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二娘子的摆烂日常 第204章大结局
老狐狸,人老成精了。
张昭明端起茶盏浅啜一口,不怒自威,「告诉你父亲,明日我去见他。」
贺雍立刻起身,作揖,「是。」
贺雍的父亲贺岁,是当初张昭明亲自拔擢起来的。
林静初见两个少年火烧屁股似的跑了,走过来问,「他们这是怎么了?」
张昭明心情不错,「想摆龙门阵,被我吓跑了。」
林静初觉得好笑,「一大把年纪了还逗小孩子。」
张昭明轻挑眉眼,潋滟无双,「光是年纪大吗?」
「贫嘴。」林静初瞪了他一眼。
一股扯力将她拉入怀中,林静初想着人多,就要挣扎。
张昭明嗓音沙哑,「别动了。」
感受到变化,林静初腾的一下红了脸,「有人在。」
「哪里有人?」张昭明捻了女人的发尾到鼻尖轻嗅,幽微的花香就像是一把小钩子,引着他想要探索更多。
林静初刚要擡手指向秀兰那边,却见刚还热闹不已的空地上,就剩下用木头搭起的火堆了。
「我身子已经好全了,今夜我们一起睡。」张昭明将下巴嵌在女人的锁骨处,浅浅印上一吻,感觉到怀中的娇躯微颤,他眸色越发深。
林静初对身下男人的变化感知更为具体,她头皮发麻。
这可是野外,说不定就有人随时过来的。
「不行,会有人。」
「不会有人的。」
张昭明的手已经从裙角处往上滑。
*
林静初一直在害怕有人和确定没人之间,疯狂摇荡。
最后,确实没人。
她懒懒的靠在张昭明怀里,由着他整理有些凌乱的裙摆和衣带。
「以后不许说我年纪大。」
「知道了。」林静初挥出粉拳,轻飘飘的打在男人的胸膛。
张昭明觉得和挠痒痒没什么区别,轻轻从椅子上起来,抱着娇妻就进了马车。
林静初不知道她是怎么回家的,睁开眼的时候,就已经换好衣服睡在柔软馨香的衾褥里面。
秀兰听到动静,走上前,「夫人,这才亥时,再睡会吧。」
林静初揉着眼睛,见旁边没人,「夫君呢?」
「今日午后回来时,家中便候了一位大人,主君和那位大人还在书房叙话,传话来说晚些时候就回来。」
正说着话,外间传来脚步声。
「醒了。」张昭明脱下外袍,坐到床边。
秀兰带着侍女退至外间守夜。
张昭明一点一点归拢着女人因为熟睡而有些凌乱的发丝,认真的像是在做一件极为庄严的事。
「谁来找你?」林静初随口问。
张昭明说,「是真定府的知府,白日里你见到的那个黑衣少年,就是他家二郎,来找我是说一些公务。」
林静初一向不耐烦听这些,「那你明日要忙吗?」
「不忙,陪你。」张昭明声音很轻。
林静初双手握拳,使劲往头顶伸,等浑身的关节都舒展开后,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真稀奇,头一回见某人处理公务只有一个下午的。」
张昭明失笑,「以后不会了。」
「怎么?」
「知府说,如今天下太平,不光真定府,太原府等靠近邻国的州府,每年都会用高价的布帛酒水同邻国商人交易,供给勋贵,百姓安居乐业,实在没必要再劳民伤财的出兵讨伐。」
林静初脑子转了一个弯,「你以后就不管朝政了?」
张昭明点头,「辰之和羡之已经长大,他们兄弟能互相扶持,不用我们管,天下既然已经成了我们当初期许的样子,光阴易逝,剩下的时间,我想同吾卿一起好好的过。」
林静初并不惊讶,将身子往里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张昭明睡下,「这就对了,操那么多的心干什么,得快乐且快乐。」
张昭明躺了下去,「我从前总觉得人活在世上,就应该不负韶光,不负自己,才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
这是他第一次伤春悲秋。
他以前总觉得矫情,此时却觉得时不时的发发牢骚心里也挺畅快的。
林静初的性子他知道,遇事得过且过,有章程就一定不会另辟蹊径,就是这样的性子,在他昏迷的十年间,完成了多少帝王一辈子想完成却未完成的宏图大业。
时也,命也。
林静初双手枕在脑后,「人不是老了才会死,而是随时都会死,想再多也不如命运轻轻一笔。」
张昭明少年状元,一朝称帝,收复中原,何等的意气风发。
原本是应该大展宏图的年纪,却昏迷十年,谁不说一句造化弄人。
张昭明:「初初,其实我总有种直觉,我早就该死了,因为有你,我才活着。」
林静初:「世上没有假如,因为有我,你命不该绝。」
张昭明:「前半生我为家族,为自己,后半生,我只为你而活。」
林静初:「好啊。」
张昭明:「.....不行,你必须得再说些什么。」
林静初:「傻瓜,我人都跟着你了,你还想要什么。」
张昭明想想也是,但总觉得她没有正面回答自己。
他想让她说的话,他又难以启齿。
清冷正直的张昭明别扭的转过身子,无声抗议。
从背后攀来一双柔嫩小手,轻轻打在男人肋骨下面一寸。
「好好好,我喜欢你,爱你爱的不得了,以后我要天天缠着你,分分刻刻都不离开,你要是离开我就打断你的腿。」林静初学着前世的霸总语录。
黑夜中,男人无声勾起嘴角,却委屈道:「那你的心,也是这样想的吗?」
林静初顿了一瞬,而后认真道,「是。」
一个人活的久了,就像是树,站在地上十年百年,终究没意思,总要找点乐子。
(正文番外:林姝意夏凝(一)
天启十一年秋。
平阳侯府。
林姝意从柴房的草垛里被拉起来。
八岁的年纪,却干瘦干瘦的,头发枯黄凌乱,还沾着草屑。
「明日侯爷就要回来了,快点将表小姐收拾好,送到碧芫阁去好好伺候。」女使厉声斥着两个婆子。
那两个婆子都是柴房里干惯了粗活的,手上没个轻重。
也不管小女孩睡眼惺忪的样子,一人扯着一个胳膊就将小姑娘腾空搬了下来。
林姝意强忍着惊惧,又哭又喊,「你们放开我,放开,放开!」
小女孩脚上的绣鞋在地上磨破了,细嫩的脚趾在拉扯的时候被地上尖锐的石子刺破,留下一路血痕。
林语在碧芫阁上首,就像是侯府的女主人一样,倚着贵妃椅,品着上用春茶,保养得宜的脸上全是高门贵女的傲然。
林姝意被拖进正厅,身上的衣裳都是好料子,却补丁摞着补丁,袖口和小腿处都短了一截,露出带着泥垢的皮肤。
林语嫌恶的用帕子在眼前挥了挥,「身为大家闺秀,身子却如此腌臜,真是丢我们侯府的脸。」
林姝意呆站着,表情麻木。
眼前这个满头珠翠的女人正是她的亲姑姑,却比十八层地狱的恶鬼还要狠毒。
她从记事起便没有母亲了,父亲林麒在她三岁的时候奉命去镇守平洲,林麒无心续弦,便将女儿托付给亲妹妹林语照料。
林语出身侯府,嫁到李家是低嫁,本就心有不甘,仗着身份在婆家横行霸道。
她的丈夫是庶子,但又功名在身,已经入了六部历练。
林语嫌丈夫没有出息,每每说话夹枪带棒,百般轻视,渐渐夫妻离心,就连儿子也受了冷落。
她便将这气都归结到当初给她定下亲事的林麒身上,对林麒的独女林姝意自然也就没有好眼色。
见林姝意没说话,就像是呆傻了一样。
林语满意,「一会我让人帮你收拾干净,见了你父亲,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知道的。」
她仔细观察着林姝意的脸色,继续道:「平阳侯受官家看中,这次回来,最多待不过一两年,还是要去边关的,你说错了话,到时候让哥哥寻我的麻烦,到时候可没你的好果子吃。」
眼见着林姝意吓得嘴唇发抖,整个人摇摇欲坠,林语才满意离开。
门被打开又合上,这次进来的是个小丫头,穿着粗布衣裳,八九岁的年纪,脸蛋瘦尖,袖子向上挽起,袖口处还沾着些白色的皂角粉。
「大娘子,大娘子你还好吗?」尘霜一见林姝意眼泪便下来了。
