,可道门有停年制度,很少有人能在三十岁就成为二品太乙道士,李长歌、姚裴这些天之骄子也不过是五品道士。”

说着,秦湘又望向齐玄素身旁的张月鹿,好奇道:“这位姑娘是……”

齐玄素看了眼张月鹿,却发现她正盯着那一男一女。

齐玄素也随之望去,不由一惊。

他认得那个女子。

正是在盂兰寺层与张月鹿交手的谢秋娘。

当时张月鹿还未跻身天人,谢秋娘一手“太阴十三剑”与已经连战数场的张月鹿斗得不分胜负。

不管怎么说,齐玄素还是清平会的成员,还是轻轻拉了下张月鹿的袖子。

张月鹿收回视线,朝着秦襄歉然一笑:“张月鹿。”

秦湘惊讶地以手掩口:“就是那位最年轻的副堂主?”

“是我。”张月鹿有些无奈,她不常参与这种应酬,偶尔参与几次,玉京的多是前辈人物,也不会见到她就大惊小怪,大多是褒奖几句,可这次随着齐玄素来参与同窗会,接触的多是同辈人,还不是李天贞这种世家子弟,看待她就好似看待传说中的人物一般,让她很是不自在。

齐玄素正想继续寒暄几句,忽然感受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不由扭头望去。

就见谢秋娘正直直地望着他。

齐玄素当然不知道,谢秋娘等人在事后分析,认为是齐玄素拿走了“玄玉”,他们一直在寻找齐玄素,却苦寻不获,万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见到齐玄素。

只是谢秋娘此时也不能如何,且不说张月鹿就在旁边,一位不足三十岁的五品道士,必然是进入了道门高层视野的年轻俊彦,不好随意轻动。不管怎么说,道门是兵,隐秘结社是贼。

其实齐玄素也不害怕,他已经知道七娘的身份,大不了让七娘出面调解一下。姚坊主这点面子总是有的。

张月鹿与秦湘寒暄了片刻,大概就是秦湘好奇地问东问西,张月鹿耐心解答。

紧接着,张月鹿望向谢秋娘:“还未请教,这位姑娘是……”

秦湘主动介绍道:“这位是儒门的谢姑娘。”

张月鹿并不意外,当初在盂兰寺交手的时候,张月鹿就认出了谢秋娘的儒门身份,这次无疑是证实了她的猜测。

“谢姑娘,遗山城一别,已经有半年了,近来可好?”张月鹿道。

谢秋娘自是不可认的,故作讶然道:“张法师何出此言?我与张法师初次见面,以前从未谋面,张法师该不会是认错人了吧?”

她是儒门之人,自从佛门与道门反目以来,儒门的地位便大幅度提高,道门对待儒门多以安抚为主,若是道门弟子与儒门起了冲突,道门也不会偏袒自己人,反而会偏袒儒门弟子,许多道门弟子对此颇有怨气,私下里常有人说恨不为儒门弟子。

就算张月鹿是天罡堂的副堂主,只要没有真凭实据,也奈何不得她。

张月鹿笑了笑:“大约是吧。”

就在这时,齐玄素则望向了谢秋娘身旁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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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搭手

齐玄素没有纠结谢秋娘的本来身份,望向一直默然不语的男子,问道:“未请教,这位兄台是?”

不必秦湘主动介绍,男子已经主动开口道:“西京府,赵宣庭。”

齐玄素立时想起一个人。

清平会的小秦王。

齐玄素第一次与李青奴见面,李青奴奉七娘之命就告诉过他一个讯息:他被一伙人盯上了,这段时间要小心行事。这伙人都是清平会的乙等成员,词牌名分别是小秦王、谢秋娘、花间意。根据七娘的讯息,小秦王和谢秋娘去了中州,花间意则一直派人留意他的动静。

齐玄素在锦官府中遇到的那伙骗子,当时看来莫名其妙,后来细想,很有可能就是花间意的属下。

此人与谢秋娘一起,姓赵,是西京府人士。大玄之前死大魏,大魏之前是大晋,大晋之前是大齐,赵姓是大晋的皇室姓氏,而西京府又是秦州的首府,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小秦王其人。

齐玄素面上不显,只是点了点头:“原来是赵兄。”

秦无病看出这两男两女之间多少有点不对劲,不过他作为在场之人中地位最高之人,还是不得不出来打了个圆场:“大家也别站着说话了,都坐吧。”

齐玄素和张月鹿交换了个眼神,没有多说什么,入席坐下。

一张圆桌,六个人,三对男女,齐玄素自然与张月鹿坐在一起,张月鹿挨着秦湘,秦湘挨着秦无病,秦无病挨着赵宣庭,最后在齐玄素与谢秋娘这里完成闭合。

秦无病自然而然地主导话题,上次他救下了秦湘,自然不可能一直让秦湘留在军营之中,最终免不得要将其送回去。秦湘的家人也不可能无动于衷,自然要好好答谢一番。而且感恩的程度与身份地位息息相关,如果是个无名小卒救了秦湘,也许就是给些太平钱了事,可秦无病救了秦湘,那便是天大的人情。不过这也不是坏事,正所谓人情往来,有了人情,便有了往来,一来一回之间,两家便结了善缘,甚至能在这个基础上更进一步,结成盟友。

这次是秦无病返家,路过龙门府,秦湘主动设宴招待秦无病,并邀请了两个朋友作陪,也就是谢秋娘和赵宣庭,没想到刚好遇上了齐玄素和张月鹿。

对于秦湘而言,自然是喜不自胜,两个恩人,竟是全都到齐了。

再加上传说中的谪仙人张月鹿,更是意外之喜。

可对于其他人而言,未必就是好事。

秦湘特意挨着张月鹿坐,叽叽喳喳问个不停。张月鹿对于心怀不轨之人总是不假辞色,可对待秦湘这种相对单纯的姑娘,却不会拒人千里之外,只能无奈应付。

齐玄素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在观察谢、赵二人,赵宣庭如何,他尚不清楚,可谢秋娘的一身本事却让他记忆深刻,就是现在的他对上了谢秋娘,也不敢说稳操胜券,若是赵宣庭比谢秋娘还要强上几分,那就是天人。

毕竟李青奴说了,两人都是乙等成员,要么身份贵重,要么修为高强。

当然,就在齐玄素观察两人的时候,两人也在观察齐玄素和张月鹿,多少有点麻杆打狼两头怕的意思。

秦无病将这些尽收眼底,却只当没有看见——他不想掺和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之中,而且两边的来头都不小,最好是谁也不得罪。

其实齐玄素的心态也很复杂,七娘早就告诉过他,清平会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成员互相厮杀也是常有之事,双方此时是隐隐的敌对关系,不过齐玄素又有顾忌,害怕因为这两人反而牵扯出了自己的清平会身份,毕竟在座的另外两人秦无病和秦湘都知道魏无鬼的存在。

就在这时,谢秋娘忽然道:“张法师声名在外,虽然年轻,但可以说是成名多年,最年轻的副堂主,前途无量。只是齐道长,却少有耳闻,不过齐道长能年纪轻轻就跻身五品道士,想来是有过人之处。”

齐玄素不傻,听得明明白白,这是要试探他呢,这伙人以“玄玉”为目标,现在故意问他的过人之处,就是想证实“玄玉”是否落到了他的手中。

齐玄素也不客气,直接说道:“谢姑娘这是质疑我了,谢姑娘不妨直言,用江湖上的话来说,请谢姑娘划下道来。”

谢秋娘淡淡道:“道门晋升制度一向严格,停年制度更是连李长歌、姚裴等天才俊彦也不能例外。想要破格提拔,非要立下大功不可,齐道长能升到五品道士,想来是功勋卓着,我一个身无寸功的小女子,怎么敢质疑齐道长呢?”

她微微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只是我平日里也跟随师长修习养气之道。虽然师长一再教导,养气并非为了与人争强斗狠,可我终是难以免俗,见到修为高强的同辈之人,总想要切磋一番。”

齐玄素道:“这话说得就有些虚了,如果养气不是为了争勇斗狠,那我道门诸多先辈也不会命丧儒门之手。”

此话一出,席上气氛骤然一冷。

张月鹿轻咳了一声:“那都是陈年往事了,不利于儒道团结的话,还是不说为好。”齐玄素从善如流:“是我不对,自罚一杯。”

说罢,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谢秋娘淡淡道:“其实我也认可齐道长的观点,身怀利器则杀心自起,这一身修为,若证不得长生,自然就是用来打打杀杀,天下修道之人千千万,几个是奔着长生去的?甚至就是长生仙人,也有雷霆一怒,当年废天师张静沉暗算了玄圣夫人,玄圣雷霆一怒,一击之下便让偌大一座云锦山天翻地覆,这其实也是与人争斗。”

这话却是在理,除了极少部分的天之骄子,大多数人谁也不会以长生不死为目标,这就像做官,寒窗十年,都是有一个一官半职就心满意足,做了知县才会去奢求知府,做了知府才会奢求布政使,没有谁一开始就被奔着宰相去的。

谢秋娘接着说道:“朝廷养着黑衣人不是摆设,就是用来打仗的。剑不应是礼器,就是杀人器,剑术就是杀人术,这么多的神通道法,求不得长生,倒是能断人长生,说一千道一万,手底下见真章。所以我今日得见齐道长,想和齐道长搭搭手,不知齐道长意下如何?”

搭手即是较量,也是江湖的仪轨,搭手的本意是相互认同有差不多的实力,两人放开了打要两败俱伤,因此搭手试劲,以分高下。进一步就有了宣告的意思,老一辈公开和晚辈搭手,说明这个晚辈的修为已经足够,可以传其衣钵,昭告江湖同道知悉,是个立接班人的仪式。

齐玄素和谢秋娘没什么师承关系,自然就是单纯的较量,其实谢秋娘更想斗剑,只是碍于秦无病和秦湘的面子,所以才选择了搭手。

齐玄素道:“用道门的话来说,我是野道士出身,这个词很不好听,有野草、野蛮和野人的意思,意味着不懂规矩,不懂礼数,我平日里擅长的都是与人生死相斗,不懂搭手的规矩,倒要请教,如何搭手?”

