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迷小说>过河卒>第二百章 蜀中行(四)

过河卒 第二百章 蜀中行(四)

作者:莫问江湖

按照道理来说,齐玄素应该以散人传承为主,将巫祝手段当作出其不意的奇兵来用。只是齐玄素察觉到赵福安的谨慎之后,临时改变了主意,意图在于使赵福安放松警惕,其中的度难以拿捏。

此时赵福安终于放松了警惕。

道理也不复杂,年轻人妄自尊大、太过自负导致认不清自己几斤几两本就是常事,比如齐剑元。

在赵福安看来,齐玄素就是这样的年轻人。

赵福安决定再激进一点,速战速决,透过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来挽回刚才丢掉的面子。

赵福安的拳势骤然一变,大开大合。

齐玄素的金身愈发黯淡,虽然不能说没有还手之力,但毫无疑问是落在了下风。

就在赵福安觉得铺垫足够,能够一拳定胜负的时候,齐玄素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一尊法相拔地而起。

巫祝的法相境,也是巫祝的根本境界之一。

只见在齐玄素的体外显化出一尊高有三丈的女子法相,面如满月,宝相庄严,星冠羽衣,披帛霓裳,依稀可见是个中年妇人的模样。

太阴真君又叫月光娘娘、太阴星主、月姑。在道门中的全称是:“上清月府黄华素曜元精圣后太阴皇君”或“太阴元君孝道明王灵宝净明黄素天尊”。

在法相之后身后还有蜃楼幻象生出,一轮明月当空,可见一座云端宫阙,浑然不似人间宫殿,晶莹剔透,好似水晶筑成,色泽略显暗沉,又闪烁着淡淡荧光。玉桥之下是星河流淌,宫殿之间有桂树成林。地面非云非雾非水,好似星光凝结成冰,又好似琉璃玻璃铺地。

此即是太阴真君的法相。

齐玄素的法相运用还十分浅显,其他法相修炼得越是高深,也就越发凝实,就拿灵山巫教成员修炼的巫罗法相来说,境界越高,其凝聚的法相也就越像巫罗本尊。太银法相却与其他法相不同,修炼得越是高深,越不像太阴真君本尊,因为太阴真君乃是借物成神,有具体参照之物,所以到了张无恨的境界之后,凝聚法相已无人形,只剩下一轮明月。

不过用来对付赵福安却是足够。

法相体型远胜常人,损耗也十分巨大,可不是用来吓唬人的,而是真正能增加重量气力,以势压人。

齐玄素骤然显化法相,直接把没有防备的赵福安弹开,然后趁着赵福安失衡不稳,一拳打出。

法相的拳头几乎有二尺之高。

赵福安不防之下,吃满一拳,整个人向后飞出,直接将衙署的正门撞碎。

幸而观战之人都已经提前退散到了远处,倒是没有人被伤及无辜。

齐玄素驾驭太阴法相大步行来,一脚踏下。

废墟瞬间破碎,赵福安轰然起身,双手撑住了齐玄素的一踏。

不过赵福安也不好受,周身一震,只听得骨骼咔咔作响,似乎随时都会散架一般。

到了此时,赵福安不得不全力出手了,只见他全身窍穴光芒大放,足足有三百六十五处。每处窍穴中都有一尊金色身神。三百六十五尊身神连为一体,圆满如一,谓之见神不坏。

赵福安的身影光辉熠熠,如同一尊自天庭降下的在世神人,一拳打出,体内三百六十五尊身神齐齐出拳。

拳意凌然,摧枯拉朽。

这是赵福安的倾力一拳。

齐玄素的太阴法相只是略微抵挡,便寸寸碎裂,化作流萤散去。

这尊法相只是个虚招。

金蝉脱壳,这是散人惯用的手段。

赵福安吃了一惊,便要转身。

只是为时已晚。

齐玄素已经来到赵福安的身后,一式“江河势”打在赵福安的后心上,将其打了个踉跄。

先后两拳,哪怕赵福安周身穴窍无碍,可武夫体魄也有些吃不消了,脸色一白,继而又涌出一股潮红之色。

只见此时的齐玄素身上多了一套奇异甲胄,通体青黑颜色,非金非银,甚至不似实物,正是殷先生赠予他的“青冥甲”,防身还在其次,关键是隐匿气息向动静。

齐玄素以“青冥甲”配合“蝉蜕术”,成功骗过赵福安,转守为攻。

不过说到底,还是赵福安起初的大意,给了齐玄素机会。若是他仍旧小心谨慎,紧守门户,齐玄素也没有这么容易就能得手。

只是法相厉害不假,对于神力的损害颇大,齐玄素也不愿多用,既然已经重创了赵福安,便趁机散去,甚至金身也维持,只是保持双手的部分金身化。

作为一名货真价实的练蜕境散人,齐玄素还正值巅峰,一身真气几乎没有损耗。

就算武夫实战要在散人之上,此消彼长之下,也不可同日而语了。

下一刻,齐玄素和赵福安一同前冲,两人瞬间过招近百,赵福安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手,可还是被齐玄素的十余拳结结实实地轰击在身上,使他整个人向后倒退出十余丈。

赵福安强行止住这股溃败趋势。

齐玄素脚尖一点,身形瞬间来到赵福安的面前,一拳下压。

一口旧气已尽而新气未生的赵福安勉力横拳格挡,只觉得手上传来万钧之重,整个人竟是站立不住,身形猛地一沉。“魔刀”是一种理念,其关键从来都是“魔”,而不是“刀”,自然不是非刀不可。

正如姚裴的“天刀”,飞刀也是刀。

下一刻,齐玄素化拳为掌,直直地拍在赵福安的额头上。

赵福安直接向后飞起,在快要飞出大坪时,才猛然一坠,堪堪落足于大坪之内,发丝凌乱,再无半分从容之态。

赵福安呼吸一口气,胸腹间竟是隐隐作痛,这种憋屈的感觉已经多年不曾遇到,时间长久到都让他快忘了这种感觉。

赵福安正要抚平体内的紊乱气血,齐玄素又倏忽掠至眼前,然后他听到齐玄素道:“天人武夫就这点本事么?”

赵福安怒道:“区区散人,就算天人又如何?”

齐玄素任由赵福安一拳横扫,他便一记手刀砍在赵福安的手肘位置,让其血气流转瞬间中断,继而溃不成军。

赵福安又是一拳打出,可惜早在齐玄素的预料之中,看似是堪堪躲过,实则是恰到好处地避开,根本无损分毫。

齐玄素不再有一丝一毫的留手,说不清是拳还是刀,气劲直接撕裂了赵福安的甲胄,在其咽喉位置留下了一道伤口。

不过齐玄素的出拳也有几分凝滞。

他还是面临那个难题,“魔刀”能放不能收,逐渐有失控的迹象。

赵福安却是不知此中内情,只当齐玄素自身出了问题,眼神一亮,身形掠向齐玄素。

正是趁你病要你命,看你还能撑到几时?

这也怪不得赵福安见识短浅,太平盛世,又不拼命,几个人会去那些隐患极大的旁门左道之法?至于玄门正道之法,好则好矣,逍遥阶段却不显威力,只是寻常。

齐玄素在“魔刀”的支撑下,轻描淡写接下赵福安的一拳,淡然道:“赵将军,你能看出我此时内有隐患,这是你的眼力,可最起码也要等到我支撑不住,是不是太着急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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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齐玄素一拳正中赵福安的关键穴窍,使得其中身神震荡,全身气血流转骤然凝滞。

换成旁人,断无可能知晓赵福安气血流转的关键节点,其实齐玄素也不知道,可“魔刀”的强大直觉却让齐玄素总能轻而易举地察觉到其弱点破绽所在。

齐玄素趁此时机一手紧贴赵福安的心口位置,猛然发力。

赵福安终于忍不住吐出一口鲜血。

齐玄素又是一记手刀斩下,逼迫赵福安不得不横臂格挡,然后他趁势一脚踢在赵福安的膝盖上,使其单膝跪地。

齐玄素微笑道:“我若杀你,又何必用‘画龙手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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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一章 蜀中行(五)

众多观战之人看得瞠目结舌,不知该如何言语。

堂堂天人武夫,在这个年轻道士的面前竟是这般不堪一击?

难道此人就是在三教大会上所向无敌的李长歌?

齐玄素故意不断说话,其实也是为自己争取一息喘息之机。

此“喘息”不在于真气或者血气的恢复,而在于理智的恢复。

使用“魔刀”之后,越是出手不停,狂性侵占理智的速度也就越快。

就好似有一个无形的长条水槽,齐玄素使用“魔刀”的时间越长、出招越快、程度越深,长条水槽的注水速度也就越快,注入的“水”便是狂性,待到水槽注满,齐玄素便会进入到狂性大发、六亲不认的状态之中。

不过齐玄素在中途停顿,便可以暂停水槽的注水程式,甚至还能往外排出一部分,压低水线,以此来保持理智清醒,这便是喘息之机。如果齐玄素完全退出“魔刀”的状态,狂性则会如退潮之水,慢慢退去。

只是齐玄素不愿让赵福安看出此中虚实,所以又以羞辱异味更重的言语来掩盖他的停顿和喘息,同时也起到了激怒赵福安的作用。

不过赵福安终究不是齐剑元这种没有经验的年轻人,虽然没有完全看透,但还是多少察觉出几分不对,强行起身,侧身悬空,对着齐玄素的太阳穴就是一记膝撞。

齐玄素伸手挡住赵福安的膝盖,脚下卸力,然后顺势抓住他的脚踝,狠狠往地面上一砸。赵福安不得不伸手撑地,结果就被齐玄素一脚踢中胸口,整个人横着侧飞出十几丈之远。

齐玄素趁势前追,赵福安则以五指刺入地面,撕扯出五道细细沟壑之后,终于止住了这股溃败之势,只是还未起身,齐玄素已经近到身前,一拳砸下。

“澹台拳意”之“山岳势”!

