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宫梦之纯妃传 二
二【花犯念奴】
黑就是黑,白就是白,黑白不能掉过来。
如果当真世事如棋,非黑即白,该有多好,善与恶、美与丑、对与错、好与坏,都是界限清晰、泾渭分明,少了多少纠缠和繁杂。
偏偏世上之事,都是黑白之间那一片迷蒙的灰,如雾般的淡灰,如泥般的浓灰,模糊了本来的面目。
允禧的面目便是如此,隐在花白的鬓发下,是迷蒙的眼睛、憔悴的神色、佝偻着背、沉沉地咳,全是下世人的光景,襄玉眼前浮现的,是畅春园那个机警聪明、玉树临风的潇洒王爷,是梦坡斋那个魏晋风骨、才艺绝伦的风流皇孙,那个英俊儒雅的允禧,当年吸引得漫玉甘心为他交付一腔痴情、冒死生子、死而不悔,如今不过十几年,与他同年的帝弘历仍是精神饱满、身体强健,他却未老先衰、病体支离。
帝弘历以手虚扶,不令他下跪施礼,叹气道:“皇叔请坐。平日宗室宴饮,也常见面,朕从未留意到皇叔竟然病势如此沉重,想当日咱们一起在熙皇祖母膝下承欢,何等惬意融洽,都是朕疏忽了,太医可曾诊治?”
允禧侧坐着,心中惴惴不安地望着眼前诡异的情景,帝弘历虽言语平淡,那眉间愁容却是毫无遮拦,似乎不仅仅是回疆战事令他忧心;而皇后奚颜瑟缩地坐在傍边,鬓发凌乱、神色慌张,全无应有的国母威仪;纯贵妃襄玉面色凝重,令妃钰彤愤懑不平,似正在为着什么事情纷争。他自幼跟随皇额娘熙嫔颦如一起,见多了后宫隐秘,那皇家之事,历来风云莫测,粘带半分便有杀身之祸,今日传他进来,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因强自支撑起精神,躬身道:“多谢万岁及娘娘们挂怀,臣自知命不久矣,未能为万岁分忧,为国事效劳,深感惭愧,如今又子嗣凋零,长子次子都先后亡故,后继无人,更无颜见圣祖和皇额娘与地下!”说着忍不住红了眼眶。
帝弘历见他说这样丧气的话,心中也是悲伤:“当年熙皇祖母只有皇叔一子,如果当真慎王大宗就此断绝,熙皇祖母在天之灵必定难以安心。”
襄玉见此,心念一转,那六阿哥永瑢本就是漫玉与允禧之子,何不趁此时机令其认祖归宗,即可慰藉漫玉在天之灵,又可使永瑢逃开储位纷争,不再受这宫内阴谋算计的困惑,摆脱世俗的羁绊与扼制、怡情书画、追求心灵安静祥和,岂不好?想到此急忙道:“皇上宅心仁厚,对皇族宗亲用情至深!慎郡王如今体弱多病,府内无人照料,臣妾有一言,斗胆请皇上恩准!”
帝弘历看着眼前这个看不懂的女人,当年恩宠隆盛之时,是这般端秀恬淡,这几年冷落厌弃之日,仍是这般平和淡泊,总似那一团冰雪中的寒梅,亦或是冷艳的牡丹,美则美矣,却无情无爱。只是若说她心底冰冷、全无爱意,却又是慈爱悲悯,对宫中任何人,尤其是皇子公主,竟是一片怜爱关切,温情脉脉,想方设法救他人与为难。今日得了令妃的讯息奏报,设了巧计来逼奚颜说出实情,没想到她却在节外生枝。这女人,她在想什么?
他困惑地问:“你想如何?又要普度何人?”
襄玉忙轻声笑道:“皇上取笑了。臣妾恳请皇上将六阿哥过继给慎郡王为子,以承袭慎王大宗。”
这话令所有人心中一震,如今永瑢立储呼声颇高,襄玉竟然自请出继,将储君之位拱手相让?她的三阿哥永璋已无立储可能,如果永瑢再出继,她岂不是在将未来皇太后之位一并交出?
不独奚颜,连钰彤、帝弘历都不敢相信,更遑论允禧,他无论如何也不敢设想皇子出继之事。
帝弘历看了许久,想了许久,才道:“纯贵妃,你确定如此么?”
“是,臣妾以为,这是最好的安排。慎郡王才艺绝伦、擅长书画,乃是《花间堂诗钞》的主人,瑢儿虽才年方十七岁,也是生性淡泊、酷爱诗画,正编撰《九思斋诗钞》,如能得慎郡王指点疼爱,将来必有所成,也不枉为我爱新觉罗家族子孙。”襄玉正色道,毫无犹豫之色。
钰彤见此,虽不是很明白究竟,察言观色中也看出襄玉的决绝,既是向帝弘历表明她确实如自己一贯所言,并无意争权夺位,又是出于真心不忍永瑢参与宫内权谋争斗,若果真这样,永琪体弱,永璐已逝,那储君之位,岂不是更是悬而未决,为未来之人留下了多少余地!而帝弘历如今这般恩宠自己……想着,急忙附和道:“纯姐姐当真菩萨心肠,全是救苦救难之心!”