谢秋娘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敲。

一根筷子应声飞起。

谢秋娘接住这根筷子,握住一头,将另外一头伸向齐玄素,说道:“当年佛门反对道门,两家在西域开战,道门称之为‘佛乱’。佛乱开始后的第二年,东皇代表玄圣造访社稷学宫,在酒宴上,东皇拿了一根筷子,让在座之人折断。在座之人都没有说话,反而在宴席散后同意了东皇关于道门和儒门联手平定佛乱的提议。当时东皇说,如果有人能折断这根筷子,那他立刻离开社稷学宫,赶赴西域。今日,我想以东皇的话问一句齐道长,你能折断我手中的这根筷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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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三剑对三境

齐玄素没有拒绝,也没有去看张月鹿的脸色,只是不紧不慢地挽起袖子,露出手腕和部分小臂,握住了筷子的另一端。

不管怎么说,齐玄素毕竟是男子,胳膊明显比谢秋娘粗上许多,两人各自握住筷子一端,对比明显。

如果是掰腕子,齐玄素的手掌差不多能将谢秋娘的手完全裹住,这也是男子和女子之间的力量差异。一般而言,成年男子对比成年女子有着绝对的力量优势,不过境界修为的存在,极大抹平了这种差异,天生的气力大小已无明显区别,最后还是要看境界高低和修为强弱。

谢秋娘说道:“我准备好了,齐道长可以发力了。”

齐玄素没有立刻发力,忽然问道:“对了,还未请教谢姑娘名字。”

“谢槿。”谢秋娘的回答简单利落。

齐玄素点了点头:“可以开始了。”

融合了“神之玄玉”之后,齐玄素的武夫传承也被推到了归真阶段九重楼的高度,虽然并不完整,但力气却不比正宗的武夫小上多少,若再加上真气的助力,毫不客气地说,就算这根筷子是精钢铸成,在齐玄素的全力施为之下,只要折弯扳直再折弯,来回几次之后也能折断。

只是谢秋娘敢让齐玄素折断筷子,自然有所依仗,这根乌木制成的筷子在谢秋娘的手中,说不定比精钢还要坚韧几分。

话音落下,齐玄素陡然发力,几乎没有任何保留,打定主意要打谢槿一个措手不及,只见他的手背、小臂上绽起道道青筋,如同一根根细小的青色蛟龙。一瞬间,他脚下的地面出现了两个清晰脚印。

只是出乎齐玄素的意料之外,这根筷子却是不动分毫,别说折断,就连折弯的弧度都不见半分。

再看谢槿,面容平静,甚至持筷的手都看不出发力的迹象。

房间里,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两人身上。

赵宣庭、秦无病、张月鹿三人都不逊于正在角力的两人,所以脸色还算平静,唯有秦湘看不清虚实,有些不明所以。

秦无病轻声解释道:“齐兄弟用的是实打实的武夫气力,谢姑娘却并非纯粹角力。”

这一点,不必秦无病说明,齐玄素也察觉到了,不是没有人能在气力上胜过齐玄素,可如此轻描淡写地让齐玄素无可奈何,最少也得是天人武夫才行,谢槿分明不是武夫,也不是天人,那就只有一个可能,谢槿根本没有与齐玄素正面角力,而是用了其他的手段。

谢槿眼神冰冷,缓缓说道:“齐道长技止于此了吗?”

齐玄素并不答话,开始注入真气。

这并非正确的破解之法,而是以力破巧。就像破阵,可以寻找阵眼,毁坏阵眼,也可以直接以力破之,当年玄圣破去云锦山的护山大阵“太上三清龙虎大阵”,就是以力破阵。

归真武夫的气力加上归真散人的真气,着实不可小觑。

谢槿的脸色终于是凝重几分,手中握着的筷子也渐渐出现了一个细微的弧度。

如果齐玄素是天人,那么还真就让他以力破巧了。可惜齐玄素并非天人,两人境界修为相当,也就到此为止了。

“厉害!”谢槿叱了一声,“不过轮到我了。”

话音未落,从筷子上生出一股巨力,又把那点细微弧度重新抹平。

张月鹿一挑眉:“‘太阴十三剑’的‘剑心太玄意’,借力打力。”

秦无病皱起眉头,继续向秦湘解释道:“i这是全真道的绝学,号称道门的四大剑诀之一,与慈航一脉的‘慈航普度剑典’并列齐名,‘剑心太玄意’又是仅次于‘剑魔由我生’一式,就算谢姑娘未能将这一式的精妙之处悉数发挥出来,仅仅是得了三四成,那也极是不俗。我看这根筷子,是折不断了。”

齐玄素听得清清楚楚,又动用了神力,整条手臂上涌现出淡淡金光,好似通体鎏金,若是仔细看去,他的肌肤又似是透明一般,其中的经络骨骼清晰可见,同样散发着金色光芒。

赵宣庭的脸色微微一变:“这不是武夫的身神……是巫祝的金身境。”

迄今为止,齐玄素已经展现出三重境界。分别是武夫的诸天境、散人的圣胎境、巫祝的金身境。

“神之玄玉”残余的神力也足以让齐玄素凝聚并不完整的金身。

若非谢槿本身就是归真阶段的隐士,一身“浩然气”足够坚实,否则就算她有“剑心太玄意”,也要承受不住,毕竟借力打力的前提是自己能够有不差太多的气力,否则被人家的大力一冲即溃,还谈什么借力。

谢槿的脸色也凝重起来,右手继续与齐玄素角力,用左手拿起另外一根筷子。

筷子成双,两人用一根筷子角力,还有一根筷子闲着是十分合乎情理的事情。

然后就见谢槿的左手握住这根筷子,以筷代剑,朝着齐玄素的眼窝戳来。

齐玄素心中一惊,以指代刀,去挡这一剑。

若要论起剑术刀术的修为,齐玄素不如张月鹿,谢槿则是不逊于张月鹿。

只见谢槿手中的筷子向前一进,齐玄素以手指欲要削去筷头,却不想谢槿陡然变招,画了一个圆,不仅让齐玄素的一削落在了空处,反而顺势压在了齐玄素的手指上。

“太阴十三剑”之“阴阳两仪生”。

这一压看似轻描淡写,却让齐玄素身下的椅子怦然碎裂。

齐玄素仍旧维持着坐着的姿势,再度与谢槿过招。

两人在方寸之间见大马金刀,一根普普通通的筷子在谢槿的手中飘飘渺渺,如蛟龙,似游鱼,纵横不定,变化莫测,形影莫辨。

如此斗了十余招之后,齐玄素终究是输了一招,被谢槿一筷子戳在眼角,留下一道伤口。

对于拥有血肉衍生的齐玄素的而言,这点小伤根本不算什么,转瞬愈合。

谢槿仍旧握着那根沾染了齐玄素鲜血的筷子,以大拇指抵住筷身,然后缓缓发力,使其弯折。

与此同时,齐玄素正在角力的手臂也随着筷子的弯折开始颤抖,无法发力,甚至要握不住这根筷子。

若是筷子脱手,齐玄素也算是输了。

张月鹿见多识广,已然认了出来:“好一个‘仙剑化血诛’。”

这也是“太阴十三剑”中的一式,可以用自身之血,也可以用他人之血,若是用他人之血,便有含沙射影的妙用。

所谓含沙射影,是道门传承自上古巫教的魇镇之法之一,可谓是大名鼎鼎。历代宫廷巫蛊大案,都要牵连成千上万之人,所谓的“巫蛊”其实就是指魇镇,透过毛发、指甲、鲜血、生辰八字来暗害旁人的手段。

说白了,就是透过特殊媒介将死物与活人联络起来,毁物如同伤人。

方才谢槿戳了齐玄素一筷子,当然不是奢望着一筷子能把齐玄素如何,而是要沾一点齐玄素的鲜血,如此一来,这根筷子便与齐玄素本人产生联络,此时谢槿用手折这根筷子,便直接作用于齐玄素的身上。

齐玄素不得不用空着的那只手撑在膝盖上,全身血气涌动,脸色涨红,额头上已有汗水渗出。

谢槿也不再像先前那般云淡风轻,头顶上有白气升腾,鼻尖上渗出汗珠,左手的那根筷子始终没有折断。

这根被施了魇镇之法的筷子就像一根杠杆,能够以较小的力气撬动沉重的物事,可省力不等同于不费力。此时齐玄素既有武夫体魄,又有巫祝金身,谢槿一边与齐玄素角力,一边发力撬动杠杆,就如齐玄素意图以力破巧,同样是力有不逮。

这也是魇镇之法的不足之处,用来暗算普通人,固然是防不胜防,可对上有修为在身之人,若无专门的宝物、仙物,就不那么灵验,很有可能出现这种僵持不下的情况。尤其是巫祝的金身和人仙的身神,最能够防备此类手段。

便在这时,秦无病终于开口道:“既然是搭手,不是生死相斗,那就到此为止吧。”

齐玄素和谢槿对视一眼,没有再坚持下去,各自收手。

就在两人松开那根筷子之后,筷子没有落在地上,而是直接化作飞灰,随风飘散。

至于那根沾染了齐玄素的血迹的筷子怦然断裂成两截,不过齐玄素的手臂却是完好无损,显然上面施加的魇镇之法已经烟消云散。

谢槿深深地望了齐玄素一眼,却不说话。

齐玄素笑了笑:“谢姑娘是想说,遗山城盂兰寺的那块‘玄玉’果真落到了我的手中?”