林姝意那双死寂的眸子见到尘霜才有了些许生机,嘴一憋,忍着的泪瞬间决堤。
两个小姑娘抱作一团,只敢发出低低的啜泣声。
尘霜比林姝意大一岁,是原先侯府夫人带来的陪房生的家生子,懂事的也早。
她擡手给林姝意擦了擦泪痕,「我娘说,大娘子如今懂事了,这次等侯爷回来,你就劝着侯爷快些娶个继室回来吧,再让那个坏女人把持侯府,大娘子这条小命都不一定能保得住。」
林姝意点了点小脑袋,她被关在柴房里,只有尘霜会想办法给她送吃的,还同她说话玩耍。
在她小小的世界里面,听尘霜的有饭吃。
「我告诉你,到时候你就这样说.....」尘霜拉着林姝意,进了内间浴室,一边为她擦洗身子一边道。
林姝意才八岁,薄薄的一层皮肉裹着扎手的骨头。
林语为了磋磨林姝意,将原先侯府夫人的陪房全部发落去做粗活。
尘霜的爹娘尚且还有从前的体己撑着,可再怎么心腹,终究是奴才,说不上话,除了周济一些吃的,别的也是徒劳。
等给林姝意换上干净的衣裳,尘霜就着水,将林姝意原先的衣裳洗干净。
「我娘说,这衣裳是夫人在的时候给大娘子做的,收好了留个念想。」
她搓着衣裳,外面忽然冲进来几个女使,夺过她手里的衣服,「夫人说,这破烂东西配不上大娘子,还是烧了干净。」
尘霜死死拽着不松手,架不住年纪小,没力气。
气的她边哭边喊,「这是我们夫人做的,不许你抢。」
林姝意见尘霜被欺负,顾不上没穿鞋,上前咬住那抢衣服的女使。
女使吃痛,擡脚一踢。
小小的身子像破布一样被甩飞,撞到柜子上,又摔落下来。
尘霜也不顾着抢衣裳,立刻跑去,查看林姝意的情况。
不知不觉间,几个女使对视间已经达成共识。
「这小贱人仗着自幼伺候大娘子,打闹间,将大娘子打伤了,带下去让夫人发落。」
女使阴恻恻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尘霜被扯着拖出房间。
两个年纪大的女使,擡起林姝意,将她放到床上,便去寻林语了。
侯府的下人有认识尘霜爹娘的,有腿快的立刻跑去报信。
次日。
林麒骑着马,从城外归来,秦大也就是尘霜的爹守在城门口,他拼死越过皇城司的甲兵,跪在最前面骑高头大马的人面前。
「侯爷,您快回去看看,大娘子要不行了。」
秦大将头磕在地上,大声喊着。
林麒闻言,也顾不上接风宴。
策马朝着侯府赶去,汴梁城内不允许策马狂奔,但瞧见那一身甲胄,也没人敢说什么。
途中,林麒在路口处,不小心冲撞了一辆马车。
他急着回去,只留下一句,「在下林麒,多有得罪。」
马车内,夏凝抱着女儿,好不容易稳住身子,便听到这么一句。
她掀开车帘,外面熙熙攘攘的,「山梅,外面发生了何事?」
山梅寻人打听了下,回来道:「听说是平阳侯家的大娘子重病,平阳侯刚从边关回来,他家下人当众拦马,这是赶着回家呢。」
闻听此事,夏凝低头看了看怀中女儿睡着时红扑扑的小脸蛋,叹了一口气,「可怜天下父母心。」
次日,汴京出了一件笑料。
林麒回家之后,将家中下人,凡是没有照顾好林姝意的全部捆了送到了李家,说要送给李家,并且写了一封断亲书,直接扔在了李大人脸上。
十人都能猜出来蹊跷,林家的姑奶奶趁着林麒不在京城,虐待侄女。
这名声传出来,原本要和林语儿子议亲的人家,立刻过来退了聘。
夏凝在家中听说这件事,只道:「这林麒倒是个男人。」
「静儿,别玩猫了,快过来吃饭番外:林姝意夏凝(二)
地上的绒毯上,穿着嫩黄色小裙装的林静初拿着一块糕饼,就要往小奶猫嘴里塞。
她刚过五岁生辰,这小猫是夏凝花了不少精力才从一个波斯商人手里买来的,还没断奶。
小猫只有成年人手掌大小,毛色雪白,两颗眼珠子就像是蓝色的宝石,林静初一日里得有一两个时辰都抱着。
山梅抱着林静初放在餐椅上,为她清洗小手。
夏凝望着门外,「远山怎么还没回来?」
外间下人匆匆来报。
「夫人,大人在望仙楼吃醉了酒,下人拽不动,他非说要夫人亲自去接才回来。」
小厮是陆远山的贴身小厮,说出这话时,屋里伺候的女使都笑了。
夏凝脸颊泛红,「这人也不怕同僚笑话。」
她是商户之女,当年父亲榜下捉婿,选了当初气度不凡却出身寒门的陆远山。
婚后,两人相敬如宾,还有了可爱的女儿。
那人向来规矩,说这话,估计是遇到了什么烦闷的事。
夏凝起身,让女使带了帷帽便吩咐门房套车。
望仙楼。
夏凝跟着小厮,到了房间前。
小厮拦住了女使,「姐姐,我们还是在外面等吧。」
女使想了想停在原地,等夏凝关上门,里面传来女子的惊呼声,女使想要推门,小厮面色骤然变冷,一个手刀劈晕了女使。
房间里,夏凝梅朝着屏风后走去,小榻上空无一人。
「夫君?」
她蹙着眉,准备离开,后腰被人推了一下,她倒在床上。
「你是谁?」
「刚刚不是叫过夫君了?就叫夫君好了。」
「混蛋!」夏凝擡手想推开男人,却被抓住。
「.....」
外面,林麒刚处理完家里的事,心中烦闷,无处纾解,便到瞭望仙楼,准备小酌一杯。
见一精壮男子敲晕了女子,还想动手。
林麒拳头硬了,他最见不得这种恃强凌弱的宵小之徒。
远处开着窗户的雅间,坐着一个男子,他目眦欲裂,腮边紧鼓,双手做拳死死的捏住腿上的袍角,青筋毕露。
赵嬅轻打罗扇,捏着红色的丝帕走到他身旁为他擦去额上的汗珠,她浅笑低语,「陆郎,这不是你安排的吗?如今做这委屈模样,是给谁看呢?」
忽然,陆远山看到了什么,拽着衣角的手骤然松开。
赵嬅察觉到什么,转头就见林麒打开房门,冲了进去。
她面色一变,「怎么是他!」
平阳侯,当初跟着官家打天下的武将之一,也是唯一一个没有被解除兵权的人,深受官家信任。
赵嬅脸色难看,「真晦气,回府。」
说罢,带着乌泱泱的一群人离开。
走到房间门口,她回首望向陆远山,「陆郎,我等你娶我。」
陆远山未曾答话,银色锦袍映得他清霁绝尘,赵嬅痴恋的看着那张脸,露出势在必得的笑。
等赵嬅离开,陆远山踉跄着起身,后背已经被汗浸湿,门外的风吹进来,只剩下透骨的寒意。
而这时,林麒抱着夏凝踢开门走出来,正好瞧见了他,自然也瞧见了一身红衣带着仆妇招摇离开的清和县主。
夏凝额角流着血,双手死死攥着领口,狼狈中透着一股悲怆的绝美。
林麒挑眉,抱着夏凝,大摇大摆的穿过回廊,走到陆远山所在的房间门口。
「陆大人?」他倚着窗,像是在闲聊。
「你说巧不巧,那边房间里的竟然是你的顶头上司乔亦,他竟然欲对嫂夫人行不轨之事,我要是个男人,就提刀过去杀了他。」
方才那门外的,应当就是夏凝的贴身女使,那小厮衣襟处绣了一个陆字。
林麒是武将,但也知道京中官员之间的污糟事。
他低头瞧了眼夏凝,长得确实挺带劲的。
他刚进去的时候,夏凝已经以头撞柜,估计想要以死明志。
不过她这男人,看着不咋样。
长得没他英俊,一副弱鸡样,风一吹就倒了。
身为男人,陆远山很快便察觉到林麒对夏凝的窥视,他冷声道:「还请林侯归还拙荆,下官的家事就不劳您费心了。」
林麒看了看夏凝,又看向陆远山,啧啧道:「我怕陆大人抱不动嫂夫人,再给她摔了,这伤就更重了。」
他看过夏凝的伤,女子力气小,她这一磕,就是皮外伤,血痂都快干了。
眼看着周围过往的人放慢了脚步,陆远山心内着急,「林侯,难道要拙荆声名扫地吗?」
林麒撇嘴,说了半天,就知道朝他吼,对乔亦却屁都不敢放。
他手指下移,在夏凝背后点了一下,怀中的女子便悠然转醒。
夏凝擡头,便看见一个陌生男子盯着自己,吓得她又要挣扎。
林麒立刻将她放在地上,指着陆远山,无视对方难看的面色道:
「我见夫人受难,刚出来,就看见陆大人饶有兴味的盯着那边房间,以为是闺房之乐便想着过来问问。」
夏凝身子还有些站不稳,只能扶着墙壁,后半句话,林麒是俯身靠近夏凝耳边轻声说的。
饶有兴味,闺房之乐.....
