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汉武帝! 第259章姓李的
# 第259章姓李的
「小武,完了!全完了!」
李陵一副要哭的表情,苏武还没见过他有过这种反应。李陵一直是乐天派,他爹要打他,李陵除了挨打时难受,转头出来又是嬉皮笑脸。
「哥,你别急,慢慢说,出事儿了?」
「是...唉,这如何说啊?」
李陵方寸大乱,
苏武似想到了什么,
惊呼道,
「爹知道你知道了?」
「不是。」
听到李陵的回答,苏武暗松口气,在他看来,没有比这更糟的事儿了,
「比这还糟!」
「什么?!」
还要更糟?!!
「哥,您就别卖关子了,快说吧!」
「哎呦!」李陵张张嘴,到底是没说出来,蹲在地上,用手抓住头发,颓丧得像块被人揉皱的破布,「为何会这样?为何会这样?」
李陵说不出什么,只能反复念着「为何会这样?」
他很怕。
他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他一直瞒着父亲,就是想让他们的父子关系维系下去,
就算是戏,装,他娘的也要装下去!
这位圣上身边的大红人,再没有了少年将军意气风发的模样,只是个无助的少年,
若摊牌了....我还是爹的儿子吗?
我还是我吗?
李陵不知如何面对自己的亲父李当户,也不知如何面对李敢,他分不出二者有何区别,但在他看来,爹,只有一个。
「我若今天不休沐该多好!我为何今日要休沐呢!」
李陵重重的叹了口气,
他不知该怪谁,只能怪今日休沐了。
其实,今天也不是李陵休沐的日子,只是执戍时见到了陛下,陛下说近日太辛苦,让自己回家休沐,明天还有大事要委托自己去做。
李陵也没多想,既然陛下明日有大事要自己去做,今天休息好也说得过去,就一口应下,
他现在无比后悔,自己就应该继续在宫内执戍的。
苏武蹲在李陵身边,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只能陪着李陵,直到哥情绪稳定下来,才能继续沟通。
不过,苏武能大致猜到原因,应是哥休沐回府,遇到了什么事。
而最大的事,就是李陵的身世!
苏武将手搭在李陵肩膀上,
过了一会儿,李陵才吱声,因头埋在胳膊里,说话声音瓮声瓮气的,
「小武,我休沐回府时,听到爹对奶奶说,他是要摊牌了。」
搭在李陵肩膀上的手一滞,苏武惊得汗毛竖立,把大鸿胪寺的事一时都忘在脑后了,
他觉得,这父子二人总是如此互相瞒着是不对的,
可,想了想,真到父子都摊牌的时候呢?
苏武想像不出来,也不敢想。
所有人都默默维持着这一切的繁华,哪怕是假的,可就算什么都是假的,爱是真的。苏武慢慢释然了,甚至想着,就算这么一直下去也好。
当然,苏武受了李陵很大影响,是李陵整日在他耳边念叨着,要瞒一辈子才好呢,久而久之,苏武也接受了。
真相如此残酷,揭开真相要付出的代价也大,最后费劲心力得到的只有一个残酷的事实,
那,还要揭开吗?
对李当户不公平,对李敢不公平,对李陵也不公平,
问题就在那,李敢父子绕开走了一辈子,兜兜转转竟又回到原地了。
「奶奶如何说的?」
苏武突然想到了这个,李陵摇头,
「听到这我就慌了,急着跑来找你,没听到奶奶说了什么。」
苏武无言。
「朕放你休沐,你这如何又来到宫里了?」
「陛下!」
李陵和苏武惊得站起身子,忙向刘据行礼,刘据颠了颠怀中的鲤儿,
「看你李叔,平日里多用功,爹放他回去休沐他都不去,你若是做课业能有李叔五分勤快,爹都不操心了。」
刘鲤儿可爱的皱了皱鼻子,她不开心了,
真是的,父皇扯到自己身上做什么,我做课业很用功呀~
「小李叔叔,您真是的,鲤儿还见过您总偷懒呢,害得鲤儿要被父皇说....」
李陵哪里有心思听这些,嘴唇苍白,
刘据见他这模样,应是回过李府了,将鲤儿放下来,
「去他那儿去,爹和李叔有话说。」
刘鲤儿跑到苏武身边,头顶扎起的两个小揪揪,一颤一颤的,可爱极了。
苏武拉过刘鲤儿,目不斜视,连看都不敢看,
「回去过了?」刘据拍了拍李陵,「如何?」
李陵惊道,
「陛下,您知道?是您...」
刘据点头承认,
「是我让你回去的。」
李陵瞪大眼睛,
原来这一切都是陛下的安排...
那他更不知道该怪谁了。
「陛下,我只想着如此下去就挺好,这....这...唉!」
刘据眼中生出悲悯和难过,
温柔道,
「朕想让李家,有个好结局。」
李陵和苏武都被震住,灵魂最脆弱的地方被拨动了一下,他们不明白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但,所带来的震撼,却比任何一次都来的强烈!
李陵和苏武的命运交织在一起,一同升起,一同坠落,
「陛下....」
刘据开口道,
「朕带你去个地方,最后你要如何选,朕都不再插手了。」
李陵下意识起身跟上,苏武在原地伫立许久,也跟着擡脚迈了出去,鲤儿很懂事,
「父皇,那鲤儿回宫了哦~」
「好,小心些。」
「嗯!」
............
一块碑,左右两块牌,
碑上书着先考李广,左右牌上写着大哥李当户、二哥李椒,在旁十几步,也有一块牌子,只写着寥寥几个字「汉将军苏建」。
李陵和苏武一眼就认出了,
是父亲的字!
「你来过吗?」
「没来过。」苏武摇摇头,苦涩道,「我不敢来。」
「我也不敢。」
立牌的俱是衣冠冢,李当户和李椒的尸体在战场上已找不到,苏建被弃市后,再被刘彻想起来时,都被踩成泥了。
苏武红着眼,跪在「汉将军苏建」牌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孩儿不孝。」
刘据神色复杂的望向李广碑,
「朕小时候,觉得李老将军与朝堂格格不入,直的有些过分了,总是不分场合、不合时宜的说错话、做错事。」
李陵跪着,仰视着陛下的侧脸,他从没见过陛下这副表情,
好似看穿了所有人的命运。
「到了这个年纪,朕才想明白,李将军是一面铜镜,
老将军的真,衬得是我们的假。
老将军一直如此,其实,是我们不够真。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桃树李树都不需要言语,因他们的美丽,也会将人聚集在树下,老将军如是。
一直恪守本心,不被左右,原来是这么难。」
苏武、李陵听出了陛下声音中的颤抖,
走到今日,我们都变了,
望向李当户、李椒的名字,
刘据继续道,
「李家满门忠烈,将一切都交给了大汉,你亲父李当户上战场时,和现在的你是一样的年纪,他的夫人、你的母亲在家中等他,他当然不想死啊!
可是,在面对敌人的寒刃时,他还是毅然冲了上去,
家国,国家....」
刘据喉头上下滚动,
「李陵。」
「臣在!」
回身,看向李陵,眼中的伤感更甚,
「姓刘的对不起姓李的。」
「陛下!」李陵眼泪再止不住,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哭,「您对李家的好,臣都记得,大父一生夙愿就是封侯,是您请求太上皇,封了大父万户侯。
从那天起,李家男儿的命,就是陛下您的了!微臣现在都还清楚记得,那天父亲喝了两斤酒,说了一句话,
我们要报恩。
微臣永不敢忘!
李家人世世代代也不敢忘!」
刘据对李家的好,李家人记得,
李家人对刘据的付出,刘据又怎会忘记?
李敢在泰山上孤注一掷,李敢父子永远挡在自己身前,在刘据看来,李家的恩情早还清了,
可无论姓刘的,还是姓李的,都觉得亏欠对方。
在大宛城下伫了两月,眼中没掉一滴泪的苏武,现在也控制不住眼泪,在旁哭得颤抖,
不知情从何起,但知情落于何处。
刘据的名字,对于李陵、苏武而言,是他们的一切。
眼泪一流出,许多想不出的事也都想通了,
李陵明白了,为何这些年来,父亲都不再生子了,
原来,都是为了自己,
嘴唇颤抖的望向眼前李家的三个男人,
李陵做出了选择,
李家不能就这么没了,
李家男儿若是都没了,何以回报君恩?!
从男孩成长为男人,只需要一个瞬间,
「陛下,微臣想回家。」
..........
李府外
「哥,要我陪你吗?」
苏武忐忑问道,李府的大门就横在身前,他不知该擡脚走进,还是退出,
李陵成熟了,看向苏武,
笑道,
「我还是害怕,你陪陪我吧。」
「好。」
二人踏进李府。
「陵儿,武儿....」
李府的瘸腿家宰,最先看到了李陵和苏武,
李陵微笑问道,
「二爷,父亲呢?」
瘸腿家宰心中有种奇妙的感觉,
早晨出去的大公子还不是这副样子,短短半天,不知发生了什么,再回来时,他长大了。
「在里室。」
「好。」
李陵走出几步,站住,回望瘸腿家宰,这位瘸腿家宰随李广出生入死,李陵叫他二爷,
瘸腿家宰也在望着李陵,
李陵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
「二爷,等您有空,给我多讲讲李当户的事吧。」
瘸腿家宰愣住,反应过来,哽咽道,
「好,好啊。」
走进里室,李老夫人、李敢、刘氏都在,李陵和苏武突然走进来,吓了他们一跳,他们忙止住方才的话题,
李老夫人尬笑道,
「陵儿,这时你不该在宫内吗?回来的这么急....武儿,你也回来了?」
李敢眼神左右飘忽,随后,又对向儿子李陵,
父子对望,
无言,
一个眼神,他们就明白了。
李老夫人和刘氏都在旁攥紧手心,手心里全是汗水,
李敢眼皮狂跳,表情无比落寞,
沙哑道,
「陵儿,我对不住你,以后你唤我小叔就是了。」
听到这话,在旁的苏武心都要碎了。
李陵眼睛通红,跪下,规规矩矩的朝李敢磕头,
谁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李老夫人浑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紧张的站起了,。
「父亲,孩儿的弓弦松了,孩儿太笨,明明您教过孩儿无数次,孩儿都还是不会紧,
您....」
李敢强压下哽咽,眼前如山的父亲被氤氲泪水模糊,
「您再教教孩儿吧。」
刘氏捂住嘴巴,眼中流下幸福的泪水,
如冰山一样的男人李敢,有些话,他到底是说不出,从脸上看不出什么,但他的手已经握得青紫了,
血脉相连,在胸口中激荡,
我会无条件爱你,也会无条件的原谅你,
因为我们是家人。
「都这么大了,还不会勾弦。我像你这岁数,都上阵骑射杀敌了,李家男儿生来就要握着弓,来,为父再教你一次。」
「是!」
李老夫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自己这小儿子,都出了哭腔了,还在这硬挺呢!
李敢随手拿起弓,手抖的连弓弦都卸不掉,
「父亲,孩儿来吧。」
「嗯。」
李陵接过弓,手也抖得厉害,李敢擡起头,看向站在那的苏武,
喝道,
「莫要以为做个文臣,就不需要骑射了,你都多久没持弓了,你也过来学着。」
「父亲,孩儿就来。」
苏武被巨大的幸福感裹紧,
走近,
「哥,我来吧。」
接过弓,熟练的卸掉弓弦,哪里像许久没摸过弓的样子?
捧给李敢,
「父亲,卸掉了。」
李敢伸手抓弓,却怎么都抓不住,总算抓到手里,又被李敢扔下,
苏武正要弯腰去捡,突然被搂在怀里,
温暖,结实,
只要父亲在,不管多大,你就还是个孩子。
李敢用双臂怀抱住李陵和苏武,
这辈子第一次。
不,是李家人有史以来的第一次,
原来,父亲也可以抱住儿子。
李敢再难忍泪水,
「好儿子,有你们两个大儿子,是为父最骄傲的事!」
李陵也绷不住了,嚎啕大哭,
喊道,
「父亲!」
三个大男人哭成一团,
李老夫人擦拭眼角,褶皱间挂满了幸福,
「都多大人了,哭成这样,也不嫌丢人。」
(第五卷番外:离骚(上)
一桌,
一扇,
一杯,
一木,
一人。
说书人挑高音调,
「有道是,
命里有时终须有,
命里无时莫强求!」
又唏嘘哀婉,
「还有道是,
人生自古多歧路,
君向潇湘我向秦!」
神秘的曲调伴起,
「天机无限,
请君,观之。」
啪!
惊惶木重重一拍!
激的盏中茶水泛起涟漪,水中映出的脸逐渐模糊,
「且说汉武天汉元年,胡人出了位雄主,叫且鞮侯单于。
他呀,要与汉人修好,武帝大喜,意欲派出一人前去通使,
可是,这位汉使可不好选,
前一位汉使卫律叛汉入匈,还成了胡人的谋主。要擢选的新汉使,必要是一智勇双全、忠心为国的俊才,
武帝看向了一人,
这人生得好生正派,
浓眉,大眼,眉间有川,其父曾为汉朝大将苏健,
此子名为,苏武,苏.....」
.........
「....子卿。」
盏中茶水平稳,映出李陵满是忧虑的脸。
「此行凶多吉少,
胡人与汉人势同水火,哪有和的道理?
昔年卫将军、霍....」
李陵顿了顿,终究是没说出霍去病的名字,尽管霍去病已经去世十七年了,李陵仍是恨他,
恨他射杀了小叔!恨他毁了李家!
自小叔被霍去病射杀于甘泉宫,李家一蹶不振,连单独带兵都做不到,更不用说重现飞将军时荣光了。
「昔年卫将军踏平阴山、北逐胡人,将胡人逼得被迫北迁,
只有那几年,胡人才算心甘情愿的服了,
近些年来,李广利将军带兵无功,根本就打不疼胡人,他们为何要与汉修好啊?
这定是个陷阱!