谢槿冷冷道:“我刚才已经说了,我不知道什么遗山城和盂兰寺,张法师和齐道长大约是认错人了。”

齐玄素却不管她说什么,自顾说道:“盂兰寺的那块‘玄玉’对应人仙传承,谢姑娘没想到我还得了对应神仙传承的‘玄玉’,是不是?”

不等谢槿回答,齐玄素继续说道:“我劝谢姑娘死了这条心,这东西,李家还想要呢。”

谢槿不再说话。

刚才一番比拼,她并没有占到多少便宜,真要生死相搏,胜负难料,毕竟齐玄素这种野道士擅长的就是这个,真要公平比斗,反而是短处。赵宣庭对上张月鹿,恐怕也难有胜算。至于依多为胜,除了朝廷,哪个势力敢跟道门比人多?

齐玄素敢说这话,自然是有恃无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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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大成之法

齐玄素一番话说完之后,哪怕是迟钝如秦湘也听明白了,这两伙人不是第一次见面,以前就有过矛盾仇怨,好像是为了抢夺一种名为“玄玉”的东西,只是谢槿抵死不认。

秦无病却是后悔邀请齐玄素和张月鹿过来,谁能想到会这样的局面,当真是应了一句老话,不是冤家不聚头。

房间中陷入到诡异的沉默之中,秦无病、张月鹿、赵宣庭都是安坐不动,不言不语不动。

谢槿摩挲着腰间悬挂的一块玉佩,神情晦暗不明。

齐玄素不再维持扎马步的姿势,改为平常站着,不断活动手腕五指,显然刚才的一番拼斗对他来说并不轻松。因为七娘的影响,他很少会与人正面角力,能用火器不用冷兵器,能用兵刃不会徒手,有暗器用暗器,能偷袭则偷袭,很多时候,他更喜欢凭借经验与人相斗,而这种公平较量则让他的所有优势都没了用武之地,对他十分不利,若非他得了“神之玄玉”,只怕还不是谢槿的对手。

就在这个时候,秦湘打破了沉默,招呼伙计进来:“再搬一把椅子,再拿一双筷子。”

因为五人落座之后,就有伙计把多余的椅子搬了出去,免得碍事,所秦湘才有如此一说。

伙计领命而去。

原本如一潭死水的气氛又变得和缓起来。

不一会儿,两个伙计搬来了椅子,一个伙计拿来了筷子。

这里的椅子都是实木,十分沉重,需要两人才能轻松搬动,谢槿仅仅是用了一根筷子,隔着齐玄素将椅子生生震碎,可见“太阴十三剑”的玄妙。

从这一点上来说,齐玄素有了“玄玉”的弥补,修炼法门已经不逊色最顶尖的年轻才俊,可神通方面却是差得远了,真要动起手来,还是吃亏。

毕竟过去的齐玄素本身层次不高,能接触到的对手也不会厉害到哪里去,中成之法、上成之法已经够用,可随着齐玄素步步登高,所面对的对手也越发厉害,不乏堪比张月鹿的天之骄子,难免捉襟见肘。

他的许多机谋胜在出其不意,可人家有了防备,或者熟悉之后,就很难奏效。

诚然,玄圣仅凭中成之法“万华神剑掌”就独步天下,少有敌手,可前提是玄圣有天底下独一份的境界修为作为支撑,齐玄素还没那个本事。

只是大成之法这种东西,获取起来,说难也难,说易也易。说难,因为道门对其管制严格,道门再怎么大度,也不可能放任这些核心机密流传在外,必然要采取各种措施,除非是师父传授,想要从道藏司直接修习会有一定的要求。而能掌握大成之法并收徒之人,都不是等闲之辈,能被他们认可本就是一道门槛。至于谢槿,她有一位儒门大宗师的祖父,以道门和儒门的关系,她能够学到“太阴十三剑”,倒也勉强说得过去。

说易,齐玄素是道门弟子,这个身份看似不起眼,却至关重要,多少江湖人求而不得,哪怕是西域的一城之主。而且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之后,齐玄素已经不再是过去的无名小卒,还是卒子,却不再无名,是道门中有一号的卒子,也算是有些人脉和资源。

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最起码齐玄素知道庙门朝哪开,能见得真佛,只是缺个上供的猪头而已。有些人,就算提着猪头都找不到庙门,那才是无奈。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难题,那就是大成之法难修。

大成之法分为玄门正道之法和旁门左道之法。

旁门左道之法的缺点是有较大隐患,优点是进境极快,如“北斗三十六剑诀”和“太阴十三剑”。

玄门正道之法循序渐进,优点是没有隐患,缺点是进境缓慢,如“五雷天心正法”和“慈航普度剑典”。

两者相较,旁门左道之法易于速成,见效极快。在境界修为相当的情况下,若是两人各自修炼玄门正道之法和旁门左道之法一年,定是旁门左道之法大占优势;各练十年,旁门左道之法还是略占上风;要到二十年之后,玄门正宗之法才能渐渐扳回局面,两者算是平分秋色;到得三十年之后,玄门正宗之法便能彻底占据优势。

不过若是到了长生不死的境界,两者又殊途同归,再次不分轩轾。

这也是张月鹿当初对上谢槿之后未能占得上风的原因之一,张月鹿连斗数人不假,可半仙物的优势也足以抹平,关键还是在于两门大成之法的区别。

同样是归真阶段,张月鹿只修习了“慈航普度剑典”的“剑字卷”和“心字卷”,谢槿却已经一口气学了十二剑,就算靠后的几式只学了不到三成,也好过张月鹿完全没有接触“无字卷”和“我字卷”。故而在境界较低、修为尚浅的时候,“太阴十三剑”的确要比“慈航普度剑典”更为厉害一些。

有利有弊,“太阴十三剑”的隐患就是心魔滋生,随着修习“太阴十三剑”的加深和修为的提高而不断壮大,若是应对不慎,很有可能会被心魔取而代之,完全成为另一个人。

想要抑制乃至于根除心魔,可以从外部着手,由境界远超自己的前辈出手镇压,也可以靠自己的大毅力硬挺过去。

靠外力镇压,最终会拔除心魔,再无隐患,可威力也不免会有所降低减弱。若是凭借自身的毅力闯过去,则会降服心魔,才能发挥出“太阴十三剑”的全部威力。

由此观之,大成之法,尤其是旁门左道之法,需要一个领路人,否则就算拿到了玉简或者相关书籍,也很难学成,说不定还会危及自身。

以目前而言,张月鹿是不成的,两个人互相探讨还行,真要让张月鹿来当师父,那就远远不够了,毕竟张月鹿也只比齐玄素高出一个境界。七娘倒是个绝佳的人选,甚至她就是那种可以直接传授大成之法之人,可惜七娘是不肯做白工的,肯定会收取太平钱,多半是个齐玄素负担不起的数目,而且七娘行踪不定,云游天下各地,也不可能一直在齐玄素身边教导指点。

难,真难。

齐玄素想着这些,有些发愁。

因为此等变故,这顿饭吃得有些乏味。

张月鹿倒是不亏待自己,虽然她在辟谷,没有动筷子,但酒着实没少喝,先前在花厅那边,就自斟自饮了好一会儿,这会儿又是半壶酒下肚。因为这次是秦湘做东,没要烈性白酒,只是要了些口感绵软的黄酒,适合女子口味,所以哪怕张月鹿没用修为化解酒力,脸上也没变半点颜色。

张月鹿饮了最后一杯酒,将酒杯往桌上一顿,立时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她的身上。

张月鹿先是向秦湘和秦无病致谢和致歉:“多承县主和将军的款待,有得罪之处,还望见谅。日后两位若去玉京或者上清府,定当扫榻相迎。”

秦无病还未说话,秦湘已然喜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还没见过云锦山呢。张姐姐一定要领我去看一看云锦山三十二景。”

张月鹿只好认了这个比她岁数还大的妹妹,微笑着点头应下。

然后张月鹿又望向谢槿和赵宣庭,默了片刻,缓缓说道:“还望两位好自为之。”

谢槿挑了挑眉头,想要说话,却被一直不曾开口的赵宣庭制止,这位不显山不露水的贵公子微微一笑:“承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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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最毒妇人心

一场宴席,草草收场。

以秦无病的城府,还不至于因此而不快,秦湘见到了传说中的张月鹿,觉得大有收获,也不在意太多,倒也没有因此生出什么间隙。

齐玄素和张月鹿离开的时候,发现花厅那边也散场了。

气势汹汹而来,却是有些虎头蛇尾。

世事总是不会按照预想的方向发展,不免让人喟叹。

齐玄素本以为自己能一雪前耻,他本就是江湖出身,非是良人,也不装什么宽宏大度的仁义君子,最好能把这个蛇蝎心肠的妇人踩在脚底,出一口憋闷在心中多年的恶气,结果却是一波三折,最后成了他和谢秋娘玩折筷子的“游戏”,虽说挫了谢槿的锐气,但也没占到什么实质的便宜。

唯一的收获就是知道了张月鹿对待清平会的态度,她在知道赵、谢两人清平会身份的情况下,并没有如何喊打喊杀。

这也在情理之中,毕竟清平会与全真道有着极深的渊源,正一道与全真道是盟友,张月鹿本人也与全真道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络,分割不开。正所谓不看僧面看佛面,她的确不好将两人如何,所以才会让两人好自为之。

张月鹿想要改变道门,并不意味着她是个不染尘埃的无暇圣人,也不是只知道一味横冲直撞的愣头青,道门是讲阴阳的,没有纯粹的黑或者白,必然是黑白并重,所以她同样明白权衡变通的道理。

两人回到花厅,虽然已经散场,还有些人留在这里,比如莫清第和石雨。

齐玄素随口问道:“潘辅理和岳柳离呢?”