夏凝怒火中烧,林麒看热闹不嫌事大,「夫人不知道,那位乔大人就是陆大人的顶头上司。」
林麒在边地多年,对近年京中官职多有不解,但架不住两人同在吏部。
昨日他第一次回京,见过皇帝之后,顺便转道去吏部借着去换新官服的名义问候了一下他的妹夫,陆远山和乔亦还出来劝架来着。
「林侯!」陆远山再也忍不住。
夏凝脑仁发胀,心里却是清明的,迎面两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带着一个怯怯的女使过来,正是她带来的贴身女使。
「侯爷,这丫头醒了。」
林麒朝着夏凝颔首示意,「夫人,方才多有得罪。」
女使见夏凝这样,赶忙过来搀扶住,将手上的帷帽戴在夏凝头上,挡住周围人的打量。
「妾身夏氏多谢侯爷,侯爷有情有义,英勇不凡,比一些只会背后下手的小人强了不知多少,改日妾身必定亲自登门道谢。」
林麒爽朗笑了一声,「那我就等着了。」
夏凝一顿,倒也没说什么。
「山梅,我们回去番外:林姝意夏凝(三)
是夜。
陆家主宅里,瓷器茶盏碎裂之声不断。
「陆远山,你个畜生,我要和你和离!」
「这宅子里面一草一木,就算是痰盒帚扫,也是我爹当初置办的,你一分钱都别想拿。」
夏凝今天就感觉像是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她是商户之女,,嫁给陆远山是父亲希望能改换门庭。
这几年她膝下只有一女,她想着要是陆远山有纳妾之意,她虽然会伤心,但多半也会愿意的。
没想到,这人竟然会用如此龌龊的手段羞辱她。
简直禽兽不如!
良久之后,陆远山淡淡道:
「你愿意和离就和离吧。」
夏凝火气更大了,「什么叫我愿意,是你做了猪狗不如的事,是你对不起我,你现在装什么大尾巴狼,真叫人恶心,你给我滚,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夏凝推搡着陆远山出去。
院子里的下人全是夏凝带过来奴才,一个个的退在廊下,不敢出声。
陆远山面无表情,仿佛刚才挨骂的不是他一般。
夏凝靠在门边,缓缓下蹲,双手抱住膝盖。
肩膀后面的门板被轻轻叩响。
「娘亲。」
夏凝慌忙用手揩去泪痕,强扯着嘴角,打开门。
穿着粉色对襟中衣的林静初歪着头站在门外,肉粉色的小脚丫站在地上。
夏凝一见顿时心疼,俯身将小粉团子抱起来,「怎么没穿鞋子就出来了。」
林静初揉着眼睛,「这边吵吵,我就来看,娘不哭。」
小小的手笨拙的擦去女人脸上的泪。
见女儿这样,夏凝想要和离的心更坚定了一些。
次日一早,她便去信给父亲。
夏老爷子早年劳累过度,身子一直不好,养在老家不能挪动,只派来了一个老仆。
「大娘子,您当初成亲的时候,主君向官府交了一笔不菲的过路费,嫁妆单子在官府档子上都有留存,主君的意思是,您若是舍不得大姑娘,就舍一部分嫁妆,让姓陆的将孩子给您。」
夏凝深吸一口气,「夏叔,这事我再想想。」
老人满是怜惜,想要安慰却无从下口。
只能无奈的摇摇头,「大娘子有差事,尽可吩咐老奴去办。」
————
夏凝一纸诉状将陆远山告到了官府。
至于原因,则是挪用妻子嫁妆打点上下,二人感情不合。
陆远山对这事倒是无所谓,本就是他对不住夏凝,这已经很给他留体面了。
在签放妻书的前一夜。
寿王府来了两个下人。
后面的女使低着头,穿着斗篷,等到了书房。
那女使才掀开斗篷,赫然是赵嬅的脸。
「夏凝不能带走嫁妆。」这是赵嬅开口的第一句。
陆远山坐在太师椅上,深邃的瞳仁古井无波,「本朝律法言明,妇人和离,嫁妆便是私产,即便是身死之后,那也得由娘家人来擡回去。」
赵嬅给了侍女一个眼色,侍女垂眸端了一把圈椅放在陆远山对面。
「她死了,不还有个女儿吗?夏家那老头子没几天活头了,江南巨富夏家的百万家资,最后还不都是你的。」赵嬅自顾坐下,说的云淡风轻。
陆远山浅勾唇角,隐下眼底的暗芒,「说的也是。」
他从寒门仕子到现在的从四品官位,靠的全是夏家给他打点上下。
夏家那个老爷子的手段,绝没有面上那么简单。
这寿王父女,狼子野心,明面上是看重他,实则是惦记夏家的钱财。
若是赵嬅没有说这番话,他尚且能信对方是真心爱慕于他。
但是现在么.....
他们的算盘打的太响了,吃相太难看。
赵嬅见陆远山动心,心内冷哼,什么清流新贵,为了权势和那些从前倒在她裙角的蝇营狗苟之徒也没什么两样。
等赵嬅离开,陆远山只身一人策马去了寿王府。
望仙楼上。
林麒邀请了官家临轩赏月。
「你这次击退了燕国蛮子,守住了益津关,还没想好要什么赏赐吗?」皇帝半醉问道。
林麒起身,站在临街的床前,见楼下一人策马狂奔,乐了。
他转头,「臣要什么,陛下就赏什么?」
皇帝敛着眉眼,缓缓道:「说说。」
他留着林麒,就是因为林麒曾经在战场上,背着中了箭伤的他,在雪地里走了十天十夜。
开国之后,他便给林麒封了侯。
这人是所有跟着他开国的手下里,最混不吝,也是最不重权势的,又没有儿子,用起来最为顺手。
「臣想娶陆远山之妻夏氏。」
皇帝错愕,察觉到自己失态了,他立刻调整好表情,「胡闹,一女怎可嫁二夫!」
林麒耸肩,「马上就要和离了。」
皇帝犹豫,「即便如此,再嫁之妇如何配得上平阳侯。」
林麒装出一脸惨样,将先前在望仙楼救了夏凝,且怀疑陆远山和寿王府有牵扯的事一股脑说了出来。
「臣也是再娶之夫,臣早就找人查问过了,那夏氏温柔贤淑,陛下也知道,臣家中幼女被人虐待,那小小年纪,身上的骨头都扎手,臣不想娶高门贵女,就想找个也生养过孩子的,能照顾小女,陛下不知道,这几天,臣夜夜梦到亡妻的在天之灵,责怪我没能照顾好女儿,臣这心里,如万剑锥心啊!」
林麒说到最后,索性坐到皇帝脚边,一边捶胸一边痛哭,那破锣嗓子震的房间的墙壁都在发抖。
皇帝无语,「别哭了。」
其实林麒娶夏凝对他来说百利而无一害,一个功勋卓着的大将军,娶了一个名声败坏的夫人,这妇人还出身商贾之家,对平阳侯府的助力微乎其微。
林麒的家事最近闹得沸沸扬扬,御史台参了他好几本,说他殴打文官,咬让皇帝严惩。
林麒这么一折腾,三年的军功也折腾的差不多了。
眼见林麒眼珠子乱转就要扯他的裤腿,皇帝立刻道:「朕准了。」
林麒唰的跳起来,脸一抹,笑的殷勤,「多谢陛下。」
他搓着手,「那我这未来娘子的和离官司,我可得加一把火。」
皇帝严肃的叫了一声林麒,「人家还没和离,你少上去丢人现眼,让别人知道了,还以为是朕撺掇你娶有夫之妇。」
林麒嘿嘿一笑,「臣明白,一定不会败坏陛下的名声。」
「皇后今日提及,要在百官家中选适龄的学同进宫伴两位皇子读书,让你家大闺女也去吧。」皇帝叹了口气道。
林麒「哎」了一声,「臣替小女多谢陛下番外:林姝意夏凝(四)
林麒收拾完侯府的下人之后,便将原先林姝意亲娘留下的陪嫁全部安排在碧芫阁伺候林姝意。
他带着林姝意去街上,找最好的绣坊,做了一衣柜的衣裳,又买了首饰和糖葫芦。
寻常小孩子早该开心的不行了,可是小姑娘总是唯唯诺诺的,一见到生人便会惊惧哭泣,衣裳也只愿意穿尘霜给她缝补的那件,穿了别的衣裳便疯狂撕扯。
林麒看的心里不是滋味,尘霜鼻子发酸,「姑太太不喜欢大娘子穿新衣裳,有次我只是给大娘子换了一件我的衣裳,她就让人把大娘子扒光了,关进笼子里.....」
「王八蛋。」林麒腮帮子咬的紧紧的。
他自认为没有对不起这个同胞妹妹的,临走时将侯府尽数托付给她。
林语这个畜生!
