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满三春 怨女
怨女
43 怨女
砚君见过的小孩子很有限,以为小孩子脾气不外乎跟墨君似的,有时候不知他拧到哪根筋,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专同金姨娘对着干。这股脾气遇上苏牧亭就使不出来,可见小孩子脾气自有天敌。
七爷的天敌就是他的身份。砚君说不出他是什么身份,但他不是一般人,周围有众多规劝者,不会纵容他恣意妄为铸成大错。砚君这样想着,没将七爷的脾气看得太重。
昭庆既然扮了红脸,索性好人做到底,亲自带领砚君去放人。此时风冷如刀,一刀刀剔去众人身上的热量。砚君入牢中如进冰窟,千呼万唤唤不醒金姨娘,唯有一颗发烫的头倒在她肩上。砚君摸金姨娘额头,暗叫不妙,又急忙去摸墨君前额,所幸小孩子没异样。砚君一刻不想多停,半拖着金姨娘向外挪。但金姨娘迷糊转醒了,嘟囔着“等等”不容砚君拉扯。
“不等了。”砚君在她耳边小声宽慰:“快走吧!你发烧了,要赶紧治。”
听她的话,金舜英更闹起别扭。她当然知道自己正在发烧。眼下这关头,她偏不肯在砚君面前显出弱势,免得日后想起自己又成累赘,而苏大小姐照样还是扮演面面俱到的救星。她飘忽的思绪中,牢记着先前听到的歌声,口齿不清地咕哝:“我要见县老爷。”
砚君正费劲扶携这母子二人,只当她烧糊涂了,敷衍道:“不必找,查大人将你放了,不追究你。”金舜英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自顾自摇头喃喃道:“有人唱歌,明晚还来。”
砚君顾不上理睬这些胡言乱语,忽听牢房里的黄头发男人出声:“喂!”黑乎乎的阴影里,一只修长的手伸出牢笼,手心托着一块圆表,表壳磨得光溜溜。“送给你弟弟。”他说。
砚君不敢随便接。黄发男人不言语,手又向前伸出几分,态度很坚决。砚君迟疑地接过怀表,含糊地道声谢,匆匆扶着金舜英出了牢房。景初先带马车等在后门,待昭庆送砚君一家出来,他又道谢。
断断续续弄明白景初的话,金舜英才知道自己前方的背影就是县官大人。她本来歪歪斜斜地靠在砚君身上,忽然产生一股倔强。一定要亲口告诉县官大人牢房外的歌声!金舜英忽然睁大眼睛,奋力向昭庆迈一步。可惜脚下无力而头又太昏重,张口来不及说话,她就重重栽倒在昭庆怀里。
毫无防备的昭庆着实吓了一跳,低头正对上女人的目光:这个女犯,眼珠黑得像吸饱了牢房里的幽暗。可她的目光,竟能让人从那深深的暗里,察觉到热烈。那双混乱与炽热交织的眼睛,放出惊人的妖艳。昭庆瞠目结舌,僵硬的双臂不知该推开她还是扶着她。女人揪着他的衣襟说:“妙高山人在唱歌。”紧接着囫囵吐出几个没学像的音。昭庆大致听明白是大庚方言的“明晚起事”,不禁大惊,连声问:“哪来的消息?!”