“你们走了没多久,他们就起身离开了,主角都走了,剩下的人也就慢慢散了。”莫清第回答道。

齐玄素点了点头,沉思片刻,又问道:“他们是下榻在太平客栈吗?”

“没错。”石雨道。

齐玄素与张月鹿交换了个眼神,一起离开花厅。

半个时辰后,齐玄素独身一人来到了岳柳离的屋外,敲响了房门,却不见张月鹿的踪影。

片刻后,门开了,岳柳离出现在齐玄素的面前,此时她已经换了身衣裳,素淡典雅,脸上薄施脂粉,眉梢眼角带着几分春意,见到是齐玄素后,先是一怔,随即便好似明白了什么,一双眼睛仿佛要滴出水来,似笑非笑,似嗔非嗔。

岳柳离语气轻柔道:“原来是齐主事,怎么不见张法师?”

齐玄素见岳柳离这般模样,心中不由暗道女子之多变反差。

当年在永珍道宫,岳柳离是冷若冰霜,凛然有不可犯之色,对待他这种男子更是不假辞色,好似一朵凌寒盛开的梅花。

方才岳柳离在潘粹青身旁,则是小鸟依人,不言不语,楚楚可怜,好一个无辜的柔弱女子,倒似她才是受害之人,齐玄素则是那个咄咄逼人的恶人。就像一朵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白莲花。

至于如今,却又风情万种了,娇媚诱人,风骚撩人,好似一朵开得正盛的牡丹花。

齐玄素一脸正气地回答道:“青霄临时有事,要去中州道府一趟。”

岳柳离这才侧开身子,让开一条道路:“请进来说话吧。”

齐玄素点了点头,走进岳柳离的房中。

外面暑气正盛,里面却是清凉怡人,齐玄素环顾四周,就是客栈客房的普通装潢,倒也没什么特殊之处,待他再一转身的时候,却见岳柳离将外面披着的薄纱脱了下来,露出雪白的项颈,还露出了一条素白色的抹胸边缘。

齐玄素目不斜视,一派正人君子的模样。

岳柳离一双妙目打量着齐玄素,柔声问道:“齐主事独自过来见我,有何贵干?”

齐玄素顾左言他道:“怎么不见潘辅理?”

“齐主事当我是什么人?”岳柳离立时眉头微蹙,露出几分薄怒之态,“潘师兄有自己的房间,怎么会在我的房里?”

齐玄素笑了笑:“是我失言了,毕竟老万刚死不久……”

岳柳离打断齐玄素的话语:“齐主事还没告诉我,你此来要做什么?”

齐玄素不再故作正经,目光扫过岳柳离的胸前,然后说道:“老岳,咱们两人算是近二十年的旧相识了,我也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我这次过来,就是想与你了结此事的。”

岳柳离眯了眯眼:“不知……你想怎么了结?”

齐玄素含糊道:“要有诚意。”

“刚才在花厅,你寸步不让,咄咄逼人,不知怎样才算是诚意?”岳柳离眼波流转,似是一汪春水。

齐玄素道:“诚意如何,不在于我,而在于你。”

岳柳离问道:“你独自一人过来见我,难道就不怕张法师吃飞醋吗?”

齐玄素道:“当然怕,不过不让她知道不就成了?”

岳柳离忍不住笑道:“好一个不让她知道,你们男人啊……”

“我们男人如何?”齐玄素亦是似笑非笑。

“吃着碗里的,瞧着锅里的。”岳柳离轻哼了一声。

齐玄素哈哈一笑,道:“张青霄好则好矣,家世好,门第高,师承机遇样样不缺,前途无量,攀上了她,那便是鸟随鸾凤飞腾远,未来可期。只是一点不好,大小姐脾气,为人独断专行,有些时候着实是让人喘不过气来,时间久了,用八个字来形容,那便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这倒是在岳柳离的意料之中,软饭哪是那么好吃的。这些个世家公子少有良善之辈,世家小姐们也不遑多让。

岳柳离道:“如此说来,你我也是同病相怜之人。”

说话间,岳柳离如弱柳扶风,朝着齐玄素这边稍稍靠了一下。

齐玄素伸手扶住岳柳离的肩膀,问道:“有酒吗?”

岳柳离笑了笑,转身离去。不多时后,她端着一壶酒和两只酒杯走了回来,放在房中的桌上。

两人隔桌对坐,岳柳离端起酒壶,先为齐玄素斟满一杯,再给自己斟满一杯,然后举起酒杯:“齐主事……”

齐玄素打断道:“不要叫齐主事,太生分了,还是叫我‘天渊’吧。”

“好。”岳柳离眼眸流波,嫣然一笑,“天渊,我敬你一杯。”

齐玄素二话不说,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两人推杯换盏,不一会儿便把这一壶酒喝得差不多了。

齐玄素已有了几分醉意。

便在这时,岳柳离不再坐在齐玄素的对面,而是变成坐在齐玄素身旁,媚笑着问道:“天渊,你知道龙虎社的时候,我为什么要算计你吗?”

齐玄素摇了摇头:“不知。”

岳柳离又问道:“你想不想知道?”

齐玄素还是摇头道:“不想知道。”

岳柳离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口是心非,你今天过来不就是为了这个吗?你说不想知道,我偏要告诉你。”

齐玄素没有应声,双眼半闭半合,只剩下一线,似乎已经抵不住醉意。

岳柳离不紧不慢地说道:“其实原因也很简单,当初在永珍道宫,众多同窗,哪个不对我朝思暮想,哪个不为我神魂颠倒,明着的,暗着的,就是好些个德高望重的教习,不敢向我正视,乘旁人不觉,总还是向我偷偷瞧上几眼。”

“唯独你,一个连姓都没有的下贱坯子,又算个什么东西?自以为多么了不起,竟是对我视而不见,不向我献殷勤也就罢了,还敢忤逆于我,我当然要让你领教我的手段,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你没死,算你运气好。可下贱胚子就是下贱胚子,我当你是个铁骨铮铮的硬汉,到头来还不是跪着舔张月鹿的鞋子?除了家世,张月鹿又比我强在什么地方了?伪君子,假道学,说的就是你这种人了。”

齐玄素一动不动,任凭岳柳离言语羞辱。

“是不是想动却动不了?也是你自找的,非要喝酒,于是我就在酒中加了些‘返魂香’,这可是好东西,号称是死尸在地,闻气乃活。可如果活人闻了或者吃了,哪怕是天人,也要在一炷香的时间内真气消散,浑身瘫软无力。”岳柳离翘了翘嘴角,“你今天又是为什么来的?哪有猫儿不偷腥,你拿龙虎社的事情要挟于我,要我委身于你,我抵死不从,你便要用强,若是让张月鹿见到这一幕,她还会护着你吗?”

说着,岳柳离一拉衣袖,露出个白亮的肩头:“正所谓奸出妇人口,就算张月鹿信你,别人会信你吗?这可是道门,坏了德行,便再无立足之地。万修武死了,是你杀的也好,不是你杀的也罢,都无关紧要啦。”

齐玄素竭力睁开双眼:“好算计。”

岳柳离微微一笑,站起身来,摘下束发的玉簪,一头青丝如瀑布倾泻,垂落至腰间,柔丝如漆,然后又解开了腰带,她的脸上更是娇媚无限,声音柔腻道:“天渊,你可别怪我行事狠辣,怪就怪你太贪心,吃着碗里看着锅里,自己送上门来,这可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

齐玄素艰难道:“‘返魂香’不分敌我,没有解药,你如何还能行动自如?”

岳柳离咯咯笑道:“你喝得多,我喝得少,我此时同样真气受制,也没多少力气,可手脚却还能听使唤,这就足够了。”

“原来如此。”齐玄素恍然道。

岳柳离的神色一冷:“说得够多了,你就乖乖认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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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齐玄素问道:“不知要怎样认命?你就算毁了我,你自己的名声也毁了,这可是玉石俱焚。”

所谓“奸出妇人口”,意思是只要妇人说出自己被谁强暴,那谁就是罪犯,不需要任何证据,盖因儒门礼教森严,对于女子贞洁极为看重,女子出来指认罪人的同时,自己的名节也保不住了,同样不容于世,等同是玉石俱焚。

不过到了道门时代,废黜理学一派的森严礼教,世道风气渐渐开放,女子失节已经不是生死攸关的大事,不过数百年的巨大惯性仍旧存在,发生此类事情之后,虽然被害之人并没有错,但还是难免受到旁人的异样眼光和闲言碎语。

岳柳离当然不算干净,可她毕竟不是那些风尘女子,而且许多事情都是在台面底下,不上秤就不算什么。“天廷”之所以费尽力气灭口袁家、攻打真武观,就是为了不让事情上秤,只要没有切实证据,就算你知道是我做的,我知道你知道是我做的,那也没什么办法。

许多人知道岳柳离不是什么好人,可明面上她还是个清清白白的好女子。如果她拿着自己的清白名声去毁掉齐玄素,那无疑是杀敌一千而自损八百。

正因如此,齐玄素才有如此一说。

岳柳离冷冷一笑:“壮士断腕,不得不为。我受些指指点点和闲言碎语总好过直接丢了性命,我可不想一辈子都活在你的阴影之下。”

说罢,岳柳离便伸手去脱齐玄素的衣裳——总不能她衣衫凌乱,齐玄素还衣衫整齐,这就不像齐玄素要用强了,倒像是她主动勾引齐玄素。

便在这时,岳柳离只觉得一阵阴风扑面,好似有人在她的手腕上扯了一把。

她不由吓了一跳,倒退几步。

只见一个略显虚幻的齐玄素站在面前,飘飘渺渺,虚实不定。

正是方士的阴神出窍。

各个传承之间互相冲突,比如武夫的灵肉合一和方士的阴神出窍,就像水火一般,乃两不相容之物。不过透过“玄玉”得来的传承并不完整,齐玄素并未灵肉合一,便无法以穴窍感应诸天星辰,故而无法凝聚身神。