赵福安仓促之间只能歪过脑袋,避开要害,同时双臂交错,挡在头顶。

赵福安被这一拳砸得半截身躯都陷入地面!

齐玄素得势不饶人,又还以一记膝撞。

赵福安虽然下半身已经沉入地面,但还是被撞得向后退去,生生用身子犁出一道长丈余、宽尺余的沟壑。

齐玄素没有再行追击,而是稍稍停顿,恢复理智。

他已经大占上风,没有必要进入到狂性大发的状态之中。

赵福安也终于有了片刻的喘息之机,双手一撑,拔出身形,得益于武夫体魄,并没有太过明显的伤势,不过身上的“锁虎甲”已经是支离破碎。

齐玄素再度疾冲而至。

赵福安已然不敢以攻对攻,只能运转“大宝瓶印”全力防守。

“大宝瓶印”应百窍之秘藏,圜一身之脉络,系五脏之精气,周流不散,绵延不断,气自内生,血从外润,圆神明性。练成此法后,念起而心动,心动而力发,一收一放,自然而施,不觉其收而自收,如潮之落,不觉其发而自发,似潮之涨,便如一方山岳,任凭怒浪澎湃,自是巍然不动,若要用力,则是千钧大力,如泰山压顶,难以抵挡。

想要修炼“施无畏印”,要先修炼“大宝瓶印”,说是手印,也可以化作掌法和拳法,虽然赵福安未能进一步修炼“施无畏印”,但浸淫“大宝瓶印”多年,着实不容小觑。

赵福安全力防守之下,齐玄素一时间竟是无法拿下,只能继续催动“魔刀”,狂气一路高涨,很快便来到了失控的边缘。

不过随着狂性占据上风,齐玄素的出招也越发诡异,招招直指向赵福安的破绽所在,这便是“魔刀”的玄妙所在,完全进入“魔刀”状态之后,随着理智暂时消失,已经有了分辨气机流向与强弱的能力,感应之敏锐更是胜出寻常时候数十倍。就好似地震之前,人还一无所觉,可各种飞禽走兽已经有所感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套功法应该叫“狂刀”才更为名副其实。

不管怎么说,“魔刀”乃是大成之法,休说“大宝瓶印”并非大成之法,就算是真正的大成之法“施无畏印”,在天人逍遥阶段也不如旁门左道之法“魔刀”。

百招之后,赵福安便是一味防守,也抵挡不住了,被齐玄素一拳正中胸口。

先前他的心窍就已经被齐玄素震伤,此时自然是伤上加伤。

一拳如撞钟,在赵福安体内激荡起重重回声。

赵福安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出去,将一个石狮子撞得粉碎。

齐玄素只剩下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理智,仰天长啸。

赵福安狼狈起身,身形摇晃,身上的甲胄已经彻底损毁。

此时赵福安的视线被蒙上了一层浓重血色,怒吼道:“齐玄素!”

齐玄素如影随形,又是一拳打在赵福安的小腹上。

几乎同时,赵福安提起最后一口气,一声血吼,如同春雷绽放,凭借极致真实的血气生生震碎了齐玄素身上的“青冥甲”。

然后赵福安横臂扫去。

虽然武夫的逍遥阶段号称见神不坏,但实际上只是初步完成凝练主要穴窍,各个穴窍之间的凝练程度还是有所不同。一般而言,武夫都是从拳头或者心脏开始凝练穴窍,以此为基础,扩充套件至全身上下,最开始凝练的穴窍自然远胜其他穴窍。

赵福安便是从右手开始凝练穴窍,所以整条右臂是他的最强所在。

只见得赵福安整条手臂光芒大盛,皮肤、经络、骨骼、血肉都变得近乎透明,可见滚滚血气流转,其中三十六尊身神更是清晰可见,同样作出横臂一扫的动作。

赵福安用出全力的一臂横扫,如同裹挟风雷。

几乎没有任何破绽可言。

不过几乎没有破绽,意味着还是有破绽的。

齐玄素的最后一点理智也隐没不见,以惊人的直觉找到了破绽所在。

人的周身穴窍足有数万之数,谁也不能全部凝练完毕,天人武夫只是凝练了最大、最重要的三百六十五个穴窍,人仙则是凝练了一千二百余主要穴窍,所以一臂之上仍旧有许多未能凝练的细微穴窍。

齐玄素竖立右臂,堪堪挡下这一臂横扫,虽然右臂直接折断,但以左手截断了赵福安数十个未曾凝练的穴窍,使得三十六个凝练完毕的穴窍不再连线一线,甚至一个穴窍短暂地成为了“孤岛”。

赵福安只觉得体内奔流的血气被截断,如大河被水坝拦腰截断,且不止一处水坝,而是十余处。

赵福安不可避免地有了片刻的凝滞。

齐玄素同样有武夫的血肉衍生神异,折断的骨头瞬间愈合,手掌作手刀沿着赵福安的手臂一路向前,直抵肩头。因为部分金身化的缘故,齐玄素的手刀就像一柄金刀,所过之处,衣袖尽碎。

然后一刀斩下了赵福安的这条手臂。

只是已经陷入疯狂状态的齐玄素仍旧没有停手的意思,截断赵福安的一条手臂之后,还要将赵福安置于死地。

就在这时,观战的季教真轻叹一声,身形一掠,出现在齐玄素的身后,伸手按向齐玄素的肩膀。

处于“魔刀”状态的齐玄素几乎不需要反应时间,不等季教真的手掌触及肩膀,已经暂且放过赵福安,转身迎上季教真。

只可惜季教真的境界要高出齐玄素和赵福安太多,完全可以做到一力降十会。

季教真任由齐玄素攻向自己的要害,强行按住齐玄素的肩膀,使得齐玄素动作一滞,然后用另外一只手拍在齐玄素的头顶天灵上,此举不在于伤敌,而在于“醍醐灌顶”。

一瞬间,齐玄素恢复了清明,理智重新占据上风。

季教真这才松开齐玄素。

齐玄素好似大梦初醒之人,怔了片刻之后才彻底清醒,望向断臂的赵福安。

赵福安此时委顿在地,已无再战之力,任人宰割。

只是齐玄素不能真把赵福安给杀了。

且不论赵福安是否该死的问题,如果齐玄素杀了赵福安,那就真正牵扯到道门和朝廷的大局了,一个道门中人把朝廷的镇守总兵官杀了,必然要直达天听,惊动如今的大玄皇帝陛下,也是世上仅存的一位超品大真人,别说齐玄素担当不起,便是换成一位真人也担当不起。齐玄素的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畏罪潜逃,投入到隐秘结社的怀抱之中。

这便是方才季教真强行出手制住齐玄素的缘故,算是又帮了齐玄素一次。

齐玄素也考虑到了这种情况,有所准备,从须弥物中取出一袋早已备好的如意钱,大约五百个左右,折合半个太平钱。

齐玄素将这袋如意钱丢到赵福安的怀里,笑道:“赵将军,官场中人讲究不轻易结仇,一旦结仇就要痛下死手,斩草除根,不留后患。赵将军,你要报仇,我奉陪到底。”

“上次在白帝城,赵将军和灵泉子沆瀣一气,教我和张青霄要懂得和光同尘。今天临别之际,我也送你一句‘和光同尘’,不过不是我说的,而是太上道祖对至圣先师说的:‘良贾深藏若虚,君子胜德,容貌若愚。去子之骄气与多欲,态色与淫志,是皆无益于子身。’是故,太上道祖有云:‘塞其兑,闭其门,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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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 回玉京

齐玄素说完这段出自太上道祖五千言第五十六章的名言之后,便被季教真带离了蜀中府。

至于齐玄素的学识,不能说没有,他不认得“主秂”,那是因为永珍道宫不教这些文人墨客的东西,不意味着他不会背太上道祖五千言,这可是道门的根本经典,必须人人会背,齐玄素早在很小的时候就背会了此书,就像私塾里的孩子背四书五经,不敢说倒背如流,最起码这辈子是忘不掉了。

