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青冢(1v1) 第27章流觞节
「诞辰,小雪。历两百四十一年,六月初六记。」——行勉手劄
六月初六,莫歌陵三人和刘安说了一声后早早便去赴约,等莫勇起身时已不见人影。
他揉着乱糟糟的发问:「那几个丫头呢?」
「用过早膳就出门去了,说是去一品斋。」刘安把碗筷摆好,「快去洗漱。」
莫勇喔了一声,转身回房,内心却不住嘀咕,别留伊便罢了,一家子都知晓她一回来有时间便会去见韩慎,但莫歌陵和陌上花却是不爱出府的,如今频繁的出去,怕是因为有什么人吧?
流觞节,百姓纷纷将家中衣物、书籍取出曝晒,一品斋举办曲水流觞宴,热闹非凡。
陵都著名的文人雅士尽数齐聚,屈少勤受莫歌陵邀请,按她所言自后门入。小厮接应后,领他与勤风进入秋妍房,莫歌陵三人早已等候多时。
虽隔着数重回廊,主楼的喧腾仍依稀传入耳中,笑语声、丝竹声交织,仿若繁华闹市。
见饭菜还未送上,莫歌陵问道:「要不要去前头瞧瞧?」
屈少勤颔首:「也好。」
陌上花三人对曲水流觞宴兴致缺缺,便留在房中。莫歌陵戴上帷帽,与屈少勤并肩前往前院。
一品斋采天井设计,今日特为流觞节布置:四周栏杆绑满引水竹筒,沿着回廊蜿蜒铺设,取代曲水,盏盏酒杯顺水而行。天井中央的高台上,一名少女立于其上,身着珠蓝羽纱裙,衣袂飘逸,主持宴会。
莫歌陵侧头道:「你上回醉酒没见着,那是浮生雪,一品斋的大掌柜。」
屈少勤微一点头:「我知道她。」
「你知道雪儿?」
「我来陵冕已有些时日,对陵都的名人多少也听过些。一品斋的浮生雪与半生梦之名,如雷贯耳,岂会不知?」
莫歌陵登时来了兴趣:「那我问你,雪儿和梦儿分别以什么技艺闻名?」
屈少勤不假思索答:「雪掌柜精通算帐,梦掌柜擅长丹青。」
莫歌陵随口夸了一句:「不愧是大才子,什么都懂一点。」
「夸张了。」屈少勤轻咳一声,神情微赧。
此时酒水已注入竹筒,杯盏缓缓漂流,一路摇晃前行,忽停在一位身穿淡青长袍的中年文士面前。
众人顿时安静,浮生雪高声道:「听泉先生,请。」
那文士不疾不徐地起身,拂袖一揖,随即朗声吟道:「国寺古磐声未绝,朔风吹帜过阳关。青莲未老丹心在,岁岁长流曲水前。」
四座爆出一阵热烈掌声。
「这位你认得吗?」莫歌陵侧头问道。
屈少勤摇头。
莫歌陵介绍道:「他是蒋云川,号听泉先生,陵冕诗坛名宿之一,师承墨溪书院濯涧先生柳念卿。」
「原来是墨溪书院。」屈少勤恍然,「早听闻墨溪书院独立于朝堂之外,乃江湖第一名院,原来听泉先生竟师从濯涧先生。」
莫歌陵挑眉:「你……也知道江湖事?」
屈少勤身子微顿,随即含笑应道:「偶有耳闻罢了。」
幸而莫歌陵未多追问,只是轻轻一笑,便转过身继续望向流觞宴。
第二轮流觞已经开始,杯盏如白鱼游水,继续流转——
接连数轮诗令过后,小厮悄声入内通报饭菜已备妥。莫歌陵与屈少勤便转回秋妍房用膳。
正吃到一半,门忽地被推开,半生梦风风火火闯了进来。
「小姐,方才刘管家来报,宫中传召,说是有要事商议。」
「这么突然?」陌上花皱眉,今日早朝一点风声都没有,毫无预兆。
「看来这顿饭,又吃不成了。」莫歌陵放下筷子,语气里透着无奈。
屈少勤体谅地道:「无妨,既是急召,还是快些去,别误了正事。」
陌上花与别留伊见状,自是也不好继续留着,一同起身。
莫歌陵临走前吩咐:「梦儿,替我好好招待他们。」
「放心吧小姐,包在我身上。」半生梦笑着点头应下。
议事殿内,兵部尚书胡枭、皇军大都督林骁霆及左右都护吴弘平、周明早已到齐。
「参见陛下。」
凌星挥手示意众人免礼,将手中一道军报至于案上道:「这是东线刚传来的急报。」
卢成规把军报展开,莫歌陵皱眉道:「戴国与玄宸结盟?」
天下大乱三百年来,中原群雄割据,强弱交替不绝。如今景萧与陵冕隐约有分庭抗礼之势,除去外域,中原其余如戴国、玄宸国、巴地、黔疆,这些年来吞并弱国后皆居强敌之列。倘若玄戴联手,此事不容小觑。
「玄戴联军估计至少兵力十万以上,青阳关守军七万,祈爱卿来信,请求增派十万边防之兵。」凌星一手放在膝头上,缓缓道:「朕思量再三,拟调七万兵由莫歌陵统领,再由子威领三万为副,共十万支援青阳。」