好处便是齐玄素可以阴神出窍,雷动境的方士相较于入梦境的方士,已经脱虚入实,不仅可以白日神游,而且能够在短时间内将阴神化作实体。

方才就是这个阴神齐玄素一把抓住了岳柳离的手腕。

岳柳离此时同样受制于“返魂香”,虽然情况稍好一些,还能自如行动,但也不比普通女子好上多少,至多是体质好些,不容易受伤。岳柳离被齐玄素这么一抓,手腕上立时出现一个漆黑的手印,就如百姓们口中的“鬼手印”,鬼气森森。

岳柳离忍不住尖叫一声,向后踉跄退去。

阴神齐玄素再一招手,从虚空中扯出一把鬼头刀,同样是黑雾缠绕刀身,似虚似实,若隐若现。

“你怎么能阴神出窍?你怎么会是方士?”岳柳离惊叫道。

对于李家、张月鹿、七娘等人来说,齐玄素身怀多种传承并非什么秘密,可潘粹青和岳柳离却是不知道,只当齐玄素是个散人,至多有些武夫手段,“返魂香”针对的就是体魄和真气,刚好完美克制。却不想齐玄素还有方士的传承,“返魂香”最是滋养神魂,齐玄素进入“梦中会”,甚至还要借助“返魂香”,反而是增益了齐玄素的阴神。

就在此时,一个男子挡在了岳柳离的面前,也不是旁人,正是潘粹青。

其实他一直都在岳柳离的房中,先前岳柳离开门时故意说潘粹青不在,齐玄素问起潘粹青时,岳柳离还佯怒掩饰。实则在齐玄素进房之后,潘粹青就避到了内间的屏风后面,屏息凝神,隐藏形迹,所以才能出现得如此及时。

他同样没有想到齐玄素竟然能够阴神出窍,不过他自忖天人修为,距离身为无墟宫掌宫真人的师父也只有一线之隔,所以并不如何畏惧,只是道:“姓齐的,没想到你还有这等本事,这也是张月鹿为你向地师求来的?她倒是大方!”

齐玄素闻听此言,心中微微一动,潘粹青为什么会认为与地师有关?不过再转念一想,在过去的时候,太平道掌管人间之事,正一道掌管鬼神之事,全真道掌管造物之事,仿造谪仙人就是道门造物的手笔,地师作为全真道的首领,潘粹青认为其与地师有关也在情理之中。

潘粹青没有急着对齐玄素动手,又望向潘粹青,语气甚是关切地问道:“师妹,你感觉怎样?是不是疼得厉害?”

岳柳离看了眼手腕上的漆黑手印,语气急促道:“师兄,你先制住这小子,咱们再慢慢说话也不迟。”

潘粹青微笑道:“好,且看我先行拿下此人,然后给你出气。”

话音未落,潘粹青已经动了,转瞬之间便来到了齐玄素的面前。

虽然齐玄素也劈出一刀,但仅仅是阴神,少了体魄的支撑,无论如何也不是一位天人的对手,潘粹青只是一挥手,便将这一刀扫开,直接朝着齐玄素的本尊抓去。

正当潘粹青马上就要触及齐玄素胸口的时候,忽觉背后一阵劲风袭来,不由大惊,无暇再去管齐玄素,猛地转身。

就见房门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开了,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身后,却是个手持长剑的陌生女子。

“来者何人?”潘粹青喝问道。

陌生女子并不答话,而是一剑朝着潘粹青当胸刺来。

潘粹青斜身一闪,堪堪让开,还未等他还手,只觉一阵疾风直逼过来,对方手指抓向自己咽喉,指尖上所蕴含的指风已碰到了咽喉,这一来当真吓得魂不附体,急忙后跃避开。

陌生女子却是得势不饶人,又是持剑攻来,虽然房间空间狭窄,但长剑在她掌中却是丝毫不受限制,变化万千,凌厉无端,潘粹青猝不及防之下,被抢占了先机,失了先手,又没取出趁手的兵刃,已然是彻底落入了下风之中。

转眼之间,两人交手百余招。

岳柳离跌坐在一旁,凝神观斗,满脸关切之情。

就在这时,齐玄素的阴神飘荡到岳柳离的身旁,在她那个雪亮的肩头上一按,又留下了一个漆黑的掌印。

岳柳离立时明白了齐玄素的用意,不是要占她的便宜,而是要她惊慌出声,分散潘粹青的心神。

她也有几分狠性,不仅对别人狠,也对自己狠,竟是能强忍疼痛,哼也不哼一声。

齐玄素可不是怜香惜玉之人,面对仇人,毫不留情,先是阴神凝实,再辅以法力和神力,又化出一条金身手臂,直接拧断了岳柳离的一条胳膊。

岳柳离毕竟不是齐玄素,在永珍道宫的时候被众星捧月,颇受优待,离开永珍道宫之后加入无墟宫,也是养尊处优,虽然竭力忍耐,但还是忍不住闷哼出声。

如此一来,潘粹青果然循声望来,就这么一分神的工夫,被那陌生女子抓住机会,立时伤在了那陌生女子的剑下,而剑身上雷电森森,又使得潘粹青全身一麻。

高手相争,只差分毫,潘粹青本就落于下风之中,此时全面溃败,被那陌生女子伸手按住后心,全身酸软,再也动弹不得,只能重重喘息,小腹位置更是血流不止。

岳柳离惊呼一声:“师兄!”

潘粹青已经无暇回应,只觉得体内真气开始自相残杀,忍不住叫道:“这是地师绝学‘六虚劫’!你是张月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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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齐玄素当然不是好色之人,他也从没想着要与岳柳离发生什么关系,他只是想着报当年的一箭之仇而已。

在齐玄素得知岳柳离还在太平客栈并未离去之后,计上心头,与张月鹿商议之后,决定独自去见岳柳离,假意和解,实则套话。张月鹿则在外伺机而动,以防不测。

那名持剑的陌生女子自然就是张月鹿,只不过戴了齐玄素给的白狐脸面具。这个面具总共有三个可选面孔,齐玄素用过其中的两个男子形象,唯独没有用过最后一个女子形象,刚好让张月鹿来用。

只是齐玄素没有料到,岳柳离也是果决之人,虽然她把齐玄素当作了贪图她身子之人,但还是决定将计就计,反过来设计齐玄素一次。

齐玄素只是临时起意,没有谋划太深,其中当然有破绽,比如当年在永珍道宫的时候,齐玄素对岳柳离没什么兴趣,如今反而贪图岳柳离的美色,有些前后矛盾。

不过从岳柳离的角度来看,也可以解释。以己度人,她绝不相信齐玄素能与张月鹿平等相处,在她看来,齐玄素面对张月鹿必然要小意逢迎,不敢有半点忤逆,只能做一条跪舔主人的哈巴狗,所以齐玄素一说“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岳柳离立刻就信了,因为她本就是这么认为。她不会怀疑齐玄素故意这么说,只会觉得自己料事如神。

既然有了这样的先入为主,那么其他就好解释了,人被压抑久了,必然会变的,就好似前朝宫中宦官,在帝王面前是奴婢,可在外人面前,就要作威作福,这便是找补。在岳柳离看来,齐玄素无非是想从她身上找补在张月鹿那里受到的屈辱罢了,这是合情合理的。

只是她没有想到,齐玄素还真就与张月鹿平等相处,虽然在许多时候都是张月鹿做主,但那是因为张月鹿的职务更高,就算两人没有任何关系,齐玄素也得听张月鹿的,并不是张月鹿故意欺压齐玄素。

如此一来,就变成了现在这个局面。

潘粹青固然是天人境界,可他一来失了先手,再则又被齐玄素分散心神,关键他久在无墟宫,少与人争斗,比不得张月鹿这等天机堂出身的身经百战之人,焉能不败?

张月鹿制住了潘粹青后却不说话,又来到岳柳离的面前,封住了她的两处丹田,就算“返魂香”的药效过后,她也不能动用真气了。

齐玄素的阴神回归本尊,此时“返魂香”的效力已经过去大半,他能勉强起身,来到张月鹿的身旁,只见细细一行鲜血从她左颊流了下来,显然方才一番交手,张月鹿冒险近身制住潘粹青,还是受了些许小伤。毕竟此时的她还比不得七娘或者万师傅,不能举手投足之间就能让一位天人高手没有还手之力。

齐玄素轻声细气地问道:“没事吧?”

张月鹿只是摇了摇头。谪仙人跻身天人之后,其体魄也有了变化,类似于武夫的血肉衍生,虽然没有武夫那般恐怖到骇人的自愈能力,但这等小伤已经不算什么,很快就能自愈,且不会留下任何疤痕,再也不必像以前那般用药。

潘粹青身为全真道弟子,当然知道地师绝学“六虚劫”的厉害之处,此法共有三个版本,最简单的就是张月鹿现在所用的“六虚劫”,专供境界较低的弟子习练,然后就是“逍遥六虚劫”,更进一步,最起码要伪仙才能修炼,再往上还有“逍遥六咒六虚劫”,则要长生仙人才能修炼。

这门功法乃是地师徐无鬼所创,而徐无鬼乃是个亦正亦邪的人物,虽然是玄圣之师,但与玄圣理念不合的时候,也曾对玄圣痛下杀手,若非上古巫教的巫阳出手相救,就没有今日的道门了,其为人可见一斑,故而此法异常狠辣,发作起来,不仅让人修为全失,还生不如死,一个“劫”字便是由此而来,所以无论张月鹿本意如何,六劫之力入体之后,必然是一番折磨,这也是张月鹿很少动用此法的原因之一。

潘粹青此时已然是心胆俱丧,口中道:“张副堂主,张副堂主,你我同是道门弟子,同根相生,相煎何急?相煎何急!”

