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宫梦之纯妃传

作者:回眸一笑笑

三【沉醉东风】

山中无甲子,岁尽不知年,真真这庙里的安静岁月,是那样轻易就流淌了。

芳菲轻扶着襄玉缓缓坐了起来,又拿过一个靠枕给她倚着,再拉过那锦被给她盖好,笑道:“娘娘这几日越发好了,已经能坐起来了,又不再咳血了,真是阿弥陀佛啊!”

襄玉也微笑:“你这声礼佛很是对景,咱们也正好在这寺庙里。”说着微微转动头,向窗外望去,那头的晃动间,仍是有牵扯的痛楚在周身蔓延,只是日日躺在这床上甚是无聊,又不能看书,幸亏那钰彤是个机灵不过的人,每日或是携了本书读给她听,或者吹笛给她听,变尽了主意给她解闷。

最初几天,伤势沉重,连呼吸都成了困难之事,那警幻大师果真是妙手神医,再有陈德庸忠心耿耿、精心医治,也就慢慢好了起来。

虽仍是夏日,那窗外有徐徐山风吹进来,更刮进来一屋子的草木之气,最是怡人。

这碧云寺有三重院落,那菩萨大殿在第一重,平日里过路歇脚、上香礼佛之人,也不过是在第一重院落里来往,第二重依山势向上,入门处隐在大殿之后,几间日常用度的厨房、柴房等处,是智慧及几个小尼姑居住之地。第三重更是隐秘,竟是在第二重后的密林中,后有山泉相隔,四周有遮天大树环绕,连那入门,亦是由藤萝密布的围墙上开出的暗门,一般人很难找到,里间只有几间禅房,如今便是襄玉与钰彤等人所居之处,只有夏荷及芳菲服侍在侧。

茹缇因帝弘历下旨不得离开,因而便一直住在寺内,每日只是同陈太医料理药物采买等事,又常常下山去在寻那合适的地方,计划这再重新开张梦坡斋,因而并不是时常留在庙里。

那侍卫陈庄及陈仝领了旨意在身,须臾不敢稍离,也在第二重院落里远离着女尼们的地方找了间小小的下房居住,每日两人轮值,严防死守,不让任何一个陌生人接近,兢兢业业,将那碧云寺内之人呵护得甚是周全。陈德庸除了往来京内买药外,为方便起见,也同侍卫一并居住在此。

襄玉所居的禅房,面北向南,最是清爽透气,从那视窗望去,西厢茹缇的房间一览无余。那茹缇并不似钰彤般精致细腻,垂了纱帐窗帘,虚掩着房门,又因这里都是女子,本性豁达,竟是每日门窗俱开,爽朗朗让人心情明快。

如今从望过去,钰彤房中那从宫中取来的银红色霞影纱的窗棂,掩映在绿树从里,异常清新可爱,里面静悄悄的,没有声音,她的伤势虽非致命,伤筋动骨还要一百天,因而也常在房内歇息。而茹缇房间,又是窗开门敞,茹缇正对着窗前铜镜,将那一头乌黑的秀发盘成一根长长的发辫,身上早穿上了青色长衫,一副书生装束,心中轻笑,这茹缇真真是个闲不住的人,这模样,怕是又要出去。

果然,只见茹缇将那瓜皮帽扣在头上,又左右端祥了下,看没有什么破绽,便笑容满面进了襄玉的房间,人还没到,那声音便先就笑道:“给纯妃娘娘请安!娘娘今日可好些了?”说着才走了进来,马马虎虎施了个礼,望着襄玉笑:“娘娘今日气色好多了,病了这些日子,娘娘越发清秀了。”虽是说笑,眉间却有一团掩不住的焦躁忧虑。

襄玉因伤势沉重,尚不能活动,只是微微点头道:“这些日子,有劳姑娘了。你兄长……一向可好?”

茹缇对襄玉身世,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雪芹及曹颀只是告诉她那襄玉是雪芹与父亲若容从妓院救出来的一个苦命女子,却被怡亲王弘晓劫去送入宫中,阴差阳错被人暗中利用当成了纯妃,对于襄玉与怡亲王府另一段渊源,尤其是其身世之谜,并不知晓,因而心中感动于帝弘历与其的浓情爱恋,至于兄长雪芹对襄玉之情,一来嫂子蕙兰贤惠能干,二来见兄长因襄玉一事自怨自艾、镇日愁容,三来也看得出那襄玉之心并不在兄长身上,因而很是不赞同雪芹的所作所为。

“兄长在山下老屋中,与我父亲及嫂子一起,很是清净,这些日子竟将那书稿重新理过,正要大刀阔斧去写作。”茹缇笑道:“多谢娘娘点化,兄长总算超脱出来,再不似从前那怨天怨地、无所事事的颓废模样!”

襄玉点点头,原本也是罕言寡语、不愿生事的人,如今既然得知雪芹一切安好,也就放心了。

茹缇见她无话,心中有疑惑,又不知如何开口,讪笑了一下,转头瞧着见窗台上空荡荡的,没话找话道:“前日送给娘娘的两盆芦荟放在这里,娘娘不喜欢么?怎么不见了?”那芦荟乃是前日与那弘皎见面时,弘皎特意嘱咐她送了两盘给襄玉及钰彤的。

襄玉浅浅一笑:“本宫素来不爱讲花草拘束在室内养植,拿出去放在院外了。”

茹缇见襄玉言语清淡,只是自己这几日心中一直不安,又无人可以闻讯,亦不敢去找大夫诊脉,心中思量襄玉入宫后又育有六阿哥,必定对那男女之事、女人之私心中明白,很想向她求助,只是见她恹恹的,也不好开口,只得悻悻地走了出来。

除了门来,正无计可施,只见到芳菲怀中抱着个洗衣盆从钰彤房里出来,那洗衣盆中,一条淡蓝色杭州锦缎绣裤上,隐约看得到一些血污,那女人经血茹缇认得,心中一动,因而对夏荷轻声笑道:“贵人娘娘身体大安了?”

