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青冢(1v1) 第18章讷古勒
莫家军行军近一月,抵达玉阳关时,天气已有回暖的迹象,草尖微露新绿,营帐边缘还留有昨夜未化的霜痕。
关前旌旗招展,聂良率三万守军,已顶住天胡第一轮攻势。
「现在情势如何?」
「十日前天胡夜袭,幸而早有防备,平省城安然无恙。」聂良拉开营帐的帘子,脸色凝重,「但他们不会就此罢手,下一波攻势,恐怕快了。」
「小姐此次带了多少人?」
「五万。」莫歌陵走到沙盘前,眉头微蹙。
「花儿怎么没来?」
别留伊道:「小姐征用管事与夫子,被留在陵都照看了。」
「挺好的,她性子太过急躁,文事正好让她静静心。」
「老聂,以你估计,天胡有多少兵力?」
聂良道:「最多三万,由他们族内拓奥一支的勇士讷古勒率领,人虽不多,却擅长在这种苦寒险地作战,行军迅速、体力惊人。」
「若想彻底击溃他们,得另辟蹊径。」莫歌陵沉吟,「你可有想法?」
「这里。」他插下一面小旗。
「泰尔平峡谷,若能将主力诱入谷中伏杀,此战可速决,但此地在玉阳关后方,要如何引敌入局,撤离百姓、设假营,是个难题。」
莫歌陵看向沙盘:「天胡驻地距此多远?」
「十里外,斥候已查明,在这片丘陵后方。」他指向沙盘的一角。
莫歌陵沉默片刻,终道:「传令下去,先严守玉阳关,静待时机。」
第五日午后,空气中还带着早春的气息。
「敌军来了!」守军惊呼。
讷古勒一身兽皮战甲,头戴银角盔,身旁战马喷著白雾。他望见城头两女,嘴角上挑。
「陵冕的元帅长得不能见人吗?」他用蹩脚的中原话高声挑衅,「你的副将倒是长得不错。」
莫歌陵面具下的脸面无表情,她接过士兵递来的长弓,动作一气呵成。
她将弓拉满,箭头直指讷古勒的额心,杀意毫不掩饰。
「怎么?还会射箭?」他笑着挑衅,还未说完,一支利箭破风而至,讷古勒反应不及,仅仅侧身避开,箭矢擦过他的耳鬓,削下一缕发丝。
「你!」他气急败坏,大声用胡语喝道:「攻城!」
鼓声骤响,天胡士兵从雪地中冲出,披甲执盾,如同野狼成群扑向玉阳关。
「放箭!」箭雨如飞蝗坠落,雪地上立刻血色斑斑,敌军却未退,硬生生撑着盾冲至城下。
莫歌陵望向关下,只见聂良命人搬来数块大石,置于城门内侧两侧,天胡强攻城门,便可顺势推石抵门,重压之下,任敌军使巨木撞门也难以撼动。
天胡强攻未果,搬来云梯,欲攀城而上。
「元帅,要出战吗?」
「守城!」她果断下令。
她抽出挽歌剑,当头砍断垛口上的一架云梯。
「让他们上不来就行。」
「是!」士兵分批行动,一批持弓、一批砍梯。
天胡一波波扑来,如潮水不绝;箭矢、呐喊、铁器碰撞声交织如雷。
直到夜色深沉、血流成渠,天胡久攻不下,终于戌时鸣金收兵。
天胡久攻不下,于戌时鸣金收兵。
莫歌陵吩咐哨兵不得懈怠,随后与聂良、别留伊返回帅帐。
「前几日你成功守城时,讷古勒的反应是什么?」
「虽然可惜,但没今天这般急躁。」
据士兵回报,讷古勒怒不可遏,几乎不是平日那个沉稳的主将。
莫歌陵思索片刻,道:「我猜,他不仅自负,还对女人存有轻视之心。」
她今日特地走上城头,与别留伊并肩站立,观察讷古勒的第一反应,果不其然,那人目光在她们身上肆意游移,语带轻佻,将他们视为无足轻重之物。
「他的语气、眼神是在戏谑,我今日射他一箭,虽是试探,他却连躲都不躲,不是因为自信,而是他根本没料到我会动手,更没料到我能对他造成威胁。」
她露出势在必得的笑容:「这,便是我们得胜的良机。」
别留伊担忧问:「可是经过今天,他还会对小姐掉以轻心吗?」
「人的本性,难以改变,除非真尝到苦头。」
莫歌陵的目光落在沙盘上:「他今日虽吃亏,却无实际损伤,只怕他不仅不警觉,反而急于求胜,这正是可乘之机。」
「小姐想怎么做?」
「他若真如我所料,诱他入谷不难,但平省城百姓的安置……」
别留伊道:「要不我们去和百姓交涉或是找城主?也许……」
莫歌陵摇头:「若我们亲自去,他们纵有不愿,也不敢说,强权之下,做什么都是压力,不妥。」
别留伊一听,也觉得自己思虑不周,帐内沉寂片刻,莫歌陵微叹:「只能再想想办法了。」