张月鹿没有答话,齐玄素嘿然一声:“这里可没有张副堂主,只有一个齐玄素,潘辅理,你想不想知道万修武是怎么死的?”

“不想知道,不想知道。”潘粹青连连说到,同时想要挣扎着向后退去,却一个不慎跌倒在地,颤抖不止。

齐玄素淡淡道:“既然不想知道,那就闭上你的嘴。”

潘粹青的声音戛然而止,竭力忍耐。

齐玄素又将目光转向岳柳离,脸上有了笑意:“老岳,好算计,真是好算计。我本想套你的话,却不想你给我来了个将计就计,我差点就要第二次栽在你的手里。”

岳柳离不看齐玄素,反而是望向张月鹿,惨然笑道:“我只是没有料到,堂堂张家贵女,竟然真看上了你这个泥腿子,这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张月鹿还是默不作声。

她并不觉得她喜欢齐玄素是一件丢人的事情,只是旁人不会这么认为。虽然道门一直都在讲平等,但这类不平等的想法又比比皆是,深入身心。

齐玄素再次接过话头,说道:“老岳,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敢杀你?毕竟这里不是荒郊野外,而是龙门府的太平客栈,谁敢在这里杀人?”

说着,齐玄素从怀里摸出一道符箓。

岳柳离立时认出了这道符箓,失声道:“‘留声符’!”

齐玄素当然没有这种好东西,是他向张月鹿讨来的,他并不说话,只是催动手中的“留声符”,有声音响起。

“天渊,你知道龙虎社的时候,我为什么要算计你吗?”

这声音一听就是岳柳离的。

岳柳离的脸色一下子白得像纸。

“其实原因也很简单……”接下来就是岳柳离的独白,齐玄素不发一言,当时看来,似乎是齐玄素抵受不住“返魂香”的药力,现在再看,却是齐玄素有意为之。

“……正所谓奸出妇人口,就算张月鹿信你,别人会信你吗?这可是道门,坏了德行,便再无立足之地。万修武死了,是你杀的也好,不是你杀的也罢,都无关紧要啦。”

直到此时,才出现了齐玄素的声音,唯有“好算计”三个字。

齐玄素望着岳柳离:“老岳,你是全真道弟子,我也是全真道弟子,咱们万寿重阳宫见。”

岳柳离已经说不出话来。

齐玄素又望向潘粹青,再次催动“留声符”,后面还有声音:“姓齐的,没想到你还有这等本事,这也是张月鹿为你向地师求来的?她倒是大方!”

然后便是潘粹青的声音:“师妹,你感觉怎样?是不是疼得厉害?”

“师兄,你先制住这小子,咱们再慢慢说话也不迟。”

“好,且看我先行拿下此人,然后给你出气。”

然后便是盲音了。

潘粹青坐在地上,既不说话,也不看人,面若死灰。

就算他窥破张月鹿的身份也于事无补了,张月鹿只要一句来救齐玄素就能让他无话可说,而且岳柳离的各种话语反而佐证了齐玄素和张月鹿的亲密关系,外面还有那么多同窗作为证人,他们亲眼见到张月鹿和齐玄素一同赴宴,所以张月鹿出现在此地是合情合理的,没有半点突兀。

到了此时,潘粹青算是知道齐玄素为何能年纪轻轻就走到五品道士的位置上,的确不能小觑,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齐玄素将这道“留声符”收入了须弥物中,开口道:“算计人,玩阴谋,不是只有你才会。当初我败给老万,是技不如人,差点死在他的手里,我便与他正面交手搏杀。你藏在老万后头阴谋害我,我便也来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这算不算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你也大可去万寿重阳宫说是我杀了万修武,我也会与你对质,就看上面到底相信谁了。”

齐玄素的上司是雷小环,雷小环的上司是东华真人,这是全真道的二号人物。张月鹿则是被地师亲自提拔,那是全真道的首领,关键齐玄素手中还有证据,天时地利人和,胜负已无需多言。只要是在万寿重阳宫打这个官司,就算李天贞来了,也得乖乖认罪。

齐玄素第一次体会到靠山的好处。

以前在永珍道宫,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到了如今,只要他拿到证据,哪怕这个证据来路不那么光明正大,也足以让岳柳离和潘粹青万劫不复。

难怪道门中人人都喜爱权势,人人都想要权势,三道更是为了那个大掌教的位子大起干戈。

长生不死可望不可即,可面前的权势,无论大小,却是实实在在。千羊在望,不如一兔在手,这大约就是绝大多数人的心态。

齐玄素检查了潘粹青的身上,张月鹿检查了岳柳离的身上,确认两人身上没有类似“留声符”的物件之后,不再理会两人,一起离开了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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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终身大事

龙门府的太平客栈很大,堪比许多权贵府邸,不仅引水入府,造就一方小湖,而且还有一部分割槽域被塑造成开放的花园结构,草木扶疏,曲径通幽,适合客人们在此散步。

齐玄素和张月鹿离开客房区域后,来到一处无人的僻静所在,张月鹿伸手在脸上一抹,摘下白狐脸面具,恢复了本来面貌。

张月鹿端详着这张面具,轻声道:“这就是苏染留下的遗物。”

齐玄素点了点头。

张月鹿叹息一声:“万事不能走极端,否则好事也成了坏事。”

说罢,张月鹿将白狐脸面具又丢给了齐玄素:“还是你拿着吧,我的魏大侠。”

“还记着江陵府的事情呢。”齐玄素笑了笑,将白狐脸面具收到了须弥物里面。

张月鹿白了他一眼:“你好像很得意啊?”

齐玄素道:“雷元帅不是对你的对手,潘粹青也不是你的对手,我却能与你平分秋色,怎么能不得意?”

“那我们再比一场?就在这里。”张月鹿微笑道。

齐玄素连忙摆手道:“不打,不打,打赢了我是打老婆的孬种,打输了我是怕老婆的窝囊废,怎么也不赚。”

张月鹿明知故问道:“你哪来的老婆?你的档案上可是写着未曾婚配。”

齐玄素大胆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张月鹿并不生气,也不害羞,只是慢慢凑近了齐玄素。

齐玄素下意识地后退几步,象征性地摆出个防御的架势:“咱们有话好好说。”

“你怕什么?”张月鹿问道。

齐玄素面不改色道:“没怕啊,谁怕了?”

话虽如此,可张月鹿上前一步,齐玄素就后退一步,张月鹿停下脚步,他也停下脚步,极限的拉扯。

虽说齐玄素并非那种喜欢跪着说话还引以为豪的惧内之人,但他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在不能力敌的时候要避其锋芒。

张月鹿见他这般模样,好气又好笑,不再靠近齐玄素:“下次再说这些不正经的话,我可不饶你。”

齐玄素笑道:“终身大事,最是正经不过。”

张月鹿想要反驳,可仔细想了想,还有几分道理,她不是个喜欢强词夺理之人,可她作为一个未出阁的女子,也不能完全坦然面对,只好道:“正经也好,不正经也罢,你再用这种态度说这些话,那我就不跟你一起去地肺山了。”

齐玄素只得投降:“好,好,我不说,我不说。”

说到底,张月鹿的态度很明白,不是不能提终身大事,只是不能以这种玩笑的态度去提。

齐玄素转念一想,觉得很有道理,既然是大事,当然要认真。然后认为七娘是要负责任的,都怪她整天拿成家娶媳妇这件事打趣,他这是受了影响。

齐玄素取出“留声符”,问道:“万寿重阳宫的哪位辅理更为靠谱一些?”

在全真道的统辖范围之内,万寿重阳宫是毫无疑问的最高机构,各全真道府受双重领导,既要听令于金阙,又要受万寿重阳宫的节制,这也是裴小楼以万寿重阳宫辅理身份巡视各道府的依据所在。

道门的宫观分为四级,分别是:县观、府观、州宫、道宫。

碧山观、青白观都是县观一级,真武观是府观一级,太平宫、避暑行宫、大雪山行宫是州宫一级,青领宫、真境别院、大真人府、上清宫、万寿重阳宫、无墟宫、紫霄宫、永珍道宫属于道宫一级。其中避暑行宫、大雪山行宫等州宫仅仅代表自身,不能代表整个道府。

到了道宫这一级,又有主从之分,以全真道而言,万寿重阳宫为主,无墟宫为从,最大的区别在于无墟宫有掌宫真人一职,而万寿重阳宫则为地师亲自掌管,或者说地师身兼万寿重阳宫掌宫大真人一职,其下是九位辅理,辅佐地师处理各种事务,裴小楼就位列其中。

这样的小事,自然不可能惊动地师,可涉及到潘粹青,又不能随便一个主事道士出面处置,必然要一位辅理出面。

如果裴小楼还在,那么他无疑是最好的人选,可如今裴小楼正在玉京金阙与其他人一起接受金阙质询,就需要从另外八位辅理中选择一人处理此事。

一般而言,在地师不主动过问的情况下,齐玄素主动找到哪位辅理报案,就由哪位辅理负责,在做出选择之前,主动权和选择权还是在齐玄素手里的。不过正式立案之后,主动权就到了辅理的手中。案子办得结果如何,过程快不快,都在辅理的掌握之中。

全真道的体量最大,反而被太平道压过一头,就是因为全真道的内部派系太多,未能整合一处,远不如太平道团结。

全真道并非铁板一块,万寿重阳宫的几位辅理各有派系,自然有人与无墟宫一脉有交情、有关系,若是找错了人,说不得还要有些波折。

齐玄素是全真道弟子不假,可他转入全真道也就一个月的时间,对于全真道内部的派系实在谈不上了解。

反倒是张月鹿,虽然不是全真道弟子,但与全真道大有渊源,应是有些了解的。

张月鹿也没让齐玄素失望,只是略微思量便给出了答案:“在诸位辅理之中,有一位徐真人,与已经身故的上官敬上官副堂主同出一族,认真说起来,与我们张家还算是远亲。”

齐玄素立刻想了起来:“道门中兴之后的首位地师上官莞与你们张家的一位天师联姻。”

“没错。”张月鹿点头道,“说来也是怪了,两人都是境界修为极高之人,却能生下一对同胞兄妹,因为两人身份不俗,不能以常理论之,所以两人商议之后,哥哥随父亲姓张,妹妹随母亲姓上官,便是我们张家和上官家的祖宗。后来从上官家中又分出一支姓徐,继承了地师徐无鬼的香火。”

齐玄素若有所思道:“你们张家倒是开明,我记得澹台……伯母就想让你随她姓澹台,你还有个‘澹台初’的别名。”

张月鹿白了他一眼:“你很羡慕?”

