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满三春 商人(1)

作者:煌瑛

商人(1)

50 商人

两人的交情没有到推心置腹的地步,这些话摆上台面之后就再没什么可说。砚君正要向陈景初告辞,一驾马车驶来停在集瑰堂门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从马车上下来的人是陈大爷陈松海。看见方星沅,他举起拐杖致意:“方女爵。”对砚君却像是根本不认识,从她面前一步走过去。

砚君本想进集瑰堂找珍荣,被陈松海横在中间,不得已多站片刻,听陈松海向方星沅大声抱怨,说是歹人放火制造混乱,把他家烧了一角,乘乱打劫,损失不少财物。

“我们陈家是落乌郡首屈一指的急公好义之家,多少年来修桥补路、济人利物,时时以乡里太平为己任,竟有歹徒欺到我头上来了!”陈松海本就长得威风,此时瞋目切齿,颇有横扫千军的气势。“此事绝不能善罢甘休!”说着拐杖一阵咚咚砸地。

遭遇劫匪理当官府来管,陈松海却要扯上陈家长陈家短,仿佛天底下最不能受罪的就是他陈家。方星沅是习惯照章办事的人,不喜欢陈家仗着势力颐指气使,当下又没有任何高明的办法,嗯了一声不接话。陈景初听见他父亲的动静,从集瑰堂走出来,脸色深沉而苦恼。方星沅当即恢复了往日刻板的样貌,问:“丢了什么值钱东西,要与陈老爷一并报官吗?”

陈景初摆手道:“麻烦大了!”说着走到方星沅和陈松海到近前,交谈低如耳语。砚君虽听不见,可也猜得出来,必定是说“给天王买的火铳被偷”之类的。

“你这里也丢了!”陈松海惊呼完毕,老练的眼睛忽然换了一种神色去审视景初。砚君看出:这老人对儿子起了疑心。

陈景初泰然迎着父亲的目光,淡淡地转向方星沅问:“如何是好?”

“必须速查。”方星沅厉声厉色地说:“那不是民间随处可见的东西,丢了必有大乱。不仅你要报官,我也要上报才行。”

“眼下报了官,谁有功夫来管?徒增恐慌而已。待到城外解围,再向查大人说明吧。”陈景初说这话时的气态,愁而不惊、烦而不慌,做戏的本领令砚君刮目相看。不过知子莫若父,他父亲大约猜出来幕后的蛛丝马迹,再不积极嚷嚷报官,沉着脸一副深思的神态。

方星沅沉吟片刻,说:“城被围困,门禁多日,这批东西出不了城,越快行动越容易追回。此事丝毫不差于守城御敌——倘若真是匪类偷了去,在城中里应外合,城岂不是更加岌岌可危!不仅要管,而且要速办。城中还不至于人手不足,集结几十人的队伍,挨门挨户搜查也不是办不到。况且是陈家出事,城里人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砚君听到这里就不听了,向店里的珍荣招手,旋即同陈景初告辞,说:“陈掌柜事情很多,我们先告辞。”

陈景初看得出来,她神情中还是存着若隐若现的气愤。他不知道她的气愤从何而来,心中有不好预感,追上她问:“苏小姐是不是有事要说?”

“没有。”砚君淡淡地说:“我答应了曲先生,还要同他再送饭去。”她毫不关心集瑰堂的损失,着实不像平日作风。陈景初在父亲面前不方便说得太多,向砚君低声说:“你且在悦仙楼等,我晚些时候去拜访。”

砚君想要开口婉拒,陈景初又以更低的声说:“还有别的事情,到时候再同苏小姐说。”他坚持如此,砚君不便执意拒绝,轻轻点一下头。

午后阳光普照,寒冬好像不那么冷了。砚君与珍荣随便吃点东西果腹,又随曲安去送饭,见城上分发一批短披风,是陈二爷听说守城的人缺少御寒衣物,命人从自家仓库里翻出来的。

披风都是羊毛织就的铁蓝色厚料,质地精良,重有数斤,风吹不透。城上士兵纷纷道谢,守城的百姓更是喜形于色。砚君听知道底细的人说:“这材料好着呢!是前几年陈家给大新助军,剩下的。平常可没处得。”

砚君心想:陈家又是采办火铳、又是供应军资,难怪连夫人说她两个哥哥不是普通的商人。可前几年,天下还是大昱的天下,给造反的楚狄赫人送征衣,岂不是勾结逆党、形如同谋吗?

此时城头上这些人,没有一个对大昱存有悼亡之意,一心要对付城外的敌人,自然也没人像她想这么细致。砚君在城上不便久留,没看见七爷,不晓得他到哪里去巡视。她将大氅留在谯楼里,请昭庆代为转交。

主仆二人下城时,珍荣肚子饿得咕噜作响,砚君想起来:自己与珍荣直到此时还没有吃顿正经饭。她对珍荣略感愧疚,珍荣却以一种了然于胸的微笑面对,仿佛在说她早就习惯了在砚君身边遇到类似的事情。两个年轻女子相视一笑,彼此觉得,这种时候能以这般心情笑出来,也是难得的好兆头,想必此地不会是绝人之处。

她们并肩回到悦仙楼,房间里却不见金姨娘和墨君的影子。

兵临城下乱糟糟的关头,她没有一屁股坐在她的钱盒子上守着那些金条岿然不动,着实稀奇。珍荣四下转了一圈,招手让砚君到窗边去看:银杏树前的广大空地上,树立几个破旧的大扫帚,金姨娘提着火铳,煞有介事地瞄准。墨君躲在远处偷看。珍荣撇嘴道:“昨晚还说火药弹丸要省着,这时候去打扫帚。”