金舜英见他听懂,仿佛很放心似的昏过去,任凭昭庆怎样摇晃她,她双目紧闭彷如不闻。昭庆看得出她不是假装,向砚君说:“她烧得昏了,要赶紧找医生。”说完再不肯放他们走。
砚君与景初面面相觑,知道昭庆半是好意,半是图金舜英那句胡话。推辞谦让当然没有用,一家人当即被安排住在县衙后宅的客房。
昭庆做起事来十分利落,安顿好这家人,传了两名仆人守在门口,说:“请陈公子、苏小姐见谅。我对二位的为人虽然放心,可这地方到底是官衙后宅,不宜诸位随意走动。小姐若有需要,只管吩咐他们。”守门的是听差仆人而非衙役,显出他并非将这家人当作犯人,砚君自然不好质疑。
不消片刻,城里的名医来为金舜英看诊。昭庆与景初一并回避,待医生开出药方,昭庆立即差人去煎药。景初又问病人情况如何,问完要亲自送医生回去。非亲非故能做到这份上,着实不容易,即便亲戚也不会比他更周到。砚君满怀歉意向景初说:“连累陈公子忙到这时候,实在过意不去。”景初不大介意,反而安慰她放心休息,说完自己同医生结伴告辞。
众人散去后,砚君将煎好的药给金舜英灌下,终于感觉倦意袭来,坐到床边再也不想动。
折腾大半夜,墨君一会儿被唤醒、一会儿又犯困,早倒在床上睡着。砚君凝望弟弟的睡脸,又看看金舜英。她不懂山人唱歌有什么打紧,想不到一句高烧的糊涂话,又成了麻烦。由此也看出来,昭庆对妙高山人严防死守,半点风声也不肯错过。砚君想不透:人关在大牢里,怎么会有妙高山的消息?万一误交匪类,又是一场祸事。她沉下心思忖片刻,心想慌乱也没有用,只有等金姨娘苏醒之后,才有下文。
想不到金舜英这场高烧,天未亮时又反扑过来。砚君是个没经验的大小姐,向来只有别人照顾她的份,她自己对着病人招架不及。眼看金舜英烧得直打哆嗦,砚君慌了神,托人去找医生,顺便将珍荣寻来。
珍荣来时红着双眼,可知是哭了很久。她进门瞅瞅金舜英,瓮声瓮气向砚君道:“不管好歹,该找人传句话给我吧?我在客栈里等得又急又怕,你们绣房锦帐好睡,诚心气死人是不是!”砚君蹙眉道:“现在说那做什么?你看她这样子,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办?”珍荣哼道:“她的骨头可硬啦!祸害遗千年,我不信她会有什么三长两短、七长八短的。”
话是那么说,珍荣也没闲着,当即提了一桶冷水,不住给金舜英擦拭。砚君在旁边帮忙,听珍荣嘴里还在唠叨:“她修来的好福气!养的好儿子,惹出大乱子,累小姐跑前跑后不说,还要我们伺候着。”砚君嗔道:“生病是她情愿的吗?少说几句,待到她好些,你去睡会儿。”
医生又来看了一回,说是不要紧。珍荣听了就大大放心,砚君却不松懈,通宵达旦地留意。珍荣见她疲劳的神态,叹道:“她这人,也值得你累到这份上?”砚君不理睬她,边拧着湿手巾,边慢悠悠说:“我自己从小没娘,知道那是什么滋味,总不能眼看墨君也没了娘。”
她们两人说话,金舜英丝毫不知,烧得稀里糊涂却当作自己仍在汲月县的大宅子里。空荡荡的苏家不见半个人影,遥遥地听见珍荣与砚君的声音,可绕来绕去,找遍书房花园就是不见人。金舜英又惊又怕,哼哼着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黄昏柔和的金色正染在窗上,透着一抹血红。金舜英觉得额头痒,以为有小虫在叮,伸手拂了一把,满手都是汗珠。原来是一头细碎的冷汗淌下来,仿佛虫爪爬过肌肤。
枕头被一条手巾打湿,金舜英转动脖子避开那块潮处,顺便四下打量:砚君伏在桌边睡,珍荣倚在床畔脚榻上打盹。她们想必都累得很,砚君顾不上她的大小姐姿容,珍荣轻轻地打鼾。
金舜英清醒后就知道这场面是怎么回事,忍不住低声啜泣,觉得自己特别没用,怪自己不小心,竟在这当口病倒。因为生病,更加悲怆,心想世道虽然乱,也有人安稳扛过去的,怎么偏偏她倒霉,遇见的全是要命的事。老爷、亲人全指望不上,身边只有两个比她年纪还小的姑娘。孤零零地病起来,该不会一条小命葬送在异乡吧?