齐玄素没来由想起七娘关于“姚玄素”的提议,有些心虚,摆手道:“我又没有师娘,只能跟师父姓。”

张月鹿打趣道:“你可以跟我姓。”

齐玄素立时来了精神,坏笑道:“你是我什么人就让我跟你姓?”

张月鹿一语出口,便自知失言,立刻举目望天,不与齐玄素对视,至于齐玄素的问话,就只当没有听见。

这要是七娘,齐玄素是决然不敢如此的,因为七娘多半会回敬一句“我是你祖宗”,张月鹿毕竟年轻,较之年长妇人,脸皮还是薄了些。

齐玄素又道:“如果以后有两个孩子,也可以效仿一下。”

张月鹿本想问“哪来的两个孩子”,随即便醒悟过来,又是齐玄素这家伙在说不正经的话,只当没有听见。

齐玄素察言观色,决定适可而止,不再逗她,又把话题拉了回来:“你说的这位徐真人可以帮我们吗?”

张月鹿这才低下头,轻咳一声,正色道:“因为祖上的渊源,这位徐真人与我们正一道的关系最好,据我所知,他平素与无墟宫也没什么往来,应该会秉公处理。”

齐玄素略微思量后,点头道:“那我就去找这位上官真人。”

张月鹿又从须弥物中取出“太乙云衣”递给齐玄素:“中州距离秦州不远,我们飞着过去。”

齐玄素接过“太乙云衣”披在身上,与张月鹿一道往客栈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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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徐真人

在李氏皇族的大齐年间,龙门府被称作东都,与西京府并称二京,两者之间的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关键是要经过北邙山。对于全真道而言,北邙山的重要性仅次于地肺山和天苍山。

齐玄素已经走过一次,不过上次是走陆路,这次改为直接飞过去,省却了许多时间。

如此只用了两个时辰的时间,两人便过北邙山和西京府,来到了地肺山的境内。

地肺山,号称七十二福地之首,又称南山,所谓“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说的就是太平道的东海圣地和全真道的南山圣地。

地肺山成为道门名山要被追溯到太上道祖入关传经设教之时。自此之后,地肺山先后有希夷先生、纯阳祖师、海蟾真君、鸿蒙真君等长生之人居山修道,迨至后来,重阳祖师及其弟子继之创立并弘扬全真道,建立万寿重阳宫,是为全真祖庭,与正一祖庭所在的云锦山并列齐名,仅次于号称道门祖庭的昆仑山。

玄圣掌权之后,当时道门远不像今日这般财大气粗,没有那么多飞舟往来于各地,昆仑远在西域,交通不便,需要一个代替所在。地肺山刚好位于天下之中,处于蓬莱岛和云锦山之间,成为一个合适的折中所在。于是玄圣将地肺山拔高到道门“副都”的地位,在很长一段时间,万寿重阳宫都是大掌教行在,比起被玄圣打断地脉的云锦山,却是要好上太多了。

进入地肺山境内之后,无论身在何处,又是何种方向,擡头就能看到山巅上方的万寿重阳宫,殿宇巍峨,层层叠叠,有泰山压顶之感,人立其下,倍感自身渺小,如果不得其法,无法进入万寿重阳宫,那么万寿重阳宫始终都是可望不可即。

齐玄素本以为在天上再看万寿重阳宫会有不同,却没想到也没什么不同,仍旧是巍峨在上,雄伟庄严,好似天上仙宫。

这大约便是阵法折叠之故,无论怎么看,无论在哪里看,都只能看到万寿重阳宫的正面,永远都觉得万寿重阳宫高高在上,遥不可及。

齐玄素不由停下身形,问道:“青霄,咱们怎么进去?”

张月鹿带着齐玄素向地面落去,同时说道:“一般来说,如果你是第一次去万寿重阳宫,那么需要申请,然后有专人负责接引你进去。不过地师也会签发一些令牌,供高品道士自由出入,令牌本身就是钥匙,根据许可权不同,也能带人进去。”

说罢,张月鹿从须弥物中取出一块令牌,通体黑沉,正面浮雕了“全真”两个篆字。

齐玄素打趣道:“正一道的核心嫡系子弟,却有全真道圣地的钥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应该叫上官月鹿呢,反正都是一个祖宗。”

“去你的。”张月鹿笑着啐了一声,“你也别说我,全真道可是真有一个齐家的。”

说话间,两人已经落到了地面。

张月鹿对于地肺山显然是轻车熟路,走在前面领路,齐玄素稍稍落后了一个身位。

走过一段山路,齐玄素丝毫没有感觉到与仿佛立于天上的万寿重阳宫拉近多少距离,不过山路远方出现了一块石碑,还会有一处亭台。两人来到石碑前,脚下山路戛然而止,齐玄素发现前方出现了一道好似雾气的屏障,阻隔去路,而这道屏障无论上下左右都一眼望不到尽头,就像一个巨大的罩子,将地肺山的核心区域全部笼罩其中。

张月鹿举起手中的令牌一晃,漆黑的令牌上光华闪烁,生出感应,这道雾气屏障上随之荡漾出层层涟漪,从中分开一道门户,显露出后半段山路。

“走吧。”张月鹿当先走入门户之中,齐玄素紧随其后。

说起来,齐玄素也见过不少世面,去过机关遍地的太平宫、白雪皑皑的大雪山行宫、阴气森森的“鬼关”,还有云锦山的上清宫,可都没有这等阵仗,不由问道:“我见你去大真人府,可没有这般复杂。”

张月鹿解释道:“这里毕竟是当年的道门副都、大掌教行在,怎么能一概而论?而且大真人府和真境别院同时还是张家和李家的府邸,也不好弄出太大的阵仗。”

因为这条山路并非是那条直通万寿重阳宫正门的宽阔大路,较为偏僻,所以不见来往行人,偶尔还能看到一些成了气候的精怪,不过都是草木一类,而非是吃人血肉的那种,非但不会让人恐惧,反而平添了几分仙家气象。

两人走了小半个时辰后,终于来到了山路尽头,这里有一处侧门,说是侧门,却也不逊色真武观的正门,实不知万寿重阳宫的正门该如何雄伟。

门前守着两名身着甲胄的灵官。两人竟是认得张月鹿,主动行礼。虽然张月鹿是正一道弟子,但她与全真道的关系却是人人皆知,更何况是正一道和全真道结盟的当下。

张月鹿向两人介绍了齐玄素的身份:“这位是紫微堂的齐主事,雷真人的属下。”

如此一说,两名灵官就明白了,紫微堂中只有一位雷真人,那么这位齐主事自然也是全真道的自己人。

两名灵官没再检查箓牒,直接让开道路。

张月鹿随口问了一句:“徐辅理在吗?”

“在。”其中一名灵官回答道,“徐真人这时候应该在玉真观。”

张月鹿道谢一声,领着齐玄素从侧门进入了万寿重阳宫的南宫部分——万寿重阳宫是主宫的称呼,也是统称,其中还有诸多殿宇宫观,诸如望仙宫、丹阳观、长春观、太一观、四皓庙、玉真观、金仙观、开元观、灵泉观、白鹿观、太元观、萯黎观、化羊宫、太平观等数十座。各位辅理都有独自的宫观,唯有地师居于万寿重阳宫的主宫之内。

齐玄素有些失望:“我本以为能见到地师的。”

不管怎么说,地师不止一次帮过张月鹿,这次也顺带帮了齐玄素,在三位道门巅峰人物之中,齐玄素自然对这位全真道首领最有好感。

“地师这时候应该不在万寿重阳宫,多半在玉京。”张月鹿说道,“三位副掌教大真人在玉京也有府邸,就位于大掌教的紫霄宫中。”

齐玄素好奇问道:“你去过紫霄宫?”

“去过一次。”张月鹿说道,“紫霄宫是大掌教的居处,占地广阔,三位副掌教大真人的居处同在其中,却也相距甚远,除非登门拜访,等闲是不朝面的。”

齐玄素叹道:“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连紫霄宫的大门往哪开都不知道,你竟已经去过紫霄宫了。”

张月鹿笑道:“你现在就知道紫霄宫的大门往哪开了?”

