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宫梦之纯妃传 二
二【西子妆慢】
襄玉心中立时不安起来。
孙嬷嬷见状,急忙安慰道:“万岁爷许是惦记娘娘的玉体,因而传了老奴去问几句话罢了。老奴知道该如何回复,娘娘莫担心。这芳菲和芳苓,也是跟了您十几年的了,忠心,贴心,都是极稳妥的人,虽然一时还并不知道娘娘许多事情记不得了,不过都是可以信得过的,娘娘想不起什么来了,可以慢慢问问她们。老奴来回一趟紫禁城,怕是要午后才能回来,老奴就先告退了。”
一时芳菲和芳苓俱都回来了,芳菲带着两个小宫女,托着三套衣服,轻声问:“娘娘今儿想穿那个颜色花色的?”
但见那托盘上,一套蜜合色的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线的坎肩儿,葱黄绫子棉裙,一套藕荷色嵌象牙边毛领坎肩,天青色锦缎棉裙,一套粉红色蝶恋花团纹坎肩,乳白色细密卍字纹裙,虽不奢华,但做工精细、材质上乘,一看就是金贵之物,因她本性素爱浅淡,因而指了第一套。芳菲见状,急忙留下这套衣裙,命小宫女们退下,这次同芳苓一起,服侍她褪掉寝衣,一件件穿上大衣服。
待她坐定在妆台前,芳苓轻轻松开她挽着的慵装髻,开始为她梳头,那芳菲就在一旁帮她涂抹脂粉等,一边轻声笑道:“娘娘这一病好了,愈发肌肤胜雪、细嫩娇柔了,怎么看也不像年近三旬呢!”
芳菲急忙喝止道:“你越发没规矩了,即便娘娘纵着咱们,那娘娘的年纪也是你个小蹄子随便说的吗!”
说得芳苓吐了下舌头,讪笑道:“奴婢是说……是说,娘娘好香啊,比咱们以前熏的什么香都好呢!这香气,娘娘病之前,奴婢从来没闻到过呢!”
提到香气,襄玉心思恍惚起来,她记得,自小,母亲和父亲就一直笑说,她前世肯定是花神,今世才带来满身异香,那香气不是世俗中脂粉花草之气,竟是悠然淡远、清冷怡人的味道,愈是夜晚,趁着月光明烛,那香味愈悠长。听得母亲说,父亲原本叫自己香玉,母亲说太过娇柔,才改了襄玉的。
想起母亲,她心中愁思万千,失踪已几日了,母亲怕不是焦急得肝肠寸断了吧!想起自小相依为命的母亲,她禁不住泪水涟涟起来。
儿时的记忆已经模糊,只记得那一方小院,安静温馨,父亲并不常在家中,母亲也经常随着父亲出去,有时候一走便是十天半月,唯有老保姆每日带着她,在小院中嬉戏,那是似乎家中万事安乐,衣食无缺,但只是母亲一再叮嘱她,尽量莫要出门。她的印象中,有一幅清晰地画面,母亲子佩穿着柔软华顺的粉蓝衣裙,牵着她的小手,那时的她,很小,仰着脸,笑盈盈地一起看父亲在小院子里舞剑。
那是多久了?那似乎是上一世的记忆,模糊中,只剩下一道靓丽灿烂的影子,一如远远地阳光,可望而不可及。
然而那一日,突然来了几个凶神恶煞一般的人,母亲疯狂地哭着,然后,她闻到了一阵刺鼻的味道,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她醒来时蜷缩在一个陌生的灰暗的屋角,耳边,依旧是母亲的哭叫声,那声音痛楚绝望、撕心裂肺、痛不欲生,她急忙跑过去床边去看,母亲满头是汗,一声声嘶叫着,床褥下,竟是一滩污血。那个她日后称作张妈的老女人就那么冷冷地站在旁边看着,无动于衷。她小小年纪,便知道临时慌张无用,想了想便立刻跪下来向那张妈磕头,求张妈快去请个大夫来救救她母亲。她不记得磕了多少头,只记得,母亲的痛苦叫声如针一般扎在她的心上,她用力磕,用力磕,额头上越来越强烈、越来越尖锐的刺痛,她就越用力,她看到了面前地上的血,胭红一片,跟母亲床上的黯红血迹辉映着,全是无助的悲凉,从此她恨透了红色。终于,那张妈被她打动了,请来了大夫。
母亲过了三四个月才能下床,但她的手和脚全被铁链锁在房梁上,除了在屋里走几步,做那些张妈拿来的永远做不完的针线,再也不能出屋门一步。那屋子,不再是那个温馨的小院子,老保姆没有了,她和那父母双亡被拐卖到此的小丫头蕙兰成了张妈的使唤丫头,打水,扫地,做饭,做针线,洗衣服,修剪树木……倾盆大雨中,张妈命令她在院子里给扶桑树剪枝,那雨淋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大雪飘飞中,张妈命令她浆洗如小山一般的衣服,刺骨的冰水冻得她的手几天都无法合拢;偶尔她从小厨房偷偷带点肉饼给常年不见阳光、常年残羹剩饭的母亲,被张妈发现,就会将她劈头盖脸一顿毒打,然后跪在三伏天正午的太阳下两个时辰。
夜阑人静,她多少次伏在母亲怀里痛哭,为什么她的生活会突然间天翻地覆变成了这样,母亲搂着她,悄悄地流泪,说:“你父亲去世了,他的那些……那些人容不下我们!可是我们要活着,要好好活着,你父亲在天上看着我们呢!我们是他最大的期望,我们不能死,不能辜负了他!”说完母亲又哭:“你原本还应该有个弟弟,你父亲是那么盼望着你的弟弟的降生,可是,没有了,再也没有了!”