接下来的几天,齐玄素与季教真在蜀州各地游荡了几天,又回到青城小住了几日。

齐玄素是九月十六离开永珍道宫,半个月的时间转瞬即过,到了十月初一这一天,齐玄素花了最后的一百太平钱,购得一张船票,直接从天苍山乘坐飞舟,踏上去往玉京的归程。

一路上没有遇到什么波折,齐玄素于十月初二,抵达了玉京。

齐玄素没有第一时间去见张月鹿,也没有第一时间去紫微堂,而是先去了度支堂。

严格来说,他不是去度支堂的本部大堂,而是去了度支堂下辖的广盈司,此处并不在内城玄都,而是在外城玉京上八坊中的轩辕坊中。严格来说,这是个巨大的银库。

一言概之,这是发薪的地方。

九堂之中,除了天罡堂因为涉及到众多灵官而自行发放例银之外,其余各堂都要前往度支堂领取例银。

齐玄素去永珍道宫的上宫进修了三个月,这三个月同样能照常领取例银,而且这三个月是按照四品祭酒道士和紫微堂主事来算,也就是每月三百太平钱,总共九百太平钱。

齐玄素到了广盈司,出示箓牒,走了几道程式,领到手九张大票。

齐玄素本还想着在上八坊或者中八坊物色一处宅邸,可惜大头都被七娘拿走了,再加上他要被调往帝京,算是省下了。

说到这九百太平钱,当然不是个小数目,可对于一位四品祭酒道士来说,也着实不算多。身份地位高了之后,免不得交际应酬。

按照道理来说,齐玄素去拜访裴小楼、徐小盈、季教真等人时,应该带些礼物,这几位又都是真人级别,自然不能像普通百姓走亲访友那样买几个果子就算完事,最起码要弄点雅物,比如说笔墨纸砚等等,若是生子成婚,还要送如意、玉佩等寓意吉祥的物事。这类物事哪有便宜的?稍微好一点的就要上百太平钱,这九百太平钱也经不起几次人情往来。

齐玄素这次算是硬着头皮空手上门,在情面上十分难看。好在除了徐小盈之外,裴小楼和季教真都是在齐玄素还未发迹时就与他相识,知道他的底细,不与他计较这些。可以后就不能这么干了,毕竟道士品级和例银都在明面上,不可能一直穷下去。也难怪张月鹿一直都是很窘迫的样子,人情往来的确是个很大的负担。

至于姚裴,她可不靠这点例银过活,她是那种能直接调动家族财产的核心成员,从来不会为个人开支费心。

齐玄素领了太平钱之后,放缓步伐,不紧不慢地踱步出了广盈司。

道门的顶尖世家大多居住于太上坊,在太上坊甚至能见到张李二家比邻而居的景象,这在其他地方是很难想象的。

因为大玄皇室的前身是北道门,所以皇室、宗室中不乏奉道之人,许多人也在玉京定居,这些人不会住在太上坊,大多聚居于轩辕坊。因为都是些皇亲显贵,手头都十分富裕,所以轩辕坊中不乏一些特殊店铺。

齐玄素打算离开轩辕坊的时候,路过一家店铺,发现里面卖的是各种女子用品,脚步便好似被什么粘住了。

齐玄素犹豫片刻之后,走进这家店铺之中。

店里十分冷清,没什么客人,只有一位女掌柜在柜台后算账。

这就是所谓的特殊店铺,之所以说特殊,是因为这里的商品与太清市不同。

自五代大掌教以来,道门一直致力于消弭人与人之间的各种不同,使得道门上下千篇一律。在道门内部,尤其是正式场合,同一品级之中,男子与女子的区别都不是很大,一样的簪子,一样的鹤氅,唯一不同的大概只有云履,男子是方头鞋翘,女子是圆头的鞋翘。

私下里的便装倒是分出男女,不过也以素淡为主,张月鹿等人早就习惯了时不时穿着更为便利的男装,甚至姚裴平日里一直都是男装打扮,这与世俗是格格不入的。或者说,道门并不想强分男女,而是大力推行男女皆可的通用服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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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帝京而来的宗室子弟们自然不习惯这样的风格,于是许多专门为女子而设的特殊店铺便应运而生。

正在算账的女掌柜擡起头来,见齐玄素虽然不像是宗室子弟,但一身四品祭酒道士的打扮,也不怠慢,笑问道:“这位法师,想要买些什么?”

齐玄素的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货架,沉吟道:“掌柜有什么推荐吗?”

女掌柜微微一笑:“法师是给道侣买的?”

齐玄素稍一犹豫,然后点了点头。

女掌柜道:“玉京万般好,就是诸位女冠的头面上太过素淡,小店最近新进了一批首饰,都是如今帝京最流行的款式。”

齐玄素想了想,张月鹿的首饰确实不怎么多,似乎只见过她用簪子,甚至有些时候连簪子都不用,只是一根发带。

女掌柜察言观色,知道这位道门法师对于这些女子物事多半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随即便开始逐一介绍起来。

齐玄素这才知道女子的首饰竟是如此花样繁多,除了常见的簪和镯之外,还有笄、钗、步摇、钿、扁方、梳篦、华胜、抹额、花钿、珥珰、玉玦、项圈、璎珞、胸针、护指、臂钏、禁步、指环等等,以及从西洋那边传过来的各种项链、戒指等等,各不相同,各有用处。

这还仅仅是大的分类,若是再按照花色、样式、材质进行细分,可以分成数百种不带重样的。

齐玄素听得一阵头大,暂且打断滔滔不绝的女掌柜,又问了价格。

个个价格不菲。

齐玄素心中咂舌,摸了摸自己怀里的九百太平钱,最终选了体积最小也相对比较便宜的花钿,大概只有指甲盖大小,以金箔纸为质,饰以翠玉,雕刻成梅花形状,雕工十分精细,各种纹路清晰可见,栩栩如生,可以贴在眉心位置,是为大齐年间盛行一时的梅花妆。

花钿总共三个,颜色分别是红、绿、黄,算是一套,装在一个精致小木盒中,花了齐玄素二百太平钱。

齐玄素佯装不差钱地付了钱,在女掌柜的殷勤笑意中,出了店铺,直奔玄都的天罡堂而去。

张月鹿已经结束休沐,最近都在摇光司。

对于天罡堂,齐玄素算是轻车熟路,到了门前,守门的灵官还认得他,也不做阻拦,直接放行。

刚走几步,齐玄素就迎面遇到了老熟人孙永枫。

“天渊。恭喜恭喜。”孙永枫隔着老远便道喜,“上宫进修回来,只怕是要得重用。”

如今天罡堂上下已经知道齐玄素非但没死而且因祸得福的事情,所以见到齐玄素也不如何惊讶。

齐玄素与孙永枫互相见礼,寒暄了几句之后,问道:“青霄可在摇光司?”

“副堂主正在签押房。”孙永枫会意一笑,“天渊快些去吧,我们下次再聊。”

齐玄素作别孙永枫,往摇光司行去。

一路上又遇到了几个熟人,似乎人人都知道齐玄素的来意,个个笑意玩味。

饶是齐玄素脸皮不薄,也有点不大自在。

来到张月鹿的签押房门外,齐玄素猛地停下脚步,又仔细整理了衣襟,这才伸手叩门。

里面传出熟悉的声音:“进。”

齐玄素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入其中。

外间还是老样子,沐妗和田宝宝都不在,内间的门开着,齐玄素探出半个身子往里面望去,就见张月鹿正在伏案奋笔疾书,无暇他顾。

张月鹿也还是老样子,毕竟两人只是分别了三个半月而已。

片刻后,张月鹿察觉到几分不对,擡起头来,刚好与探了半个身子的齐玄素四目相对。

齐玄素轻咳一声,走进内间,与张月鹿隔了一张桌案。

张月鹿放下笔,问道:“怎么才回来?”

齐玄素道:“先是去了万寿重阳宫,拜访裴、徐二位真人,又去了蜀州一趟,拜访季真人,顺带卸了赵福安一条胳膊。”

张月鹿怔了一下,然后想起赵福安是谁了,笑问道:“你怎么不叫我一起去?”

齐玄素想了想,回答道:“杀鸡焉用宰牛刀。”

说罢,齐玄素取出刚刚买的“花钿”,放在桌上,推到张月鹿的面前。

他破天荒地有点不好意思:“回来的路上,刚好看到,觉得还不错,就顺手买下来了。”

张月鹿开启盒子,眨了眨眼。

齐玄素轻声问道:“喜欢吗?”

张月鹿微微一笑:“既然是你送的,那么我没有不喜欢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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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 叙离情

都说小别胜新婚,虽然齐玄素与张月鹿并未结为道侣,但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

许久未见,自然有许多话说。

张月鹿领着齐玄素从侧门出了签押房,来到一处小花园中,十分静谧,并无他人。

齐玄素不是特别向往那种往长年累月的平淡日子,却很喜欢这种片刻的安宁,就如久旱逢甘霖,使得心田不至于因为整日游走于生死之间而彻底干涸麻木。

花园中有一方小湖,湖畔有座小亭。齐玄素拉着张月鹿来到亭中,两人靠着亭子的围栏坐下,齐玄素转头望去,就见张月鹿一双妙目正凝视着自己,脸上挂着恬淡笑意。

见齐玄素扭头望来,张月鹿问道:“你在上宫过得如何?”

“还好。”齐玄素道,“学了‘魔刀’,得了一把‘画龙手铳’,对了,还有一个‘玄字功’。”

张月鹿好奇道:“‘画龙手铳’可是极为难得的东西,天机堂并不对外出售,有钱也没地方买去,你是怎么拿到手的?”