他只恨当初没有将李家的那个废物打死。
「你伺候好大娘子,过几日新夫人进府,她会看顾好姝儿。」林麒交代了一句,便出了碧芫阁。
等林麒走后,林姝意才敢过来和尘霜站在一起。
尘霜又喜又忧,她拉着林姝意的手,「希望这次来的不是中山狼。」
「什么是狼?」林姝意歪着脑袋。
她生下来就没有和人说过太多的话,现在又林麒在,尘霜日日都陪在林姝意身边,小姑娘的好奇心便多了起来。
尘霜拉着林姝意坐在凳子上,「不是狼,是中山狼,就是忘恩负义的人,夫人从前在的时候,对林语这个小姑子不薄,按理说,她应该对姑娘好,可是她却欺负姑娘,这就是忘恩负义。」
林姝意似懂非懂,「姑姑是坏人,是狼。」
尘霜摸摸她的小脑袋,「对。」
夏凝和陆远山的和离官司异常顺利,原本陆远山找寿王那边借力,让他务必要驳回夏凝的诉状。
但是开封府的官员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是询问了原由,便宣判了两人和离,并责令陆远山即刻书写放妻书,并归还夏氏所有嫁妆。
陆远山找到寿王,「这是怎么回事?」
寿王脸色也不好看,「本王送了大把的银子,今日官司下来,全被退了回来,那边只说是上面有人发话了。」
上面,他的上面不就是皇帝。
陆远山闻言,也不好再说什么。
「既然如此,下官也无法了,原想着不和离,夏氏只要在陆家一日,嫁妆便是属于陆家的,王爷可随时取用。」
王府书房内,寿王手里把玩着一块鸡血石印章,笑了笑,「没有钱,有陆大人这样的贤婿,也是本王的福气。」
陆远山眼睑下敛,盖住满眼寒霜,「远山何德何能,能得王爷青眼,日后必定生死以报。」
「在那吏部有什么熬的,等你娶了嬅儿,本王便让你去盐铁司。」
「多谢王爷提拔之恩。」
————
夏凝终究没有把事做绝,将宅子留给了陆远山。
嫁妆清点完之前,她搬去了偏院住。
陆远山回来,见院子里空落落的,问了下人之后,找到了偏院。
夏凝正看着林静初和几个女使玩游戏,风吹过梧桐树落下昏黄的残叶,与石凳上的黄杉美人映成了一幅绝佳的仕女图。
陆远山有些恍惚,这场景就好像他从前下值后回来,夏凝在等着他一样。
他唇角放松,轻着脚步上前,从后面抱住了女儿。
小姑娘见是爹爹,乐得咯咯直笑。
夏凝没做声,她不想将两人之间的龃龉捅到女儿面前。
「山梅,抱姑娘下去午睡。」
「是。」
下人都走了。
陆远山道:「东西都收拾好了?」
夏凝淡淡「嗯」了一声。
「你多保重。」陆远山到底说了一句。
夏凝却是内心深处升起一股深深的无力。
「你能不能别这样。」夏凝说。
陆远山疑惑。
夏凝面色平静,「这些年夏家没少给你铺路,但你却算计我,你做了恶人,为何还要做出这一副情深几许的模样。」
「陆远山,你好虚伪。」
「你做恶人,就不能做个纯粹的恶人吗?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就是想攀附权贵,就是嫌弃我夏家这个踏脚石不够高,为什么在这里假仁假义的让我保重。」
陆远山凝视她良久,「凝儿,我喜欢你,是权势所迫,我才....」
「你给我滚,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你滚!」
夏凝完全癫狂,面目扭曲全然没有方才的恬淡。
她扇了陆远山一巴掌,那男人没还手。
她冲进了房间,那男人没跟上来。
夏凝啊,你真是瞎了眼。
这人连到最后关头,也不肯帮你死心。
次日,夏凝要走,却不见了女儿的踪迹。
她彻底疯了,她跑去书房,将所有的书册笔墨全部砸了个干干净净。
「静儿是我的女儿,我不会给你。」陆远山站在原地,任由夏凝厮打。
夏叔匆匆跑进来,见这场景,下意识就要退出去。
夏凝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静儿找到了?」
夏叔摇头,看了陆远山一眼,犹豫片刻后道:「不是,是平阳侯府请的官媒,拦住了咱们回乡的船,说是要给您说亲事。」
夏凝一愣,平阳侯?