子卿,三思啊!!」
李陵面前的男子,年过不惑,是李陵为数不多的好友,
苏武,苏子健。
「少卿,你说的,我如何不知,
打疼了胡人,他们是狗,
打不疼胡人,他们就是狼,
若想吞并胡人,非要一场惊世大胜不可!」
苏武的话掷地有声,听得李陵豪情激荡,可这股豪情都还没拧成烟儿,飘到李陵舌下,就已散干净了,
惊世大胜....不可能了。
陛下不复当年雄武,亲近奸人,搜刮天下。
朝中再无卫、霍,大汉双壁,俱已倒塌。
大汉已千疮百孔,府库中的粮食早就干了。
几年....不,几十年内,这场惊世大胜恐怕都看不到了。
或许,太子殿下说得才是对的,
不该再打了,
大汉,已经折腾不起了。
「你明知道,为何还要去?」
苏武直直看着李陵,瞳孔中的光点聚焦得刺眼,李陵被光点灼伤,将脸扭到一旁,不再看苏武。
平静的声音在李陵耳边响起,
「我家没人了。」
「一个都没了,就剩我一个。」
平静下,藏着巨大的悲伤。
李陵与苏武的痛是一样的,他们的痛,都有相同的名字,
胡人。
李广一生未封,自裁于塞外,李陵的父亲、二叔都因胡人而死,
苏武的父亲吃了败仗,苏家一落千丈,
李少卿,苏子卿,他们的尊严、荣誉、家人都被丢在了塞外,
要想夺回这一切,只能从胡人身上抢回来!
「子卿,若你能谈成,给大汉带来几年休养生息,汝之功劳至大。」
李陵握住苏武的手,苏武从李陵声音中听出了浓浓的落寞,
李陵说得是对的,但,却不是李陵想要的。
战事若没了,操弓续弦的手,还能做什么?
都不和匈奴打仗了,李家先人未尽之业,如何完成?
国。
家。
李陵选择了国。
苏武反握住李陵的手,
一只手冰凉,一只手火热。
「你此番北上,切记要小心卫律。」
前任汉使卫律,降胡。
李陵声音中有着压不住的恨意,
「这群畜牲!
前有赵信,后有卫律,自汉匈开战以来,降胡者不下数百,他们俱是蛇鼠之辈!
此番,你为汉使,胡人不足惧,却要提防降胡的汉人,
他们,太懂我们了。」
「少卿,你放心,我去了。」
「去吧,我送你。」
将苏武送出城外,一直又行了数里地,李陵才被苏武劝的站住,尽管站住,李陵还是久久不愿离去,
望着,望着,
李陵在南,苏武向北。
天汉元年
中郎将苏武、副中郎张胜,使常惠,募士徒数百,出塞。
移辰,
苏武经过月余的跋涉,终于来到了塞外,望着苍茫戈壁,苏武心中升起了豪气,人生过半,这是他第一次来到塞外。
苏武喃喃道,
「父亲,孩儿来了,您当年就是在这里奋勇杀敌吗?」
「苏将军,有骑兵!」
副中郎张胜快马冲到苏武身边,苏武心中大震,脸上却看不出表情,望向张胜手指的方向,
烟尘弥漫,
有如此快的马力,只能是匈奴的游骑兵!
尽管苏武是来谈和的,此刻却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苏武有条不紊的下达军令,
「引弓。」
「是!」
哪怕是临时招募的数百士徒,也极具战斗素养,众汉人将拉着亲好礼物的马车推起,结成一道临时的堡垒,趴在车轮下,俱是拉弓待敌,
苏武射术不精,就连卸掉弓弦都不会,只能抽出佩剑,眼中泛起了鱼死网破的狠意。
这样也好!
和胡人拼死,也好!
副中郎将张胜和使官常惠护在苏武左右,屏气凝神,死死盯着前方,
匈奴游骑兵如风暴一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推进,
五百步!
三百步!
眨眼功夫,就近了两百步!
苏武把「射」字含在嘴里,就要脱口而出时,游骑兵忽然在两百步外停住,
「苏将军,他,他们好像停了....」
张胜声音颤抖,这是他第一次见这种阵仗,能报名出塞,张胜也是恨胡人恨到了极点,
可等到真立于胡人前,感受着大地颤动,数百游骑兵奔腾而来,那种震撼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张胜鼓足了勇气,也仅仅是能做到不溃败。
卫将军,霍骠骑,他们屡战屡胜,是打的这种敌人吗?!
张胜在此刻才深刻感受到,为何陛下每每提到卫、霍,总是难掩悲伤?
而朝中陛下身前的红人,李广利,李将军,与卫、霍相比,无异于云壤之别!
苏武不言语,只是死死握剑,他的掌心全都是汗水,心脏似跳到了耳蜗里,一下一下砸的苏武发晕。
阵前的匈奴骑兵,分出一骑,使官常惠眯眼看过去,待看清来人后,
惊喜道,
「是卫律!」
脱口,常惠马上就意识到了自己的语气不对,对最可恶的叛徒,怎能用如此亲近的语气?!
副中郎将张胜只是瞪了常惠一眼,却多没说什么,说来丢人,第一眼看到卫律时,他与常惠想的一样,心里也很激动,
最起码,是自己共事过的同僚,最起码能说得上话,总比和禽兽般的胡人打交道好吧!
卫律骑马近前,看到一手持节、一手握剑的苏武,满脸惊喜,翻身下马,张臂跑过来,
「子卿,此次的汉使竟是你?!」
苏武记得李陵的警告,不理会卫律,只是冷冷的看着他,卫律自讨没趣,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语气疏离,
「单于,就在前方行帐内等着。」
「带路。」
苏武收起剑,死死握住旌节。
卫律仰望汉旌节,眼中满是复杂。
见状,苏武用身体挡住卫律,卫律再看不到汉节了。
匈奴游骑兵在卫律的授意下,分到两边,苏武持节从中间过道走过,壮马的鼻息喷到苏武的脸上,匈奴人都在马上俯视着苏武,眼中俱是戏谑、嘲弄,还有着几分好奇。
汉匈...已经许久没开战了,匈奴人,对汉人也陌生了。
副中郎将张胜草草处理掉方才溃逃的十几个汉人,带上其余兵马,快步追到苏武身后。胡人兵刃上的寒气掠过皮肤,张胜脚下深一步浅一步,侧望向苏将军,每一步都走得结实,张胜眼中升起浓浓的敬意,
娘的!死就死了!
深吸口气,张胜的步子也稳了。
见状,两侧的游骑兵,眼中的神色变化,
不再有嘲弄和轻视,而是现出了杀意。
.........
「混帐!」
临时行帐内,副中郎将张胜用佩剑狠狠劈掉桌角,仍不解气,又重重踩了两脚,才算好些,
「张胜...」
帐外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张胜想了会儿,惊喜道,
「虞常!」
掀开帐帘,张胜将虞常拉进来。虞常在汉出使时,张胜对他多有照顾,一来二去二人成了好友,虞常走进帐内,扫了眼被劈开的案几,眼睛闪动。
「单于大摆宴会,我见你出席久久未回,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特来找你。」
「你也在宴上?」
张胜惊道。
「是,你一直没看见我。」顿了顿,虞常手指劈开的案几,问道,「为何生这么大气?」
张胜心生警惕,就算与虞常私交再好,但汉匈不两立,
「没什么。」
虞常问道,
「可是觉得单于怠慢了你们?」
张胜没说话。
何止是怠慢?!
明明是且鞮侯单于主动提出汉匈亲和,可方才在宴上,尽是无礼之举,哪里有亲和的意思!只是张胜想不通一件事,
既然且鞮侯单于没有亲和的心,把我们这群汉使弄来做什么?若是请君入瓮,冒着开战的风险,只杀几百个汉人,未免太不值了吧。
张胜想不通,可是,他有常年游走于政治场上的警觉,
自己被卷入到了巨大的危险中!
虞常见张胜不语,
自顾自说道,
「单于就没有和汉的心,你们此行凶多吉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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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
张胜脱口问道。
虞常如实说道,
「为何如此,我还不知。但我劝你,要早作准备。」
张胜脑袋飞速运作,虞常的话张胜信了八分,他并非轻信虞常,而是虞常说的与自己看到的,完全相同。
见张胜还犹豫不决,虞常上前,直接交底,
「张兄,不瞒你说,缑王要造反,我们兵力不足,需要你们里应外合。
你们的陛下对卫律恨之入骨,我会射杀卫律,奉给陛下,此事若成,缑王为单于必以卫律首级为礼,与大汉永结秦晋之好。
你放心,缑王深得人心,就是缺少能战的勇士,有你们臂助,此事必成!」
张胜被震得大脑一片空白,虞常趁热打铁,
「半月后,单于要带上阏氏和子弟出猎,那是出手的最好时机!在此之前,我等你答复!
还有,此事最好不要告诉苏将军,他是因和而来的。」
说罢,虞常转身离开。
张胜脸上阴晴不定。
..........
长安
「父皇一次不听,孤就与父皇再说一次!」
「殿下!」
见劝不住太子殿下,路博德直接跪在刘据身后,
「万不可再惹陛下生气了!」
路博德是霍去病手下出来的将军,霍、卫相继离世后,只剩路博德这一个叫得上名字的将军,撑着太子一派,
有些话,没法说得太清楚,但,路博德已经看出了门道,殿下身边的侍人越来越多,可用的亲信却越来越少,
这一切,都是未央宫屏风后,那一双遮天蔽日的大手所安排。
路博德跪行到太子身前,
低声道,
「殿下,潜龙勿用,就算开战,对您而言也未必是坏事,末将只求您,再别和陛下唱反调了!」
刘据眼神复杂望向路博德,他如何不知路博德忠心耿耿,自己贵为大汉储君,能用的人,只剩下这一个了。
卫、霍两门都已凋零,霍光也不亲近自己....
长叹一声,刘据只觉得天地为牢笼,
「孤知道你的好意了。」
路博德大喜过望,殿下接下来的话又让他如坠冰窖,
「但,你说开战对孤是好事,大汉已无战力,再开战就是平添灾难,你是想让大汉百姓更对父皇失望,好让孤有可趁之机?
生民何辜?
路将军,你若再有这般想法,我们以后也不必再见了。」
路博德正欲开口,忽然余光扫到一人,
「殿下,谨言。」
刘据也看到了宫外鬼祟的李陵。
李陵迟疑着要不要见太子,看到路博德也在这,他正要转身离开,却被太子看到了,李陵回望太子,终究是没过去。
看到路博德,就让李陵想起了霍去病。
霍去病,让李陵没办法亲近太子。
李陵的种种举动,落在路博德眼中,
望着李陵离去的背影,路博德眼中闪出浓浓的杀意。
番外:离骚(中)
「唉,孤对不住李家太多。」
太子据眼神复杂,望向李陵离开的背影,
心中暗道,
若有机会,孤一定要补偿他。
只怕是...没有机会。
闻言,路博德说道:「殿下仁心,李家人不值得同情,昔年在甘泉宫是...」
太子据擡手打断路博德的话,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路将军,此事分不清谁对谁错,但是李将军一家对大汉付出的功劳,那是实实在在的。」
路博德心中不置可否,
霍去病时代,武将分为两门,
霍家和李家。
本来在卫青时代,冲突还没那么强烈,卫青有协调各方的本事,霍去病缺乏卫青的容人之量,接任大将军后,与李家一门水火不容,
霍去病的手下路博德,出自霍家,对李家的偏见早已根深蒂固,
在他看来,立足战场实力至上,没有实力的战士,就是会被淘汰,
实力如何体现?
很简单。
战功。
李家在抗匈战场上颗粒无收,若有真本事,怎会一点功劳都立不下?
太子据所言,李家对大汉付出的功劳,
路博德看不到。
路博德的反应,尽收太子据眼底,太子据性情敏感,身旁人的些许情绪波动,太子据都能感受到,
偏见是一座大山,也只有极少数人才能俯瞰这座大山,
显然,路博德不具备这种能力。
他只知道,霍将军在世时,哪怕是杀了李敢都没能让他解恨,仍然醉酒后痛骂,
霍将军把卫青视作生父,李敢竟能殴打卫青,霍去病如何都咽不下这口气。
「殿下。」
「你说。」
「末将想了想,有一计,无需您亲自向陛下谏言,便可息战。」
刘据诧异的看了路博德一眼,
还能有如此好事?
身为国储,太子据比任何人都清楚,父皇是多么固执的人。
被父皇允许做的事,其实是父皇早就有心去做的,他不许做的事,天下间任何人都做不成。
「不可使歪招害人。」
「殿下...末将断不敢。」
路博德恭敬道。
太子殿下什么都好,有帝王之资,也有兼济天下的心,唯独是做事太正派,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
普通人做事太正派是优点,可对于皇储而言,绝对是致命的弱点。
「你说说。」
太子据稍显紧张,他如何不明白,自己的每一次谏言,都是与父皇的疏远,
当父子越来越远时,会发生什么事?
可他没办法。
他只能为了天下生灵去开口!
「末将看此次匈奴和汉心不诚,此事多半要坏。」
「是啊。」刘据眉眼中闪过隐忧,「每次匈奴主和,不是同大汉吃了败仗,就是其有了内乱,听闻,且鞮侯单于兵强马壮,外无汉袭,内无骚动,独有缑王对其有些威胁。
与汉此番说和,恐怕暗藏祸心啊。」
说着,刘据的头忽然剧痛起来,路博德连忙扶住殿下,
刘据思劳成疾,每当压力大时,就引发头疾,路博德满眼心疼唤道,
「殿下,末将扶您坐下吧。」
此时的大汉风雨漂泊,看似庞大,实则谁都知道,只需要一点点风,就会把大汉倾覆,
太子据做不了太多,他只是个裱糊匠。
头疾稍解,刘据半边脸发麻,抓住路博德,
口齿不清问道,
「就要开战了!
你有何办法,快告诉孤!」
路博德深吸口气,
「陛下要开战,谁也拦不住,可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谁带兵,谁说的算!」
.........
月余
副中郎将张胜偷望向苏将军,
苏武跪坐在案几前,借着烛火,正读着《论语?子罕篇》,有一句「忠臣必于君」,烛光打在苏武脸上,张胜清楚看到苏将军眼角褶皱处尽是灰尘。
张胜心中煎熬,他不知该不该与苏将军说,
整个朝堂,因胡事分为两派,
和。
战。
与匈奴的和战,贯穿武帝一朝始终。
主战的人,不理解主和的人。
主和的人,不懂主战的人。
和战,如水油之分。
察觉到张胜的视线,苏武微笑擡起头,笑得满脸疲态,
「看我做什么?」
「苏将军....」
张胜只是唤了一声,就不说话了,苏武看穿了张胜所担忧的,
「你是不知该和该战?」
「是。」
沉默许久,苏武开口道,
「我也不知。」
「将军?」
「唉,我只知大汉再经不起一场大战了,不管是胜也好,败也罢,都经不住了。」
张胜痛心疾首,
多么可悲的一句话!
打仗打的,国都要亡了!
短短十几年,从卫霍横扫胡人,再到今天这般境地,多令人唏嘘!