砚君当时觉得火铳不是寻常物件,威力强劲,放在无知之人的手中过于危险。她从未用过,只怕闹出乱子,不敢向陈景初拿。金姨娘大胆借来,砚君还担心她万一走火,轮不到妙高山人攻城,便伤了自己人的小命。

此时此刻,看金姨娘屏息凝神的样子,砚君忽然想起父亲曾说的话:古来成大名、立伟业者,未必是超人,往往只是在关键之时,迈出了从未走过的一步,承担了一种从未担过的责任,从此之后力挑着那副胆子,一步步变成了前所未有的自己。

父亲不知是如何理解他说的这句话,大约去参与复辟,就是他认为应该迈出的一步。但砚君并没有因为他承担责任的方式,而想起他这句名言。反而是此刻的金姨娘,让砚君心里有些钦佩,惭愧自己未能像她一样,迈出那一步。

“火器即使勤加练习过也不敢说万无一失,不练怎么能派上用场?她肯勤练,未尝不是你我的运气。”砚君知道,金姨娘一定是不想在她们面前出丑,刻意挑她们不在的时候去练。看金姨娘认真的样子,砚君微笑道:“我有点饿,你去多买点糕饼之类,叫她休息一会儿、一起来吃。”

珍荣从砚君藏钱的床架子顶上翻出荷包,仔细数了数,说:“我多拿几个钱,多买点东西回来。这城也不知道围困多久,虽说悦仙楼里有曲先生照应,我们还是自己攒些东西比较好。”

砚君点头说:“多买一份送给对面的——挺着大肚子在这种时候可怎么办。”她知道珍荣肯定要反对,抢先说:“就算是不认识的人,也不能看着孕妇落单。再说连家是什么身份,总不会让你吃亏。若是开支无法承受,等城解了围,你去跟连家讨账吧。”

珍荣着恼道:“我能开得了口?自然是把花销统统报告金姨娘,她要钱的时候是不讲究脸面的。”

从昨晚至现在,她们当然还是有些怕,却接受了炮声的伴奏,不再心惊胆战地听见炮声就不敢动。珍荣揣好钱出门,担心怀里的钱倒比隆隆炮声更甚。

没多久,珍荣在阵阵炮声中提着几包捆成串的东西回来,将那些东西放在嘚嘚打颤的桌子上,顺手将颤动的茶杯笼了笼,说:“烧饼的师傅还在烧饼,煮面的还在煮面。他们说,落乌郡一直是大新与大羲交锋之地,打来打去不知道多少次,火炮上阵也不止七八回,天塌不下来。不知道是他们太从容,还是我们大惊小怪。”

“以前是大羲,这回是妙高山人,怎能一样。不是说妙高山人会屠城吗?”

“没什么不一样。屠城不是铁定的事,看运气。妙高山也有不屠城的时候,大庚、大成也屠过城。”珍荣手里检点买来的东西,嘴上说:“人家看我不懂,给我讲,妙高山人也好,别的天王也好,打进城来,你不要出头冒尖就没事。有个从大庚逃过来的老人家说,妙高山人打过他老家,不是那么可怕。让你信他们的教义,你就说信了,教义好得很、高明得很,可惜信晚了——他们也不会剖出你的心来看你是不是真的信。青年人要可怜点儿,发一身白衣服就被他们拉去打仗。不过这年头,也不止妙高山拉人打仗。老人妇孺,只是每天早晚聚在一起给出去打仗的人念经祈福。经文乱七八糟的,鬼才知道管不管用。不过祈福这事情,就算不聚起来,自家有人去打仗总归少不了这一桩。”

砚君一时默然。珍荣笑道:“他们还问我从哪儿来的,怎么像没见过打仗似的。我说我们那里也打,可没轰隆隆的大炮打到家门口。他们说,火炮威力这么大,早晚天底下打仗都要用上火炮,听一两次就习惯了。”

“我才不要习惯。”砚君秀眉紧蹙:“百姓习惯了火炮,比火炮本身还可怕。”

珍荣摆好了点心,去唤了金舜英来,不忘揶揄她:“我还以为,你就算练火枪也不肯离开这房间跟你的钱盒子呢。”金舜英抹掉额头上的汗,嗔道:“万一曲先生要赔,谢姨娘是连家的人,砸多少东西都赔得起,我怎么能跟人家比。”

珍荣讥诮道:“那你不怕我和小姐趁你不在,偷了你的金条?”

金舜英一声冷笑,将外面的大褂撩起来,从腰间解下一只洋铁皮盒子,正是连夫人当日送她的一盒金条。“你们想得美!”

珍荣和砚君一起噗嗤笑出声。砚君压住笑意说:“珍荣,去给谢姨娘送些肉干肉脯。”转头问金舜英:“练得怎么样?”

“这东西看着吓人,用起来倒还顺手。”金舜英提起她的火铳,面露几分恭敬神色。“我只开了一枪,想来也就这么回事。”

她们刚坐定,耳中忽然清静。

“火炮不响了。”没了那地动山摇的震颤,金舜英反而忐忑起来:“又要出什么事?”砚君凝神细听,忽然门上一阵咚咚敲门,惊得她与金舜英浑身一颤。

隔着门有人大声吆喝:“苏小姐,陈掌柜来访。”原来是曲安亲自领着陈景初来拜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