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那一夜,首辅他在雪中等我 第67章此生不渝

作者:盼雨绵绵

时间一晃,七月初八。

  安兴坊的雀鸟在枝头啼鸣,声音清脆,穿透了薄薄的窗户纸。

  听雪堂内,龙凤残烛早已燃尽。空气里残存着极淡的酒气,混杂着沉水香的余味,交织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

  沈清婉睁开眼。

  身侧的床榻温热。一条结实的手臂横在她的腰间,力道很重,将她整个人扣在怀里。裴凌州还在睡。宿醉让他睡得比寻常沉些。

  她没有动。视线落在他的眉眼上。

  他的鼻梁高挺,睫毛很长,在他眼下落下一片影。平日里在朝堂上那副生人勿近的冷硬面孔,此时卸去了所有防备,透着少见的温和。

  两千五百五十五天。

  昨夜他醉酒后的呢喃,在脑海中回荡。那些藏在暗处的窥探,那些压抑在心底的嫉妒与炽烈,言语间震动着她的心神。

  她曾以为自己是一片枯叶,被陆家扫地出门,在雪地里等死。

  他却将这片枯叶捡起,捂在心口,用七年的光阴去焐热。

  沈清婉擡起手。指腹贴上他的眉心,顺着高挺的鼻梁滑下,停在薄唇边缘。

  裴凌州的呼吸微沉,眉头微蹙。横在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将她往怀里带了带,脸颊埋进她的颈窝,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去。

  沈清婉任由他抱着。直到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金色的光柱穿透竹帘,落在青砖地上。

  她轻轻挪开他的手臂。动作极慢,怕惊醒他。

  披上外衣,赤足踩在厚实的氆氇地毯上。

  她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放着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