苏将军不是主和的人,也不是主战的人。若要定义这个人,局限于和战太过狭隘,苏武是真心为大汉考虑的忠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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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胜决定,要与将军摊牌!
「将....」
正欲开口时,从帐外冲进十数胡人,
「你们要干什么?!是要开战吗?!」
张胜拔出剑,护在苏武身前,
本来还算宽敞的行帐,瞬间无比拥挤,张胜连立足的地方都没了,苏武冷冷盯着胡人,卫律走进,
「少卿,请移步。」
「去哪?」
苏武语气冰冷。
「明日单于秋猎,点名要带上你,怕你偷跑,今夜就住在单于的行帐边上吧,
明天一早,就跟着我们出发。」
「将军,不能去!」
张胜急地脱口而出。
卫律随意扫了张胜一眼,张胜立刻哑然,头上瞬间被浇了一盆冷水,有种被看穿的感觉,
似乎这一切,都逃不过卫律的法眼!
再看向苏武,
苏武冰冷的眼神,让卫律很受伤,
二人曾是无话不谈的好友,都有匡扶大汉之志,现在却越走越远。
「少卿,我一直很敬重你,走吧。」
「哼!」苏武起身,止住要开口的张胜,「我同你去。」
卫律眼中闪过一丝解脱,
「请吧。」
苏武撞开卫律的手走出,又站定,回头瞪着卫律,
「我要告诉你,我同你去,并不是说,你让我去我便去,
我是要告诉且鞮侯单于,他想错了我们汉人!
我不会逃跑!」
说罢,甩袖离开。
...........
「逃啊,接着逃啊。」
且鞮侯单于托着下巴,眼神戏谑。
缑王、虞常等七十余叛贼,悉数被按在且鞮侯单于面前。
且鞮侯单于是带着阏氏、子弟离开聚落秋猎不错,只是路线有了变化,在聚落内造反的缑王如何都想不到,且鞮侯单于杀了个回马枪!
大势已去。
缑王怒视且鞮侯单于,
「你都知道?!」
且鞮侯单于伸出宽大的手掌,盖住缑王的脸。缑王眼前视线全无,只留下了一片黑暗。
「蠢货。
卫律...」
「我在。」
「汉人的兵法很厉害,你这招叫什么来着,郑伯...」
卫律语气中毫无起伏,
「郑伯克叔段于鄢。」
「对对对,实在有些拗口,我总是记不住,哈哈哈哈哈!」
且鞮侯单于蹲在缑王身边,缑王看不见,感受到身旁好似有一只大虎,正舔着自己的脸,
「你不是最爱看汉人的书吗?你应该知道吧。」
缑王当然知道。
欲要取之,必先予之。
且鞮侯单于怕的不是缑王反,怕的是,缑王不反!
原来,这一切都是且鞮侯单于的算计。
缑王迟迟不敢造反,原因有二,
一是没人。
二是没支持。
且鞮侯单于主动亲汉,汉使一到草原,让缑王看到了希望,造反,变得顺理成章。
缑王这才明白,
自己的每一步,都是且鞮侯单于想让自己走的....
我不是且鞮侯单于的对手,
缑王觉得好冷,且鞮侯单于用手捂住缑王脖子上被他亲手划开的伤口,伤口如婴儿的嘴,汩汩冒着热血,
缑王摔倒在地。
周遭胡人冲上去,乱刀砸落,一切归于寂静。
「卫律,那些汉使也没用了,你帮我处理掉。」
见卫律不动,也不开口,且鞮侯单于笑道,
「怎么?
是你出的主意,让这群汉使来的,
他们入塞时,就已经是死人了。」
「是,」卫律很害怕且鞮侯单于,但还是强撑住,「但我没想到来的是苏武,任何人来都可以,唯独不能是他,单于,这是您答应我的。」
且鞮侯单于走到卫律身前,身高八尺的卫律,在且鞮侯单于面前显得格外娇小,卫律冷汗不止,
忽然,气氛一松,
且鞮侯单于拍着卫律的肩膀大笑道,
「我说话算话!去吧!」
卫律脸上一喜,
「是!」
待卫律走出后,且鞮侯单于对着一高大胡人,
淡淡说道,
「去吧,把苏武的脑袋带给我。」
.........
「将军,快逃吧!」
张胜、常惠等数十人背弓持刀,冲进帐内,苏武随单于秋猎后,才刚刚进帐不久,
苏武皱眉道,
「你们说什么呢?」
张胜眼皮狂跳,
「缑王反了!被且鞮侯单于都抓住了!
我与缑王密谋造反,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苏武猛地起身,扫过众人,眼神如刀,逼得众人只能低下头,
「你们都知道,只有我不知?」
常惠满脸愧色,
「将军,我们只是不想连累您。」
「你们是不想连累我吗?!
分明是以为我主和,我若没把与匈奴和汉的事办好就没有赏赐,你们觉得我贪图赏赐,定不会同意你们开战!
你们把我苏武想成什么人了?!
事已至此,还说这些有何用?!」
周围人羞愧的擡不起头,张胜心一横,上前拉住苏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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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情道,
「将军,是我对不住您,大汉能无张胜,却不能无将军!我抢了一匹快马,定护您杀出去!」
无论张胜怎么拽,苏武都不动,只是静静看着张胜,眼中满是遗憾和惋惜,
「将军!」张胜跪倒在地,「我求求您了!走吧!」
苏武深吸口气,
南望,
「我如何能走?我为大汉使臣,要我逃回大汉,去见陛下吗?
你们已连累我,如果我被胡人受刑,更是使国家屈辱,屈节受辱,不如就义。」
谁都没反应过来,
唰得一声,
苏武拔剑自刺。
体温在迅速流失,
苏武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本该忘掉的事,
自己骑在父亲的头上,拉弓舞剑,
自己跪在父亲的尸体前,父亲的尸体,早已被剐的不成人样,
李陵的手盖在自己肩上,他说,我们是一样的.....
子卿,我要走了。
你会来吧?
苏武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手指冲向南方,身体开始温暖起来,
我真的要死了吧。
好不甘心。
明明还有耻辱没有洗刷,明明还没有为苏家留下半个子嗣,明明还有很多话没和子卿说....
我要死了。
「少卿!我不要你死!」
苏武好像看到了李陵的脸,
苏武想告诉好友,
人终有一死。
只是,没力气了。
卫律撕开苏武的衣服,看到触目惊心的伤口,
咆哮道,
「少卿!我不要你死!!!」
.........
长安
卫府内已满是荒芜,荒芜尽处,有一雍容妇人,
背对着来人,
「子孟,你来了。」
霍光扫过周围的一片荒芜,
每一处他都认识,每一处又都让他陌生,
「娘娘...」
「我还是喜欢你唤我姨妈。」
雍容女子转过身,正是大汉皇后卫子夫。
霍光闭口不语。
卫子夫眼中闪过失望,
「小光,熊儿的太子之位已经摇摇欲坠了,赵钩弋生子,刘彻就改其宫名为尧母门,这难道还不明显吗?
没有了去病,没有了仲卿,我们就要输了。」
说着,卫子夫的眼中闪出疯狂,
「不!不会输!
我是皇后!熊儿是太子!!我们才是正统!!!」
望着近乎癫狂的卫子夫,霍光心痛的说不出话,
朝卫子夫深揖一礼,
声调毫无起伏,
「娘娘,殿下已经输了,再无回天之力。」
卫子夫愣住。
「微臣会当作今日之事没发生过,您不要再找微臣了。」
「你...你说什么?!」
霍光转身离开。
身后是卫子夫的怒骂声,
「你就要眼睁睁的看着熊儿失了太子位吗?!
你对熊儿说过什么!你忘了吗?!」
卫子夫已到了绝境,
她再不要什么体面,
只要能让熊儿赢,她什么都愿意去做!
霍光脚步毫无停顿,
脸上划过一行热泪。
番外:离骚(下)
「医官!
快叫医官来!」
副中郎将张胜傻傻望着倒在地上的苏武,忽然哀嚎一声,大恸道,
「将军,都是我的错啊,都是我的错啊!」
其余汉人战意全无,
将军都没了,他们杀回去有何用?
「医官来了!」
一胡人长相的医官,冲进帐内,气都还没喘匀,
「挖一坑,坑中点火,快!」
卫律抱住苏武,一动不敢动,怒视着张胜,
「还看着做什么?!做啊!」
张胜哀道,
「将军都已断气,我也不想活了,我与缑王蓄意谋反,你杀了我吧。」
「我自要杀你!但不是现在!」卫律似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怒气吐到张胜脸上,「你们这群废物的狗命加一起,都抵不上少卿一人!
我宁愿你们死千次万次!只要能换回少卿!
现在!
按我说的做!
挖坑!点火!」
怒气将张胜等人的悲意冲散不少,使官常惠看着胡人长相的医官,心中暗道,
胡人会给汉人治病吗?
「快做!」
卫律见这群人还不动,要气疯了。
张胜看着苏武的脸,
咬牙道,
「照他说的做吧。」
几人开始动手,三两下就挖出一个大坑,将坑内置薪,唰就点着了,卫律转过头,正要问医官接下来要如何做,还没等开口,医官继续道,
「把他置于火上。」
「我这...能动吗?」
「已经没气了,」医官看了苏武一眼,「你如何动他都行。」
卫律心如刀绞,还是极小心的抱起苏武,面朝坑,平置于火上,医官上前,正了正苏武的身体,让火势最旺处正对着苏武自刺伤口,
啪!啪!啪!
医官一下一下拍着苏武后背。
数十下后,火焰滋啦一声,原来是苏武伤口处的瘀血被拍了出来,
「抱走吧。」
卫律早就等在旁边,听到医官的话,将苏武拦腰抱起,平置在旁,
「之后呢?」
急切问道。
医官仰头,淡淡道,
「之后就听天由命吧。」
..........
单于帐内
被且鞮侯单于派出的高大胡人又站在了且鞮侯单于面前,
且鞮侯单于用刀切下一片肉,放在口中,扫了大高个一眼,见他两手空空,
问道,
「人头呢?」
大高个如实禀告,
「单于,我去时,人就死了。」
且鞮侯单于边咀嚼,边皱眉道,
「死了?谁杀的?汉人内讧了?」
「他自裁了。」
停住咀嚼。
「自裁?」
且鞮侯单于眼中闪出轻视的神色,
「呵,我还以为他是什么人,不过如此。」
「单于,他好似不是因为怕,才自裁的。」
「那是为何?」
「他说,屈节受辱,何以见君,说完,就自裁了。」
且鞮侯单于放下刀,
沉默许久,
他,不明白。
自己身为单于....但,且鞮侯单于清楚明白,所有人都是臣服于自己的武力,
苏武是臣服于什么?
汉人皇帝刘彻难道比我还能打吗?
不过是个老头子罢了。
他追随的是国?
国为何物?不就是君吗....
且鞮侯单于好想去问问苏武,
「卫律人呢?」
.........
「咳咳咳!」
胸前的伤口,让苏武疼醒了。
「少卿,你终于醒了!」
苏武茫然的睁开眼,自己似被放在的羊毛上,到处都是光亮,
温暖,舒适。
我不是死了吗?
卫律双眼通红,凑到苏武面前,
「少卿....你说句话,好吗?」
苏武微微擡起头,又牵扯着胸前伤口一痛,但他还是执拗的撑起身子,
额顶川字更深,
「手放开。」
「嗯?好吧...」
卫律松开苏武的手,苏武醒来,他太激动,一不留神就握住了,
尬笑两声,
「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忽然想到什么,将盛满水牛皮袋送到苏武面前,
「少卿,你喝水。」
苏武下意识想拒绝,可喉中痛苦难以忽视,示意卫律放在地上。卫律将装水的牛皮袋放在地上,苏武从地上捡起,咕咚咕咚喝了起来,
卫律眼中闪过浓浓的失意,
我曾经最亲的朋友啊,你恨我恨到如此地步吗?
苏武也在心中想着,
朋友,你为何走到今天这步,你是有什么苦衷吗?
正难过间,卫律余光扫到帐外的高大身影,心中一紧。不知为何,且鞮侯单于对少卿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少卿自刺已经过了十余日,且鞮侯单于每日都要派人来看,并说若是少卿醒了,一定要告诉他。
帐外的胡人听到了苏武的喝水声,正要离开,
「虞常、常惠都死了。」
苏武手中牛皮袋掉落,水洒了一身,看向卫律的双眼,其中是难以晕开的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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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外的身影停住,卫律不看苏武,起身帮苏武擦水,
继续道,
「正要斩杀张胜时,被单于叫住,单于对张胜说,若是投降,可以赦免他的罪。」
苏武不屑的笑了笑。
「张胜降了。」
卫律的话平地惊雷,让苏武的表情僵在脸上,
张胜降了?
朝堂上誓死力战的主战派,因怕我会投降,一直没将密谋之事告诉自己...张胜,降了?
卫律不至于骗自己,
张胜,真的降了。
苏武迷茫的张望左右。
陛下一朝,降胡的官员最多,
这到底是为何?
苏武不信张胜是贪生怕死之人,也不信眼前的卫律是,
但,为何你们要投降?
卫律声音冰冷,
「副官有罪,主将应跟着连坐。」
苏武不想自己与张胜同时被提起,这让他感觉到厌恶,
声音发颤,怼了回去,
「我什么都不知,更与张胜无亲无故,为何要与他连坐?!
你要杀我,直接杀就是了!
莫将我与你们这群人牵扯在一起!」
卫律又语气放软,
「少卿,你看我,投降了胡人后,有数不尽的牛羊和财宝,在胡人内也有着高高的爵位,这都是单于赐给我的,
你只要降了,单于也会赐给你的,只会比我的更多。
否则,白白成了牛羊的草料,死在没人知道的地方,刘彻也不会记得你的好,你又是何苦呢?」
苏武不语,直直看着卫律。
苏武忽然发现,
他竟对卫律一点都生不起愤怒的情绪了。
看着卫律,就像是在看一个从不认识的人。
仅仅如此。
卫律深吸口气,
「少卿,你降了,我们还是兄弟,你不降,我们兄弟都没法做了!」
苏武闭上眼,
「忘恩负义的小人,陛下对你何其器重。
你知道我不会降,舍生取义耳,两国交战就从我开始吧。」
卫律站起身,帐外的身影也离开了,
「少卿,你歇着吧。」
无人回应。
在帐前停住,卫律说道,
「我本就是胡人。」
「我父亲出塞击胡,战败后回到长安,被刘彻杀了。」
「我不怕天下人想错我....少卿,我不想你误会我。」
说罢,走出行帐。
投入到苍茫天地中。
此后,
苏武在塞外牧羊的几十年,再没见过卫律一次。
..........