齐玄素道:“我帮了姚裴一个忙,姚裴作为谢礼送我的。”

然后齐玄素将天水一心楼的经历大概说了一遍。

齐玄素又补充道:“至于那个‘玄字功’,你应该已经听说了,关系到齐剑元、张拘言、张无恨,最后也是沾了姚裴的光。”

张月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是了,难怪沐妗提醒我,让我把你看紧点,说是有别的女子也中意于你呢。”

齐玄素轻咳一声,摆手道:“你少听那些闺中密友胡说八道,姚裴是什么人,你应该心中有数,我和她之间可是清清白白的,顶多算是同伙。”

张月鹿其实也没有当真,只是当作玩笑随口一提,转而道:“说到张无恨,也算是我的祖辈,只是与我们这支离得极远,谈不上太深的关系,再加上她在多年前就已经销声匿迹,据说是被天师清理门户,最起码我对她没什么印象。不过师父与她打过交道,说她性子偏激,走到今天这一步,在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她这次重返人间,说不得又要掀起些风波。”

齐玄素道:“古仙后裔,得了古仙传承,假以时日,只怕是世上又要多出一位古仙。”

张月鹿不由轻叹一声。

齐玄素不想在两人独处时还谈论这些正事,于是转开了话题:“不说这些了,你最近过得怎么样?我上次听到你的讯息,还是见老许的时候,他说你休沐也不安分,隔三差五就要过来巡视一番,弄得摇光司上下怨声载道……”

张月鹿打断道:“什么怨声载道,我看不像是许寇说的,倒像是你自己臆想出来的。”

齐玄素哈哈一笑:“这是将心比心,换成我是老许,我就要偷偷骂你,不好好在家里休沐,没事瞎转悠什么,就显著你了?当然,明面上还是要说,副堂主辛苦了,副堂主实乃我辈楷模,我们一定要向副堂主学习。”

张月鹿轻轻给齐玄素一拳,啐道:“去你的。”

张月鹿顿了一下:“其实,我不是来做监工的,我只是偶尔会觉得一个人在家很无趣,便习惯性地过来一趟。这大概是习惯成自然吧,我自离家以来,总是这个案子那个案子,到处奔波,骤然闲下来,反而是有些不自在了。”

齐玄素笑道:“如果有我陪着,那你就不会寂寞了。”

张月鹿一挑眉:“三个月进修回来,且不论其他,这嘴皮子的本事倒是见涨,难道孙老真人还教这个?”

齐玄素轻咳道:“说到孙老真人,他老人家可是极为看重你,在他嘴里,我和姚裴绑起来也不如你。”

张月鹿没说话。

齐玄素接着说道:“也多亏了孙老真人,我不仅学会了‘魔刀’,而且还顺利跻身天人。”

张月鹿怔了怔,这才认真望向齐玄素,双眼中有紫气闪过,讶然道:“还真是天人,我们相识的时候,你不过是昆仑阶段的境界修为,短短一年时间,你就跻身天人,实在是太快了,东皇也不过如此。”

孙合悟、姚裴等人第一次见到齐玄素的时候,齐玄素已经是归真阶段的修为,只差最后的临门一脚,所以对于齐玄素跻身天人并不会如何惊讶,可张月鹿却是亲眼看着齐玄素一步步走过来,自然是感触最深。

齐玄素顺势道:“我能跻身天人,多是机缘造化,而你就是我最大的机缘奇若是没有遇到你,我就不会去遗山城,便没法拿到第一块‘玄玉’,自然也没有后来种种。”

张月鹿忍不住一笑:“我是你的福星?难道不是灾星?自从遇到我之后,你可是好几次险死还生。”

齐玄素正色道:“怎么会是灾星呢?正是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张月鹿轻轻叹了一声:“若不是我,你也不会牵扯到这个大漩涡之中,也许你还是个逍遥自在的林中鸟,而不是笼中雀。”

齐玄素伸出手去,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柔声道:“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这世上哪有什么逍遥人?我终究要回归道门的,就算没有遇到你,我也有佩慧剑的志向,从来都不是什么淡泊名利之人。”

张月鹿的手掌慢慢翻转,也将齐玄素的手握住了。

双手相握,齐玄素只觉半生之中,实以这一刻光阴最是难得,全身上下都如沐春风一般,一颗心如在云端飘浮,但愿天长地久,此生一直如此。

张月鹿轻轻地靠在齐玄素的肩上,缓缓道:“天渊,如果没有那么多纷争,那该多好?”

齐玄素道:“的确很好,不过这可不像你说的话。”

“那什么才像是我说的话?”张月鹿幽幽道,“我只是想改变道门,可如果道门本来就是好的,我也乐意一辈子做个副堂主,尽些绵薄之力。”

齐玄素沉默了片刻,提议道:“对了,我听那个掌柜说,这种花钿是有名的梅花妆,你要不要试试看?”

张月鹿没有拒绝,重新坐正身子,取出那个小盒子,开启盒盖,在三种颜色的花钿上犹豫了片刻,最终用指尖挑出了一枚红色的花钿。

然后张月鹿伸手在眉心位置一抹,额头眉心上便多了一朵小小的红色梅花图案。

“好看吗?”张月鹿没有随身携带镜子的习惯,只是将脸转向齐玄素。

齐玄素认真凝视着张月鹿,点头道:“很美。”

张月鹿微笑道:“你喜欢就好。不过你买这些花钿花了不少太平钱吧?”

齐玄素哈哈一笑,故作大气道:“我如今好歹是每月三百太平钱的例银,不算什么。”

张月鹿是了解齐玄素的,见他这样,必然是花费不小,这才含糊其辞,故意不提价格,不由道:“你是有心的,上次送了我‘醉生梦死’,这次又送了我花钿,我却没什么好送你的。”

齐玄素摇头道:“有心无心也不在于这些,你帮我引荐徐小盈徐真人和孙合悟孙老真人,这本就是最好的礼物,好处是我得了,欠下的人情却要算在你的头上。与这些比较起来,我送的这点礼物根本不算什么。其实我也不要你送我什么,我曾经说过,我喜欢你,不因为你姓什么,出身如何,更不贪图什么,我齐玄素虽然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但这点心气还是有的,只因为你是张月鹿,仅此而已。”

张月鹿擡头望着他,目光盈盈如水:“天渊,你这是真心话呢,还是哄我呢?”

齐玄素笑道:“我是在用真心话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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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四章 四面皆敌

齐玄素和张月鹿一直独处了两个时辰,齐玄素把这段时间的经历慢慢地与张月鹿说了,见张月鹿心情极好,又顺势袒露了七娘的身份。

其实,齐玄素也知道此举风险很大,若是有朝一日,两人因为某事决裂,这些秘密就足以让他万劫不复,只是他认为两人不会有决裂的那一天,既然两人要一直走下去,那么他也不可能把这些秘密隐瞒一辈子,所以再三思量之后,齐玄素还是决定合盘托出。

因为齐玄素至今也不清楚七娘在清平会到底是什么定位,所以他没有道出七娘的清平会身份,只是说七娘就是七宝坊的姚坊主,也是地师的同辈妹妹,当年是七娘从“客栈”刺客的手中救下了他,并将他收为义子。

如此一来,不仅间接解释了他与姚裴的关系,也解释了他与全真道的关系。

裴小楼、裴玄之等人为何会青眼于他,也都说得通了,毕竟姚家和裴家的关系摆在那里。

张月鹿听完之后,反应并不大,似乎早有猜测预料一般。也许早在金陵府的时候,她就有了一定的猜测,只是没有点破,而是等着齐玄素主动说出来。

难怪姚裴说张月鹿一直在自欺欺人。

张月鹿没有责怪齐玄素的欺骗,平心而论,如此多的秘密,齐玄素愿意如实告诉她,这是极大的信任,不亚于性命相托。

不过张月鹿也不是全然不在意,这间接印证了她的一个猜测,齐玄素受七娘的影响极深。

张月鹿不在意姚裴,也不在意李青奴,因为她知道这两人无法对齐玄素施加什么影响,可张月鹿却很在意七娘,因为七娘以义母的身份,不仅能给齐玄素施加影响,甚至能直接干预齐玄素的决定。

张月鹿不是圣人,她也有私心,虽然她没有把齐玄素变成附庸、应声虫的想法,但她希望齐玄素能与她同心同德、道同可谋,她希望齐玄素是她的同路之人。她甚至在最初的时候有过改变道门就自改变齐玄素始的想法,可真正实行起来的时候,却遇到了很大的阻力,这些阻力并不是来自于齐玄素本身,而是来自于那个从未正式谋面的七娘,后者在齐玄素的身上留下了太多、太深的痕迹,她想要改变齐玄素,要先把这些痕迹抹除干净。

也许是女子的天性,张月鹿甚至可以从齐玄素身上感受到七娘的隐隐敌意,毫无疑问,七娘不喜欢张月鹿的举动,不喜欢张月鹿妄图抹除她留下的痕迹的举动,她将其视作一种挑衅。

这就像一场看不到硝烟的拉锯之战。齐玄素见张月鹿忽然陷入到沉默之中,心中忽然升起不妙的预感。

无论从哪方面看,张月鹿与七娘都不是一类人,两人能合得来那才是见鬼了,张月鹿性格强势,可七娘也不是什么软柿子,必然是针锋相对的。

如果两人有了矛盾冲突,那么夹在中间两头为难的还是齐玄素。

齐玄素轻咳一声,补救道:“七娘,其实人很好的。”

“对你而言,的确如此,我不否认。”张月鹿道,“就像我娘,对你而言,可能是个面目可憎的恶人,我也对她有许多不满,可不管怎么说,她还是我娘。”

齐玄素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了。

儒门时代,万事讲究一个“孝”字,自然是婆婆压得儿媳妇喘不过气来,媳妇稍有反抗,婆婆一个不孝的大帽子砸下来,就能让媳妇万劫不复,这才有了“多年媳妇熬成婆”的说法。可道门不讲究这个,一家独大逐渐变为分庭抗礼,于是婆媳关系就变得微妙起来,不仅是齐玄素面临这个难题。

张月鹿见齐玄素为难尴尬的模样,微微一笑:“好了,不说这个了,我们回去吧。”

说罢,她起身离开了凉亭,往签押房走去。

齐玄素跟在后面,有些丧气。

张月鹿很明事理,应该不会逼迫他如何如何,不过他觉得,七娘却是能干出来这种事情的。

齐玄素懊恼地拍了拍脑袋。

他不敢想象张月鹿和七娘见面后会是怎样的景象。论境界修为,自然是七娘更高,如果七娘欺负张月鹿,那他自然要帮张月鹿,可如果他帮张月鹿,又会被七娘指责是有了媳妇忘了娘云云。这种事情,一个处理不当,便是腹背受敌,继而里外不是人。

《五代河山风月》

只是齐玄素没想到他的麻烦还远不止如此。

当两人回到签押房的时候,就见一个年纪不大少女已经等候多时,见到张月鹿后,小丫头毕恭毕敬地行礼道:“张师姐。”

然后她又望向张月鹿身后的齐玄素:“这位就是齐师兄吧?”

