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那一夜,首辅他在雪中等我 第100章运河之争
腊月十四。
京城连下三日的雪,到这一日方才停歇。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屋檐上挂着长短不一的冰凌,在微弱的日光下泛着冷光。
婉记京郊仓库的大门紧闭。
门外,站着一排不速之客。
兵部右侍郎韩敬身着官服,双手笼在袖中,面上是官场常见的虚应笑容。他身后跟着兵部清吏司的两名主事,手里各捧着一本验货文册。
再后面,是王家的管事。
韩敬到的时候,沈清婉还没来。他四下打量这座偏僻的库房,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
「这地方倒是选得好。偏僻,安静。冬衣做没做出来,也没人知道。」他扭头对身旁的主事说,「今日查验,一件一件数,一针一线看。若是数量不够,或是做工不合格……你知道怎么写折子。」
主事躬身称是。
韩敬在朝堂上立了功。他在半个月前那本折子,催出了裴凌州的军令状——腊月十五之前,第一批冬衣运抵北方大营。
今日是腊月十四。
冬衣若还在库房里,便是运不出去了。
军令状到期,裴凌州失信于朝。这个把柄,比什么都好用。
「大人,裴夫人的马车到了。」小吏来报。
韩敬理了理官服,换上一副关切的神情。
一辆乌木马车在库房门前停下。沈清婉下了车。她今日穿了一身鸦青色的夹棉褙子,头上只戴了一支素银簪子。没穿翟衣,没戴珠冠。
周身干练,不见半分拖沓。
是来办事的,不是来摆样子的。
「韩大人来得好早。」沈清婉向他颔首,话音里听不出半分波澜。
「为边军将士的冬衣操心,自然要早些。」韩敬笑得客气,「裴夫人可准备好了?」
沈清婉没有接他的话,转头看向孙掌柜。
「开门。」
两扇厚重的木门被推开。
门轴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库房内的景象,在所有人面前,铺展开来。
韩敬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库房极大,原是婉记用来存放布匹的空仓。眼下,从地面到房梁,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摞又一摞的棉布包裹。每一个包裹都用麻绳捆扎结实,外层贴着红色的标签。
标签上写着:北方边军制式冬衣。
一排排,一列列。
望不到头。
孙掌柜翻开帐册,上前一步,对韩敬拱手道:
「韩大人。冬衣共计一千二百件,比原定数目多出两百件。冬裤六百条。棉手套一千二百双。全部按照兵部发下的尺寸制式裁剪缝制。外层湖广精梳棉,内衬婉记冰丝。」
他将帐册递上前。
「大人请验。」
韩敬接过帐册,手指翻了两页。他身后的清吏司主事已经走进库房,随手拆开一个包裹。
抖开一件冬衣。
棉布厚实,针脚齐密。衣领、袖口、下摆的缝合处都用了双线加固。翻过来看内里,一层极薄的冰丝紧贴着棉布,丝面光滑,触手生凉,却透着一股温润感。
主事又拆了第二件,第三件。
件件如此。
「大人。」主事回头,声音有些干涩,「做工……没有问题。」
韩敬的面色青白交替。他将帐册合上,目光在库房里扫了一圈,像是在寻什么错处。
「一千二百件?」他开口,「裴夫人倒是大手笔。只是这冬衣在库房里,和运到北方大营里,可是两码事。腊月十五是明日。从京城到北方大营,骑快马也要二十天。裴夫人这冬衣做出来了,可运得出去吗?」
他总算寻到了可指摘之处。
沈清婉看着他,唇角微动。
「韩大人。」她开口,「这批冬衣,三天前就已经装车了。」
韩敬神情一滞。
「什么?」
「三天前,第一批八百件冬衣,已由漕帮的陆路车队出发,走居庸关一线,直发北方大营。」沈清婉声音平静,「按照脚程,今日应当已过宣府。腊月十五之前抵达大营,绰绰有余。」
韩敬再也维持不住面上的从容。
「库房里剩下的四百件冬衣和全部棉裤、手套,是第二批。后日发车。」沈清婉说完,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递到韩敬面前。
「这是漕帮车队的运货凭证和沿途驿站的签收记录。韩大人若不放心,可派人沿途查验。」
韩敬接过文书,翻了两页。
每一处驿站的签收章,都盖得清清楚楚。
他身后,王家的管事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库房外面吹来一阵冷风。
沈清婉将双手拢进袖中,看着韩敬。
「韩大人还有什么要查的?」
韩敬将文书塞回给主事,干咳一声。
「既然冬衣已经在路上了……本官自会如实上奏。」
他转身便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王家的管事紧随其后,头垂得几乎要埋进胸口,狼狈不堪。
孙掌柜看着他们的背影,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来的时候趾高气扬,走的时候夹着尾巴。」
沈清婉收回视线。
「让张伯今晚把第二批货清点完毕。后日一早发车,不得延误。」
「是。」
沈清婉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她才闭了闭眼。
绷了半个月的弦,终于松了。
「夫人。」青杏在一旁低声道,「大人派人传了话,让您回府后去听雪堂。」
沈清婉睁开眼。
「他说什么了?」
「只传了四个字——'太后松口'。」
这四个字的分量,沈清婉比谁都清楚。
她没有多问。回到裴府后径直去了听雪堂,裴凌州尚未回来。她坐在案前,铺开一张新纸,开始核算婉记北方商路的布局。