长安
「叔!出大事了!!!」
李敢子李禹冲进府内,李陵正紧着弓弦,看着侄儿粗手粗脚的样子,笑骂道,
「面如平湖而胸有激雷者,可拜上将军,你现在可不行。」
「叔!少卿叔被俘了!」
啪!
李陵手中的弓弦炸开!
半个时辰后,未央宫,
一次紧急的朝会。
官员俱在,宫内却静的吓人,
只有中贵人李延年的声音起落,
「.......副中郎将张胜与缑王叛变,已归降匈奴,中郎将苏武还未降匈。」
此情报,来源于且鞮侯单于,
重点有二,
一是汉人与缑王一起谋反,我是被动反击,你们汉人不占理。
二是张胜降了,你们汉人不过如此。
李延年手里攥着把汗,
他能清晰感受到陛下的杀意,正漫了未央宫。
胡人一定会对苏武使出浑身解数,卫律投降的打击还没有散尽,若苏武再降了....李延年不敢再想下去了。
「陛下,为今之计,是在苏武投降前,先想办法杀了苏武。」
已经代石庆为丞相的前太仆公孙贺,起身开口,他的儿子公孙敬声在后,早已神游天外,不知在想些什么,好似朝堂上的事都与他没关系。
「苏武不会降!」
丞相公孙贺话音刚落,骑都尉李陵愤而开口,转身冲向高高在上的皇帝,
「陛下!苏武不会投降!为今之计,是要救回苏武!」
太子据闻言,心中为难,
苏武是忠臣,但为了救回苏武,再开战事,这对吗?
「李都尉说的好,谁去救回中郎将啊?」
丞相公孙贺淡淡道。
「我去!」
李陵毫不犹豫开口。
海西侯李广利嗤笑一声,
「你都没带兵打过仗吗?开口闭口就要上战场,李都尉,要多想想赵括啊。」
李陵羞怒。
却如李广利所言,他没带过兵,只练过兵。唯一一次带兵,还是只率五百轻骑出敦煌,去接应战败的李广利,李广利溜得飞快,早就入塞了。
李陵在朝中孤立无援,在别的武将看来,他不过是吃老本罢了。
况且,李广、李敢都不算什么,他李陵,更什么都不是。
「你能带兵打仗?」
从天上飘来的一句话,让所有人身子一紧,纷纷闭上嘴,
手握天下的至武大帝!
刘彻。
李陵知道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了,
洗刷李家的耻辱!
救回好友苏武!
况且,被胡人欺负到这地步,也不该再退让了!
不管为何理由,
都该打!!
「陛下,末将能打!」
李广利有种不好的预感,正欲开口,被轻飘飘的一眼吓住。
刘彻又看向李陵,
他在李陵眼中看到了许久未见的东西,
斗志。
刘彻在卫青眼中看过,在霍去病眼中看过,而近十几年,刘彻再没在哪位将军眼中见过了,
朝中的结党倾轧,刘彻不在意,他想让谁兴旺,谁就能兴旺,
天下人的命运,不过在刘彻的一念之间。
「朕没有多少马给你。」
「末将不要马!」李陵自信道,「荆楚尽是敢战勇士,末将只要五千荆楚步卒,便可直捣匈奴王庭!」
宫内一静,随后响起了哗然声!
李广利笑着摇了摇头,心中对李陵的忌惮全无。
用步兵打匈奴?
疯了吧!
果然是连战场都没上过的纸上谈兵之辈,就连最基本的道理都不明白,在战场上,骑兵可以碾压步兵!
强弩将军路博德深深看了李陵一眼。
刘彻前倾身子,他要好好看看李陵,
「你上前来。」
「是!陛下!」
李广利险些惊掉下巴!
陛下也跟着疯了?!
真要给李陵五千步卒,去直捣匈奴王庭?!!
光是行军走过去,就需要多久了?!
刘彻仔细看着李陵,
像!太像了!
他眼中的火焰,与去病太像了!
御宇天下四十一年的刘彻,比任何人都清楚,真正的雄才,是不被理解的。
别人眼中的疯子、傻子、癫子,人才,就从这里面去寻找。
百试不爽。
刘彻心中的直觉无比强烈,只要再给他五千匹马,李陵一定会为朕带来巨大的胜利!
可是...煌煌大汉,连五千匹马都凑不出来了。
若是有马,刘彻会毫不犹豫的把国运交给李陵,没有马,就连刘彻心里都打鼓。
只用步卒...要如何打败风驰电掣的胡人?
「陛下!」李陵出战心切,「末将能战!」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下,刘彻开口道,
「朕许了。」
太子据再也忍不了,正要擡脚走出劝谏,停下父皇还要开战的念头,强弩将军路博德先一步走出,
开口道,
「陛下!」
刘彻扫过去,
路博德算是大汉现有的最强将军了,可是,他在卫霍时代,恐怕只能做到校尉。
想到这儿,刘彻眼皮抖了抖。
「陛下!末将请战!」
海西侯李广利满眼不可思议的看向路博德,
他也要请战?
今日发生的所有事,都让李广利觉得莫名其妙。
「哦?」路博德请战,倒是让刘彻意外,刘彻看了儿子一眼,太子据目光倔强,迎上父皇的视线,「你也要请战?」
「是。李陵未带兵打过仗,末将愿带兵为李陵后备!」
敢打敢战的李陵,再配上谨慎持重的路博德,
刘彻似乎看到了胜机!
番外:天问(上)
(这卷番外更新到九号,急着看下一卷正文十号再来,其实也可以稍微看看这番外,我自己觉得真写挺好的。)
战起,兵发。
十数日后,建章宫内,君臣对坐。
前几年,刘彻的须发中,还是从黑的里找白的,这几年,已变成了从白的里找黑的。
「熊儿。」
跪坐在天子案几前的刘据,听到父皇唤自己,应道,
「父皇。」
刘彻脸上带着难掩的喜意,
一与匈奴开战他就开心!
战前紧张压抑的氛围,让刘彻变得一下子年轻了许多。
仿佛又回到了金戈铁马的时代!
「平日里你百般拦着朕开战,这次,你为何不拦着了?
莫不是你想清楚了?」
「是,」太子据面无表情的点点头,「儿臣想清楚了。」
刘彻好奇问道,「那你想清楚什么了?」
「儿臣什么都想清楚了。」
太子据的回答让刘彻一时摸不清楚,君臣数十年,刘彻自以为把太子都看透了,
今日,太子又让刘彻陌生了。
刘彻心头烦躁,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不喜欢太子脱离掌握的感觉。
「你觉得李陵如何?」
太子据回答,
「不错。」
「能堪大任否?」
「儿臣不知。」
太子据如行尸走肉,刘彻眼中闪过厌恶,
刘彻不会把不舒服憋在心里,
直言道,
「就是因为你总是如此,总与朕唱反调,朕才不愿把天下交给你!」
太子据没想到父皇竟一下说出这么重的话,自大舅也走了后,太子据被朝上朝下的暗流涌动折磨得心力交瘁,本应属于他的资源,在一双藏于暗中的大手控制下,悄然转给了其他皇子,
但,以往终究是没拿到明面上来说。
现在,父皇说了。
刘彻说罢,瞪大龙眸,死盯着太子,
想从太子眼中看出些什么,
恐惧也好,愤怒也罢,甚至是有反叛之意更好!
却,什么都看不到。
哀莫大于心死。
只有空洞。
「父皇,您也不是第一天认识儿臣了。」
刘彻微愣,他断没有想到是这个回答。
又大笑道,
「哈哈哈哈,朕与你说笑呢,你竟如此认真!」
刘据笑不出来。
想换了自己的人,在他眼中,自己做什么都是错的。
「陛下。」
中贵人李延年的声音在屏风外响起。
李广利、李延年俱是皇子髆的母家外戚,尽管钩弋夫人的崛起让此二人暗中记恨,但,他们还分得清轻重,当务之急,是除掉做了三十年太子的刘据。
「你这条狗有没有规矩?!」刘彻眉头紧锁,将案几上的金碗砸向屏风上映出的影子,「朕与国储说话,你竟敢在这偷听?!」
李延年双腿一软,腾得跪下,
陛下越来越喜怒无常,李延年打心底里害怕,陛下哪天发疯把自己砍了,
李延年在心中怒道,
老天开眼!
让这条老狗快死了吧!
「陛下,微臣万万不敢偷听!
是有前线强弩将军路博德传报,臣不能怠慢,便进宫呈送给陛下。」
听到路博德的名字,刘据瞳孔一缩,这转瞬即逝的动作,被刘彻尽收眼底。刘彻眼看着太子,话却是对李延年说的,
「算着日子,路博德也应到边境据守了,李陵也应入塞了,朕日日夜夜盼着前线军报,总算是到了。
你做的没错,全天下的任何事都比不上灭胡更重,不懂得此事的人,朕不会喜欢。
你很懂事,快把军报给朕呈上来。」
「是,陛下。」
李延年绕过屏风,恭敬问了声陛下,又向太子问好,李延年虽为阉人,长得却极为英武,说话亲和,全无倨傲之资。
太子据没有丝毫回应,
太子黑白分明,亲贤臣,远小人,对李延年这种搬弄是非的佞臣避之不及,更不用谈稍显亲近了,甚至连一句好话都欠奉,
这还是在父皇面前,给了父皇几分面子,若是在平时宫内遇见了,太子据早就甩袖走了。
中贵人李延年对太子的反应早已习惯,退到一旁,刘彻笑着打量着太子和李延年,又低头扫向军报,
几眼看下去,脸唰得一下黑了,
啪!
手重重拍在案几上!
「竖子安敢欺朕?!!」
太子据目不斜视,刘彻气不过,将军报向前一推,对太子说道,
「你也看看!」
「是。」
太子据头痛难忍,但还是装作无恙,抓起军报,看了下去,
刘彻自顾自气道,
「看看路博德都说的什么话?!
说秋季正值匈奴草肥马壮之际,现在不宜开战,要朕许他来年开春再战!
还把来年开春怎么打教给朕了!
他与李陵分兵两路,攻打东西浚稽山!
如何打仗,朕还需要他来教朕吗?!
建元、元狩年间,朕都是秋季开战,还都打了大胜!为何别人能打,他路博德打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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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刘彻猛地停住,像疯了一样,用手指敲打着案几,
「朕明白了!朕全都明白了!是有人不想开战,暗中使些歪招!」
太子据心中一紧。
刘彻凝望着太子,重重拍案,
「是李陵!
李陵不敢打了!
他与朕拍着胸脯保证,能用五千步卒横扫匈奴王庭,朕要给他马,他都说不用,朕信了他的邪!
现在又不敢打了?!晚了!
李延年!」
「陛下。」
「传圣旨,朕要李陵立刻出兵居延!」
「是。」
刘彻重重喘着粗气,只觉得天旋地转,从袖中掏出一粒仙丹,以极快的速度塞进嘴里,慢慢咀嚼。
好受了许多。
太子据垂目,用眼皮盖住瞳孔,
心中满是可悲,
若按照以前,是绝对骗不过父皇的,
龙,也有老糊涂的一天。
这天,终于来了。
..........
大汉边境雁门关
城墙上
路博德手按在城墙上,眺望边塞,
身后白须老将走近,
声音中气十足。
「路将军,李陵出兵了。」
「陛下的圣旨还是有用,李陵本想探几日地势,圣旨压下来,由不得他拖延。
大哥,辛苦你了。」
「嗨,我有何辛苦的。」白发老家是因杼将军公孙敖,卫青的把兄弟,「只是害惨了李陵啊。」
公孙敖心软之言,让路博德眉头大皱,
认真道,
「大哥,此言差矣,李陵主战之意大盛,对大汉可不是好事!」
按照路博德的安排,
自己主动请兵,带着兵马出来绕一圈,就说找不到匈奴,或随便抓两个胡人杀了充数,意思意思就行了,反正陛下远在长安,不能亲临前线,
如此行动,既能保全了陛下要开战的面子,还顺了殿下不欲开战的想法。
路博德想不到比这更好的办法了。
在他看来,朝中诸皇子的争斗远比汉匈的争斗,要惨烈得多!
重点不是在外,是在内。
可是,在路博德的谋算中,出现了一个异数。
李陵。
李陵战斗欲望太强烈了!
路博德必须要让李陵留在塞外,生也好,死也罢,都不许他再回到中原!
路博德内心恐惧,他恐惧李陵打胜仗,并不是说害怕李陵得了战功,压自己一头,他是恐惧李陵打胜仗....会又给了陛下希望。
希望,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
若再让陛下看到打败匈奴的一线希望,大汉国祚就真的断了!
「是,我知道,」公孙敖一辈子经历了那么多事,自不是心慈手软的人,「我知道自己是哪边的....你觉得,李陵带着步卒,真能打的了匈奴游骑兵吗?」
路博德认真想了想。
「不好说。」
闻言,公孙敖惊住。
他与匈奴打了一辈子仗,最清楚匈奴骑兵的凶悍。若有人问自己,步卒能不能打匈奴骑兵,问一百次,公孙敖都会坚定的回一百次,
想都不要想!
不可能!
公孙敖说出此话的意思,是想告诉路博德不必担心,李陵带着五千步卒出塞,就是去送死的!
却没想到,路博德竟觉得李陵有机会打胜仗?!
路博德深吸口气,
「他在朝堂上与陛下据理力争时,让我想起了将军。」
路博德口中的将军。
「霍去病...」
公孙敖喃喃道。
斯人已逝。
活着的人,时时刻刻都在想着他。
哪怕只有几分与冠军侯相似,就能带来无穷的希望。
路博德知道,陛下选择李陵的原因,只有一个,
他太像将军了。
只是这一个原因,刘彻就把大汉国运交给了李陵....
霍去病啊,你到底有多大的魅力?
.........
匈奴王庭
暗无天日的地窖内
苏武啃食着用来取暖的羊皮毛毡,
突然,头顶光亮刺眼,苏武被晃的睁不开眼,
熟悉的声音响起,
「将军,您何苦遭这罪呢?我们回去横竖都是一死,不如降了吧,且鞮侯单于不会亏待我们的。」
想了好一会儿,苏武才想起了这道声音,
与自己同出使的副中郎将张胜。
张胜降了。
苏武不答,重重撕咬着羊皮,
他一分一秒的数着,胡人把自己关在地牢内已经整整七日,苏武饿了就啃羊皮,渴了就喝污水,原本能包裹住身子的羊毛毡仅剩下巴掌大小,吃过之后,就再没吃的了。
「将军,听闻李陵带兵出塞了,且鞮侯单于要亲自带兵去劫杀他。」
苏武手一顿,痛苦的闭上眼睛,
「陛下就给了他五千步卒。」
苏武又猛地睁开眼,
就算再不知兵,也该明白一个道理,在战场上,步卒是完全打不了骑兵的,更何况还是最凶猛、冲击最强的匈奴骑兵!