张月鹿向齐玄素介绍道:“这位萧师妹是我师父的关门弟子。”

如果说齐玄素和张月鹿已经是第八代弟子的末尾,那么这个少女几乎就是擦着最后一年的边,再晚几个月,她就要被归入到第九代弟子了。

齐玄素心里“咯噔”一下,不过还是与萧师妹见礼:“萧师妹有何贵干?”

萧师妹微微一笑:“师父听说齐师兄到了天罡堂,便遣我过来问一声,齐师兄和张师姐有没有空,若是有空,就请去她那里一趟。”

齐玄素和张月鹿都有些不自然,显然慈航真人早就知道齐玄素来了天罡堂,不过还是特意给两人留出了叙旧说话的时间。

除此之外,齐玄素也知道自己的又一个麻烦来了——来自于另外一位未来岳母的拷问,不对,应该是审视。

齐玄素与张月鹿对视一眼,硬着头皮道:“当然有空。”

萧师妹道:“师父她老人家已经在签押房等候多时了。”

齐玄素深吸了一口气,颇有风萧水寒之意:“有劳萧师妹引路。”

刚才他还在想什么腹背受敌,现在的情况是他应对不好,转眼间就是三面夹击,若是再算上澹台琼,那就是四面皆敌。

难怪圣贤说家事、国事、天下事。

在萧师妹的引领下,齐玄素和张月鹿去了掌堂真人所在的签押房,因为距离不远,齐玄素还没打完腹稿,萧师妹已经停下了脚步,签押房的门开着,示意两人进去。

齐玄素走入签押房中,就见房中坐了一人,看上去大约三十多岁的样子,眉眼慈悲,让人一见便忍不住生出亲近之感。气态高洁,如果再年轻一些,就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仙子人物了。

正是齐玄素在措温布湖畔有过一面之缘的女子真人。

不等齐玄素见礼,慈航真人已经主动开口道:“魏小友,多时不见,近来可好?”

谎言被当面戳穿,饶是齐玄素已经是寒暑不侵,额头上还是渗出几个汗珠,只能装傻充愣地恭敬行礼道:“齐玄素见过真人。”

慈航真人十分和气,示意不必多礼:“随意坐吧,不要拘束。”

齐玄素与张月鹿并肩坐了下来。

慈航真人打量着齐玄素,目光十分温和,并没有什么目光有若实质的压迫之感,也没有如同利剑的尖锐之感,更没有洞彻人心之感,就是普通的打量而已,仿佛她并非堂堂参知真人,只是个普通人。

可慈航真人越是如此,齐玄素越是不自在,甚至不知该说些什么,先前打好的部分腹稿也忘了个七七八八。

片刻后,还是慈航真人主动开口道:“关于你的事情,尤其是飞舟坠落之后的那段时间,颇多疑点,我本想派人查上一查,不过很快就查不下去了,因为牵涉到了东华真人,很多档案都被东华真人亲自下令封存。这让我越发好奇,你到底是什么来头,竟然能劳动东华真人的大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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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五章 副心之秘

早些年在岭南等地有一句俗语,叫作“大佬”,后来被官话吸收,流传甚广,意思很简单,说的就是有话语权、资历老、辈分高的大人物。

延伸至道门内部,便有了“三道大佬”的说法,说的是真正掌握了三道实权的大人物们,齐玄素距离这个标准相当遥远,张月鹿也还有一定的距离,甚至姚裴和李长歌也不见得够格,因为两人的资历威望还差些火候,最起码要到张拘成、齐教正这个级别,才有资格被旁人尊称一句“三道大佬”。

慈航真人则是大佬中的大佬,带给齐玄素的压力可想而知。

再多加一层所谓“未来岳母”的关系,压力又更上一层楼。

关键是这位未来岳母不按套路落子,也不做铺垫,直接就开门见山,这让齐玄素怎么回答?

张月鹿轻咳一声,代为回答道:“关于此事,我略知一二……”

只是不等她把话说完,慈航真人已经微笑打断道:“月鹿,我是在问天渊,不是问你。”

在道门内,师徒之间的关系等同于父母和子女的关系,慈航真人甚至没用表字称呼张月鹿,而是直呼其名,这肯定不能算是辱骂,反而是表示亲近,也间接表明了今日她不是以第三参知真人的身份来面对二人,而是以一个长辈的身份来与齐玄素对话。

张月鹿不说话了,给了齐玄素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齐玄素定了定心神,斟酌着开口道:“不敢相瞒真人,早年时我与家师遭遇大劫,家师不幸身死,我在濒死之际,被人搭救,因为我当时心脏破碎的缘故,所以被植入了一颗‘副心’。”

慈航真人点了点头:“难怪你能融合‘玄玉’。”

齐玄素却是一惊。

其实他很早之前就在奇怪,除了李长歌之外,其他人为何不融合“玄玉”?张月鹿和姚裴也就罢了,两人一个是天生的谪仙人的,一个拥有家族世代传承的血脉,没有那个必要,可是以齐剑元的家世,应该也可以承担“玄玉”的负担才对,可他还是走了炼气士传承。

现在从慈航真人的话语来看,“玄玉”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直接融合,还需要一个前置条件,似乎“副心”就是这个前置条件。

齐玄素又仔细一想,武夫传承对应木行,方士传承对应水行,巫祝传承对应火行,炼气士传承对应金行。这四大传承都在五仙之列,因为是补全谪仙人传承,所以谪仙人传承不在其列。那么散人传承又凭什么与其他四仙并列,而且还对应最为根本的土行?

这么一想,就说得通了,因为散人传承不足以与其他四大传承并列,所以要透过外力进行弥补,换而言之,“副心”就是起到弥补的作用,或者说散人传承不是关键,“副心”才是关键。

慈航真人看出了齐玄素的疑虑,徐徐解释道:“大概在甲子之前,道门与佛门又在西域爆发了一场小范围的战事,灵官伤者众多,化生堂受西大陆‘炼金奥术’的启发,又整合造物工程的遗留资源,针对伤残灵官开启了一项名为‘义肢补全’的计划,包括义手、义足等专案,本意是造福于伤残的灵官,不过随着许多造物工程旧档被解封,这个专案逐渐开始走偏。”

“化生堂不再满足于仅仅是补全伤残的灵官,而是打算效仿西方的奥法议会,进行人体改造,大约就是在这个时候,包括‘副脑’、‘副心’、‘义肺’、‘义肝’、‘仿造经脉’、‘仿造丹田’在内的各种奇怪义体出现了,只要还有一息尚存,魂魄未曾消散于天地之间,便能起死回生,而且这些特殊的义肢还有各种奇特妙用,可以视为某种与生俱来的神通。”

“不过缺点也有,这些义肢义体造价十分昂贵,动辄上万太平钱,乃至于数万太平钱,无法大面积推广开来,所以除了部分地位特殊的道士灵官之外,大多数人根本无法接触。所以近一甲子以来,发展不大,化生堂主要致力于降低制造成本,经过六十年的努力,大概降低了三千太平钱,姑且算是聊胜于无吧。”

慈航真人在卸任江南道府的掌府真人之后,就任天罡堂的掌堂真人之前,曾经在很长时间中担任化生堂的掌堂真人,对于此中内幕知晓甚多,远非旁人可比。

不过齐玄素和张月鹿却还是第一次听说如此详细的内幕,不由面露惊讶之色。

齐玄素下意识地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慈航真人话锋一转:“不过我要说的不是这些义肢义体的事情,而是因为研究义肢义体而开始的造物工程旧档解封一事。说来也是惭愧,我们后人不争气,造成了很多造物的断代和失传,再加上当时造物工程拆分为天机堂和化生堂一事,导致很多人就此离开了这个领域,比如当时主持造物工程的二号人物姚大真人姚,后来就接替上官大真人做了第二代地师,专注于全真道的各种事务,而不再理会直属于大掌教的化生堂和天机堂。再有就是,激烈的道门内部斗争,也使得部分掌握核心机密之人或失势,或身死,或叛出道门,从此不知所踪。这导致很多造物工程结束后,许多产物都被封存在昆仑洞天之内。”