陆远山板着的脸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眯着眼看向夏凝,「你们早有联系?」
夏凝现在只要是能气陆远山的事,就算是让她死都会去做,「是啊,我对平阳侯一见钟情,早就想踹了你。」
她理了理头发,转身看向夏叔,「走,去见媒人。」
陆远山慌了。
「夏凝,你敢?」
夏凝嗤道:「把静儿给我,我就离开汴京,再也不回来。」
陆远山咬紧了牙关,死死不松口。
静儿是他和夏凝唯一的联系,放手了,他们之间就再无可能。
他绝不放手。
夏凝冷哼,「三日后,陆大人请来侯府吃杯喜酒番外:林姝意夏凝(五)
林姝意只觉得好幸福。
爹爹回来之后,她能吃饱穿暖,不用睡在潮湿阴暗的柴房,不用被人叫做野种。
好日子过了没三天,尘霜便带着她难以理解的表情,坐在她的床头唉声叹气。
林姝意问。「尘霜,你怎么了?」
尘霜叹了口气,「明日大娘子的继母就要进府了,也不知道那位夫人的脾性如何。」
林姝意吓得瑟缩了下,尘霜也叫林语夫人,她的印象里面,叫夫人的都是坏人。
尘霜安慰道:「我娘说,那位夫人是个刚烈性子,想必就算是再差,也不会比姑太太差,大娘子宽心。」
另一边,林麒就让官媒擡了十箱子金银珠宝做聘礼,夏凝对这些倒不在意。
即便是她没嫁人之前,给侯府做继室,也算是高攀了。
夏叔打开箱子的惊呼声吸引了夏凝的注意。
因着要成亲,她和一众下人都在夏家在汴京购置的一处宅院里。
十口箱子齐齐打开,不似寻常人家堆放整齐,而是一个堆一个,看不出空隙,头一层打眼看上去,都是货真价实的好东西。
「侯爷说,这些都是他这些年攒的家底,因着家中没有个女主人打理,以后这些就都交给夏夫人您了。」
夏凝微愣,侯府的管家刘三碰上一方红木盒子,「这里面有侯府的田产、铺面、地契,已经到有司过了文书,侯爷说婚事仓促,面子上的体面给不了夫人,还请夫人恕罪。」
成亲当日。
夏凝也不知道林麒从哪里凑来的十六人擡的大花轿,高头大马上,男人一身红色喜服,丰神俊朗。
女子出嫁都要兄弟送嫁,夏凝是家中独女,穿着前一日才送过来的喜服,刚要踏出房门。
「娘子怎么不等我?」
夏凝惊呼一声,身子腾空而起。
男子身材巍峨雄壮,胸肌结实,即便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那胸腔下蓬勃跳动的心脏。
夏凝指节微微蜷缩,心内竟罕见的生出一股紧张。
「娘子莫怕,不会跌了你的。」隔着盖头也能想像男子是笑着说的。
夏凝胡乱拍了下林麒的肩,「别乱说。」
林麒爽朗大笑,围着的一群汉子调笑出声。
和上一次出嫁时,陆家那冷清的像是出殡的场景不同。
陆远山娶她,是看重夏家权势,陆家即便没落了,也不想落个贪图富贵的名声,是以夏凝进门的时候,陆家的亲戚都不大乐意,也没这么热闹。
夏叔见林麒抱着夏凝出门时那欢喜的模样,忍不住揩了揩泪。
老太爷身子不大好,夏凝这次要是真和离回去,不说能不能见到老太爷。
一个孤女,也难以守住那偌大的家业。
光看侯府送来的那几箱子聘礼,就能看出来林麒对夏凝的看重。
如此,老太爷也能安心闭眼了。
夏凝进门后,见林姝意瘦的一把骨头,想起了她的女儿,第一次见面就没忍住抱着小姑娘哭了出来。
林姝意被搂进怀里的时候,那香香软软的触感,让她一下子便放松了身体。
「你就是姝儿?可怜见的,以后姨姨对你好。」
夏凝没让小姑娘改口。
侯府有了女主人之后,林姝意的日常起居有了仔细照料,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两三个月便胖了一圈,性子也开朗了。
林姝意见父亲近日每天都会刮胡须,还穿着或银白或藏青的衣裳,日日守在姨姨的院子外面发呆。
因为每次林姝意去给夏凝请安的时候都能看见林麒,她说,「爹爹,喜欢一个人可不能这样每天空等着哦。」
林麒乐了,「你个小丫头懂什么。」
林姝意晃着小脑袋,「夫子说,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爹爹还是多读读书吧。」
她读了书之后,从前不懂的一些人和事,即便没有尘霜的解释,也能自己感悟。
夏凝最近在屋里,总是捧着腮,望向林麒站立的地方。
她想,姨姨应该是想看见父亲的,但是这两人每天就干看着,让她很是费解。
林麒反复咂摸,「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而后,像是想通了什么,他脚步轻快的进了主院。
林姝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第二日,林麒便让她改口叫夏凝母亲了。
对此,她很是愿意。
她有了母亲,有了爹爹,每日还能在尚书房读书。
林姝意觉得,她好幸福。
等到再大一些,年少悸动,赵缙对她表白心意,她怀着少女初春的羞怯,告诉了夏凝。
夏凝却说,赵缙不是个好人。
一个好男人,绝不会视女子的贞洁为无物。
即便是有这个心思,也该牢牢压在心底,而不是放任自由。
林姝意又惊又怕,尤其是在见过赵缙荒淫的事实后,对其避而远之。
但那样的天之骄子,从来只有抛弃别人的,段然没有为人所抛弃的道理。
到了及笄的年纪,她求着夏凝以后不读书了。
夏凝没说什么,只是花重金请了女西席到家中教导她。
没过几年,家里多了一个妹妹。
看着容貌绝色且和夏凝有几分相似的林静初,林姝意打心眼里喜欢,恨不得将好吃的好玩的都送给她。
这个妹妹一开始有些执拗,对她充满敌意,声称是林姝意抢走了她的母亲。
林姝意无奈,她贪恋夏凝的温柔,知晓夏凝对林静初多有歉疚,便事事忍让。
忽然有一天,这个妹妹像是变了个人。
她变得善良可爱,知世故而不世故。
即便是知晓与她换亲之后可能面对的操劳不易,也一口应了下来。
人都说林静初好福气,嫁了状元郎,后来又走了狗屎运,做了皇后。
林姝意不以为然,明明是张昭明走了大运,能娶到她这么好的妹妹。
她不喜欢太过古板的人,那个在侯府阶下跟她多说一句话便面红耳赤的少年郎,眼里藏着她从未有过的赤忱。
母亲选的门第自然不会差,嫁给张楚萧之后,她幸福安稳了一世。
午夜梦回时,她想,是她对不住林静初。
她身为侯府长女,原本应该承担复兴侯府的重担,照顾幼弟的责任。
在换亲之后,所有担子都压在了林静初肩上。
林静初做的,比她好的多。
林姝意知道自己的性子,因为自幼被林语打骂虐待,又遇到赵缙那样恶心又偏执的贱男人,她骨子里是嫉恶如仇的,这样的性子或许能照本宣科的管理好一个家族,却做不好一国之母。
万幸,她和妹妹都过得不番外:后宫篇(一)
林静初和张昭明离开后,朝政大权便尽数归到张辰之手上。
新进嫔妃入宫,第一个宠幸谁,便成了众人最关注的点。
司寝局的内监拿着牌子到御书房,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托盘上纯金的长条牌子。
张辰之擡手,半分犹豫也没有,翻了贤妃的牌子。
司寝局内监道:「奴婢这就让贤妃娘娘预备着。」
张辰之头也没擡,继续看着手上的奏折。
杜白姿知道消息,重重打赏了宣旨太监,端庄明肃的脸上难掩娇羞欣喜。
司寝局的嬷嬷留下吩咐宫人去准备浴汤之物。
杜白姿的侍女忍不住笑道:「陛下果然最喜欢娘娘,才将这头一份的恩宠给了娘娘。」
闻言,杜白姿脸上的欣喜退去些,她面色严肃,「以后不许说这些,你们都忘了在家中时嬷嬷的叮嘱了吗?恩宠是福亦是祸,都谨慎些,别给人拿住话柄。」
「是。」
虽然如此说,杜白姿还是紧张的。
若是嫁与寻常人家,今日,应当是她的新婚之夜。
她选了一件红色绣鸳鸯的肚兜穿上,只当是聊解心中那仅存的一点希冀。
已经进宫,就该将真心敛藏在内,男女温情如镜花水月,梦幻泡影,不可执拗,只在意实打实的能给自己带来益处的人和事,才能活得长远。
嬷嬷的话回响在耳边,杜白姿看向镜子,选了一只粉色琉璃花钗插在发间。
妃色寝衣下似隐非隐的露着红色肚兜系带,女子乌发半披,不施粉黛,又因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暖色装扮,多了几分属于这个年纪的娇俏。
「贤妃娘娘穿这种鲜亮的颜色可真好看,就跟那初蕊荷花一样。」梳头的嬷嬷夸道。
杜白姿但笑不语,她原本的长相娇俏,但是教习嬷嬷说,让她平日装扮的庄重些,侍寝的时候再好好打扮,又意想不到的惊喜。
她素来听劝。
她温柔乖顺,张辰之自然多了几分喜欢。
事后,他难得多说了几句,「让你在这个位置,委实委屈了你,若遇不公,可让人来报朕。」
杜白姿轻轻应了句「嗯」。
「妾谢过陛下。」
嬷嬷说,男人在床上说的话不可信。
她进宫是制衡皇后,让皇帝松快些的,不是给皇帝惹麻烦的。
要是事事都要皇帝做主,那她凭什么以低微的家世,碾压兰昭仪等一众贵女,坐上贤妃的位置呢?