陌上花闻言微怔,眼神不敢置信,别留伊的手背在身后扯了扯她的衣袖,微微摇头。
莫歌陵沉静地垂眸,拱手答道:「臣遵旨。」
凌星展颜:「朕就知道歌陵能体谅朕的苦心。」他铺开舆图道:「此行不易,你们再细细商讨,三日内整军完备,准时出发。」
众人齐声应道:「谨遵圣命。」
一品斋,秋妍房中,二人用完膳食,小厮上了茶正在消食。
「梦掌柜,您这是在作画?」勤风搭话。
半生梦正伏案描绘,闻言应道:「是。」
「这笔……与寻常毛笔不大一样?」
「这是铅笔,与炭笔相似,但笔身外裹木料,持握不沾手,所以便于描细。」
她细细补完画中一枝小花,笑道:「小姐待你们倒真不薄,今日替王爷庆祝生辰,又带你们来秋妍房,还从未见过有除了我们之外的人有此等待遇。」
勤风闻言一怔,问道:「莫元帅平日里……未曾邀旁人一同过来?」
半生梦摇头:「小姐与同龄人玩不到一处去。」
十岁,原是孩童在受父母长辈疼爱庇荫之时,可莫歌陵早已披甲上阵、浴血沙场。见惯世间冷暖、生死无常,她也更明白现实的残酷。夺嫡之争落幕,王爵加身,帝王信任,身侧虽不乏攀附趋附者,然真心待她者,寥寥无几。
同龄人慑她威势,心中敬畏多于亲近,她立得太高,旁人唯有仰望。经历不同,心境自难相合,知音难觅。
勤风想起屈少勤曾说过莫歌陵年少成名之事,明白过来,又问道:「那她过生辰时候不孤单吗?」
「小姐不过生辰。」
「啊?」
半生梦解释,「倒也不是不过,昔年舅老爷一家还在,府中生辰宴会办得极为隆重;变故后,小姐就常年待在边关从军,连回陵都的时日都寥寥,哪还顾得上这些。」
屈少勤思忖一会问道:「可否让我们知晓莫元帅的生辰是几时?」
「十一月二十二。」
勤风脑中掠过历书上的节气排列,不禁脱口道:「咦?那不正好是小雪吗?」
半生梦点头:「是啊,据说小姐与少爷出生那日,陵都连月大雪忽止,天空放晴。阳光普照,冰雪消融,民间便有说法了,这是『皇阳耀雪』,乃大吉之兆……」
半生梦还在絮絮叨叨的和勤风说话,屈少勤却再也听不进听不进半个字,只默默地将那个日子铭记于心——十一月二十二,小雪。
军议于一个时辰后结束,七人自议事殿中鱼贯而出。林骁霆行至殿阶,回身意味不明地看了莫歌陵一眼,旋即领着吴弘平、周明离去。
莫歌陵淡淡问道:「咱们进殿前,陛下说了什么?」
此问是对着亦步亦趋的胡枭说的,上次莫歌陵为屈少勤动怒之事着实吓到他了,近日提心吊胆着,总怕莫歌陵不肯罢休,听见她问话,心中一紧,赶紧恭敬的上前答道:「林大人奏议,想让您与他各领五万兵马,陛下……没有采纳。」
莫歌陵将双手负于身后,目光落在林骁霆三人的背影上,神色不动,没有说话。
胡枭小心翼翼擡眼,「殿下?」
莫歌陵忽地一笑:「胡尚书这么紧张作甚?上回的事,便算了,也就罢了。只是你记着,承恩王——别惹。」
胡枭闻言如蒙大赦,连声道:「是是是,绝不会有第二次,多谢殿下宽宏大量!」
出征前一日傍晚,天色将晚,霞光染红了半边天。
莫歌陵轻跃上质子府的墙头坐下,衣袍在风中微微扬起,整个人明丽如画。她垂首望着下方,「我要出征了,去东边。」
屈少勤正在后院作画,听见声音便停笔仰首。她逆光而立,仿佛与余晖融为一体,那一瞬,他竟忘了回话。
他紧了紧手中的画笔,好半晌才问:「很久吗?」
「比上次久。少说,也要一年吧?」她语气轻松,或许早已做好了万全准备,但战场生死难料,就是再周全,也会令等待的人担惊受怕。
屈少勤紧了紧握着笔杆的手,她说得淡然,他却听得沉重。沉重得连笔尖都无法再落在画纸上。
「你自己注意点安全,这次花儿会与我同去,要是真的遇上很严重的事,你可以去找我爹,将军府在锦绣坊宝华街,或者去一品斋,都行。」
「好。」屈少勤终于放下笔,走到墙边,仰望着墙头的莫歌陵,阳光斜洒在她眉目之间,映出一种近乎不真实的暖意。
他有千言万语搁在心口,最后也只是挤出一句平常话,:「你……小心。平安归来。」
「会的。」莫歌陵笑了一下,眉眼弯弯,一晃脚尖,屈少勤的心绪也不由得一荡。
「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