帝弘历自以为也明白了襄玉之意,那永瑢并非襄玉所生,生母不过是早已逝去的漫玉,这储君之位,是绝对与他无缘的,却又不能在宫中将实情道破,反而带累了永瑢受那些暗中妒恨,既然允禧痴恋漫玉一世,何不成全他,将那漫玉之子过继给他,因赞叹道:“纯贵妃果然非常人也!朕如何不允?就依你的意思,将瑢儿过继给慎郡王为……为孙吧,这样才符合辈分。”
襄玉叹口气,亲父子却只能称呼爷孙,真真天大的讽刺,但如今也只能如此,再无更好的办法了,因而急忙跪下谢恩。
允禧万没想到竟能有此事,这些年常常在崇文馆作画,与永瑢来往甚密,却并不知永瑢真实身世,除了因与襄玉渊源纠缠,更是爱重这孩子安静沉稳、心地良善、天资聪慧,一心也以为他必是日后位登九五之人,因而虽心中爱怜,却也不肯过分亲近,没想到今日天缘凑巧,成了爷孙,不由得跪下来喜极而泣,不停地磕头谢恩。
帝弘历也叹息:“是不是我爱新觉罗家族的子孙,生就命运多桀?瑢儿过继出去,相信定能破解那无常运道。宫中皇子们何尝不是,这几年来,大阿哥永璜、二阿哥永琏、七阿哥永宗、十阿哥永玥、十三阿哥永璟、十四阿哥永璐还有尚未起名的九阿哥,都先后薨世,朕亦是为人父,何尝不是痛断肝肠!尤其那七阿哥,朕万般怜爱,视其为我大清未来之继任者,先皇后更是寄托了全部慈爱,谁知养在深宫,却因出痘而殇,先皇后也因而忧伤成疾而逝,实在令人唏嘘。”说着似方想起来一样,道:“朕恍惚记得,皇叔的次子是与七阿哥先后故去的,病因似乎也是出痘?”
允禧仍沉浸在喜悦中,并无多想,直观点头道:“多谢万岁日理万机,仍记挂小儿。小儿那年年已十九,谁知仍是会出痘,而且病势汹汹,数月便撒手尘寰。七阿哥年纪尚幼,却不幸得了这种病症,宁不令人痛煞!”
帝弘历的脸色却更阴沉:“大内宫禁森严,这天花病毒如何传入的?方才皇后所言,曾见到皇叔家奴进宫来报知世子出痘之事,不知可否当真?”
这话虽淡淡的,却如五雷轰顶,允禧大睁了眼睛,不敢相信地望着奚颜,那日沉砚悄悄进宫叫自己回府之事,缘何竟然被她知晓?
奚颜见他不答,生怕帝弘历恼羞成怒、再认定自己欺君,事情岂不是更大了?因而急忙介面:“那日本宫在去崇文馆的永巷内,正巧看到王爷与小厮谈话,王爷正在对着一闪光之物发呆,还曾掉落一块手帕,王爷全不记得了吗?就是那块世子天花病毒污染的手帕被仪嫔捡到后给和嘉公主擦了汗,才导致得宫内天花病毒流行,最终害死的七阿哥!”
随着奚颜的述说,允禧的脸色由红变白,由白变青,由青变黑,虚汗如雨般涔涔而下,张口半晌也说不出一句话,这传病毒入宫,害死皇子之罪,足矣诛灭全族,那日自己也曾想起那块被遗落的手帕,只是再没想到,竟然会流落在宫中,引发了如此惊天动地的祸患。
襄玉看他那虚弱无助的样子,心中不忍,急忙说:“皇上明鉴!慎郡王绝不会是有意而为。”
“慎郡王不是有意而为,那本宫就是有意而为?”奚颜慌乱叫道,一步冲向允禧,抓起他的胳膊:“你还是不是男人?个人做事个人当的勇气也没有么?你居然不敢承认!……这……”她忽地发现允禧的手臂上,竟然带着一个女子的青田玉镯,原本没有留意,忽地想起那天允禧的神色,急忙道:“你那日就是在对着这玉镯发呆的,你不记得?”说着一伸手便从允禧手臂上将那玉镯褪了下来。
允禧见奚颜拿去了玉镯,忽地醒悟叫道:“还给我!快还给我!”
允禧慌乱的神色引起了奚颜的警觉,她拿起玉镯细看了一下,皱眉道:“这玉镯乃是先皇后赐予纯贵妃之妹,作为她嫁给傅恒大人的聘礼,怎么会在王爷手上?”
帝弘历疑心大起:“拿过来给朕!”
奚颜不顾允禧那满含恳求的眼神,将玉镯呈上,帝弘历看了看也点头道:“皇后眼力不差,这确实是先皇后之物!皇叔,此事你作何解释?”
襄玉也没想到居然此时又生出这件事来,正忧心不知该如何解释,却挺得允禧谓然长叹一声道:“万岁,臣此一生,一向光明磊落、行事为人不愧天地,唯独有一事,一生无以释怀,今日既已如此,臣便明说了,死又何妨!”
他喘了口气,声音沉稳而执着:“臣对漫玉,一世钟情,至死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