次日。
杜白姿到椒房殿请安时,田锦苏借着和兰昭仪说话的功夫,故意让她跪了许久。
除了上首的皇后之外,共有六位嫔妃。
出身淮西望族兰氏的兰昭仪,太傅王琅的孙女王昭容,齐国公嫡女唐昭媛,军机大臣郑帆的胞妹郑修仪,还有就是剩下的御史中丞之女宁才人。
杜白姿细细算了下,这些人的家世一个比一个高,皇帝却率先宠幸了她,这样一想,罚跪好像也没有这么难以接受。
身为棋子,她现在唯一能依靠的就是皇帝了。
杜白姿姿态谦卑恭顺,田锦苏有心想找茬也难,和兰昭仪说了一会话,见杜白姿脸上含笑,顿觉没意思,赏了些东西就让她起来了。
从椒房殿出来,除了王昭容和宁才人走的近些,旁人都是各走各的。
晚上,张辰之让内监传话,晚上要宿在杜白姿宫里。
杜白姿活动了下酸软的身子,一切打点妥当,一直从午后等到了晚上。
内监来传话,「皇后娘娘身体不适,陛下去看望皇后了。」
杜白姿微笑着赏了传话内监一个银锞子,打着哈欠去补觉了。
按照她的小日子推算,这几日并不是她适宜有孕的日子,不睡也好,省得折腾。
田锦苏看着新人进宫,心中的那一点侥幸在杜白姿侍寝后的第二天荡然无存。
她气张辰之违背了两人从前的盟誓,怨他不能做到像他父皇那样从一而终,却再也不敢使小性子了。
午后,听说张辰之又要去找那个贱人,她嫉妒的发狂。
听了嬷嬷的话,她谎称身子有病,让人去找张辰之过来。
张辰之许久未见田锦苏,见她小脸苍白躺在床上,想起从前情分,软了几分心肠。
「身子怎么了?」张辰之轻声问道。
田锦苏将身子一扭,鼻子发酸,「陛下成日和那些狐媚子厮混,哪里还管锦苏的死活。」
闻言,张辰之面沉似水,「朕何时与人厮混。」
说起这个,田锦苏骤然坐起,眼尾猩红,「你没有和那个贤妃厮混吗?那狐媚子今天早上对我耀武扬威,我在家中何时受过这样的气。」
张辰之深吸一口气,叫来田锦苏的贴身宫女,「今日贤妃是如何耀武扬威的。」
宫女闪过慌乱,「贤妃出言顶撞皇后娘娘,以下犯上。」
张辰之板着脸,定定看向她,「她是如何顶撞的,你复述给朕。」
宫女支支吾吾,张辰之冷哼,「欺君之罪,其罪当诛。」
「陛下饶命,奴婢知错了。」
张辰之看着田锦苏,「锦苏,你太让朕失望了。」
说罢拂袖而去。
张辰之走后,田锦苏将刚才回话的宫女叫到床前,抽出枕头下的剪子,一下一下的扎在她的脸上。
「骗瞎话你不会吗?长的这张嘴你就会偷嘴吃,还要来干什么,不如让我戳烂了。」
宫女忍着疼,不敢挣扎,她清楚田锦苏的性子,越挣扎只会扎的更狠。
余下的人瑟瑟发抖,生怕田锦苏迁怒于她们。
田锦苏发泄的累了,便让所有人滚下去。
午后进言的嬷嬷也闭上了嘴,只是从椒房殿份例的药材里面,拿了一瓶金疮药给受伤的宫女。
张辰之离开椒房殿,变得怅然若失。
好似曾经珍藏在怀中舍不得多看两眼的鲜花,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已经悄悄烂了。
而这种腐败,是即便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也无法挽回的无番外:后宫篇(二)
张辰之顺着夜色漫无目的的走着,走过甬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沁人心脾的甜香,不是香料,带着食物刚蒸腾出的水汽,空置已久的肠胃发出无声抗议。
「福阳宫...」
是宁才人的居所。
张辰之入内后,见宁才人和几个宫女,在小厨房里,围着炉子叽叽喳喳的说些什么。
「这枣糕就是要放蜂蜜才好吃,昨儿白糖放多了,夜里直发渴。」
宁才人说着捏起一块热腾腾的枣糕,微烫的手感让她忍不住左右手倒了一下,轻轻咬了一口。
「还是姑娘聪明,老爷夫人也时常夸您的手艺比厨娘子还要好。」
宁才人嘴里鼓鼓囊囊的,转身想要用瓷碟装几个到房间吃,却瞅见了一个修长身影。
「陛下?」
两个小宫女听出不对劲,看见张辰之的第一眼就跪了下来,顺道还扯了扯自家主子。
宁才人屈膝蹲身,使劲嚼着嘴里的枣糕,想要用力将它咽下去。
巨大的阴影盖在她的身上,男子目光沉沉,比她爹查问她功课的时候,还要严厉几分。
「这是枣糕?」男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宁才人蓦然反应过来,「陛下请去正殿,妾这就给您弄些糕点。」
张辰之很是满意这个宁才人的识趣,面无表情的走去了正殿。
等人走后,一个宫女立刻掏出帕子清理干净宁才人的嘴角,又端来花露给她漱口,另一个则是将厨房里面熬好的肉糜粥和枣糕各盛了一份。
不过三息的功夫,托盘便已经交到了宁才人手上。
宁才人一双杏眼圆如春水,鹅蛋脸上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她稳住了心神。
进宫都有这一遭的。
她让侍女打点好琐事,便独身端着餐食进去正殿。
次日,杜白姿知道消息,便让人送了一对暖玉芙蓉步摇送去福阳宫。
一个月之后,张辰之才将所有入宫嫔妃宠幸完。
田锦苏从一开始的狂怒,到最后的麻木,后宫的琐事也不在意,不让嫔妃请安,整日闷在椒房殿,看着从前的物件独自抹泪。
杜白姿身为贤妃,并没有独揽大权,她捧着新做的枣泥山药糕到御书房,说起要将一半差事分与兰昭仪。
张辰之吃着糕点,闻言侧目,「你舍得大权旁落?」
杜白姿笑着摇头,「众姐妹进宫都是来过日子的,妾才薄智浅,总有顾忌不到的地方,兰昭仪也能略做找补。」
她唇角半勾,实则是昨日兰昭仪送了她一件难以拒绝的礼物——
一个兰氏家族的承诺。
她本就有意和后妃交好,正可以顺势应承下来。
「准。」
「谢陛下。」
张辰之看着杜白姿,眸色温和,「你识大体,日后后宫还是要你多看顾着些,兰昭仪那边,便将宫例之事交于她,别的不用她沾手。」
宫例便是各种份例和例银发放,看起来是拿捏了宫廷命脉,却也仅限在皇城之内。
真正要紧的,还是宗亲之间的往来事宜,还有同命妇之间的交际。
张辰之这话,是有心防着淮西那边了。
杜白姿微微福身,「妾明白。」
瞧着张辰之吃的差不多,她便亲自收拾了碗筷交给身后婢女,并未多做停留。
兰昭仪将自己可以分管后宫的消息传回家里,还没喘口气,母亲便来信,让她务必早日怀上一位皇子,这样位置就稳了。
张辰之正式亲政已经三年,后宫还未有喜讯传出。
嫔妃入宫的第三个月,福阳宫率先传出喜讯。
宁才人有孕了。
杜白姿听说这个消息,手指下意识的抚向小腹。
后宫的这群人看着面上和善,真正的纷争这才刚刚开始。
张辰之很是高兴,去看过宁才人后,便率先来了杜白姿的兴乐宫。
他极为开心的分享着喜悦,杜白姿笑着附和,说着便让人拿了两匹上好的糊绸送过去做贺礼。
宫女匆匆来报,「陛下,皇后娘娘去福阳宫和宁才人起了争执,求您过去瞧瞧。」