夏荷撇撇嘴:“身上是好多了,只是啊,”说着低声叹气道“如今在这寺庙里,死不死活不活的,一个多月了万岁也没来过一次,怕是早就把这里的人忘了!”又瞥了一眼盆中衣物,向襄玉房中努努嘴:“人家有皇子有依靠,病好了自然能风光回宫的,咱们啊,一直也没有喜讯,还不知道以后怎么煎熬呢!”

“你这丫头还真为你主子着急啊!放心吧,你主子前日救驾有功,万岁必定会重赏的!等纯妃娘娘也大安了,你们便能回宫了。”说着又道:“娘娘起身了吗?我去给她请安可好?”

“姑娘你客气了,快请进来就是!”忽地钰彤的声音在身后道。

见钰彤出来,那夏荷急忙低头下去了,茹缇正巴不得这一声,也不想进屋唠叨许多,只是请了安小心地挑起话题:“方才见夏荷去洗衣服,娘娘的经期一向很准的啊!”

钰彤笑道:“我也是受苦之人出身,摔打惯了的,哪有那么娇气,除非怀了身孕,否则这身体,还是很健壮很有规律的。”

“原本经期按期而至,忽而推迟,便一定是有孕了,是吗?”茹缇急忙问。

“虽不是十分确定,怕也是十之八九吧!此乃常理。”钰彤笑道:“姑娘怎么今天忽然问起这个来了?”

“哦……随口问问,随口问问而已!”茹缇红了脸忙笑道:“草民还有事情要出去,娘娘告辞了!”说着,一阵风般匆匆去远了。

见茹缇走了,钰彤便笑着进了襄玉的房中,请安毕,笑说:“茹缇这姑娘今儿时怎么了,行事怪怪的,不像她往日那样子呢。”

襄玉在屋内已听到了她们的谈话,心中虽诧异,只是一直是那不想多事的人,便不介面,只是笑说:“有劳你在这里陪我,再过几日,你还是先回宫去吧,那边毕竟一应用度还周全些。”

钰彤摇头道:“这里很好,真的很好,一生终老在此,才好呢,我但愿能永远不回那紫禁城。”

不回紫禁城?那当然最好,远离了那些纠缠纷扰,不用看那些尔虞我诈,可是,如果没有帝弘历的旨意呵护,这碧云寺当真就是那世外桃源吗?即便钰彤心有所想,情有所系,都不在那红墙殿阁之间,今生命定,又能如何?

她望着窗外两株菟丝花,正沿着一棵大树攀爬,奈何那树高大浓密,因而其上苔藓湿滑、虫蚁聚集,那细弱的一支被挤压得无法把持住,只得在树下环绕,因见不到阳光,已是渐渐枯萎,那粗壮的一支虽攀着树杆拼力向上,奈何太多虫蚁啃噬得上半部的枝叶已是零零乱乱,那头枝只得向四周蔓延,却无处依托,在风中被刮得七零八落。偏那树杆上的苔藓,悄无声息,不出头,不吐叶,浓浓密密地随着那树杆的伸长,一路向青天昂扬。

襄玉望着那菟丝花,若有所思道:“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者,是为痴人也!”

一时两人又闲话了几句,钰彤便无情无绪地回去了。襄玉呆呆半晌,命芳菲去传侍卫陈庄进来,那陈庄是个不必陈仝那样罕言寡语、只知道一味按旨意办事,并不懂贯通,最是个机灵的人,那陈庄进来小心翼翼请了安,低声回道:“回禀娘娘,京内没有异样讯息,只是这连日来太后娘娘病重,日日请医问药、,又要请高僧去慈宁宫讲经做法事,万岁爷只说需要静养,偏不肯下旨,太后娘娘已是几日不肯吃喝,闹得沸反盈天,如今僵持在那里,也不知该如何了局。其余诸事,都如往常。”

“前日本宫令你再回烧毁的梦坡斋查访,可查得什么异处?”襄玉心中一直放不下的,便是那日帝弘历遇此之事,他堂堂天子,居然在京城闹事上被人行刺,此事如何能含混过去!

“梦坡斋已被烧成了灰烬,什么都查不到。”

“那两个黑衣人身边,可查到有血滴子?”

“回娘娘,按理说,那粘杆处的血滴子乃精钢制成,他们出动,都是使用此种暗器,是万不会被火烧化的,奴才按照娘娘吩咐细细查过,那两人虽已被烧成灰烬,但身边确实没有血滴子的一丝痕迹。”陈庄道,见襄玉只是不出声思索,便退了出来。

襄玉细想了良久,恍然大悟,急忙令芳菲取来墨汁并绣花针,去厨房拿来一粒细米,又令她从头上拔下凤钗,手臂虽仍是痛楚,但稍可活动,挣扎着细细在米上写了几个字,将那米粒按压在凤目之中,命陈庄尽快带着凤钗回去面圣。

吩咐已毕,襄玉怅然望着那门外,不知帝弘历何日才能从那牵绊中抽出身来,来到她门前。

心如猛虎,细嗅蔷薇。

她心中所愿,早已不是与他欢爱相守。

她所求者,不过是他的平安,他的帝国的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