  匣子没有上锁。打开,里面平平整整地叠着两张宣纸。

  白纸黑字。字迹遒劲挺拔。

  那是三月风雪夜,她走投无路敲开裴府大门时,他推到她面前的契约。

  「三年为期。互不干涉。期满之后,还你自由。」

  沈清婉将那两张纸拿在手里。纸张的触感粗糙。

  她转过身。

  裴凌州不知何时醒了。

  他半撑着身子,靠在床头。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领口微敞。墨发散乱在肩头。

  宿醉的头痛让他按着额角,眉头深蹙。

  视线聚焦。他看到了站在梳妆台前的沈清婉。也看到了她手里的那两张纸。

  屋中空气骤然静默。

  裴凌州按着额角的手放了下来。他看着那份契约,眼底的惺忪褪去,换上了清明与几分难以言说的慌乱。

  「婉婉。」他出声。嗓音沙哑,宿醉后的干涩。

  他没有穿鞋,直接掀开锦被,大步走到她面前。

  高大的身形将她笼罩在阴影里。

  他低头看着她手里的纸。那是他亲手写的。每一笔每一划,都是为了留住她而设下的圈套。

  昨夜的荒唐在脑中复苏。他记得自己喝醉了,记得自己抱着她说了许多胡话,记得那些抵死缠绵。

  酒后吐真言。他把那七年见不得光的隐秘,全盘托出。

  她这是要清算。

  「这契约。」裴凌州开口,语气极力维持着平稳,垂在身侧的手指却不受控制地蜷缩起,「你若觉得三年太长,我……」

  话未说完。

  沈清婉当着他的面,双手捏住纸张的边缘。

  用力。

  「嘶啦——」

  纸张撕裂的声响,在安静的听雪堂内分外清晰。

  裴凌州的话音卡在喉咙里。

  他定在原地,看着她将那份契约撕成两半。

  沈清婉动作未停。将两半叠在一起,再次撕开。

  撕碎。揉成一团。

  她走到案前,将那团废纸丢进空置的笔洗里。

  做完这一切,她转过身,重新面对他。

  「你……」裴凌州喉结滑动,迟迟找不回自己的声音。

  「三年太短。」沈清婉看着他的眼睛,语调平缓,却字字千钧。

  她走近一步。仰起头。

  「阿州。」她唤他。

  裴凌州呼吸发紧。

  「这世上,哪有夫妻分院而居,互不干涉的道理。」沈清婉伸出手,指尖点在他的心口。隔着单薄的衣料,能感受到那里激烈的跳动。

  「你既用八擡大轿将我从正门迎进来。我便是裴府的主母,是你明媒正娶的妻。」

  她看着他,眼底水光潋滟,却没有退缩。

  「既是夫妻,何来交易。」

  裴凌州看着她。耳边回荡着她的话语。

  那份压在心头数月的巨石,那份用「交易」粉饰太平的伪装,在这一刻,被她亲手击得粉碎。

  他不需要再用权势去圈禁她,不需要再用契约去挽留她。

  她心甘情愿地,走进了他的樊笼。

  裴凌州反客为主,一把握住她停在心口的手。

  用力一拽,将她整个人拉入怀中。

  他的手臂箍得极紧,勒得她骨头发疼。下巴重重搁在她的发顶,呼吸急促。

  「没有交易。」他在她耳畔低语,声音发颤。「从头到尾,都没有交易。」

  他将脸埋进她的颈窝,贪婪地嗅着她身上的梅花冷香。

  「婉婉。你撕了它,便再也没有退路了。」

  沈清婉靠在他的胸前,听着他胸腔里激烈的跳动。

  「我不要退路。」她闭上眼,双手环住他的腰。「两千五百五十五天。你等了我这么久。我总该,往前走一步。」

  裴凌州胸腔震动。

  他捧起她的脸,低头吻了下去。

  没有昨夜的粗暴与掠夺。这个吻极尽温柔,缠绵缱绻,蕴含着失而复得的珍视,一点点描摹她的唇形。

  晨光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青砖地上。交叠,相融。

  许久。他才恋恋不舍地退开。

  指腹摩挲着她微肿的唇瓣。

  「饿不饿。」他问,嗓音恢复了往日的平稳,又添了几分慵懒。

  沈清婉摇摇头。

  「我饿了。」裴凌州将她抱起,走向床榻。

  「天亮了。你今日还要去内阁。」沈清婉推拒他的肩膀,面颊绯红。

  「告假。」裴凌州将她放在榻上,身子覆了上去。「内阁那些老头子,昨日灌了我那么多酒。今日首辅抱恙,理所应当。」

  床幔落下。遮住了一室春光。

  外间。

  青安端着洗漱的铜盆,站在廊下。

  他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竹帘低垂,什么也看不见。

  「这都什么时辰了。大人平日卯时必起,今日怎的这般反常。」青安嘀咕着。

  青杏端着食盒走过来,用手肘拐了他一下。

  「瞎看什么。去前院候着。」青杏压低声音斥责。

  「内阁的折子还等着大人批阅呢。」青安面露难色。

  「天大的折子,也大不过夫人。」青杏将食盒放在一旁的红木高几上,「你这木头脑袋,活该你打光棍。大人昨日喝了那么多,今日自然要多歇息。你去前头传话,就说大人今日身子不适,免了议事。」

  青安挠了挠头,端着铜盆,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日上三竿。

  听雪堂的门终于打开。

  裴凌州穿了一件鸦青色常服,精神焕发地走出来。哪里有半分宿醉的模样。

  沈清婉坐在梳妆台前,由着青杏为她挽发。

  她看着镜子里的人。面色红润,眉眼间氤氲着一层春意。

  裴凌州走进来,从青杏手里接过牛角梳。

  「我来。」他吩咐。

  青杏抿着唇偷笑,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裴凌州站在她身后。手指穿过她如瀑的长发。动作生疏,却极尽耐心。