陛下疯了。
苏武脑中没来由闪过卫律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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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乎有些理解,
为何出现了那么多降匈的官员。
除了贪生怕死之辈,剩下的,恐怕是对大汉失望透顶了吧。
张胜知道苏武与李陵关系最好,特意说出此事逼他投降,却没想到,苏武仍是不回答,张胜咬牙,招呼周围的胡人,
「莫不是哑了?!将羊粪和羊尿泼下去!让他好好清醒清醒!」
苏武无动于衷。
何以让张胜变了这么多?
张胜是因贪生怕死投降的。
只是,苏武想不通,一个人为何变得如此快,
那个在朝中主战,又密谋刺杀单于报国,甚至要护送自己杀出去的人,现在竟因自己不愿投降,要用羊粪羞辱自己?
羊粪到底是没泼下去,光亮被盖住,苏武重新陷入黑暗。
在地窖外,张胜一把甩开卫律的手,
怒道,
「你凭什么拦我?!」
卫律踢翻羊粪桶,溅了张胜一身,
眼中杀气四射,
「你再敢来为难他,我一定会杀了你!
你别忘了,你能留条狗命活着,不是你多像一条狗,皆因为你是苏武的副将。」
张胜被卫律凶狠的表情吓住,卫律冷哼一声,转身便走,
「你与我有何区别?!」
张胜羞怒的声音在卫律身后响起,
「你也是降将,你也劝过苏武投降,你与我有什么区别?!」
「我知道你是如何想的!我们他娘的都降了!凭什么他那么清高?!他非是不投降!
想着苏武还不投降,老子他娘的饭也吃不下,酒也喝不下,胡人娘们也玩不动!
我就要他投降!
要不我心里就不得安生!」
卫律站住,又擡脚离开,
张胜更气,朝卫律背影吐口浓痰,
「呸!真他娘的假!」
「大王,羊粪还泼吗?」
身边胡人看向张胜问道,张胜兴致全无,只觉得无比烦躁,
怒喝道,
「改天再来!」
........
浚稽山
韩延年看着李陵,
不愤道,
「定是路博德害我们!
将军哪里是不愿出战,不知他与陛下说了什么,陛下传给我们的圣旨里还提呢,要将军把和路博德说过的话都传回去!」
李陵认真绘制着堪舆图,脸上带着兴奋的表情,
出塞后,他似是重回水中的鱼,重回天上的鸟,战场在呼唤着他,这感觉让李陵无比激动,
李家人,就是为了战场而生的。
绘好堪舆图最后一笔,李陵吐出一口浊气,安抚韩延年说道,
「我与路博德是不对付,但他对太子殿下忠心。太子仁心爱民,路博德应也差不到哪去,无非是贪慕我军功罢了,真等到打起来,他分得清轻重,会支援我们的,
总不能说,在他心里胡人比汉人还亲吧!
哈哈哈!步乐,你过来!」
「将军!」
李陵军中校尉陈步乐跑过来,李陵将堪舆图交给他,
「你回京将此图交给陛下。」
「将军,我不走,我要和您一起打胡人!」
陈步乐脸上稚气未脱,就是个半大小子,
「哎呦!」
李陵给了陈步乐一个板栗,笑骂道,
「傻小子,你的任务才重呢。你将此图交给陛下,陛下开心了,就会给我能增援兵马,有了更多的兵马,我们才能打胜仗。
到时,你随增援的兵马一起回来不就是了?」
陈步乐想了想,
憨笑道,
「这也是。」
「哈哈哈,去吧,快去快回,我还等着你给我带来援军呢。」
「是!将军!」
番外:天问(中)
匈奴王庭
且鞮侯单于负手而立,眼前垂挂着一幅草原堪舆图,此图远比汉人手里的精细许多。
汉匈大战,汉人一直算是客场作战,胡人占着地利,
无奈,卫霍时期,帝国双璧的才华太过耀眼,哪怕胡人占着地利优势,还是被汉人打的节节败退,
这让胡人一度怀疑内部是不是生了叛徒,若没有叛徒,霍去病何以每次都能精准的找到他们?
与汉将李广利的战斗,让胡人打消了这个疑问,
汉人并没有草原完整的堪舆图,
汉人强,只强在卫青、霍去病二人,
其余的汉将,不需单于费力,光是仗着地利足以将其打败。
且鞮侯单于把手指按在浚稽山上,斥候所报,汉将带着五千兵马,就屯戍在这里。
「这个叫李陵的汉将,与之前的有些不同啊。」
且鞮侯单于喃喃自语。
浚稽山,
位置选的太妙了!
自己一旦露面,李陵就可借着山势,让骑兵俯冲而下,哪怕是匈奴游骑兵也难以阻挡其撞击,想到这,且鞮侯单于目光转肃,
这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对手。
「单于,人带来了。」
单于亲兵将苏武仍在且鞮侯单于脚边,
苏武干瘦如骷髅,四肢如细杆,哪还有半分人样?
胸膛微微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见状,
且鞮侯单于眼中闪过异色,
「他为何还活着?」
单于亲兵茫然四顾,且鞮侯单于的问题,把所有人都问住了,
是啊,
他为何还活着?
他还有活着的必要吗?
「是有人给他偷带吃食了?!」
且鞮侯单于怒道。
「单于,绝对没有!地窖周围整日都有人守着,这几日,除了张胜去过一次,再没人去过了,
我们翻看地窖,他是靠着啃食羊皮活下来的。」
啃食羊皮?
且鞮侯单于想起,好像是给苏武扔了一个羊毛毡,这几日,他就是靠吃这个活下去的?
见苏武骨瘦如柴的模样,且鞮侯单于知道,亲兵没有说谎,
「张胜?那个投降的汉人?」且鞮侯单于问道,「我记得他还是苏武的副将,他去做什么,是要放走苏武吗?」
「不是。
张胜是去劝降的,他说了很多话,苏武都没理他,他还要朝着地窖里倒牛粪,被卫律拦住了。」
说着,就连单于亲兵自己都没注意到,他看向苏武的目光充满了敬畏。
听到张胜是去劝降的,且鞮侯单于沉默许久,
正是成千上万的张胜,才显得苏武是那么与众不同。
投降,多简单啊,只在一念之间。
坚守,却何其难也,每一秒都在煎熬。
且鞮侯单于长叹一声,
「他不会投降的,或许有一日,我若能让他投降,我就能征服汉人了吧。
给他吃喝衣服,让他去北海放羊吧,等到他能让公羊下出羊崽子的那一天,我就放他回去。」
苏武意识模糊,
零星听到了北海....
子卿,你向北而来,我却要去更北的地方了。
但,请不要难过,
我们一定还会相见。
天汉二年,
李陵北进,苏武向着更北而去。
..........
数日后
「哈哈哈哈哈哈!畅快!朕多久没有这般畅快了!」
建章宫内,
刘彻发出大笑声,在他面前立着的,正是李陵手下小将陈步乐,刘彻看着手中的堪舆图,脸上难掩激动的神色,
刘彻从没上过战场,但是刘彻懂兵,还不是一般的懂,
看过李陵绘制的堪舆图,刘彻无比确定,满朝的武将不及李陵一人!
朕,又押对宝了!
就像刘彻自己说的,他已经很久没有这般畅快了,他手握中原,却全无顺心的事情,
匈奴未灭,战事难开,所有人都在反对自己,
百姓、官员、商贾,甚至是朕的亲生儿子都在反对朕!
还有,最让刘彻担忧的...是后宫。
所有的儿子都在觊觎着朕的天下,他们恨不得朕早点死!朕偏偏就要长生不死!
哦,对了!
朕差点忘了!
卫子夫和赵钩弋,无论如何,这两个女人必须要全部除掉!
现在,朕只缺少一场大胜,对匈奴的大胜!
「你叫什么?」
「禀陛下,我叫陈步乐!」
「好小子,给朕说说前线的事。」
陈步乐心中急切,可也只能强压下去,
尽量简略的说道,
「李将军治兵有方,得将士死力!」
「得将士死力....好啊~」刘彻眼中闪出神往,「颇有其大父飞将军之风!你给朕带来了好消息!
朕要赏你,封你为郎官,你就留在朕的身边吧。」
陈步乐太过青涩稚嫩,不明白留在陛下身边当郎官意味着什么,更不明白,自己若是能说得上话,会对李将军产生多大的助力!
「禀陛下,我不想做郎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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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那你要什么?」
「我走之前,听闻且鞮侯单于要亲率主力,包围浚稽山!」陈步乐单膝跪倒在地,铿锵道,「愿陛下调兵支援将军!」
陈步乐低着头,完全没注意到,刘彻微不可察的看了宫门处一眼,那里立着的是中贵人李延年。
有兵,就有权。
朝中实权将军的背后,都站着某位皇子。
就拿李广利来说,拔出萝卜带出泥,他们代表着是皇子髆一党,朝堂、军营、后宫到处都是他们的耳目。
在人事与制度的缠绕下,秉持正义去做事的人,只会慢慢被荆棘缠死,
李陵就是如此。
肉就这么大,已没有李陵上桌的位置了。
「朕还是要封你为郎官,你拒绝不得。」
「陛下!」
陈步乐还要力争援兵,
刘彻恹恹道,
「朕乏了。」
陈步乐浑身上下,被无力感填满,呆呆看向陛下。
战场上,只有胜负。
朝堂上,唯独没有胜负。
..........
浚稽山下
且鞮侯单于仰起头,
三万最精锐的匈奴骑兵,已将浚稽山东西两面团团包围。
「为何他还不冲杀?」
且鞮侯单于在心中暗道。
自己将三万骑兵拉到最长,就是送给李陵冲杀的。
李陵久据浚稽山,且鞮侯单于明白,李陵最凶猛的一波攻势,就是从山上冲下来的第一波,
第一波攻势,自己无论如何都躲不掉,
所以,且鞮侯单于早已想好,
我摆开阵势,你想冲哪就冲哪好了。
且鞮侯单于选择随机付出匈奴骑兵的生命,来消耗掉李陵最凶最猛的那次进攻,
只要李陵敢下山,且鞮侯单于有信心彻底击垮汉军!
「单于,左、右贤王共带八万骑兵杀到,是要让他们先埋伏吗?」
传令骑兵禀告道,
「不必了,让他们都出来吧,一齐将浚稽山围住。」
且鞮侯单于眯起眼睛,他布下了最迷人的诱饵,李陵却偏不咬钩,
在且鞮侯单于心中,李陵的份量又重了几分。
汉人中竟还有如此能将!
果然,汉人不可小觑。
从白天等到临近黄昏,且鞮侯单于再等不下去了,匈奴兵马的损耗远比汉人要多,光是十万骑兵,一天就要吃多少草料?
李陵当缩头乌龟,他可耗不起。
「点两千人,下马,去搜山。」
见传令亲兵一愣,且鞮侯单于皱眉喝道,
「没听到吗?」
「是...是,单于。」
眼看着点出了两千战士,向着浚稽山上走去,且鞮侯单于满意的点了点头。
在草原上,马要比人值钱多了。
李陵,这招,你要如何破呢?
...........
山上
「将军,都安排好了!」
韩延年头冒热气,冲进山洞,
他们在浚稽山以北、杭爱山以南间的一处夹道扎营,照李陵的话,韩延年带领士兵,将辎重车横置,以为营垒,
见敌后,远则弓矢,近则斧戟,
闻言,李陵满意点头,
「与将士们说清楚没有?闻鼓则进,鸣金则退。」
「都说了。」
李陵心中舒了口气,
令行禁止,这对于军队而言是最重要的。
「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有些奇怪,」韩延年皱眉道,「且鞮侯单于带十万骑兵围山,却不上山来,这是为何?」
李陵直接回道,
「且鞮侯单于在忌惮我们,若是骑兵,借山势冲锋,他们也遭不住的。」
韩延年惊呼道:「他们竟不知我们全是步卒?!」
这可是关键的信息差!
「我们的运气太好了。」
李陵微笑点头。
而韩延年也清楚,这并不是什么运气,而是李将军的安排,不分昼夜的行军,同时一路小心扫荡,直到行军至浚稽山才扎营休整,
李陵一直在隐藏行踪!
胡人对浚稽山上有多少兵马,完全不知!
这其中大有可为!
韩延年更有信心了!
「将军,我们只要拖住就赢了!」
「对!」李陵语气也跟着激动起来,「我们只要拖住,等到援兵一到,无论是路博德的兵马,还是陈步乐带来的兵马,我们前后夹击,定可大溃匈奴!」
韩延年正欲开口,一个哨兵扑进来,
「将军,敌袭!」
李陵和韩延年对视一眼,
深吸口气,
开战了!
两人走出山洞,被哨兵带到前线,眼前的场景,却让李陵措手不及,
辎重车堆起的防线外,
有着数百胡人的尸体!
均是被射杀的!
汉军们难掩兴奋,已经多久没有杀掉几百胡人的大胜了?!轻轻松松,就杀了这么多!
韩延年眼前一黑,
吼道,
「可有逃跑的?!」
「韩将军,跑了几十个,」一校尉回道,他还以为是韩将军不满意,没对胡人赶尽杀绝,找补道,「我们也想杀干净,可这群胡人都是兔子胆子,一看到我们就溃了,我们虽杀了出去,但又不敢离阵地太远,只能放走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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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延年怔怔看向李陵,
「将军...坏事了!」
山下
「你说什么?」
且鞮侯单于语气中满是不可思议。
「单于,汉人只有数千步卒,就卡在两山之间的夹道。」
「你可看清楚了?!谎报军情,我会把你妻儿都杀了!」
这是且鞮侯单于亲自问的第十五个人。
「单于,看清了!只有步卒!若有骑兵,我们哪里能活着回来啊?而且也没有马粪味,绝对没有马!」
十五个人,都是相同的答案。
李陵带的是步卒!
