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那一夜,首辅他在雪中等我 第57章裴凌州的告白

作者:盼雨绵绵

青石阶一路蜿蜒向下。

  雨后的山风卷着松柏的清苦气味,扑在人脸上,凉意透骨。

  沈清婉任由裴凌州牵着。

  他的掌心很热。

  源源不断的暖意顺着交握的指节传导过来,驱散了周遭的湿冷。

  两人走得很慢,没有说话。

  只有皂靴与绣鞋踩在积水青石上发出的细碎声响,在空谷中回荡。

  身后的碑林已被层层叠叠的树冠遮蔽。

  连同陆恒那凄厉的嘶吼,也一并被山风吹散,半点不剩。

  沈清婉偏过头,去看身侧的男人。

  他走在外侧,替她挡去了大半的山风。

  鸦青色的长衫下摆沾了些许泥水,那是方才踢向陆恒时溅上的。

  他素来有洁癖,朝服上哪怕落了一点灰尘都要换下。

  眼下他却全不在意,只将她的手握得极紧。

  那力道有些大,勒得她指骨发酸。

  他走得平稳,呼吸却比平日沉重。

  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眸里,压着浓稠的阴翳。

  山门外,乌木马车静静停驻。

  拉车的黑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

  青安早早放下脚凳,退到一丈开外,背过身去。

  裴凌州停在马车前,却没有扶她上车。

  他松开她的手,转过身,面向她。

  两人距离极近。

  他高大的身形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挡住了周遭所有的杂乱。

  山风吹过,拂动他衣襟。

  他低垂着眉眼,视线落在她藕荷色的衣袖上。

  那里干干净净,连一滴雨水都未曾沾染。

  陆恒的手,在离这截衣袖还有半寸时,便被他踢飞了。

  可裴凌州却盯得很紧。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崭新的雪白丝帕。

  不是方才掷在陆恒脸上的那块。

  这块帕子边缘绣着翠竹,带着他身上惯有的沉水香。

  他伸出手,托起她的手腕。

  动作极轻,近乎虔诚。

  他用那块雪白的丝帕,一点一点,擦拭着她衣袖的边缘。

  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擦得很慢,神情专注到了极致。

  眉心蹙着,薄唇抿成一条直线,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沈清婉静静由着他动作。

  她低头,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

  那双手,在内阁批红时定人生死,在大理寺断案时铁面无私。

  眼下,却在这里,为她擦拭着根本不存在的脏污。

  「大人。」她轻声唤他。

  裴凌州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他没有擡头,只是将那块擦过衣袖的丝帕,随意丢弃在路边的泥泞里。

  雪白的丝绸沾染了污泥,迅速被脏水吞没。

  他重新握住她的手腕,指腹搭在她跳动的脉搏上。

  「婉婉。」

  他的声音极低,沙哑得厉害,像是含着一把粗砂。

  他终于擡起眼,看向她。

  那双幽沉的凤眼里,没有了朝堂上的杀伐果决,没有了方才面对陆恒时的睥睨轻蔑。

  那里头,只剩下一片赤裸的,毫无防备的荒芜。

  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惶恐。

  「别看他。」他开口,语气里竟带着哀求的意味。「看我。」

  沈清婉呼吸凝滞。

  她看着眼前这个权倾朝野的男人。

  大周朝最年轻的首辅,芝兰玉树,端方清冷。

  世人皆道他如高山之雪,不可攀折。

  可现在,这捧雪落在了她的掌心。

  甚至甘愿化作泥水,只求她垂怜。

  「我没有看他。」沈清婉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裴凌州握着她手腕的指节寸寸收紧。

  他闭了闭眼,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你看了。」他固执地重复,眼角泛起一抹病态的微红。

  「在碑林,你看着他。你听他说话。你眼中,有悲悯。」

  那是他最怕的东西。

  七年。

  两千五百多个日夜。

  从她及笄那年,在沈府后花园的惊鸿一瞥。

  那个穿着红裙,笑得张扬明媚的少女,便成了他心底最深的执念。

  那时他不过是个穷书生,连站在她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他拼了命地往上爬,科举,入仕,在刀光剑影的朝堂上杀出一条血路。