她懂事地替母亲擦了泪水,不再问,不再执拗地惹母亲伤心。她相信母亲所说,父亲在天上看着她,她不能倒下去!
她不怕辛苦不怕劳累,但是,慢慢长大,她从张妈眼睛里看到了那邪佞的笑,阴测测、冷森僧,幸灾乐祸,不怀好意,她从张妈和其他来往的老妈子嘴里知道了,她和母亲所在的这个地方,叫醉香苑,是那依红偎翠、污浊不堪的舞榭歌台、青楼妓馆,是女子们倚楼卖笑之所在。她最怕哪一天,那老鸨忽然走来,令她去接客,如果真到那一天,她宁可去死。
然而终于,没有到那一天,那夜,后墙忽然被撞开,朗朗明月和朗朗声音一并在她的世界突显。那一身儒雅俊逸的先生,那超逸爽直的公子,居然就那样破墙而入,阻止着张妈对她的折磨,而竟然,那父子两人是母亲和父亲原本的朋友,先生名曹𫖯曹若容,原本是江宁织造郎中,公子名曹沾曹雪芹。
她从心底宿命地认为,那两个人,便是父亲从天上派下来救她们母女与危难的使者,那是三生注定的前缘!
然而,注定之事也必将一波三折、好事多磨!那两人没说几句话,老鸨就带着院丁来了,若不是被王府家人带走,没有惹上祸事。
她心中不是没有疑惑,只恍惚记得母亲当年喊父亲为“十三爷”,但为何母亲从来不向她提起父亲家族的事情,她没有叔伯亲族、兄弟姊妹吗?父亲是何人?自己是何姓氏?而这一日,老鸨问母亲带走那父子二人的是不是怡亲王府,母亲与那二人叙旧言谈中,一再请求他们无论如何将自己先救了出去,说她本是“皇族”,于是她追问母亲,母亲告诉她,她原本姓朱,前明朝后裔,她心中隐隐似乎明白,原来父亲是因为是前明皇族血统,与怡亲王府交恶,乃至父亲亡故后,她们母女被人折磨。
终于那一天,守得云开见月明,张妈说带她们母女去前堂的时候,她还心中惶恐,唯恐是被逼迫做那皮肉生意,于是在袖筒中藏了把剪刀,以备万一,宁可血溅当场也绝不失身。没想到竟然是曹家父子,并一个端庄秀丽、举止不俗的年轻人一起,前来为她们赎身。她喜极,自谓终于可以脱离苦海,却没想到被闯进来的两个贵公子模样的人搅扰,其中一人气势逼人、谈笑间也令人觉得压迫逼仄,取笑了两句,便带着同曹家父子前来的年轻人走了。没想到老鸨见此,居然有了坐地起价的心,将赎身之资突然上涨到一万两。
曹先生和曹公子虽面有难色,那雪芹公子仍是望着她说,三日后,他必定回来!她记得他临走时望着她的眼神,那眼神中映衬着的自己的面容,那般深邃,那般深沉,那般不舍与怜惜,那是她从未曾见到过的柔情!如果此一生,能每日见到这目光,追随这身影,便了无遗憾了吧!
三日并不长,却令她日日度日如年,母亲更是焦虑不安,一再告诉她,如果万一有任何变故,千万记得,保住自己一命要紧!你的命,是你父亲最大的慰藉,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千万珍视!不为你自己,权当为了父母!
终于终于,他们来了,交了银子后,老鸨匆匆命他们从角门看着无人,快快走,千万不要给任何人知晓。当她们气喘吁吁上了一辆雪芹早已雇好的小车,才走出那条小巷,便见到醉香苑火光四起,浓烟滚滚,那原本灯红酒绿、人来人往的熙攘之地,竟片刻就被火光全都吞噬得干干净净。
然而,她笑了,那般畅快!
火光吞噬了她凄楚的过往,如今,她终于自由了!
至少至少,她以为,她此生的幸福和幸运,从那一刻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