“再到后来,先辈祖师们陆续离世,后代弟子又怠惰成风,谁也不想去翻阅那些浩如烟海的旧档案,就算有心人去翻阅,少了交接传承,也很难看得懂,好些造物就此失传。你们应该听说过道门巅峰鼎盛时能够以人力造就仙人,至于现在是否还有这个能力,就很难说了。就算能够做到,多半也是逆向工程的程度。”

齐玄素并非化生或者天机领域出身,听到好些个特殊的术语,不免有些半懂不懂,不由望向张月鹿。

张月鹿解释道:“所谓‘逆向工程’,其实就是根据实物进行倒推,即对造物进行逆向分析和研究,从而演绎出该造物的结构、功能、流程、规格等要素,然后以此制造出功能相近又不完全一样的造物。换而言之,就算如今的道门还能以人力造就仙人,也不是当年的‘帝释天’了。”

齐玄素这才恍然大悟。

慈航真人感叹道:“当年造物工程鼎盛一时,除了以玄圣为首的诸位祖师都是人杰的原因之外,也是因为当时的道门立足未稳,外有强敌,艰难困苦,只有从万死中觅取一生,故而没有一事不用心,没有一人不卖力。待到渐渐好转了,稳定了,也就渐渐怠惰。除了吃老本之外,大多数时候都在敷衍了事。少数变为多数,虽有大力,难以扭转。”

张月鹿沉默不语。

齐玄素如今算是对张月鹿一直心心念念要改变道门有所理解了,这就像一艘大船,正在漏水,虽然水量很小,远远不到危及生死存亡的程度,但如果放任不管,总有一天,大船会因此沉没。在这个时候,就必然要有一个人站出来,消弭隐患。

身为道门之人,齐玄素也不得不认同张月鹿了,这与两人的关系好坏无关,只一点,因为张月鹿是对的。

慈航真人继续说道:“这次解封造物工程旧档,不仅是解封了各种文字档案那么简单,与之一起解封的还有一批已经完成大半的造物,因为还未最终完成,所以当时的造物工程并未定名,因为其质地似乎是某种玉料,道门又称玄门,所以化生堂将其命名为‘玄玉’。”

尽管有所猜测,齐玄素还是惊得说不出话来。

改变他一生命运的“玄玉”竟是来自于造物工程。

慈航真人道:“因为部分关键档案的缺失,当时的化生堂并未知悉‘玄玉’的具体用法,更不知道‘玄玉’就是谪仙人补全计划的核心造物,所以对于‘玄玉’并未如何重视,只是对另外一种与‘玄玉’同时解封的造物格外感兴趣,这种造物被造物工程命名为‘嵌入式长生石之心’,化生堂仿照这种‘嵌入式长生石之心’制造了现如今的‘副心’。”

“再后来,随着更多的旧档解封,化生堂才知道那批‘玄玉’就是谪仙人补全计划的关键造物,分为四种,分别对应地仙、人仙、神仙、鬼仙,而‘长生石之心’则是整合四种玄玉的关键所在。不过就在此之前,化生堂内部发生了一起重大的监守自盗事件,部分化生堂中层成员将‘玄玉’进行倒卖,使得很大一部分‘玄玉’去向不明。这些年来,太平道李家、八部众、清平会都在寻找‘玄玉’。”

张月鹿不由望向齐玄素。

齐玄素则是伸手按着自己的胸口。

慈航真人最后道:“李家传承自玄圣和东皇,他们是没有断代的,不仅知晓这些机密,甚至还在家族内部保留了部分特殊造物。根据我的推测,他们应该是给先天体弱的李长歌植入了一颗原版的‘嵌入式长生石之心’,又大肆搜集‘玄玉’,将一个所谓的废材变成了绝世天才,甚至能压过月鹿这个谪仙人一头。不过话又说回来,李长歌也的确值得李家如此栽培,外力是一回事,自身的意志也要坚定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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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六章 两难不能两顾

大佬不愧是大佬,知晓机密之多,远非齐玄素这种边缘人物可比。如此一来,齐玄素原本想不通的事情全都想得通了。

不过慈航真人的话还没说完,又道:“‘副心’虽然难得,但对于真正的世家子弟,还是能够承受得起,为何遍观道门上下,只有一个李长歌能够借助‘玄玉’成就谪仙人?”

齐玄素又是一惊,他已经猜到慈航真人要说什么了。

果不其然,就听慈航真人道:“因为‘副心’只是化生堂仿造的,空有形,而无神,‘副心’只能在特定情况下代替心脏的作用,起死回生,却无法融合‘玄玉’,真正能够融合‘玄玉’的是原版‘嵌入式长生石之心’。”

这才是关键。

齐玄素伸手按着胸口,却感受不到半点心脏的跳动,似乎他已经是个死人了。可那里却没有半点空虚之感,而是切切实实存在着一颗“心”。

张月鹿欲言又止。

慈航真人看了她一眼:“没错,天渊体内的这颗‘副心’并非普通的‘副心’,而是原版的‘长生石之心’,所以你才能融合‘玄玉’,在短短一年中,从昆仑阶段跻身天人,这就是谪仙人补全计划的本意,以人力大量、迅速地造就强力天人。不过还是那个问题,成本太高,所以不得不中止。只是以过去的存量制造两个天人,还是绰绰有余,一个李长歌,一个齐玄素,刚好两人。如果说月鹿是上天眷顾,全真道的姚裴是祖宗眷顾,那么你和李长歌就是道门列位祖师的余荫恩泽眷顾。”

齐玄素想要笑一下,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他本以为金陵府大劫之后,他已经知道了七娘的底细,可听完这番话之后,七娘的面目又笼罩了一层雾气,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慈航真人不再去问齐玄素,因为她明白齐玄素多半也说不清楚,直接自问自答道:“李家的那颗‘长生石之心’已经给了李长歌,张家很少接触造物,更多与古仙有关,多半没有这类物事,那就只剩下与造物工程渊源最深的全真道了。”

“在全真道中,接触过核心机密的分别是上官大真人和姚大真人,上官大真人的后代分为三支:张家、上官家、徐家。后二者算不得显赫,如今把持张家和天师之位的一支也并非上官大真人的后人,而且上官大真人只是负责早期的造物工程,待到提出谪仙人补全计划的时候,已经十分接近造物工程被拆分为天机堂和化生堂的时间,那时候是姚大真人主事,如今也是姚家最为显赫,所以姚家内部极有可能存留有相关造物。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个救你之人,应该是姓姚吧。”

齐玄素无言以对。

慈航真人笑了笑:“那我大概明白东华真人为何对你高看一眼了,所谓‘晋秦之好’,放在我们道门应该叫‘姚裴之好’,算是自家人。东华真人不看你这个僧面,也得看你背后的佛面。”

齐玄素忽然生出一种恍然如梦的感觉。他总以野草孤儿自居,对于靠着家世的世家子们总有些不以为然,难不成到头来他也算是半个世家子?

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不过齐玄素心底也明白,如今不是乱世出英雄的世道,而是一个等级壁垒森严的太平世道,在没有剧烈世道变化的时候,没有家族助力,没有贵人提携,凭什么出头?凭本事?那么多有本事有能力的年轻俊彦干嘛跪着娶个祖宗一样的大小姐,难道是为了受气?还不是想要借岳家的势。

绝佳的例子便是张月鹿,要天赋有天赋,要能力有能力,结果因为家族不支援,就步履维艰,若不是有个好师父,第一次江南大案的时候就要死在江南,若不是遇到了地师这个贵人,至今也升不上副堂主。甚至到了现在,还是因为缺少家族助力的缘故,张月鹿明显要比李长歌和姚裴弱上一头。

这就是现实。

除非旧秩序崩溃之际,否则必然是底层难以出头的。

这种情况下,张月鹿都不能出头,不如张月鹿的齐玄素凭什么出头?

当然,齐玄素现在知道凭什么了,凭七娘。

姚七娘,不能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却在轻描淡写之间就将齐玄素推到了不属于他的高度。无论是道门内部的职位品级,还是自身的境界修为,任谁看来,如今的齐玄素都能称得上是前途无量。

难怪七娘不许齐玄素离开清平会,这可不是几万太平钱的事情,只怕是几十万太平钱都不止。

那么齐玄素便要问了,七娘为的是什么?

总不能说七娘纯粹是母性大发,随便捡了个路边濒死的小可怜,便当成亲儿子养。

这个说法有个颇大的漏洞,七娘正式提及“玄玉”的时候,两人的确已经相处多年,建立了相当深厚的情感。可七娘给齐玄素植入“长生石之心”的时候,两人是第一次正式见面,哪有什么感情可言。

到了此时,齐玄素也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师父是齐家的人,七娘是姚家的人,姚家和齐家同属于全真道,而且两人年龄也相差不多,难道两人之间真有点什么?因为这件事,两人不被两家所容,所以师父从全真道来到了正一道,七娘则离开姚家加入隐秘结社,最终师父身死的时候,七娘来晚一步,只救下了他,所以移情到了他这个跟随师父姓齐的徒弟身上?

可从七娘平时的表现来看,似乎根本不认识师父。

还是说七娘其实是个意图推翻道门的古仙,此举只是她在棋盘上的一步棋而已,等到齐玄素成为道门高层的时候,七娘就会露出本来面目,逼迫齐玄素与她里应外合,共同倾覆道门?