且鞮侯单于脑中莫名闪过了苏武,眼中满是敬意,
「李陵....可惜啊,你的皇帝是刘彻,这种良将都不爱惜,汉人的气运到头了啊。
点出三万骑兵,随我上山!杀敌!」
山呼海啸的吼声,震荡浚稽山。
三万骑兵踩灭最后的阳光,杀进浚稽山,
一夜功夫,汉军千弩齐发,射杀匈奴骑兵近千,且鞮侯单于命左、右贤王夹击,
等到太阳再升起时,李陵且战且南退,
又是几日,汉军时而突左贤王,时而冲右贤王,左、右贤王都不愿直面李陵兵锐,恐自家兵马损失太多,这又给李陵钻了空子,杀匈奴三千,
无奈,匈奴深谙地势,又数量颇多,李陵被逼进了一处山谷内,背后是悬崖绝壁,
再没有退路了。
韩延年身上俱是血污,左脸还有一道见白的刀创,
「将军,我们只能杀出去了,在这儿只会被活活憋死!」
李陵点头道,
「对,要杀出去,被逼到这儿,援军也没法接应我们。」
韩延年欲言又止,红着眼睛低声道,
「将军,还会有援军吗?」
「有!」李陵抓住韩延年的胳膊,瞪大眼睛,执拗的吼道,「一定会有援军的!
我们几日就杀了五六千匈奴,陛下不会看不懂此事!路博德也不会看不懂此事!
打垮匈奴,就在今日,此为千载难逢的时机!
我们要杀出去!让援军找到我们!」
韩延年目光晦暗的看向李陵,李陵不敢看韩延年的眼睛,
「全军听令!
三创者乘车!两创者驾车!一创者杀敌!
杀出去!
和援军会合!」
「吼!!!」
李陵麾下士兵,皆敢战敢死,趁着且鞮侯单于包围网没有扎紧前,竟又是杀出了山谷,
期间,斩杀匈奴五千,向东南方撤退,沿着老龙道奔袭,
老龙道正南的方向,
就是雁门关!
如果雁门关发出了援军,一定会看到我们的!
一定!!!
番外:天问(下)
雁门关
因杼将军公孙敖看着案几上的军报,又擡头看了看路博德,
见路博德老神在在毫无反应,公孙敖把军报推到路博德面前,
忍不住问道,
「你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
「李陵啊!」公孙敖内心烦躁,「你看到李陵了吗?!」
路博德瞳孔向下,扫了眼军报,
这份军报,他何止是看过?简直是倒背如流!
但每一次看,都忍不住被震撼一次!
仅靠五千步卒,且战且退,共斩了近八千匈奴首级,伤者不计其数,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就算此五千步卒是李陵口中的「荆楚力士」,也不应该这么猛吧!
再者说,步卒终归是两条腿跑,身后是匈奴连人带马四条腿追,可每次李陵都能逃出生天,其对战场的判断已精确到了毫厘之间的境界!
隐隐碰到如此境界的,路博德此生只见过两位,虽然李陵与那两位还有肉眼可见的差距,但身处人才凋零的季世,李陵已足够惊艳了!
「看到了。
怎会看不到呢?」
路博德回道。
啪!
公孙敖的老手重重拍在斥候传来的军报上,脖子上青筋错节,脸憋得通红,
怒吼道,
「为何还不出兵支援?!
现在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与李陵前后夹击,定可让且鞮侯单于吃一大败!
大汉已经很久没有如此大胜了!」
「是很久没有了。」路博德深吸口气,目光灼灼的看向公孙敖,「若是大胜了,然后呢?」
胜了,然后呢?
公孙敖被路博德问住。
「胜了就是胜了,有什么可然后的?」
「胜了,大汉能得到什么?」
公孙敖回道,
「难道你忘了大将军和冠军侯之功业?胜了,可保大汉边境十年安定!
这难道还不够吗?」
「不会的。」
路博德语气无比确定。
「啊?」
「就算来了一场大胜,也不会保大汉边境十年安定。
若真能保大汉边境安定,我不说二话,现在就全军出击,即刻支援李陵。」
「你这说的都是什么话?!」
路博德苦口婆心问道,
「大哥,你想想陛下,陛下会甘心于一场大胜吗?」
公孙敖身子一颤。
是啊,陛下怎会因一场大胜而满足?
陛下是渴望血肉的龙,这头龙饿太久了!
李陵带来的大胜,非但不会带来安宁,反而,这场大胜的血腥味会飘进陛下的鼻中,让陛下对战争更加渴望!
一次大胜怎会够?
打败了还好,若是打胜了....汉匈又会爆发全面战争!
「可....可....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啊!」
公孙敖无力的坐在地上,
他老了,这个时代他已经看不明白了,打败仗不对,打胜仗更不对,不打仗不对,打了也不对!
在脑中把所有人都想了一遍,公孙敖竟不知应该怪谁!
路博德看出了公孙敖的疑惑,拍了拍公孙敖,
「我们已到了季世。」
到头了!
就如秦朝一般,走到头了。不管做什么都于事无补,只盼,大汉倒塌的能慢些。
「那李陵呢?」
路博德遥望北边,
「这是他的命。」
........
长安茂陵,向东千步。
霍去病墓就在此地,为旌霍去病封狼居胥之功,霍去病「冢像祁连山」。就如同他年少得志,踏平祁连山脉一般,他此时也长眠在祁连山下,
在周围的村民,没到过边境,更没见过祁连山长什么样,只因这块墓为山形,便唤霍去病墓为「石岭子」。
霍去病冢外,满是随手摘下的小花朵、谷穗、还有各种食物,每种数量都不多,但架不住种类颇丰,密密麻麻的摆在霍去病冢前供奉,
三旬左右的俊秀男子,正在冢前帮着扫开落叶,
「哥,你都走了这么久,还有如此多人想着你、念着你。」
霍光扫扫停停,满眼崇拜的看着「冠军侯霍去病」几个字。霍去病将霍光带到长安为郎官,霍光亲眼见证了霍去病辉煌的一生,对于这位兄长,霍光只有崇拜。
「哥,我对不住你,你最放不下殿下,你最想让殿下登基,你曾握着我的手对我说,一定要殚精竭虑辅佐殿下。
恐怕....我做不到了。」
石岭子风起,将霍光扫成堆的落叶又卷起,吹得哪里都是。
霍光怔住,摇头苦笑,又重新开始扫落叶,
「你别生我气啊,
殿下已到了绝境了,谁也救不回来。
三十年太子...殿下做了三十年太子啊,太子岂是做得越久越稳当?非也,做得越久,反而越不会登基了。
晋大父狐突谏大子申生,云,国君好艾,大夫殆;国君好内,嫡子殆。
可若是在位的君王,既好艾,又好内呢?」
霍光捏住扫帚的手握紧,
长叹道,
「大夫殆,嫡子亦殆。」
「内忧外患,有外患而无内忧,有内忧而无外患。当今朝局,最大的外患就是匈奴,可大汉早已国库空虚,饿殍遍野,哪里还能打得起仗啊?
殿下是对的,他苦苦劝谏陛下,无奈陛下早已听不进去别人的话了,殿下说的越多,就与皇位越远。
李陵只有一个结局,大败。
路博德看明白了这点,他不会让李陵胜的,可他只看到了第一步,却没看到往后的第二步。
若陛下真有一天,彻底断了击胡的念头,大汉也再不打仗了...没有外患,内忧也就来了。
当陛下看向国内时,殿下...唉!」
秋风再起,柔和了许多,绕着霍光吹,却再不秋风扫落叶了。
霍光将落叶都归拢成一堆一堆的,
「进退两难。
活下去,才有丁点翻盘的机会。
哥,你对我说的话,我不会忘的,
只不过,这条路已走不通,要绕道走了。」
.......
老龙道南山
「混帐!」
「废物!!」
「蠢猪!!!」
且鞮侯单于双眼通红,剧烈喘着粗气,将装着马奶的酒袋砸飞,马奶洒了儿单于、左贤王、右贤王一身!
打死且鞮侯单于都想不到,自己用十万骑兵,去围堵五千步卒,都过了五六日了,非但没有歼灭他们,还被他们耍得团团转!
最让且鞮侯单于不能接受的是,他已经损失了近万的匈奴骑兵!
李陵骑上了胡人的马,四条腿都追不上人家两条腿,李陵有了四条腿,胡人就更追不上了!
「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此刻,且鞮侯单于没有一点办法,只能对手下无能狂怒,自出生以来,他一直都是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鹰,今天,他碰到对手了!
一条狗崽子!
看向在旁沉默不语的卫律,且鞮侯单于喝道,
「你在中原生活了那么久,对汉人一定很了解吧,告诉我,要如何抓住李陵!」
「单于,」卫律面无表情,「我现在想的不是如何抓住李陵。」
「那是什么?」
「我在想,我们是不是该退兵了。」
「你说什么?!退兵?!」
闻言,且鞮侯单于须发怒立,走到卫律身前,魁梧的身材将卫律完全遮住,好似要把卫律生吃了一般,
「手下死了这么多战士,我还没有报仇,你却让我退兵?!你再说一次!」
卫律平静道,
「单于,到了退兵的时候了。」
「混帐!」
且鞮侯单于踢翻取暖的火炉,火星四溅,身旁的亲兵连忙上前扑灭火星,生怕火星再把行帐点着了。
「单于,李陵一直引诱我们向南。向南就离汉人的边境越来越近了,若能速战速决,我不会让您退兵的,
可是现在我们和李陵拖不起,每日损耗的马料有多少?这都不算什么,最重要的是,汉人的援军随时都会来。」
左、右贤王并没有注意到愤怒的且鞮侯单于瞳孔中毫无愤怒之意,他们被卫律的话吓住,
喃喃自语道,
「汉人援军到了,我们伤亡只会更大。」
「对,汉人是吃饱饭来的,我们已经昼夜行军好几日了,将士们都累了,
要是碰上...我们不会有好下场的!」
儿单于上前,
「阿爹,我们撤吧!」
且鞮侯单于凝神道,
「让将士们都提起劲,我们再打一次!」
闻言,众人心中长舒口气,
他们明白,再打一次,也是为了面子上挂的住,
之后,他们就要撤军了。
.........
「胡人又来了!」
看着不远处点燃的狼烟,李陵翻身上马,招呼仅剩的一千骑兵,吼道,
「上马,杀敌!」
「是!」
韩延年速度最快,他的盔甲一直未卸,直接抄起大槊,骑马冲到李陵身边,
看了将军的侧脸一眼,韩延年眼中反而现出了释然,
援军来与不来,都无妨了。
韩延年忽然看到了什么,
惊呼道,
「是且鞮侯单于!」
「哪里?!」
李陵浑身汗毛竖起,韩延年手指一伸,李陵顺着看过去,虽然没见过且鞮侯单于长什么样子,但只一眼,李陵就无比确定,他就是且鞮侯单于!
李陵握紧弓,眼中燃烧火焰,
在心中暗道,
「只要能杀了且鞮侯单于!汉匈大战,就能结束了!」
想到这儿,李陵身体内的每一滴血液都开始沸腾,
「你指挥兵马杀敌!」
「将军,您要去哪?!」
韩延年急问道。
「我去杀了且鞮侯单于!」
且鞮侯单于亲立阵前,汉人着铁甲衬红衣,望着汉人不过千数的骑兵奔腾而来,如红色的草浪,且鞮侯单于眼中闪出浓浓的敬意。
虽然不想承认,但,眼前的汉人,值得尊敬!
汉人骑兵很快,有一骑更快!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脱出军阵,降将张胜惊呼声在且鞮侯单于耳边炸开,
「是李陵!!!」
且鞮侯单于顿时屏住呼吸!
是李陵?!
只要能杀掉他,一切就都结束了!
「抓住他!」
且鞮侯单于下意识脱口而出,匈奴骑兵奔腾冲去,冲击起来的威力地动山摇,且鞮侯单于再眨眼时,已看不到李陵,他不过一骑,被彻底淹没在了战马中,
且鞮侯单于长舒口气,
上天助我!
还没等且鞮侯单于将这口气舒完,极度危险的感觉突然降临,且鞮侯单于本能的一躲,随后左臂一痛,看过去,一支箭结结实实扎在自己的左臂上!
且鞮侯单于满眼不可思议,后怕极了,若自己躲慢了一息,这支箭会贯穿自己的心脏!
「撤!撤军!」
汉人骑兵追上李陵,与匈奴撞在一起,且鞮侯单于却高呼撤军,已无心再战了!
.........
且鞮侯单于惊魂未定的坐在那,医官为其包扎左臂的伤口,
这一箭,把匈奴人的胆子射破了!
匈奴人都耷拉着脑袋,现在只需一道声音,所有人都会毫不犹豫的同意撤军。
看着这一切,卫律暗松口气,
最起码,李陵会活下来。
他知道,刘彻是绝对不会支援李陵的。
「单于!」
且鞮侯单于擡起头,看向走出的张胜,没力气的嗯了一声,
张胜面色涨红,
「单于!再打一次!入夜后再打一次!李陵就完了!」
儿单于怒视张胜,恨不得撕烂他的嘴,
士气都打没了,还要打?!
另外,还有汉人的援军虎视眈眈,现在若不撤军,岂不是傻子?!
且鞮侯单于懒得搭理张胜,用眼神示意自己的儿子,让他站出来提出撤军吧。
张胜扑通跪在地上,
「单于!您相信我!
汉人一定不会有援军!」
且鞮侯单于叫住儿子,看向张胜问道,
「为何如此确定?」
「李陵他在朝堂上毫无臂助,他也没有支持的皇子,谁来助他?难不成是帮他立战功?他立了战功,升官了,别人去哪?
这都五日了,汉人有援军也早该到了,我原本还不确定,现在确定得很!
没!有!援!军!」
张胜分析的鞭辟入里,总有些人,在琢磨自己人时,总能发挥出非凡的才能。
且鞮侯单于心中又升起了希望,
撤退,太丢人了,自己的威信也会一落千丈,若是还有一点办法,绝对不可以撤退!
「我能相信你的话吗?」
张胜急着立功,
「我说的事,每一个做过官的汉人都知道,不信您问常惠!