张辰之大惊,立刻起身离开。
杜白姿却未跟过去。
她唤来工人询问原由。
「宁才人有孕,按照规矩要呈报皇后娘娘知道,皇后娘娘见了宁才人便又打又骂的,听说宁才人的脸被划了个两寸长的口子。」
杜白姿一阵后怕,「真是个疯子。」
宫人叹道:「陛下去福阳宫,命侍卫将皇后拖出去,现下所有的太医都在福阳宫回话。」
杜白姿惊了,「莫不是宁才人滑胎了?」
「宁才人受了惊吓,容貌毁了,整个人呆愣着只知道哭,太医说惊惧伤身,这一胎怕是难了。」
眼见事大,杜白姿略收拾了下,立刻赶往福阳宫。
宫人们端着一盆盆的血水往外倒,太医们都苦着脸,张辰之颓然坐在廊下,见了杜白姿,忍不住拉住她的手。
「她怎么可以这样、这样伤害我的孩子?我好悔。」
「陛下切莫伤怀,妾带了医治疤痕有奇效的药膏,宁才人的脸会好起来的。」杜白姿只能这样安慰。
在她看来,田锦苏就是个祸害。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但是这个话,不能由她来说。
杜白姿问过太医之后,她进了主殿,里面已经清理干净,但是还是能闻见浓浓的血腥气。
宁才人躺在床上,双目无神的望着头顶的床帐。
听到有人进来,她艰难的转头,脸上那道伤疤从鼻梁处斜到耳后,约莫一分深,狰狞的伤口处敷著白色的药粉,衬得她面色愈发憔悴。
「那个毒妇呢?」宁才人声音沙哑,刚说了一句话,脸颊一侧便流下一行血水。
杜白姿看的心里发颤,立刻坐到床边,「好妹妹,别说话了,你这伤口深,我拿了家中秘制的药膏,已经找太医问过了,比你脸上敷的好,一会我让她们给你换上。」
宁才人捏紧杜白姿的手,「她没死?」
杜白姿眼角泛红,微微摇着头。
宁才人忽然闭上眼,松开手,「你出去吧。」
杜白姿叹了口气,将药瓶放在桌上,仔细嘱咐了宁才人的宫女用法之后,才离开福阳宫。
张辰之已经不在了。
田家来人了,宁家也来人了,两家人挤在御书房,吵得不可开番外:后宫篇(三)
御史中丞吵着要废后,田家求情让张辰之小惩大诫。
「够了!」御座之上的男人喝住两方人马。
「既然在宫里出了事,便按照宫规处置,皇后身体不适,挪去护国寺清修静养,宁才人晋为正三品婕妤,御史中丞晋正四品尚书右丞,田将军教管不力,停职反省,由郑帆任殿前司副都指挥使。」
张辰之一锤定音。
田临川深叹了口气,这是用他的兵权换田锦苏一条性命,他要是应了还能落个好名声,要是不应,怕是田锦苏也就活不成了。
「臣多谢陛下隆恩。」
「臣多谢陛下隆恩。」
郑修仪的父亲郑帆原本就是张辰之一手提拔起来的,皇帝如此调动,是将军权一点一点收拢到自己手下。
郑帆升了官,连带着后宫的郑修仪也开始得宠起来。
杜白姿听得啧啧称奇,有时候她都在想,这一切会不会是皇帝布下的一场局。
纵着田锦苏在后宫任意妄为,最终要的就是扳倒皇后身后的田家。
田家是当初扶持先帝登基的人,有从龙之功,就因为后宫的争宠手段,失了兵权,让人唏嘘。
宁才人和她腹中的孩子,就是这局棋里面,最关键的一个诱饵。
宁才人没了孩子之后,直接升了两个品级,连带着她父亲都升到了要职。
既平息了宁家的怒火,也将后宫局势再次打乱。
原本由她和兰昭仪、田锦苏相互制衡的局面,去掉田锦苏,又来了个郑修仪。
帝王心计,当真是将每一环都算计透了。
杜白姿想着,她一定要将真心守住,做活的最久的那个人。
她有孕的消息是在四个月显怀的时候告诉张辰之的。
杜白姿谨慎起见,在六宫知道消息的前一天,给兴乐宫的每个工人都分了一块地方,每半月轮换一次,谁负责的地方出了问题,便重重惩罚。
起先,分管厨房的小宫女在灶坑里发现了几块长相怪异的柴火。
杜白姿赏了她十两银子,让信任的太医来看过后,发现那柴是桑吉树的树根,是北地的一种药材,燃放后的气味有活血化瘀之效,军营里常用这药医治重伤昏迷的伤患。
次日,杜白姿放出消息,她身体不适,要闭门谢客。
张辰之知道她不是那等无病呻吟的人,让人送了不少补品赏赐。
杜白姿索性放下所有的事,只待在兴乐宫养胎。
兴乐宫的柴火都是由内廷定量发放。
每次柴火到了,杜白姿便会亲自看着宫人挑出有问题的木柴妥善收好。
一月过去,兴乐宫还未传出动静。
兰昭仪和郑修仪等人便打着探病的名号探望。
杜白姿用白色的脂粉涂在脸上掩盖气色,特意在唇上多打了两层,躺在床上,围著白色兔毛缀珍珠包头巾,浅蓝色中衣的衣襟处绣着两株芍药花,衬得肤色雪白。
几人不过是拉着家常,兰昭仪见杜白姿面色雪白,有些惋惜,「我娘说,女儿家要等年岁大些,身子骨长开了才好生孩子,贤妃娘娘还是多吃些,这样孩子也能跟着吃点。」
杜白姿笑着抚向肚子,「我也听我娘说过这话,不过最近小厨房新做的饭食总是不合口味,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孩子嘴刁。」
兰昭仪眨巴着眼睛,「你只吃小厨房做的饭食?我觉得御膳房的菜色也挺好的,那些厨子都是曾经太后娘娘从各地搜罗来的大厨,明日我便让御膳房给兴乐宫多送些好的,你捡喜欢的吃。」
幸好这来了一趟,不然要是皇帝表哥知道她没照顾好怀孕嫔妃,说不定就把她和田锦苏一样被送出去了。
杜白姿正想答应,郑修仪开口道:「怀孕的妇人就是这样的,贤妃娘娘宫里的厨娘原先就是在御膳房做事的,手艺不差,你这一来一回的,饭菜都凉了,还不如让御膳房多送些菜蔬过来,让贤妃吃新鲜的岂不好。」
杜白姿嘴角含笑,眸光微凛,细看之下还带着几分寒芒。
兰昭仪想了想,也觉得有理。
等一众人离开,杜白姿便写了一封家书,让家里找几个能探查消息的好手送到京城来。
郑修仪的父亲郑帆原本是田祁的部下,也曾经跟着张昭明到北地打过仗,只是有能耐的武将太多,一直未受重用。
宫中的嫔妃娘家和军里有关系的也就是兰昭仪和郑修仪了。
好,好得很。
杜白姿冷冷发笑。
现在郑家如日中天,还不是能动她的时候。
杜白姿想着,她要在京中给自己寻一个靠山。
思索再三,她选了长宁侯张月牙,也是大夏唯一的女爵。
长宁侯与郑王府世子成亲后,生了三子一女。
如今的长宁侯兼任正三品的云麾将军,管着城郊大营的军机要务。
听说长宁侯与太后关系匪浅,杜白姿觉得可以从这一层关系入手。
她一连送了三次礼物,都被对方退回来了。
杜白姿有些挫败,只能从长计议。
她谨慎小心,终于熬到了孩子足月,而宫里恰好传出郑修仪有孕的消息,杜白姿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趁着郑修仪无暇分身,她在生产前翻来覆去的选了几个身家清白的稳婆和乳娘。
直直生了一天一夜,久到宫人都说张辰之在外面守了一夜没有合眼。
杜白姿顾不上理他,拼着力气生下了一个皇子。
张辰之抱着孩子高兴的合不拢嘴。
他终于有自己的血脉了!