不过推翻道门,只怕没有那么容易,七娘平日里干的事情也不像是胸怀大志之人,没听说谁靠敛财成大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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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当面问七娘,不过七娘多半不会说实话,而且还会拿出母亲的架子反将一军。齐玄素都能大概想象出那时候的景象,七娘肯定是一边抹眼泪一边质问齐玄素,她除了从齐玄素身上拿点太平钱之外,还要求过什么?难道她对齐玄素好还做错了?什么养不熟的小白眼狼之类的话语肯定是不要钱地往外扔。

齐玄素都有点不敢想下去。

人有共性,越是缺什么,越是珍视什么。齐玄素自小无父无母,师父还死于非命,数来数去,就七娘一个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长辈,很多时候,很多事情,他不愿意深思,不敢深思。不只是张月鹿会自欺欺人,齐玄素也会。

就在这时,慈航真人打断了齐玄素的思绪:“正一道与全真道结盟,既然东华真人都认可你,那么我本不该多说什么,飞舟一事,你肯舍了性命,人品和心意也不必多说。就算你是姚家人,不能入赘张家,有张大真人和上官大真人的先例在前,也算不得什么。只是……”

齐玄素赶忙端正了身子,望向慈航真人,静待下文。

“只是有一点,不要与隐秘结社有太多的牵扯,你可能要说,三道都与隐秘结社有些联络,可那都是上不得台面的,自有专门的里子负责,就拿‘天廷’来说,你几时听过身为面子的清微真人或者李长歌与他们扯上关系的?月鹿若是想要争一争那个位置,必然要清清白白,身边的人也要清清白白,否则便是授人以柄,在这一点上,天师是吃了大亏的。”

齐玄素轻轻一颤。

张月鹿也要开口。

慈航真人擡手制止了张月鹿的话语,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们要说姚坊主,这个倒是影响不大,真要影响,那也是先影响同为姚家出身的姚裴,还轮不到月鹿。我之所以如此说,是因为最近有关永珍道宫的事情感触颇多,关键是不要像张无恨那般,真正成了隐秘结社的成员。”

齐玄素只觉得一窒。

他不知该不该庆幸,没有道出清平会的身份,除了李青奴等少数几人,也没有人知道魏无鬼就是“金错刀”。

不过慈航真人与齐玄素第一次见面的地点是在措温布湖畔,上官敬之所以出现在措温布,就是去剿灭隐秘结社的,也难保慈航真人不是猜到了什么,所以才故意这么说。

如果慈航真人真是故意这么说,那么是不是在变相地警告他赶紧撇清关系?

齐玄素只觉得心力憔悴。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脱离清平会上面。

老娘死活不让退,岳母一定要退,这还不如谈一谈彩礼和嫁妆呢。

相较于澹台琼的疾言厉色外加言语相逼,慈航真人没说一句重话,从头到尾都是温言软语,可带给齐玄素的压力,可远胜过澹台琼。

就在这时,骤然有风起,挟着尖厉的呼啸声从远处,从四面八方刮进了殿门。签押房的两扇窗户忽地被吹得向外支起了,纱幔和窗帘更是飘摇不定。

一如齐玄素此时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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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七章 去帝京(上)

齐玄素离开天罡堂本部大堂的时候,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张月鹿陪着他一起走在玄都的街道上,正巧张月鹿就住在玄都,不知不觉间,便往张月鹿的住处走去。

认真说起来,这还是齐玄素第一次去张月鹿的居处。

都说玉京寸土寸金,玄都则更进一步,能住在这里的,除了三十六位参知真人和诸位平章大真人之外,就是被道门重点培养、前程远大之人。概括而言,大概就是曾经做过参知真人的、正在做参知真人的、以及未来可能会做参知真人的。颇有佛门过去佛、现在佛、未来佛的意思。

张月鹿毫无疑问就是属于最后一种,未来可能会做参知真人的。不过那毕竟是以后的事情,现在还是无法与参知真人们相提并论,所以她的住宅不大,远不能与参知真人们的府邸相比。只是能够居住在玄都本就是一种殊荣,这里不是寸土寸金,而是寸土百金了。

因为玄都内部除了部分住宅之外,还是九堂本部大堂以及下辖各司所在,所以来往行人并不少数。

见两人并肩而行,无不侧目。

如此年轻的三品幽逸道士和如此年轻的四品祭酒道士,着实少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勉强算是般配了,要知道李长歌也才是四品祭酒道士而已。不是人人都认得张月鹿,可张月鹿的身份并不难猜,既如此年轻又是女子的三品幽逸道士只此一位,至于齐玄素,因为晋升太快,时间太短,好些人都不认得他,更没听说过齐玄素的名字,甚至把他当成了李长歌。

齐玄素忽然想起一事,拿出自己的“初真经箓”,在张月鹿的面前晃了晃。

“做什么?”张月鹿疑惑道,“我知道你被授箓了。”

齐玄素无奈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是说,你的经箓与谁系结了?”

张月鹿恍然道:“原来你说的是这个,我原来是与堂姐系结的。”

“送你宅子的那位?”齐玄素问道。

张月鹿点了点头:“不过我刚换了三品幽逸道士的‘中极经箓’,如今却是没有与别人系结。”

齐玄素笑了:“倒是省事了。”

张月鹿取出自己的“中极经箓”,在两道经箓的横轴上各有个对介面,只是一对,便算是系结了。从此以后,两人便可用经箓面对面交流,关键是不花半个太平钱。

一路行来,齐玄素发现好些宅邸都是大门紧闭,似乎无人居住。不过这也在情理之中,好些参知真人都是镇守一方,在外担任掌府真人或者掌宫真人的要职,只是返回金阙议事的时候才会在此居住。

因为玄都不似玉京那般规划如棋盘,所以各种建筑也是错落相间,又是另一种美感。张月鹿的居处就夹在两座参知真人府邸的中间,东邻是慈航真人的府邸,西邻则是祠祭堂掌堂真人宁凌阁的府邸,乍一看去,似乎是按照规制修建了两座参知真人的府邸后,发现还有一小块多余的土地,就顺便修建了一座小宅子。本来一直空着,后来被地师大手一挥批给了张月鹿。

齐玄素大约明白张月鹿为何能每日都与慈航真人在一起如母女相处了,她的书房刚好挨着慈航真人家的花园,随便开一道门,就是一家人,都不用走正门。若是有朝一日,慈航真人高升进了紫府,张月鹿继承慈航真人现在的府邸,连搬家都省了。至于现在,则是更为便利了,就连两人当值的地方都紧挨着。

不过住在这个地方也有不好的地方,那就是容易没朋友,道门的年轻人不少,可有资格住到玄都的却是少之又少,李长歌有这个资格,可李长歌是今年下半年才搬过来的,此前一直都居住在真境别院,而且张李两家的关系也是一言难尽。姚裴也有资格,可她至今也没搬过来,还住在万寿重阳宫。难怪张月鹿会偶尔觉得无趣,没事就往天罡堂走一趟,或是到外面的太清市走一走。

张月鹿推门回家,齐玄素心道自己两个岳母都见过了,张家也去过了,各种亲戚见了不少,所以也不拿自己当外人,不必张月鹿谦让,紧跟着就进去了。

一名老妇人迎了出来。

张月鹿主动介绍道:“这就是我提起过的何婶。”

齐玄素简单行礼,并不因为自己是四品祭酒道士就倨傲无礼,不过也没太过客套熟络,更不会说什么“多谢你们这些年来一直照顾青霄”的话语,在齐玄素看来,这就有点假模假样了。

反倒是何婶有些拘谨地还了一礼。

她早就知道齐玄素的存在,今日见了,不得不承认,两人站在一起,还是挺般配的,最起码齐玄素没有被张月鹿的光彩完全压住,不能说分庭抗礼,最起码也是六四之数。

只是何婶大约不会想到,在一年之前,齐玄素和张月鹿站在一处,应是九一之数,甚至是十零之数。

张月鹿轻声道:“何婶,你不必管我们,尽管忙你的,也不必备茶什么的,他不渴。”

齐玄素无奈一笑。

这是真不当外人。

何婶应着转身离去。

张月鹿领着齐玄素去了她的书房。

张月鹿的书房不算大,四面墙壁各有不同。一面是书架,堆砌书籍,一面是多宝槅子,摆放着铜鎏金自鸣座钟、千里镜、手铳、铁船模型等物事。朝阳一面的墙壁上开门开窗,正对门靠墙摆放一条降香黄檀顶横案台,放置剑架,横放着一口飞剑。书案上头除了笔洗、笔架、砚台等文房之物外,还放着一匣书,并非什么功法秘籍,而是一套道门法典。

齐玄素不由感慨,张月鹿、姚裴这些人,分心多用的情况下,还能轻松跻身天人,真是不让人活了,他若是没有“玄玉”,只怕是一辈子也追不上张月鹿。

张月鹿坐到了书桌后面,齐玄素则坐在张月鹿的对面,两人隔着一张桌子。

两人之间有了片刻的沉默。

齐玄素本以为张月鹿要问起关于七娘的事情,却没想到张月鹿在沉默之后问了一个与七娘无关的问题:“天渊,除了我之外,你有没有遇到过其他心仪的女子?”