陵都,长公主府,凌霜斜倚在榻上,翻阅着礼部送来的秀女名册。
春黛站在她身后,轻柔地为她按压太阳穴。
「你觉得林沛瑶如何?」
「林小姐那日射箭,颇有将门风范,倒是陛下后宫未曾见过的。」
「陵都能骑射的姑娘不多,她确实挺有趣的。」凌霜摆摆手,示意春黛到跟前。
「本宫倒是觉得,承恩王也挺有意思。」
春黛的瞳孔猛地一缩,幸而她习惯垂着眼睑,凌霜并未察觉异样,自顾自的继续说:「你说,一个不受宠的王爷,如何习得这样好的箭法?」
「而且……他模样,总让本宫有种熟悉的感觉,尤其是他拉弓时。」
屈少勤的相貌与顾昶其实只有三分相似,可正如常言:「三分形似,七分神似。」
若只是长得像,那不过是虚有其表,唯有神韵、气度也相仿,才令人错愕。
那日茶会,他从容不迫的姿态、沉稳凝静的神情,都仿若往日重现。
至此,春黛几乎能够确认,凌霜也许仍记得自己曾经有位驸马,但顾昶的样貌,已经彻底被抹去痕迹。
这一切,应是凌星在接风宴那日点的香所致。
窥得此事真相,春黛没有半分喜意。
凌星敢如此放任让她知情,无非笃定了她不敢说,同样的,若有朝一日凌星想杀人灭口,也不过如捏死一只蚂蚁般容易。
所以即便她从小便侍奉在凌霜身边,主仆感情甚笃,她也从未想过告诉凌霜真相,因为她更怕死。
春黛掩去眼底异色,低声道:「承恩王虽不受宠,却终究是天潢贵胄,景萧向重礼教,自不会让他失了体统。」
「也是。」凌霜似乎对屈少勤只是随口一提,兴致转瞬即逝,又低头继续看起名册。
春黛暗自松了一口气。
自那次攻城后,讷古勒又来了五次,时而叫阵,时而试探进攻,莫家军却如磐石不动,任他挑衅,置若罔闻。
玉阳关内,张五郎照常送来今日的食材。自莫家军镇守此地以来,平省城百姓便自发供应物资,多由张五郎统一运送。
带他入营的,仍是那名熟面孔的卫兵。
「听说莫元帅已经到了?」
「嗯,大约半月前到的。」
张五郎一脸欣慰:「有莫元帅坐镇,天胡人定不敢放肆。」
卫兵却轻叹一声,道:「话是这么说,却也遇着难题了。」
「什么难题?」
「那胡人将领自大急躁,本可以引天胡人入泰尔平谷,设伏一举歼之,但那路必经平省城——元帅不愿百姓家园毁于兵火,于是改为死守,静待时机。」
他顿了顿,低声补一句:「倘若正面相抗,又不知得牺牲多少弟兄。」
张五郎闻言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帐内,莫歌陵三人正在商讨计策。
「我们不能直接从平省城进泰尔平谷,可以考虑绕道……」
「报!」小兵从外头奔入帐中,气喘吁吁。
「元帅,平省城耆老孙天寿在城外求见。」
莫歌陵一怔,随即放下笔,三人赶至玉阳关与平省交界。
微凉的早春时节,春风乍起,一位须白老者正立于阳光之下,身后还站着十数位乡老壮丁,老弱妇孺,人人神色坚毅。
「草民参见元帅——」
「孙老不必行此大礼。」莫歌陵疾步上前,伸手将他扶住。
「孙老此来,是为何事?」
孙天寿擡头直视她,声如洪钟:「我们都听说了,元帅欲借道平省城进泰尔平谷,此事若成,或可一举歼敌。我等愿撤出平省城,让道给莫家军!」
「这……」莫歌陵心头一震,目光在那一双双坚定的眼神中掠过,竟一时说不出话。
「其实,我们也想过别的办法,只要再多些时日,或可避开你们与敌军的交锋——」
「元帅,从平省城进谷,是变数最少的路径,你们顾虑百姓的安危,却可能因此牺牲更多将士,如今国难当头,我等岂能只图自保?将士为我们流血,我们岂能袖手旁观?」
他话音刚落,身后一名壮丁高声道:「元帅!只要人在,家园就能再建,我们愿尽棉薄之力。」
又有妇人开口:「是啊,什么都没有命重要啊!」
众声鼎沸,莫歌陵望着他们,眼中泛起微光,声音低沉而坚定:「好,我莫歌陵在此立誓——必不辱所托,定以此战,还你们一个太平的平省城。」
她回头吩咐副将:「即刻着人协助百姓转移,安排车辆、粮水,一户都不能落下。」
「是!」
军与民,站在同一片土地上,万众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