齐玄素顿时哑然:“呃……还是不知道。”

万寿重阳宫不愧是曾经的道门副都,就如同一座城池,其布局竟是与玉京的玄都有几分相似,张月鹿既然选择从这边过来,自然是因为这条路距离玉真观最近,两人说笑之间,很快就来到了玉真观。

张月鹿介绍道:“道门中兴之后,玉真观的第一位主人是玉盈真人,这位真人在出家之前,曾是大魏皇室的公主。”

齐玄素道:“我记得地师徐祖也是大魏皇室出身。”

“没错,玉盈真人是大魏哀宗天宝帝的姑母、大魏世宗的女儿,而徐祖则是世宗的同胞兄弟,从这一点上来说,玉盈真人是徐祖的侄女。正因如此,玉真观一直由徐家出身的真人把持,从未改变。”张月鹿徐徐解释道。

齐玄素不由感叹道:“世家啊,父子承继,代代相传。”

张月鹿倒是不避讳:“古往今来,从无例外。就是我,也是多亏了家世出身才有今日。”

来到玉真观,通禀之后,有道童请两人进去,来到一处签押房,就见一位发髻高挽的道姑从书案后起身相迎:“青霄,你可是稀客。”

齐玄素有些惊讶,他一直以为徐真人是男子,没想到是一位女子。

“见过真人。”张月鹿行了晚辈的礼数,齐玄素也有样学样。

徐真人的目光移到齐玄素的身上:“齐主事,我可是久闻大名了,毕竟能让东华真人亲自开口夸赞的年轻人,着实不多。”

“愧不敢当。”齐玄素赶忙道。

徐真人并无架子,又道:“不过我第一次听说你的名字,还是因为青霄,不得不说,青霄有识人之明,你能舍身救她,当得起东华真人的称赞。”

齐玄素有些不知该说什么。

徐真人倒是健谈,示意两人坐下说话,又问道:“对了,我听说你与裴真人、雷真人关系不错?”

“是。”齐玄素应道,“说起来也是缘分,我乘飞舟去玉京时,偶遇了同样要去玉京的裴真人和雷真人,裴真人要为我看相,由此相识。”

徐真人忍不住笑道:“看相?是裴真人的作风,据我所知,雷真人对此深恶痛绝,两人没少因为此类事情闹别扭。”

齐玄素想起初见裴小楼时景象,深以为然。

一番寒暄之后,徐真人终于是问道:“青霄,你这个大忙人从来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们今天过来有什么事?”

张月鹿给了齐玄素一个眼神,齐玄素取出“留声符”,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大概说了一遍,只是隐去了他杀万修武的事情。

徐真人听过之后,沉思了片刻,说道:“你们要是让我平白去构陷某人,哪怕有许多真人的面子,我也是决计做不出来的,可既然有真凭实据,那就好说了,我定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交代,绝不会有半分徇私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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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一襟晚照

徐真人本名徐小盈,与裴小楼没什么关系,之所以取名“小盈”,是出自太上道祖五千言中的一句“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

“大盈若冲”的意思是:最充盈的东西,就好似是空虚一样。

只是“徐大盈”不好听,“徐若冲”像个男名,“徐盈盈”又重名,便取名“徐小盈”,“大盈”是最充盈,“小盈”还有小盈则满、知足常乐的意思,也算是一种谦虚。她还有一位兄长,名为“徐大成”,取的就是“大成若缺”之意。如此一来,刚好一大一小,从名字上就分出了大兄小妹。

不过话说回来,也许这就是大雅若俗,分明是两个极有底蕴内涵的名字,却总让人觉得有些普通俗气。

反倒是齐玄素和张月鹿,乍一听之下,似乎有那么点意思,不过真要仔细解释,却又没那么多内涵深意。

比如齐玄素,玄为黑色,素为白色,翻译成大白话就是黑白,齐黑白,黑与白的区别就像苍天与深渊的差别,故而表字“天渊”。不过这个名字却是意外地契合齐玄素的经历,半黑半白,一脚踏在江湖隐秘结社,一脚踏在道门,如同踏在阴阳双鱼的两点之上。

至于张月鹿,干脆就是星宿的名字,二十八宿之一,没什么好说的,倒是她的原名还有些说法。

徐小盈没有敷衍齐玄素,收下“留声符”之后,又与齐玄素深谈了一会儿,询问了许多细节,差点让齐玄素以为徐小盈在审问自己。

这件事必然要涉及到万修武被杀之事,可此案是个悬案,张月鹿顺带将卷宗移交给了徐小盈,因为张月鹿当初查案的时候并没有切实证据,都是各种猜测,所以张月鹿并没有在卷宗中记录太多,只是附录了秦无病的回函,牵涉到措温布的事情,牵涉到朝廷,牵涉到上官敬之死,还有北辰堂插手其中,任谁看了都要头疼。

果不其然,徐小盈看了卷宗之后,眉头立时蹙起,虽然上官敬是她的远亲,但在金阙那边已经盖棺定论,上官敬丢掉了性命,得到了荣誉,极尽哀荣,各种卷宗都已经上交北辰堂。这样的案件如须再查,必须先请示金阙,然后到北辰堂调阅案卷。

且不说金阙绝不会自打脸面,推翻先前的决定,就算没有金阙这一关,牵涉到北辰堂,再去北辰堂调阅案卷,这与堂下何人状告本官有什么区别?

别说张月鹿查不下去,换成慈航真人也未必推得动。

还有一点,就是现在,不考虑齐玄素自己主动招认“口供”的情况,张月鹿也没有物证能证实是魏无鬼杀了万修武,只能说怀疑而已,当初就是因为怀疑才去查魏无鬼的来历,接着就查出了这么档子事情。

只能说各种案子就像一个个树墩,谁也不知道底下的根须有多长。一个紫仙山扯出了金陵府大案,闹得玉京震动,这个案子也不会小了。

徐小盈将卷宗合起,又推到张月鹿的面前:“万修武的事情还是另案调查,不牵涉到岳柳离的案子中。”

她的意思很明白,移交卷宗就算了,万寿重阳宫不牵扯此事,她也承担不起。

张月鹿默默接过卷宗,没有说话。她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除了家世师承、天赋资质、贵人扶持等原因之外,关键就在于她肯做事。想要做事,有两点十分关键,一是敢于担责,二是能力要强。张月鹿的能力毋庸置疑,不仅仅是查案杀敌的能力,这么多年耳濡目染,家学渊源,在众多长辈的言传身教之下,她也有与人斗争的手腕,毕竟进了泥潭之中,谁又能出淤泥而不染?

张月鹿不是什么赤子之心的天真小仙子,也不是见不得半点阴暗的纯真小圣女。她是水里进火里出、九堂效力、刀光剑影里闯荡出来的精锐道士,是被许多人寄予厚望的年青一代佼佼者,怎么能没有些手段?道德圣人、白莲花可做不了道门的大掌教。

张月鹿此时主动把卷宗给徐小盈,其实就让徐小盈当时给出态度。无论徐小盈是什么态度,今后都没有隐患。徐小盈此时把卷宗退了回来,直接表态两个案子不能并案,以后便也不好再提,此其一。

其二是提前把无墟宫的路堵死了,如果无墟宫把两个案子往一起扯,那么在徐小盈看来就是无墟宫故意把水搅浑,不顾大局,必然会主动予以驳斥。

齐玄素根本没有意识到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就算徐小盈这个在道门沉浮多年的老人,也未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只当张月鹿在例行公事。

要不怎么说张月鹿是副堂主,齐玄素就只能做个听副堂主号令的主事道士。

徐小盈许诺,快则三天,慢则半月,一定会给出一个答复。

齐玄素还多留了个心眼,提前复制了一张“留声符”,以防不测,若是徐小盈这边出了差错,他就等裴小楼和雷小环那边的事情了结。

此事算是暂告一个段落,两人一起离开玉真观,齐玄素伸了个懒腰:“去了一块心病。”

张月鹿长长叹了口气:“虽然过程是错的,但我希望结果是对的,我是一个看重结果大于过程的人。如果结果是错的,那么日后别人审判我的时候,我没有丝毫怨言。”

“不会有那一天的。”齐玄素一拍胸脯道,“若真有那一天,我肯定在你身边,就算是上刑场,我也是第一个上去,得我先死了,才能轮到你,我的澹台姑娘。”

张月鹿微笑不语。

齐玄素问道:“你不信?”

“我信,我当然信。”张月鹿轻声笑道,“愿我们在抵达旅途的末端时,都不会后悔。”

齐玄素忽然有一种冲动,他想要把一切都如实地告诉张月鹿,可他又生生地忍住了。

他因谎言登上了去往山巅的青云之路,也许终有一日,他也会因为谎言落入深渊,万劫不复。

这是一条无法回头之路,到底结果是不是对的,不到最后,谁也无法断言。

两人肩并着肩,漫步走在万寿重阳宫中。

夕阳将两人的背影拉得老长,越来越长,似乎要交汇在一起。

两人来到一处断崖上,停下脚步,齐玄素眺望着夕阳,缓缓说道:“我是个记仇的人,不懂得宽宏大量,万修武死了,风伯死了,岳柳离会得到她应有的结果,还剩下衍秀和尚和赵福安。”

张月鹿忽然问道:“那你师父的仇呢?”

齐玄素沉默了好一会儿,扭头望向张月鹿,仍是默然无言。

张月鹿的脸庞在夕阳的晚照之下,有一种不同于平时的美感,让齐玄素久久没有挪开视线。

张月鹿也朝着齐玄素望来。

两人对视了片刻,各自收回视线,又不约而同地望向已经不再刺眼的残阳。

齐玄素一直认为自己对未来的道路是清晰而明确的,可这一刻,他却忽然迷茫了,有些不知前路何方,因为他不再是一人独行。

张月鹿说得对,终身大事,不能儿戏待之。

过去的他,想着如何脱离清平会。

在七娘不许他离开清平会的情况下,现在的他,到底该如何去走接下来的路?

是跟着张月鹿亦步亦趋,不问为什么,只问怎么做?

还是认真想一想张月鹿的理念,去理解,然后为这个养育了他的道门尽一份力?

张月鹿张开双手,闭上双眼,似乎想要拥抱夕阳,甚至是拥抱这个天地。

齐玄素侧头凝视着她,轻声说道:“杀害我师父的仇人,死了。”

“那就好。”张月鹿没有深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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