  「江南那边的生丝,昨日已经到了通州码头。」他一边梳理长发,一边同她闲话。

  「这般快。」沈清婉看着镜中的他。「我还当要再等上十天半月。」

  「漕运总督亲自押的船。自然快些。」裴凌州将长发挽起,寻了一支白玉兰花簪,稳稳地插入发髻中。

  他端详了片刻,颇为满意。

  「这手艺,倒是比内阁批折子还难。」他评价。

  沈清婉轻笑出声。「堂堂首辅大人,连天下大事都能决断,却被这几缕头发难住了。」

  「天下大事,有规可循。」裴凌州俯下身,双手撑在梳妆台边缘,将她圈在怀里。「唯独夫人,是无价之宝,需得小心伺候。」

  他这话里透着几分促狭。

  沈清婉转过身,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贫嘴。」

  两人走到外间用早膳。

  桌上摆着简单的白粥,几碟精致的小菜,还有一笼刚出锅的蟹黄包。

  裴凌州盛了一碗粥,放在她面前。

  「多吃些。你太瘦了。」他夹了一个蟹黄包,放在她的骨碟里。

  沈清婉端起瓷碗,喝了一口热粥。胃里暖洋洋的。

  「婉记在蜀中的分号,下个月便要开张了。」她夹起蟹黄包,咬了一口。汤汁鲜美。「我想派张伯过去盯着。他办事稳妥。」

  「张伯走了。京城的总号谁来管。」裴凌州问。

  「小翠历练了这几个月。手艺精进,管人也有一套。提她做掌柜,刚好。」

  裴凌州点头。「你做主便是。若缺人手,我让方先生去给你挑几个机灵的。」

  「方先生是你身边的幕僚。用来给我管铺子,大材小用。」沈清婉拒绝。

  「裴府的幕僚,本就是为夫人效劳的。」裴凌州理直气壮。

  饭毕。

  裴凌州未换官服,便径直去了听雪堂的偏厅。

  沈清婉正对着一堆江南送来的帐本核算。

  他走过去,从背后抽走她手里的狼毫笔。

  「看了一个时辰了。歇会儿。」

  沈清婉仰起头,「这批蜀锦的料子出了点岔子,织造局那边帐目对不上。」

  「我帮你算。」裴凌州拉过一把紫檀木椅,在她身侧坐下。

  堂堂内阁首辅,平日里算的是国库的银钱,此时却拿着算盘,帮自家夫人核对几百匹布料的进项。

  算盘珠子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下拨弄,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沈清婉单手托腮,看着他专注的侧脸。

  「阿州。」

  「嗯。」他未擡头,指尖动作极快。

  「你这算帐的本事,倒是比户部的老尚书还利索。」

  裴凌州拨完最后一颗珠子,在帐册上写下一个数字。

  「早年为了攒上京赶考的盘缠,在商行里做过两年帐房。」他语气从容,没有丝毫避讳自己的寒微出身。

  他转过头,迎上她的视线。

  「裴家的产业,我交给你。你若算不过来,我便给你当一辈子的帐房先生。」

  沈清婉轻笑,眼底漾起点点光芒。

  「首辅大人给我当帐房,我这婉记,怕是付不起工钱。」

  「不要工钱。」裴凌州凑近,鼻尖将要与她相触。「管饭就行。外加……」

  他目光下移,落在她的唇上。

  「夫人以身相许。」

  沈清婉面颊一热,推开他。「青杏还在外头。」

  「她不敢看。」裴凌州理直气壮,顺势握住她的手,将她从椅子上拉起。

  「走,去库房挑几件料子。中秋宫宴的衣裳,该裁制了。」

  两人并肩走向库房。

  阳光穿透茂密的树叶,在他们身上洒下错落的光影。

  没有了契约的束缚,这座原本森严的裴府,终于有了真正的烟火气。

  她不再是那个寄人篱下的弃妇,也不再是名义上的挡箭牌。

  她是这座宅子的女主人。

  是裴凌州放在心尖上,护了一辈子的人。

  傍晚。

  夕阳染红了半边天。

  裴凌州准时回府。

  他走进听雪堂。沈清婉正坐在窗下,手里拿着绷子,绣着什么。

  他走过去。看到绷子上是一方月白色的帕子。角落里,用青色丝线绣着一丛翠竹。

  「给我的?」他问。

  沈清婉没有擡头。「你那块帕子,前几日在玉泉山弄脏了。我重绣一块赔你。」

  裴凌州在旁边坐下。看着她穿针引线。

  「我不缺帕子。」他开口。

  沈清婉动作微顿。

  「我缺个荷包。」他得寸进尺。「要流金绣的。绣着我的名字。」

  沈清婉擡起头。看着他理所当然的模样。

  「首辅大人这般招摇。若是戴着绣了名字的荷包上朝。怕是又要被言官参奏。」

  「随他们参。」裴凌州不以为意。「我便是要让全天下知道。这是我夫人亲手为我绣的。」

  沈清婉无奈。

  「好。给你绣。」

  夜幕降临。

  华灯初上。

  听雪堂内,摆上了一桌丰盛的晚膳。

  两人相对而坐。

  没有食不言的规矩。偶尔闲话两句家常。

  饭后,两人在庭院里散步。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上。

  裴凌州牵着她的手。走得很慢。

  「婉婉。」

  「嗯。」

  「过几日中秋。宫里设宴。」他停下脚步。看着她。「你随我一起去。」

  沈清婉点头。「好。」

  她知道。这是他要向全京城的权贵宣告。她沈清婉,是他裴凌州名正言顺的妻。

  不是交易。不是挡箭牌。

  是相伴一生的伴侣。

  夜风微凉。

  裴凌州脱下外袍,披在她肩上。

  「起风了。回去吧。」

  「好。」

  两人相携走回屋内。

  门扇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夜色。

  屋内烛火摇曳。

  案头的那方废纸篓里。被撕碎的契约静静地躺在那里。

  无人问津。

  它完成了它的使命。在这一场名为「救赎」的博弈里,功成身退。

  往后的岁月。只有白头偕老。再无分道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