齐玄素先是怔了一下,然后正色道:“我不是个随便的男子。好些女子的确让我惊艳,可不意味着我就得去喜欢她们,更不值得我去为她们做点什么。”

张月鹿又问道:“惊艳,都是谁?”

齐玄素也不心虚:“比如说李青奴这位大花魁,确实长得好,我若违心说对她没什么印象,那才是骗你呢。”

“这是实话。”张月鹿也认可。

齐玄素又想了想:“还有姚裴这个表侄女,相貌肯定不如李青奴,不过很有手腕,修为也高,以后可能会是你的劲敌。”

《我的冰山美女老婆》

张月鹿听到“表侄女”这个称呼,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她可以想象姚裴听到这个称呼时的反应。

不过张月鹿很快就反应过来,道门的几大世家大多都联络有亲,甚至最为互相敌视的张、李两家也不例外,都能论上亲戚,若是从姚裴那里论起,齐玄素很快就会成为东华真人的同辈人,最后论到她这里的时候,齐玄素多半也成了叔叔、舅舅一辈的人物。

于是张月鹿忍住了笑意,正色道:“咱们还是按照道门的辈分打交道,同是第八代弟子,谁也不比谁高。”

齐玄素暂时还没想到这一点,只当张月鹿正经,应道:“这是自然,我就是私下里说说,在人前还是要称呼姚道友的。”

张月鹿转开了话题:“关于帝京道府的事情,许寇跟你说了吗?”

齐玄素点了点头:“我听说了,我打算明天就去见东华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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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八章 去帝京(下)

用兵之要在如臂使手、如手使指,天罡堂为用兵中枢,道门的兵是灵官,所以天罡堂是统领灵官最多之堂。既然灵官是兵,那么道士就是官了,用官之枢机则是紫微堂,故而掌握人事大权的紫微堂是为九堂之首。

各堂都位于玄都之中,唯一的例外就是紫微堂的本部大堂,位于紫府之中,不与其他八堂直接往来,距离金阙最近。

因为紫府不仅有象征道门最高权力机构的金阙,还有大掌教居处紫霄宫,紫微堂不能喧宾夺主,所以仅从外观来看,紫微堂不能说是简陋,可放在仙气逼人的玉京,就显得十分普通,远不能与其他八堂相比,比之许多地方道府、道宫,也不能相提并论,就像一座普通道宫。可就是这么一个看似普通的地方,却决定了数十万道士的命运。

齐玄素要去紫微堂的本部大堂,要先去紫府。

这也是他第一次去紫府,据说紫府较之玄都更为复杂,很容易迷路,所以张月鹿特意为他引路。

按照道理来说,齐玄素应该跟随自己的上司雷小环去见东华真人,只是雷小环已经于前不久离开了玉京,刚好与齐玄素擦肩而过,所以齐玄素只能自己去见东华真人。

至于昨晚,齐玄素没能在张月鹿的家里过夜,还是一个人回到海蟾坊的家中过夜。其实齐玄素也动过心思,不奢求与张月鹿发生点什么,就是单纯留宿而已,张月鹿的宅子不大,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也有客房的。只是事到临头,齐玄素没来由想起慈航真人在白天说的“清清白白”四个字,又想到隔壁就住着慈航真人,他还是识趣地主动告辞离开。

齐玄素大约明白一个道理,如果隔壁住着七娘,七娘肯定早早就把她自己卧室的门锁死了,一夜无声,就好似她不存在一般。如果隔壁住着慈航真人,慈航真人肯定会一夜进出几次,声音大到足够让齐玄素听到。这大约就是亲娘和岳母的微妙心态了。

负责守卫紫府的是一队三品灵官,放到其他地方,都是统领一级了,可在紫府就是负责守门而已。

张月鹿和齐玄素出示箓牒、经箓、腰牌之后,这才被放行。

张月鹿说起了她第一次去赤明宫迷路的事情,她觉得那个给她指路的道士似乎有些仰慕她。

说起这些的时候,张月鹿的语气分外平静,既不是炫耀,也没有厌恶,更没有讥讽嘲笑,张月鹿并非把此事当成是一个乐子,而是忽然想起此事,与齐玄素分享一下她的故事,同时也有一点点的别有用心。

齐玄素并不在意,张月鹿没几个倾慕者才是怪事,他只要击败所有对手就行了,当然也包括那个李天贞。

然后张月鹿问道:“那你呢,有没有仰慕你的女子?”

齐玄素沉默了片刻,他没想到张月鹿在这里等着他。

然后齐玄素一本正经道:“自然有的,岳柳离不就是?仰慕我到了恨不得我死的程度,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对她始乱终弃了呢,这大约就叫因爱生恨吧。”

张月鹿忍不住笑出声来。

在庄严沉寂的紫府之中,笑声有些突兀,不过也让严肃了多年紫府不再是死水一潭,平添了几分欢快的气息。

据说当年玄圣夫人还在世的时候,紫府并非如此沉寂,气氛更多偏向于活泼。只是自从玄圣夫人之后,就再无这样一位会在紫府中开怀而笑的大掌教夫人了。

林永柏是一名不起眼的七品道士,离开永珍道宫后就被分配到祖庭中的道藏司,与其他人一起负责维护十万道藏。

转眼之间,他已经在道藏司待了将近十年,安于现状,每日辰时去道藏司,申时离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直到有一日,他遇到了一个女子,让他始终古井不波的心境生出许多涟漪。玉京中的女冠不在少数,林永柏也见过许多,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女子的相貌未必顶尖,可身上的气态却是让人见之忘俗,更让他难以释怀。

后来,他也知道了这个女子的身份,最年轻的副堂主张月鹿,如今更是最年轻的三品幽逸道士,风头无量,前途无量,注定要在金阙中有一席之地之人。

今日,林永柏得了片刻的闲暇,在二楼临窗而坐,突然瞥见有两人走过,视线就此僵住。

是那个曾向他问路的女子,不过这次她不需要问路了,在她的身边还多了一个年纪相差不多的男子。

就在此时,那男子似有所觉,举目望来。

林永柏大为慌乱,赶忙移开视线,然后干脆起身离开。

虽然早就知道有些事不可能,但真正死心的时候,还是让人难以承受。

齐玄素低头收回视线,继续与张月鹿交谈。

隐隐可以听到女子略带矜持的轻笑声音。

在两人的走远之后,林永柏又回到窗边,望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难掩落寞神色。

尤其是看到男子身上显眼的四品祭酒道士服饰,再看看自己的七品道士服饰,黯然无言。

紫微堂距离赤明宫不远,张月鹿这次算是轻车熟路,没有再走错路,来到紫微堂本部大堂的门外,张月鹿就此止步,示意齐玄素自己进去,她在这里等他。

齐玄素再次向守门的道士出示箓牒,齐玄素徒步走入紫微堂,沿着一条小径缓步慢行。一路上都有身着法衣的道士伫立,这也是九堂中唯一用道士替代灵官的所在,无一处不体现出紫微堂的超然。齐玄素加快步伐,来到正堂前,上悬一方牌匾“声闻于天”,有一个青年道士守在这里。

齐玄素主动见礼道:“这位道兄,在下第八司主事齐玄素,请见掌堂真人,还请道兄代为通传。”

“原来是齐道兄。”青年道士道,“真人吩咐了,道兄来了之后,不必通传,可以直接去见他,请随我来。”

说罢,青年道士在前面引路,领着齐玄素往后面的值房行去。

相较于天罡堂的值房,紫微堂的值房还要小许多,里面的陈设更是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除了一把椅子放在书案后面,其余椅子都是左右靠墙摆放。

齐玄素进来之后,就看到一幅中堂:“天下太平”。

桌后坐着一人,正是齐玄素在金陵府七人小组议事时透过子母符有过一面之缘的东华真人裴玄之。

青年道士领着齐玄素进来之后,便悄然退了出去。

东华真人没有起身相迎,甚至没有擡头,仍旧在提笔批字。

齐玄素便也不开口,只是站着等待。

片刻后,东华真人放下笔,擡头望向齐玄素:“天渊,你在永珍道宫的表现很不错,我很满意。”

齐玄素道:“真人过奖。齐道兄的事情……”

“时也命也,对抗隐秘结社,哪有不死人的。”东华真人看不出半点悲戚,也没有责怪或者恨铁不成钢等情绪,只有平静,“我这次让你过来,不是因为这件事,是另外一件事,你应该知道了吧?”

“是,我已经知道了。”齐玄素恭敬应道。

东华真人问道:“那你怎么看?不要拘束,大胆说说自己的想法。”

齐玄素沉默了。

就在这短暂的沉默间,值房中又想起了翻动纸张的声音,原来东华真人趁此间隙又从堆积的公函文书中抽出了另外一份,拿到面前,认真阅看。

齐玄素道:“回禀真人,我认为帝京的局势很复杂,又牵扯到了玉京的局势。”

“为什么牵扯到了玉京局势?”

“因为正一道与全真道结盟,而太平道引朝廷为奥援。”

“还有吗?”

“真人派我去帝京,应该还有其他用意,只是我还没有想明白。”

“还有吗?”

“回禀真人,暂时没有了。”

这次却是东华真人沉默了,齐玄素望去,东华真人又提起笔,在公函上飞快地批示,接着把笔搁在笔架上,说道:“很好,你能想到这一点,这就是你的才情。至于具体交代,现在还没有,不过很快就会有的,你准备一下,与石冰云石真人一起去帝京,听从她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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