卫律也好!他也在这儿!他原本就是汉使!」
且鞮侯单于看向卫律,
「你觉得呢?」
卫律看了张胜许久,忽然觉得无比害怕,
良久,开口道,
「单于,那就再打一次吧。」
番外:九歌(上)
卫律长叹一声,
「那就再打一次试试。」
且鞮侯单于眯起眼睛,审视着卫律,
问道,
「这里离汉人的边塞越来越近,汉人援军马上赶到……这些话都是你告诉我的。
我儿子听进去了你的话,甚至动了撤退的念头,军心也因你的话而涣散,
现在,你又告诉我,还能再打一次。
你之前所言和现在说的截然相反,你要我去相信哪句?」
张胜斜眼看着卫律,他将卫律视为眼中钉,
二人都是投降匈奴的汉将,功能难免重叠,没了卫律,张胜知道自己在草原的日子只会更滋润,会更受且鞮侯单于器重。
想到此,不等卫律开口,张胜就冷冷道,
「我看他是念及与李陵的旧情,想放李陵一马。」
帐内的胡人纷纷逼视卫律,
右贤王上前一步,
问道,
「这你要怎么说?你与李陵有旧?!」
卫律冷哼一声,丝毫不惧,环视一众胡人,
铿锵有力道,
「我是与李陵有旧,同在朝为官十几年,会不认识吗?
怎么?张胜,你就与李陵不熟悉了?
相比于我,恐怕你与李陵要更亲近吧。」
张胜眼神躲闪,不好回答。
卫律乘胜追击,
「单于,离汉人边境越来越近是我说得不错。
恐怕任谁都能想到汉人援军会支援吧,诸位都是身经百战的将军,难道我不开口,你们就想不到了?
还是说,我的一句谏言,能让十万骑兵站住?呵呵,我还没这本事。
单于,您若不信我,杀了我就是!我还有什么可说的?!」
卫律雄壮的气势盖过整片行帐,众胡人支支吾吾,且鞮侯单于眼中的戒备散去,他本就看重卫律,卫律真性情的表现更是让他欢喜,
胡人,太缺少这种性情了。
「哈哈哈哈,卫律,你这说得是什么话,汉人援军确实是要提防,在场的人谁想不到?
若是想不到此事,也不必再带兵了,
我只是想请教你要不要再打一次,还是说现在就撤退?我没有诘问你的意思,你不要想太多。」
「哼!我不知道!」
卫律有脾气得很,张胜见状,
在心中暗笑,
敢如此顶撞单于,真是找死!
没想到,且鞮侯单于非但没为难卫律,反而歉意开口,
「是我错了,你别多怪罪。」
张胜眼中现出茫然,
卫律不怕死,且鞮侯单于也知道卫律不怕死,反倒只有张胜不明白。
正说着,单于亲卫提着一人,拨帐而入,将那人重重摔在地上,众人定睛一看,
汉人长相!
儿单于怒道,
「还敢来钻营!好大的胆子!」
且鞮侯单于伸手止住儿子,牵动左臂伤口一痛,
「他是谁?」
汉人爬到且鞮侯单于脚前,周围的亲卫要将其按住,被且鞮侯单于用眼神制止,且鞮侯单于一眼就看出了,
这是头丧失了斗志的羊,它是不会伤人的。
「尊贵的单于,我是李陵手下校尉管敢。」
且鞮侯单于看向张胜,
问道,
「有这人吗?」
校尉管敢回过神,看到了熟人张胜,
大喜道,
「张将军,快为我作证啊。」
见管敢趴在且鞮侯单于脚下的衰样,张胜心中一阵腻歪,
没骨气的畜牲!
「是有此人,他一直追随着李陵。」
「对!我在李陵手下当了十年的校尉了!我叫管敢!
我是真的!」
且鞮侯单于面无表情,
也不开口,
都不需要别人多问,校尉管敢自己就全秃噜出来了,
「李陵军后继无援,嗤!根本就不会有援军。现在能战的不过是他和韩延年手下各五百人!其余都是大伤残!
箭矢也快要射光了!李陵与韩延年手下执黄、白旗的是令官,只要您冲杀掉他们,李陵军必定溃败!
单于,机不可失啊!!!」
哗!
帐内胡人们一阵激动,一向暗中争斗的左、右贤王对视一眼,就连意图撤退的儿单于都重新燃起了斗志,
他们不担心管敢是来诈降的!
哪些羊会顶人,哪些羊没胆子,草原上的胡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况且,李陵的情况,也应到了穷途末路的境地了。
李陵军队一直被驱赶,根本没有搜集箭支的功夫,箭支射尽,是情理之中的事!
「看吧!跟我说的一样!」张胜激动道,捏紧拳头,「单于!快发兵吧!」
胜利就在眼前!
帐内只有且鞮侯单于和卫律两人闷闷不乐,且鞮侯单于有种作弊走捷径的感觉,自己终究是没赢过李陵,而且....
察觉到且鞮侯单于要开口,帐内胡人纷纷静下来,
「你给李陵当了十年的校尉,为什么要背叛他?」
校尉管敢被且鞮侯单于莫名其妙的问题问住,顿了顿,
才开口道,
「三日前,李陵说军队士气低落,必然藏着女人,把我们藏在车里的女人都拉出来杀了!他还带着我们来草原送死!
如此冷血自负的人,我还要追随他吗?」
「若是我,我会比他做得更绝。」
且鞮侯单于起身。
「最起码,你活不到现在。」
用匕首割开校尉管敢的脖子,管敢眼中满是震惊,
为何是这般结局?
张胜离着最近,血溅了他一身,
「出兵吧。」
且鞮侯单于语气中没有欣喜,只有落寞。
.......
夜
匈奴冒着绿光的狼眼,将黑夜点亮。
且鞮侯单于率匈奴骑兵,围堵李陵,不冲锋只俯射,李陵军回射,
对射不过半个时辰,箭矢已尽,李陵无奈,率军退到鞮汗山,
「将军,箭矢没了,刀兵也卷刃了!援军还没来!」
韩延年手下校尉,趁着匈奴还没追上,在韩延年身前抱怨道,
听到他说到援军,韩延年下意识看了李陵一眼,见将军没听到,韩延年松了口气,
压低声音,皱眉朝校尉怒道,
「援军!援你娘个头!别在这放屁!」
又大声呵斥道,
「兵刃卷了!就把车辐卸掉做武器!这点屁事还要来问我?!」
「延年。」
「唉!将军!」
韩延年跑到李陵身前,李陵坐在一块大石上,神态安详,见状,韩延年心里咯噔一下,
「你的剑给我看看。」
韩延年拔出剑,他的剑早已卷刃了,杀敌无数,砍得剑刃裂开,李陵双手捧着韩延年的剑,放在膝盖上,
「将军,我还有短刀呢!照样杀匈奴!短刀用得比剑顺手!」
李陵卸下自己腰间的剑,拔出,寒光凛冽,
这是李家的传家宝剑,景皇帝赐李广,功其平定七国之乱有功,
杀了这么多敌人,没有丝毫卷刃,依旧锋利,
韩延年羡慕的看了一眼,
馋得口水直流,
到底是宝剑啊!
与我们手中的凡品天差地别!
「借你了。」
「好啊....啊?!」
韩延年惊得跳起,磕巴道,
「给给给....给我了?!将军,您不是说笑吧!这可是您的家传宝剑!」
「谁说给你了?」李陵白了韩延年一眼,「我是借你,你还要还给我的。」
「好吧,那您用什么啊?」
「我用你的。」
「这....」
「我剑术比你高超,用这把剑也能杀敌。」
韩延年撇了撇嘴,
嘟囔道,
「您厉害,您说了算。」
李陵看着韩延年,又转过头南望,
「我知道,没有援军了。」
「将军...」
韩延年心如刀绞。
「我到今日才想明白,为何没有援军了。
这把剑借给你,等你带回长安,告诉陛下,告诉我的家人,
我李陵,是战死的。」
扑通!
韩延年跪在李陵身前,泪如雨下,
「末将愿随将军战死!」
周围的残兵,站起,聚拢而来,
他们知道,
已到了人生的最后时刻了。
奇怪的是,他们并不害怕。
若有人伸手擦去将士们脸上的血污,会惊讶于,这些脸庞竟如此年轻稚嫩!
「我等愿随将军战死!!!」
声音不大,却有着直击灵魂的力量。
李陵满眼感动,
望着他的将士们。
多好的儿郎啊!
却因朝堂之争,要惨死在远离家乡的漠北!
「你们都回去吧。」
战士们不明将军说的话是何意,李陵背起劲弓,将最后几十根箭插进箭袋,手握韩延年的剑,
「此处离边塞不远,你们都逃回雁门关吧。」
「将军,那您呢?!」
「我?我要去杀了且鞮侯单于。」
李陵傲然而立。
单骑勤王,是李家将的骄傲。
「你们都散了吧,这是军令。
不要跟着我,大丈夫杀掉且鞮侯单于,一个人就够了。」
仅剩的将士们,看着李陵离开的背影,
久久无言。
.......
「单于!
我们已经包围住鞮汗山了,险要处也都用巨石堵住,汉人就如待宰的羊羔!
大胜,唾手可得。」
且鞮侯单于只觉得厌倦,与神情激动的右贤王呈鲜明对比,
挥挥手道,
「哦,交给你了。」
「是!」
右贤王大喜,
总算是能杀掉李陵了!也总算能趴到娘们温暖柔软的肚皮上了!
不好好享受生活,谁他娘的愿意来打仗啊!
「父王!」
且鞮侯单于身后的儿单于也有些意动,且鞮侯单于回身看向儿子,
认真问道,
「你也想去?」
「是,我想提着李陵的头颅,献给父王!」
「......那你去吧。」
「是!!!」
转眼间,且鞮侯单于身边只剩下卫律一人,
「你为何不去?」
且鞮侯单于好奇问道。
卫律望着眼前的一片黑暗,
如实道,
「我不想看到李陵死。」
且鞮侯单于怔住,转回身,
「我也是。」
唰!!!
所有的火把亮起!
汉人杀出来了!
且鞮侯单于站起身,俯视着山谷,随后缓缓睁大眼睛,不敢相信眼中的画面,
汉人是杀出来了!
但,只有一人!
汉将军,李陵!
胡人如蚁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围了上去,且鞮侯单于看不到李陵,只能踮起脚,左右换位置,
「随将军杀敌!!!」
山谷内,响起击鼓声,韩延年率兵冲杀出来,他们只持短刀、车幅,身上的盔甲也早已破烂不堪,
李陵被围的水泄不通,他看不到,也听不到,只能在天为顶、地为底的牢笼中反复冲杀,
杀敌已变成了本能的动作,
他只能感觉到身边的敌人如浪潮,一会儿松,一会儿紧,一会儿拥住自己,一会儿又散开,
不知过了多久,
李陵身边的匈奴骑兵哗的一下散开,李陵咬紧牙,仍像恶狗一般扑杀出去,
「李陵,降了吧。」
且鞮侯单于披着熊皮披风,白熊皮上的每一根毛发都无比干净,
李陵看到了且鞮侯单于,扔掉剑,抄起弓,瞄准且鞮侯单于,
且鞮侯单于眼中神情复杂,有可悲、有敬佩、有悲伤....
擡起手,
「你看看吧。」
身后似有一股力量拽着李陵,李陵下意识回望过去,
啪嗒!
弓弦被拉断!
韩延年战死了。
睁着眼,手里死死握着宝剑,
「延年...」
李陵踉跄走过去,匈奴骑兵为他让出了一条路,左右俱是同伴的尸体,
「大牛!麻子!狗儿!扶风!」
有的将士,李陵和他说过话,有的则没有,但,李陵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
「你们为何这么傻?!为什么不走啊!为什么要来送死啊!
我们没有援军!
没有援军啊!」
李陵脸上泣涕横流,
他是明白了为何没有援军,却始终不能理解。
为什么不来帮帮我?
我们都是汉人啊!
李陵扑到韩延年身上,恸哭不止,
「李陵,你已到了末路!还不快降?!」
张胜乐得跳脚。
卫律再也看不下去,张弓,箭矢贯穿张胜的后脑,张胜摔倒在李陵身边,
但,这些事与李陵都没有关系,
李陵面无表情起身,
南望中原,
音调没有一丝起伏,
「我降。」
四周一静,又陡然炸开!
「李陵降了!」
「李陵降了!!」
「李陵降了!!!」
匈奴骑兵山呼海啸,他们终于打败了李陵!
让他们这几日都提心吊胆的汉人!
且鞮侯单于闭上眼。
拨转马头离开,
「你们善待他。」
卫律走近,
尊敬道,
「李将军,请吧。」
李陵背对中原,渐行渐远。
飞将军宝剑....始终没有再捡起。
番外:九歌(中)
李陵降胡的军报传回大汉,举国轰动。
中贵人李延年匆匆来到建章宫外,宫门立着的几个小太监远远望到,如见到主心骨般长舒了一口气,争先恐后的迎了上去,
「李贵人!」
李延年神色焦急,心中却很是受用,看向最贴己的宦官苏文,
问道,
「陛下如何?!」
苏文苦着脸,额头都急出了一层细汗,就算是他亲爹亲娘病了,恐怕他都不会急成这般,
「自军报传回来后,陛下不吃不喝,在宫内也没有一丝声响!小的们也不敢贸然进去,有人说去找太子殿下....」
中贵人李延年粗暴打断,
「你们去后宫找人了?!」
「是去后宫了,」苏文近前一步,「小的以为找太子还不妥当,便派人去找五皇子殿下了。」
五皇子,刘髆,母李夫人。
李延年赞许的看了苏文一眼,苏文急道,
「李贵人,陛下与您最亲近,要不您先去看看陛下吧!
若陛下有个三长两短,那,那可如何是好啊?」
说着,宦官苏文竟如小女儿般啜泣起来。
哭声似能传染般,周围的太监也都跟着哭了起来,
李延年暗中叫苦,
刘彻喜怒无常,就算是他,此刻也不敢去找死,若被陛下迁怒杀了,那死的太冤了!
可,李延年不得不去,
因有一众小太监正看着他。
太监是很纯粹的生物,他们的食物链清晰明了,
谁与陛下关系最近,谁就是最厉害的太监!
眼下这功夫,谁都不能去,唯有李贵人有此机会,反过来说,正因为李贵人此时能进去,他才能让小太监们服气,
李延年又想到,自己到底都要顶上去,若陛下有气,就先撒到自己身上!
陛下撒过气后,等到外甥再来,便不会难为他了!
「于此处等着,陛下若有什么需要,我便传你们。」
一众小太监眼露尊敬,李延年心里没底,脚下也虚浮,将建章宫宫门推出一条能容人的小缝,都不敢大作声响,憋住一口气,拧着身子就进去了,
殿内空气都停止了浮动。
「陛下...」
李延年竖起耳朵,轻声唤着,猫步轻巧地踮着脚挪步,只要陛下没叫停他,他就一路往宫里蹭,李延年感觉一辈子都没走过这么长的路,似汉匈之战,永远没个头儿。
透过白玉缠纱屏风,李延年瞧见个儿人影,
「陛下...小的可否进去。」
等了半天,无人应答,李延年偷瞄着屏风上映出来的人影,人影也没动弹,李延年只能当陛下是默许了,
绕过屏风,
李延年猛地惊在原地!