冬衣的事告一段落,但真正的战场才刚铺开。
王家囤积棉花,七十二万两砸下去,如今棉价一落千丈,王家的流动银两接近枯竭。王元洲虽然签了合作章程,但王家名下的外围商铺——那些分布在运河沿线的小型棉花行、布庄、货栈——正在一间接一间地关门。
撑不住了。
这些商铺本身不值多少银子,但它们占据的位置值钱。通州、沧州、德州、济宁——全是运河沿线的要冲。谁握着这些点位,谁就掐住了北方货物流通的咽喉。
沈清婉提笔,在纸上圈出了十七个商铺的名字。
这是张伯这几日暗中打探来的。王家的外围商铺中,有十七家已经两个月没交租金,欠了一屁股债。掌柜的跑了三个,伙计散了大半。
只要婉记出手接盘,这些商铺便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运转,成为婉记在北方的据点。
门被推开。裴凌州走进来,身上带着外头的寒气。
他脱下大氅搭在架上,走到她身后,看了一眼纸上的内容。
「十七家。」他念出那个数字。
「不贪心。」沈清婉搁下笔,「只要运河沿线的。其余偏远地方的铺子,留给王家自己处理。」
裴凌州在她对面坐下。
「太后那边,我今日见过了。」他说道。
沈清婉擡眼。
裴凌州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早凉了,他也没在意,喝了一口。
「沈家旧案的事,太后不反对重审。」
沈清婉的手指蜷了蜷。
「她的条件呢?」
「没有条件。」裴凌州将茶杯放下,「她只说了一句话——'哀家老了,不想再看到朝堂上闹出笑话。'」
太后不反对,便等于默许。她是皇帝的母亲,她的态度,直接影响皇帝的决策。
「萧衍拿到了陆恒案的卷宗。」沈清婉直视他,「他什么时候在朝堂上发难?」
「快了。」裴凌州迎上她的目光,「他在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冬衣交货之后。」裴凌州道,「冬衣交了,你在皇上面前立了功。功劳越大,他翻出你的旧案就越有杀伤力——一个罪臣之女,做了一品诰命,还替边军做冬衣,这故事太好了。好到皇上不得不回应。」
沈清婉沉默了片刻。
「所以你提前去见太后。」
「是。」裴凌州颔首,「太后不反对重审,萧衍再怎么闹,也翻不出浪花。他只能帮我们把沈家的案子重新摆到台面上。」
用敌人的手,办自己的事。
沈清婉将那张写满商铺名字的纸折好,放入袖中。
「沈家的事,我信你。」她起身,「但眼下,王家的铺子不能再等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明日。」沈清婉走到衣架前取下披风,「趁王家现在最虚弱的时候。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裴凌州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披上披风的背影。
「需要我做什么?」
「不需要。」沈清婉系好披风的系带,回头看了他一眼,「这是生意场上的事。你管好朝堂就行。」
裴凌州唇边溢出一丝笑意。
「好。」
……
次日。
沈清婉带着孙掌柜和张伯,一口气跑了五家王家的外围商铺。
第一家在通州,是个棉花行,门板歪斜,里面空落落的,连个看门的人都没有。
第二家在沧州郊外,是个布庄,欠了三个月的铺面租金,房东正要派人来锁门。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情况大同小异。
沈清婉做事干脆。
看铺面,查帐目,问租约。每到一处,不超过一个时辰。
价格压得极低——但不是欺负人。她给的价格,恰好能让王家还清欠款,不至于背上更多的债。
王家那些走投无路的掌柜们,见婉记的人来接手,激动得手足无措,几乎要跪下磕头。
五天之内。
沈清婉吃下了十二家铺子。
花费白银不到三万两。
这些铺子在王家手里是累赘,是赔钱的买卖。但在沈清婉手里,它们是北方商路上的棋子。
通州的棉花行改成了婉记的转运站,专门对接漕帮的船运和陆路车队。
沧州的布庄改成了冰丝内衬的销售点,辐射直隶三府。
德州的货栈成了婉记在北方最大的仓储中心。
每一步都踩在了要害上。
消息传开之后,北方的散户商人们坐不住了。他们纷纷派人来打听,想要加入婉记的供货体系。
沈清婉一律见了。
条件只有一条:按婉记的规矩来。
公平定价,不准以次充好,不准克扣工人月钱。违者,永不合作。
「夫人,这五天收的铺子,加上原来的据点,婉记在北方的商路已经从京城延伸到了宣府。」张伯翻着帐册,声音因兴奋而有些发颤。「一千里。整整一千里的商路!」
沈清婉将茶杯搁在桌上。
「一千里不够。」她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北方商路舆图,「从宣府到北方大营,还有五百里的空白。这五百里,是边贸的核心地带。茶叶、皮草、药材、粮食,全都从这里过。」
张伯面上的喜色淡去几分。
「那五百里……是镇南王世子萧衍的地盘。他在那里布了人。」
沈清婉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停在舆图上宣府以北的那片空白处。
「夫人。」孙掌柜从外面走进来,脚步有些急。
「怎么了?」
「王家那边出事了。」孙掌柜将一张纸条递上来,「王元洲派人传话,说是今晚想再见夫人一面。」
沈清婉接过纸条。
上面写着:「有一桩旧帐,必须当面交给沈老板。事关沈家。」
沈清婉的手指收紧。
事关沈家。
「他在哪?」
「王家在东市的老宅。他说他在那里等您。」
沈清婉将纸条折好,放入袖中。
「备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