  他想等自己站得足够高。

  高到能为她遮风挡雨,再去沈家提亲。

  可他晚了一步。

  沈家落难,她为了保全母亲,手持婚书,嫁入了陆家。

  那一夜,京城大雨。

  他站在陆府门外,看着那顶寒酸的小轿从侧门擡进去。

  雨水混着血水,从他紧攥的掌心滴落。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成了别人的妻。

  这三年,他无时无刻不在嫉妒。

  嫉妒陆恒能名正言顺地拥有她。

  他派人暗中盯着陆府。

  听闻她冬日跪在雪地里抄经,听闻她被婆母刁难,听闻陆恒纳妾。

  每一次,他都恨不能提刀杀了陆恒。

  可他不能。

  她是陆家的妇。

  大周礼教森严,他若强行插手,只会毁了她的名节。

  他只能等。

  等她自己醒悟,等她彻底死心。

  那场雪夜,她拿着和离书走出陆家大门。

  他早早等在街角,将她接上马车。

  那一刻,他知道,自己终于等到了。

  他用尽手段,步步为营。

  赐婚,十里红妆,宫宴立威。

  他将全天下最好的东西捧到她面前,只为将她牢牢锁在自己身边。

  他以为自己赢了。

  可今日,看到陆恒那副穷途末路的模样,看到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悲凉。

  他那颗在权谋算计中坚如磐石的心,竟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怕她心软。

  女人总是容易心软的。

  陆恒曾是她的夫,是她少女时期倾注过真心的人。

  三年夫妻,那些过往,不是说断就能断得干干净净。

  「婉婉。」

  裴凌州上前一步,将两人的距离拉得更近。

  他微微俯下身,额头几乎抵着她的额头。

  呼吸交缠。

  沉水香的气息浓郁得化不开。

  「我不是君子。」他低声剖白,字字泣血。

  「我心思阴暗,手段卑劣。陆家落到今日这般田地,皆是我一手促成。我断了他的生路,毁了他的前程,我要他生不如死。」

  他看着她的眼睛,不放过她面上任何一点细微的表情变化。

  「你若觉得我狠毒,觉得我可怕,我也认了。」

  他擡起手,捧住她的脸颊。

  掌心的温度高得灼人。

  「可你不能可怜他。你不能回头。」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偏执与卑微。

  「你若回头,我会疯的。」

  风停了。

  山林间静得只剩下树叶上残水滴落的声响。

  沈清婉定定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双眼睛。

  那里面翻涌着太多东西。

  压抑的爱恋,长久的等待,患得患失的恐惧。

  还有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一直以为,这场婚姻是一场交易。

  他需要一个挡箭牌,她需要一个庇护所。

  各取所需,互不相欠。

  哪怕他给了她极大的体面,给了她无尽的尊严。

  她也只当那是他身为首辅的骄傲,不容自己的妻子受辱。

  她恪守着本分,管家理帐,做着一个端方合格的裴夫人。

  她将自己的心锁在一个安全的角落,不敢越雷池半步。

  在陆家那三年,她的真心被碾碎在泥土里。

  她怕了,倦了。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对任何人心动。

  可现在。

  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褪去了所有的光环与骄傲。

  将自己最脆弱,最不堪的一面,血淋淋地剖开,捧到她面前。

  他不是在施舍,他是在求索。

  七年。

  他竟守了她七年。

  那些她不知道的岁月里,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看着她在陆家受苦?

  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在雪夜里向她伸出手?