珍荣听见她哭,醒来打个哈欠,没好气地说:“哭什么!给谁看呢?”话不中听,手里不闲着,拾起掉落枕上的手巾,在水桶里揉了两把,重新放在金舜英的额头上。金舜英仰面任由她摆布,抓着棉被上缘,挡住自己的口鼻,一味地哭。
珍荣黑着脸,从水桶里拧出另一块手巾,边给金舜英擦拭手臂边说:“我们还没哭没怨呢?你哭?哭什么?”一旦开始抱怨,珍荣忽然发现自己没法停住,成串的往事都跳出来,要让金舜英承担责任。
“要不是你贪图连家那几个钱,哪有今天这么多的事?我们小姐也不会落到被悔婚、无端滞留异乡,也不会在老爷落难时骨肉分隔、出不上力。”――却没想到,就算砚君在汲月县、在父亲身边,同样变不成救世主。
“真不知道你怎么想,带那么一个麻烦人物,跑到这里来找我们。老爷跟着那人倒霉还不够,还要来祸害我们。”――却没想起来,掩护元宝京逃跑是苏牧亭的嘱托。
“自己是个麻烦精就算了,连你的宝贝儿子也学着闯祸,连累陈家少爷。”珍荣狠狠地擦着金舜英手臂:“那还不够,谁让你在县老爷面前多嘴?这下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脱身。哪一桩不是你害的,你还哭?”
“就是想哭,碍你什么事?”金舜英倔强地顶撞一句,索性缩到棉被里嚎啕大哭。珍荣原本只是唠叨,看她毫无反省之意反而更委屈似的哭起来,珍荣将手巾丢到水桶里,啐一声“出息!”索性不理她。
金舜英哭到透不过气,从棉被中探出头来,难得好声好气地同珍荣说话。“我听人家讲,风寒也能死人。万一我死在这儿,墨君就指望你们两人了。”
珍荣只顾埋头洗手巾,不理她。金舜英不管珍荣有没有在听,犹自叨叨:“砚君是重情义的人,必定不会亏待她弟弟。可她这样的大小姐,笨到连说谎都不会,怎么自保?实在是她运气好,遇到陈掌柜,否则依她的脾气,一天之内几十两黄金过手不留,还想熬过这世道?你在她旁边帮衬,别尽吹捧那些华而不实的,代我告诉她――关键时候,谎话说得好,能救命,没准能救好几条命。这种乱世,钱不知道给谁攒、名不知道给谁看,只有命是自己的。到死之前的每一天,才是人的一辈子,饥饱、冷暖、悲喜、好歹自知。死了以后,就算人山人海拜祭你,不过是人家自己热闹,你什么也不知道。”
她咕哝了老大一堆话,珍荣最初不耐烦,后来猛然想到“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不由得暗惊,大声呵斥:“胡说些什么!”金舜英将头偏了偏,嘀咕一句:“我知道你们瞧不起我。”
珍荣见她头歪在枕上动也不动,一时吓呆了,过了几秒钟才走上前去看她是不是断了气,却见金舜英大睁着眼睛流泪。珍荣松了口气,讽刺金舜英的话暂且收了回去,说:“小姐的命这么怪,经历简直比戏里还离奇。按古人的说法,老天爷肯定另有打算。”说着伸手试探金舜英额头上的温度,换了一条冷手巾上去,又说:“你这人的命,也够怪的,少把‘死’啊‘活’啊的挂在嘴上。老天爷听了笑话!”
她们拌嘴,砚君依稀听见。可她累得不得了,半梦半醒地以为自己加入了对话,其实仍伏在桌上大睡。
“珍荣只是需要责怪某个人。”梦里她对金舜英说:“她本来是苏家大宅里出色的许珍荣,又伶俐又能干。忽然变成了一无是处的弱女子,她认定这种变化里面一定有谁在作梗,可找不出来,只好向霉运的源头发泄。”
砚君在梦里想来想去,最终说:“老姑婆说的没错,世界越大,越让人发觉自己弱小。可我现在觉得,那也未必是坏事。”
最后这句话,她好像是对金舜英说,又好像是对梦里的其他人说。仔细去辨认,梦里那人像是父亲,又像是陈景初。总之是个气质温和、让人感到安心的男人,冲她微笑着点头赞许。
房中寂静,金舜英忽然发现不见墨君的影子,担忧起来:“墨君去哪儿了?”
珍荣给她换了一个枕头,说:“早就醒来,嚷着肚子饿。人家带他去找吃的。”
“人家是谁?”
“查大人。”珍荣绷着脸说:“我们这位小少爷,比他姐姐更怪!见着生人,没三句话就像上辈子认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