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青冢(1v1) 第32章筝与弓

作者:商沄

「陛下,长公主去观音殿外见了承恩王。」

凌星闻言,眉眼骤冷,骤然捏紧拳头。

「霜儿主动去找他了?」

他咬着牙,心头翻涌出几分惧与怒。就算凌霜忘了顾昶的模样,忘了所有往事,难道还会对相似的人本能地感兴趣吗?倘若久而久之,她记起了那个雨夜……

不,她不会记起的。

这世上知道那件事的,唯有春黛一人。只要让她闭嘴,就算凌霜回想起点滴,也无人会告诉她真正的真相。

凌星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情绪,「再多看紧她一些。」

「是。」

若她真的对屈少勤起了心思……那他只能先下手为强了。

新年刚过,便是屈少勤的生辰。

凌星这回没再询问他的意思,迳自吩咐礼部张罗。

仍旧是与去年一般热闹,只是她,仍旧与去年一样,远在千里之外。

生辰宴结束后,屈少勤回府,疲惫地坐在后院的石椅上发呆。

这时,质子府的府门被敲响。

他心中一动,一丝久违的希冀悄然升起——难道今年,她也准备了礼物?

屈少勤的胸口微微灼热起来。

去年的生辰礼,与其说是贺礼,不如说是莫歌陵借着生辰的名义,含蓄地缓和两人有些僵硬的关系。

今年若她仍系挂此事,甚至有所准备,那必定意义非凡。

「快,我们去看看。」他催促勤风,语气里藏不住期待。

门开了。

映入眼帘的,却不是一品斋的侍从,而是凌霜的贴身侍女春黛。

屈少勤心头瞬间冷了一截,连带着眼底的光都暗了下来。

「王爷,殿下让奴婢亲自送来贺礼。」

他勉强牵起嘴角,维持体面开口:「本王记得,你们殿下在宫宴已经派人送过了。」

春黛只是低眉道:「殿下要送的,奴婢也不知,只说务必要亲自送来。」

勤风有些为难地看向他:「王爷,这……」

屈少勤沉默了一会儿道:「先收着吧。」

春春黛夹在这中间难做,他要是退回,保不齐凌霜又要她跑一趟,来来去去,终究是对不住这姑娘,改日再还便是。

勤风刚接过锦盒,正准备关上府门,门外却响起一道清冷的声音:「且慢!」

那样冷的声音,屈少勤只听过一个人有。

他的心猛然一震,瞬间重新燃起希望,快步走上前,一把拉开半掩的府门。

果然见到浮生雪。

「参见王爷。」浮生雪端庄地行了一个万福礼。

「大掌柜不必多礼。」屈少勤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后的马车上。

「搬下来吧。」浮生雪挥了挥手,两名车夫小心翼翼地从车厢中擡出一个长形包裹。

「小姐临行前特意叮嘱,务必亲自送来。」

果真如此!

「多谢大掌柜走这一趟。」屈少勤语气诚恳。

「应该的。」浮生雪点头,寒暄几句便转身离开。

关上门后,屈少勤让勤风放下手里原本捧着的锦盒,两人合力将浮生雪送来的包裹搬进书房。

他轻轻揭开外层的裹布,露出一把通体以乌木精雕而成瑶筝。

琴身细长优雅,表面泛着幽深的墨色光泽,宛如静谧的夜空。琴面上以淡金丝掐成云纹,随着光影流转,行云般流动。

「水云……」他指尖摩挲着琴面上细致雕刻的字迹,喃喃自语。

屈少勤蓦地想起,莫歌陵知道他会谈琴那次,若有所思地表情,难道那时便已起心动念了么?

屈少勤心中不禁升起暖意,对这把水云瑶筝更加爱不释手。

一旁的勤风挠挠头,这些风雅玩意儿他不懂,只看出王爷很喜欢,便默默退出书房,回到前庭想把春黛送来的东西收好。

他抱起锦盒惦了惦,「怎生长公主的礼也这样沉?」莫元帅便罢了,称得上一句王爷的知己至交;可这长公主和他们不相熟,竟也送了这般贵重的礼?