  沈清婉的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酸涩。

  那是冰层破裂的声响。

  被冻僵的心脏,在这一刻,重新跳动起来。

  带着酸胀的痛,也带着新生的暖意。

  她看着他眼角的微红,看着他因紧张而绷紧的下颌。

  陆恒在泥泞中祈求她回头,她只觉得厌恶。

  裴凌州在这里祈求她不要看别人,她却只觉得心疼。

  原来,心之所向,早已在那些润物无声的细节里,偏了方向。

  他为她掌灯的夜。

  他为她揉开伤痕的手。

  他当着全京城说出只有丧偶没有和离的决绝。

  桩桩件件,早已将她那颗千疮百孔的心,缝补得完好如初。

  「大人。」她开口,声音不再是平日里的清冷端方,而是带上了几分绵软的哑意。

  裴凌州身子僵直。

  捧着她脸颊的手指微微蜷缩。

  他等待着她的宣判。

  沈清婉没有退缩。

  她擡起手,覆在他捧着自己脸颊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小,只能堪堪盖住他的指节。

  可那份真实的触感,却让裴凌州呼吸停滞。

  「我眼中的悲悯,不是给陆恒的。」

  她看着他,眸光清澈,坦坦荡荡。

  「我是悲悯我自己。悲悯那个在陆家三年,瞎了眼,蒙了心,被磋磨得全无尊严的沈清婉。」

  她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感受着他逐渐平复的颤抖。

  「那三年,是一场乏味的噩梦。如今梦醒了,那些人,那些事,便只是一捧灰烬。风一吹,就散了。我为何要回头去看一捧灰烬?」

  裴凌州定定地看着她。

  眼底的阴翳一点点褪去,流露出不敢置信的狂喜。

  「婉婉……」

  沈清婉唇边泛起浅笑。

  那笑容,不再是应付外人的得体,而是发自内心的明媚。

  一如七年前,那个在春光里张扬的少女。

  「你不是说,我是裴沈氏吗?」她反问,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娇嗔。

  「裴家主母的规矩,我学得极好。既已嫁了你,我的眼里,心里,便只能有你。」

  她踮起脚尖。

  在裴凌州错愕的目光中,她的唇,轻轻印上了他紧蹙的眉心。

  那是一个极轻的吻。

  如春风拂过水面,却在裴凌州的心海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阿州。」她退开半寸,看着他的眼睛,字字郑重。「我只看你。」

  周遭的空气在这一刻彻底燃烧起来。

  裴凌州眼底的理智全数崩塌。

  他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肢,将她整个人按进自己怀里。

  力道之大,恨不能将她揉进骨血。

  他低下头,寻到她的唇,重重地压了上去。

  这是一个毫无克制的吻。

  带着七年的压抑,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带着要将她彻底吞噬的霸道。

  沉水香的气息铺天盖地地涌来,剥夺了她所有的呼吸。

  沈清婉闭上眼,没有挣扎。

  她顺从地张开唇,接纳了他所有的急切与不安。

  她的双手攀上他的宽阔的背脊,指尖揪紧了他背后的衣料。

  这个回应,让裴凌州彻底失控。

  他在她的唇齿间攻城略地,攻势凌厉,却又在最深处,透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山风依旧冷冽,可两人交缠的呼吸,却热得烫人。

  不知过了多久,裴凌州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她。

  他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处,大口喘息着。

  胸膛剧烈起伏,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肌肤上,惹起一阵战栗。

  「婉婉。」他低唤她的名字,声音里满是餍足的叹息。「我的婉婉。」

  沈清婉靠在他怀里,双腿发软,只能攀着他的肩膀借力。

  她的脸颊红得滴血,唇瓣红肿,眼角泛着水光。

  「回府吧。」她轻声说,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

  裴凌州直起身。

  他看着她这副模样,眸色又暗了几分。

  他没有说话,直接弯下腰,将她打横抱起。

  「大人!」沈清婉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颈。

  这可是在大相国寺门外。

  「叫夫君。」裴凌州抱着她,大步走向马车。

  青安极有眼色地掀开车帘,头低得恨不能埋进土里。

  裴凌州抱着她上了车。

  车厢内,银霜炭烧得正旺。

  他将她放在铺着软垫的坐榻上,自己则紧挨着她坐下。

  马车缓缓启动。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规律的声响。

  裴凌州将她揽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他的一只手,把玩着她腰间的流苏。

  「方才在碑林,吓到你了?」他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多了几分餍足后的慵懒。

  「没有。」沈清婉摇头。「他咎由自取。」

  「潮州路远。」裴凌州把玩着流苏的手指微顿,漫不经心地说道。

  「山高水长,盗匪横行。陆大人这般文弱,怕是吃不了那份苦。」

  沈清婉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潮州,陆恒是到不了的。

  裴凌州不会留一个隐患在世上,哪怕那个隐患已经是一条废狗。

  她没有圣母心泛滥去求情。

  陆家当年如何待她,陆恒今日如何纠缠,她都记在心里。

  若非裴凌州护着,今日躺在泥泞里任人践踏的,便是她沈清婉。

  「夫君做主便是。」她靠在他肩头,闭上眼。

  这一声「夫君」,叫得裴凌州心头一软。

  他低下头,在她的发顶落下一吻。

  「睡会儿吧。到了府里,我叫你。」

  沈清婉应了一声。

  车厢内暖意融融。

  她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终于被彻底抚平。

  她知道,从今往后。

  她的前路,再无风雪。

  只有他给的,春暖花开。

  马车平稳地驶向京城。

  身后的群山渐渐远去。

  大相国寺的钟声,在山谷间回荡,悠远,宁静。

  那段萧疏乏味的过往,终于被彻底留在了那片碑林的泥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