杜白姿面色苍白,看着襁褓里的孩子,只觉得日子有了盼头。
「白姿,你辛苦了。」张辰之端着参汤,亲自喂与她喝下。
杜白姿其实不想喝,加上他姿势不熟练,弄的她还得张口配合。
这一夜,张辰之想留宿,一家三口睡一起,被杜白姿婉拒了。
「陛下,女子坐月子总是狼狈的,女为悦己者容,妾不想让陛下觉得妾身邋遢不洁。」
张辰之对她这些小心思不理解,但还是遵从。
杜白姿就发现,自打她生了孩子之后,张辰之对她好的有些过了。
每天赏赐不断,还答应她出月子之后就能继续掌管宫番外:小甜饼
张辰之有了儿子,便更有底气。
他在前朝大刀阔斧,一二年间,任用心腹,重用内阁,作为左相的陆远山倒是渐渐冷落了下来。
这时,陆远山的幼子陆鸣快要成年,陆鸣自幼身子骨弱,一手策论尽得陆远山真传,今年高中两榜进士。
丞相府大摆宴席,却在授官的时候,未能进到翰林院,只是到礼部做了个铸印局大使,说白了就是看管舆图和印鉴的,掌刻印销印之事。
陆远山一心要光复陆家,对这个独子给予厚望,闻听这话,脸瞬间拉了下来。
陆鸣见父亲脸色不好,主动接过了宴席操办之事,才让谢师宴没有冷场。
等宾客散去,陆鸣以手作拳压在唇边咳了两声,等喉间那折磨人的痒意散去。
他走到陆远山身旁,「父亲,陛下体恤,让我这一副残躯还能留在京城做个闲职,是陛下对陆家的隆恩,您何故如此不平?」
陆远山看了他一眼,「我早就打点了上下,你的名字早就进了金林苑,现在却被分派去礼部,只能是陛下的主意。」
陆鸣敛眉颔首,「是儿子不中用。」
陆远山冷哼一声,「毛都没长全的小子,这才几年,就不将我这个老东西放在眼里了。」
瞧见陆远山眼眸里的算计,陆鸣心内一凛,「父亲,不可鲁莽行事,这两年就连崔相爷不大管陛下的决断,您....」
「要是你中用,我也就不这般苦心筹谋了。」陆远山斜了他一眼,负手离去。
陆鸣站的有些久,膝盖发酸,坐下缓了好一会脑子才恢复清明。
他这父亲以前精明的很,这几年陆氏子弟一个不如一个,陆远山便起了孤拐性子,发誓一定要让陆家的后人进内阁。
陆鸣的妻子是一户没落家族的小姐,温柔贤惠,知道他明日授官,精心将院落布置了一番。
他远远的瞧见妻子等在门口,眸子里氤氲出喜意。
「恭喜夫君蟾宫折桂,明日授官的衣物妾都打点好了,炉火上煨着鸡丝粥,喝酒伤胃,夫君喝了粥好安睡。」
「这个家里,也就只有你觉得,我得个八品小官值得庆贺。」
「......」
次日,陆远山向礼部递了告假帖,带了一个长随小厮套着马车离了京城。
城门楼上,张辰之看着黑色马车远去,摇了摇头。
旁边张羡之摇头,「陆相真是越老越糊涂了,他总不会以为,父皇会为了陆家回来吧。」
张辰之眸光幽深,「你说父皇为何不和我争这个皇位。」
「为母后呗。」张羡之斜倚在城楼上,「父子相争,无论谁赢,总是要见血的,我听说户部尚书先前找父皇哭了一天一夜,说大夏好不容易将迁都这笔帐缓过来,不宜再起战乱。」
张辰之深叹了一口气,「时也,命也。」
张羡之说完,朝着城下而去,「我去喝茶,皇兄要一起吗?」
「好。」
张羡之下台阶的脚差点没站稳,「那,,一起吧。」
东篱居。
张羡之拉着脸,后面跟着饶有兴味的张辰之。
茶楼分为上下两层,一楼坐着的都是散客,一杯香茗配上浓油赤酱的下饭菜,坐的多是普通百姓。
张羡之带着张辰之来到二楼最里面的雅间,里面屏风香案小榻一应俱全,有好几件花瓶摆件还是先前张辰之亲自选了送给张辰之离宫开府的礼物。
「这就是你近日一直常留京城的缘故?」张辰之挑眉。
门被打开,一袭淡紫裙衫的女子入内,手里拎着茶具等物。
女子进来朝着二人行礼,便直奔茶桌,坐下后,温盏取茶,行云流水。
见张辰之一直盯着女子,张羡之急了,「你别老看着人家。」
张辰之微微蹙眉,「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张羡之一脸警惕,善儿却是擡头,腼腆一笑,「陛下忘了,我曾经是御前的奉茶女官,您还在宫道上赏了我一个红宝石朱钗。」
奉茶宫女,宫道,朱钗....
张辰之立刻便想起来,「你是被皇后?」打死的那个宫女。
善儿手上击拂不断,「是鲁王殿下救了我,我卖了那朱钗开了这家茶楼。」
此刻她从容淡然,头发干净利落的拢在脑后,雅青的绒花簪在脑后,从正面看只能看出一角,整个人淡极素极,颇有些与世无争的意味。
张辰之看向亲弟弟,见对方那一副痴样,便知是单相思。
他问道:「那你今后怎么打算的?」
善儿一手注汤,完成最后一次击拂,等云角如山峦骤起,有些疑惑的擡头,「这茶楼生意还不错。」
言下之意,饿不死。
「等攒够了银子,我也想和太后娘娘那样,去四处游历,看遍河山。」说起林静初的时候,善儿眼里闪着细碎微光。
张辰之想问她,难道不想嫁人吗?见她对未来充满希冀,便打住了话头。
「若是遇到困难,可以来找我。」张辰之道。
说到底,善儿是因为他遭受了无妄之灾。
善儿浅弯着嘴角,「陛下帮我够多了,那朱钗足足卖了两千两银子,才让我有个安身之所,能不用看人脸色过日子,我岂敢再麻烦您。」
说到这,茶也做好。
善儿端着两盏茶放到二人面前,她拉响了门边的铃铛,便有两个小厮端着茶点入内。
她福了一礼退下,那清浅的裙角像是点点水波,晃悠悠的消失在转角。
张辰之看向茶水,又看向张羡之面前的,「还做了画,我的这个是鸢尾花,你的是铃兰?」
张羡之无心听他的碎碎念,只是看着眼前的茶盏发呆。
「你喜欢人家。」张辰之笃定道。
张羡之大大方方的,「是。」随后又挫败,「她只当我是救命恩人。」
张辰之抿了一口茶,打量了一圈周围,「这茶楼人来人往的,她一个女流之辈,每个客人都要进雅间做茶?」
善儿长相不是绝美,却透着温和从容的婉约,有些江南风韵,此等姿色在三教九流汇集的茶楼,难保不招人觊觎。
张辰之一向对大哥不设防,脱口而出,「善儿只在后厨帮忙,她收了几个徒弟,亲传茶艺,寻常来了客人都是他们招待,只有我来了她才会出来.....」
想到这,对上张辰之那揶揄的神色,张羡之脑中灵光乍泄,就像是烟花炸开了一样,星星点点的酥麻顺着血液流淌到全身。
张羡之想要确定猜想,立刻起身去往后厨,反被张辰之拉住,「你急什么,人就在那,还能跑了不成。」
「皇兄,你说她喜欢我吗?」
张羡之犹豫,「或许她只是拿我当救命恩人才另眼相待。」
张辰之沉吟,「也有可能。」
张羡之急了,「你方才不是那么说的。」
张辰之耸肩,「我什么都没说。」
「你!」
张辰之将今天的事,原封不动的写了封信递给了张昭明夫妇。
林静初捏着信,失笑,「辰之和你一样坏。」
张昭明扬唇,下巴抵在女子的肩上,一行一行看完,说了一个字,「蠢。」
陆远山不远千里的终于寻到张昭明。
他想请张昭明回京执掌朝政,张昭明却以要陪夫人游玩为由婉拒了。
陆远山憋了一肚子气,听张昭明这样说,倒头晕了过去。
林静初怕他当场撅了,心疼的让人切了一片千年人参才把人救回来。
陆远山一睁眼,看见林静初,气不打一处来,「没出息的逆女!」
林静初乐了,「你这么有出息咋还要人救。」
张昭明站起身,拉着林静初的胳膊往后,高大的身影站在床前。
陆远山老泪纵横,想要扯住张昭明的袍角却被他躲过去,枯瘦的身子一半悬在空中,嘶吼:
「我这一生位极人臣,生的孩子却没一个像我的。」
「陛下,是你亲手提拔的我,难道就漠视新帝如此羞辱我陆氏一门吗?!」
林静初忍不住探出头,「身前哪管身后事,您就别操心这么多了。」
张昭明语气平淡如水,那双冷眸只有落在林静初身上时,才会多出几分柔情,此刻满是疏离,「陆相可知我当初为何破格拔擢你。」
陆远山一愣,「为何?」
「因为你的女儿是林静初,崔家、田家皆被清算,陆家还能留着,皆是因为如今的皇帝是她的儿子。」
陆远山再次晕了过去。
郎中过来探脉,「只是气血上涌,没大碍。」
林静初点头,跟着张昭明走出里屋。
她矜持道:「夫君行事竟然是如此感情用事吗?」
张昭明执着她的手,「我一直待你如初。」
宠你如初,爱你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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