好奇心驱使他开启锦盒,只见一张雕工精致的弓,弓身线条流畅优雅,弦线紧绷闪着寒光。

勤风忍不住纳闷:「这长公主殿下,怎么会送一把弓给王爷呢?」

长公主府内。

凌霜手持乌檀梳,正梳理着自己的长发,「东西送到了吗?」

「是的。」

「他喜欢吗?」

春黛沉默。

凌霜眉头微蹙,语气略带责备:「你侍奉本宫多年了,还有什么话不敢说?」

春黛心中挣扎半晌,还是道:「奴婢觉得承恩王殿下可能会退回。」

一品斋的马车来时,她看见了,屈少勤对那份礼物的欣喜与面对她的态度落差太大,想不察觉都难。

这样的反差让她不敢说出一品斋送礼之事,只敢这样委婉回报。

凌霜淡然道:「那就等他退回再说好了。」

春黛心头一松,暗自庆幸凌霜并不在意,她继续服侍着凌霜就寝。

「春黛,你不问我送了什么吗?」寝殿灯火微弱,暖香缭绕,凌霜忽然开口,似是询问,又似自语:「我送了一把弓给他,本宫觉得很合适。」

她不知为何,只要看到屈少勤握着弓,神情专注、身形坚定的模样,心中便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悸动与欢喜——那仿佛才是他该有的样子。

春黛并不知凌霜心中所想,只道凌霜是想到来年景陵围猎才如此安排,便附和道:「殿下思虑周全。」

「你如何会懂呢?」凌霜眼中闪过一抹失望,轻轻摆了摆手:「罢了,退下吧。」

浮生雪回到一品斋时已是亥正初刻,夜风寒凉,门前的红灯笼随风微晃,洒下一片暖黄光晕。屋内宾客已散得差不多,只余几名伙计在收拾桌椅。

半生梦迎上前,手里还拿着一本帐册,「雪姊,今日的收支我算过一遍了。」

浮生雪点点头,解下肩上的斗篷,轻轻抖开一点霜雪,挂在门边的衣架上:「多谢,我再对一遍。」

她素来习惯亲自过目数字,从不马虎。

二人进了内室,灯光柔和,炭盆里的炭火发出细碎的劈啪声,映出墙上一方红晕,浮生雪展开帐册执笔清点。

半生梦坐到对面卷起袖子,开始勾勒一幅新首饰的设计图,很快勾出一朵冰凌花样,神情一会专注,一会儿又若有所思。图画完了,她忽然没了灵感,把铅笔顶在唇边,嘟起嘴,椅脚「嘎吱」一声,两条腿离了地,她整个人后仰着,微微倾斜,轻轻晃着。

浮生雪低着头翻阅帐册,目光未擡,「当心摔了。」

「不会啦。」半生梦嘴上说着,椅子却老实地放下来。她撅了撅嘴,把铅笔拿下来,在指间灵巧地转着,一手撑着下巴,眼睛眨了眨,「没想到小姐居然把水云送出去了,这承恩王,究竟哪点得了小姐青睐?」

纤手翻飞,珠算声清脆,浮生雪一边打着算盘,一边淡淡开口:「他啊,挺有趣的。」

半生梦愣了一下,「哪里有趣了?」

「他送递声来时说过,递声曾有旧疾,对昔日所处之境仍怀惊惧之心,盼能借由训练,使其重归山林。」浮生雪说到这里,擡眸一笑,「很天真,不是么?」

「的确。」半生梦讶然,「这世间养鹰者多为狩猎、传信、娱情,倒极少听闻是为了放归自然。」

若说屈少勤通晓百事,他有时却偏偏能说出几句稚语;可若说他天真,那人心世故,他又并非懵懂不识——看似自相矛盾,却又自成章法。

浮生雪又低下头去,做着手上的事,「他道此念只因递声本属于天地之间,将之久留,无异折其双翼,实为残忍。」

「内心的欲望极低,对永珍难有所求;明明身陷困境,却又能自持心境,不因外物所动摇,这正是名利场里最难得的人。」她执笔在页尾落下红批,「我猜,这便是小姐愿意同他亲近的缘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