陛下的头发全都白了!!
记得昨日为陛下沐发时,还能从白的里找出几根黑的,一夜功夫,再找不出一根黑头发了!
只见刘彻凸着眼球,也不眨眼,死死盯着手中的军报,
军报有千斤重万斤重!
自高皇帝,一百年的大汉社稷都压在薄薄的军报上!
但,刘彻拖不起来。
他只能把军报放在案几上,用手压着,压住的那手隐隐颤抖,
拖不起来,也就算了,竟连压都压不住了!
李延年猛地想到,
并不是陛下默许自己走进了!而是陛下完全没听到自己的唤声!
想到这儿,李延年感觉有一条剧毒百爪蜈蚣,唰唰唰的从自己尾巴根顺着往上爬!
想悄无声息的离开已来不及,
陛下正看着自己!
「陛....」
嗖!!!
金龙砚台被刘彻愤怒掷在李延年头上,李延年额顶瞬间被豁出了一道露白肉伤口,
「死阉人!谁让你进来的?!」
刘彻咆哮,
他绝对不能忍受,自己脆弱的一面被别人看到!
李延年不顾头上的剧痛,也不跪下,立着身子行礼,
「陛下,您大半日都未用膳,小的担心您伤了龙体,小的一条狗命不算什么,可您要是倒了,大汉就真完了!!!」
在刘彻身边多年,李延年也多少摸清了刘彻的脾性,刘彻把别人都当狗,可要是真在他面前做狗,完全听之任之,那就永远做不了人了!
刘彻喜欢的是能反对他的人,如卫青、如霍去病、如现在的李陵,李延年也是抓住了这点,平日里大事服从,小事总要抓住机会说说自己的想法,因此才受陛下宠爱,
千钧一发之际,李延年也赌上命了!
听到这话,刘彻反倒静了下来,
「是啊,李陵降了不算什么,朕倒了,大汉才真的完了!
朕的这些儿子,有哪个可以倚仗?朕是皇帝,朕也是他们的父啊,朕不用膳,他们不敢来找朕,反倒是你敢来。
朕如何把天下放心交给他们?」
「陛下,」李延年心脏如擂鼓,「五皇子殿下要来了。」
闻言,刘彻深深看了李延年一眼,
「朕现在还不想见他....
朕想见一个人,你去把他找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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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钟过后,
金龙砚台重新放在了案几上,一切都没变,只有立在刘彻前面的人变了,
李陵派回长安送堪舆图的陈步乐,
刘彻声音苍老了许多,
望向陈步乐的眸中怨气难消,
「朕封你为郎官,把你放在朕的身边培养你,
为何?为何你要欺骗朕?!」
陈步乐眼神空洞,
「陛下,下官从未骗过陛下。」
啪!
刘彻将军报摔在陈步乐脚下,
「你看看!
李陵投降胡人了!
朕是如此信任李陵!信任你!
你们就是这么回报朕的?!
你们还要说没骗朕吗?!
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陈步乐看向脚下的军报,李陵二字格外刺目,空洞的瞳孔被血泪晕开,陈步乐死死盯着刘彻,
他什么都没说!
但,他又什么都说了!
为何不派援军?!!
刘彻被陈步乐杀人般的眼神吓了一跳,已经有多久,没有见过这种眼神了?!
可刘彻是什么人,尸山血海顶端的皇帝,
刘彻勾起讥讽的笑容,
陈步乐哑着嗓子,
「陛下,臣请一剑。」
话音落下,唰唰唰,陈步乐四周黑影快速掠过,
刘彻伸手止住,随手抄起天子剑,
扔到陈步乐身前,
语气中嘲讽更甚,
「你有杀朕的胆子?」
「陛下问我还有什么话说,」陈步乐捡起剑,「我对陛下无话可说。」
剑割开喉咙。
哐当!
天子剑落地!
看刘彻揉了揉眼睛,有了前所未有的迷茫!
.......
天汉二年,李陵降胡
朝中无人为李陵声,独太史令司马迁异,
帝大怒,腐太史令。
.......
「都是朕听信了路博德搬弄是非,误会了李陵,受了诈,才改了诏令,使得李陵全军覆没。」
尧母门后是赵钩弋寝宫,刘彻躺在钩弋夫人的腿上,
满是懊悔,
但,这些话他在明面上不能说,只能私下与赵钩弋说一说。
「陛下,您歇歇吧。」
赵钩弋并没有回答刘彻的话,
满头白发的刘彻和年轻貌美的赵钩弋,形成了鲜明对比。
刘彻把手盖在赵钩弋的手上,又反握一下,将赵钩弋的手放在上,自己本在上的手藏在下,
「钩弋,你是聪明人,你可知路博德为何如此?!」
不等赵钩弋回答,刘彻发狠道,
「路博德就是不想让朕与匈奴开战!
李陵战胜对他无益!对大汉无益!绕了一大圈,不就是为了提防朕吗?
他觉得自己是忠臣,朕倒成了昏君,
呵呵,匹夫!」
赵钩弋清冷道,
「陛下杀了他就是。」
刘彻猛地坐起,把赵钩弋的手都握疼了,
凑近道,
「朕可不敢杀他!路博德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和朕作对?还不是倚仗着身后有人!
你知道他身后是谁吗?」
刘彻死盯着赵钩弋,他期待赵钩弋说出那个名字!
只要赵钩弋说出,一切都好办了!
「臣妾不知,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非要臣妾说的话,路博德身后应是陛下。」
「哼!」
刘彻不满的哼了一声,心中更坚定了想法。
朕若崩了,此女也要死!
留不得!
怕不又是第二个窦太后!
赵钩弋低下头,她冰雪聪明,如何不知陛下是何意,如何不知陛下想让自己说出谁?
太子。
说出太子二字之时,就是自己与卫子夫开战之日。
自己的孩子,也完全加入了皇储之争!
在赵钩弋看来,李夫人是蠢货,急不可待的打压太子,恨不得马上让自己的儿子代替太子,实则,李夫人没看明白一件事。
谁是太子,谁死。
眼前的陛下,早就疯了。
刘据并没有错,错就错在,他是太子。
赵钩弋才不会傻傻的背刺太子,
太子就是所有人身前的保护。
太子没了,那就意味着,无论是支持太子的还是反对太子的,都会暴露在贪婪的血口前!
聪明人,不会想不通这个道理!
「你说要杀了路博德对吧,朕听你的。」
刘彻起身,准备离宫。
赵钩弋深吸口气,
伴君如伴虎,
真的太难了!
「陛下,路博德该杀。」
「哦?
那你觉得李陵也该降了?」
赵钩弋:「.......臣妾失言了。」
临走前,刘彻站定,撂下最后一句话。
「带好孩子,比什么都强。」
........
天汉四年
已经没人再提李陵降胡的事了,更没人提出使的中郎将苏武,
这俩人的名字,都消失在了中原。
某一日,刘彻叫来因杼将军公孙敖,
「朕近日时常梦见李陵,你带些兵马,去把他接回来吧。」
公孙敖面露难色。
刘彻见状,淡淡开口道,
「路博德害惨了李陵,害了司马迁,你与路博德是一起的?」
公孙敖不知该如何说,
「陛下,边境动荡,末将恐要多带些兵马。」
刘彻眼中满是失望,
「你是仲卿的好友,随卫仲卿征战数年,却没学到仲卿半分,
边境何日不动荡?何日没战事?
你怎会怕成这样?」
刘彻没收到边境的军报,只以为阴山一片的汉匈争斗,仅限于小打小闹,见陛下不知,公孙敖大为惊讶,
「陛下,您不知道么?」
刘彻察觉到了不对劲,同时,一种不好的预感从心中升起,
朕,竟然也有不知道的事?
而且是前线大事!
究竟是谁瞒下来了!
刘彻慌了。
「朕知道什么?」
「匈奴今日袭掠边境的兵马训练有素,边将都挡不住了,死伤不断,边境战事吃紧了!」
刘彻睁大眼睛,少有现出失态的神色,
「匈奴怎会训练有素?!」
「听闻,是有位姓李的汉将在替他们练兵。」
愤怒来源于恐惧,
恐惧,又让刘彻做出了错误的判断。
「是李陵!
来人!把李陵的家人全都族了!!!」
公孙敖低下头,
内心也在受着煎熬,
但他不得不做,因为这是他的投名状。
.......
天汉五年
汉匈战事又平,汉使往来交好,经过数月的跋涉后,又回到了长安。
汉使回到长安的第一时间,就被刘彻传进宫了,
他迫不及待想知道,
李陵知道全家被杀时是何表情!
谁让他敢背叛朕的!
朕要他生不如死!
刘彻没急着问,先例行公事,让汉使说一下匈奴的情况,汉使开始汇报,刘彻耐着性子听着,终于找到插话的空隙,刘彻强压住声音的激动,
随口问道,
「见到李陵了吗?」
「见到了。」
汉使点头。
「李陵问我,
他带五千步卒横扫匈奴,做了什么对不起大汉的事,竟被族了全家。」
「呵呵。」刘彻冷笑,「他说此话时,是何表情?」
汉使记忆深刻。
「李陵痛不欲生。」
好!
刘彻在心中大笑!
「你是如何回的?」
「臣回他说,
陛下知道了你在为匈奴练兵。」
刘彻前倾身子,
「他是如何回的。」
汉使怯怯看了陛下一眼,
「说啊!」
「李将军说,为胡人练兵的不是他,而是李绪,臣也去调查了,确实不是李陵,是李绪。」
李...李绪?
刘彻呼吸停住,
好像是有个降将叫李绪!
刘彻竟少有的耳根发红,
他羞愧了。
沉默许久,
「你此行有功,朕要赏你。
至于那人....」
「陛下,臣明白,不会再提那个名字了!」
「你去吧。」
五千步卒横扫匈奴,战至箭尽人绝,
最后连个名字都不剩下了。
番外:九歌(下)
北海
两匹马立在草原上,二人虽着胡服,却是一副汉人长相。
「你不去了?」
降胡已久的李陵侧头看向丁灵王卫律,
从李陵面上看不出什么,若一直盯着他眼底,
能看到漆在灵魂上那一层浓浓的阴郁。
卫律遥望若隐若现的羊群,
「我就不去了,我不配见他。」
毫不犹豫拨马转身,卫律把手盖在李陵的肩膀上,
「等你回来好好与我讲讲他。」
「嗯。」
「驾!!!」
降胡多年,李陵只听到苏武在更北的北海,却一直没脸来见他,
远处牛羊群前的人,似感应到了什么,
回身,
两人对望,
在最北的地方,这对好友终于相见,
苏武高举着手狂奔而来,
「少卿!少卿!是你吗?!」
李陵鼻子一酸,翻身下马,也向苏武狂奔而去,
「子卿!」
风吹草低,两位挚爱亲朋,经历了人生无常,终于重重抱在一起,
没想到,竟是苏武泣不成声,
「少卿!我听过你的事了!
这些年,辛苦你了。」
李陵怔住,再压不住泪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在挚友面前,李陵所有的委屈再压不住了,
「子卿!我的家人都没了啊!都没了啊!」
宣泄情绪后,苏武拉起李陵的手,
「走,进帐内说,我还藏了些酒呢!」
走进,李陵望着四处漏风的破帐,
哽咽道,
「你晚上不冷吗?」
苏武很兴奋,弯腰翻腾着找酒,
帐内一览无余,也没几样东西,说实话也没啥好翻腾的,
「找到了!」苏武提着酒,笑道,「若晚上冷了,我就在羊群里睡,就是难闻了些,暖和得很!」
再遇苏武,李陵不想再提这些难过的事,
「在这天寒地冻之处,你还藏酒,我看看是什么酒。」
「喏!你看看吧!」
苏武一脸得意,等着看李陵震惊的表情。
果然,
李陵长嘶一声,本以为是什么劣酒,却没想到是草原上最好的酒!
这种酒,只有单于一家才能享用。
「这是哪来的?」
李陵心中一紧,语气严肃问道,
「且鞮侯单于他弟于靬王的。」
「子卿,你!」闻言,李陵有些气愤,「你为汉臣,何以要于靬王的封赏?」
望着李陵,苏武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你还笑!」
「不是他赏给我的,是我给他编渔网换的,我编了整整百日,都有几千个渔网了,也换得这酒。」
苏武继续道,
「少卿,这酒是我换的,于靬王要赏我金银财宝,我都没要,你说我这有吃有住的,要他赏赐做什么?」
李陵心中长舒口气,问道:「你换这瓶酒,都不如换个好帐篷....」
「我知道你会来找我。」
朋友,
我知道你会来,
我在等你,等你来到时,
我要有款待你的酒。
李陵眼睛一红,手中的酒变得滚烫。
两人在漏风的帐内坐好,但心都是滚烫的,
李陵饮下一大口酒,
「好喝!真他娘的好喝!」
「哈哈哈,那就好!」苏武接过,也饮了一大口,「我和你讲,我这些破烂家当还被当地人偷过,我只把这瓶酒抢了回来。」
「我看你牛羊还有三十余头,他们还挺算是个人,给你留了些家当。」
「呸!他们算个屁人!」苏武啐了一口,「都给我偷光了!这些牛羊是我偷他们的。」
「啊?」
「啊什么,他能抢我的,我抢不过他们,我偷还不行了?」
「哈哈哈哈哈!当然行!」
苏武也变了。
笑过后,李陵望着苏武,眼前的好友让他熟悉又陌生,
「子卿,你变了。」
「你也变了啊,变的能哭喽....」苏武接过酒囊,「你的事我都听于靬王讲过,你把李绪杀了,惹得大阙氏大怒,要杀你泄愤,且鞮侯单于给你硬保下来了,还要将女儿许配给你。」
「我不会娶他女儿的。」
苏武把手盖在李陵手上,
「少卿,我不是责怪你,单于对你很好....我是想说,」苏武顿了顿,「这都是陛下的错,若陛下有单于对你半分好,你我就不会在此相见了。」
李陵低下头。
苏武捏了捏李陵的手,似在给他传递力量,
「在北海放牧这几年,我想清楚了一个道理。」
「是何道理?」
「大势不可逆。
休战是大势,大汉赢不起也输不起,
陛下要逆大势而行,支持陛下的只有你一人,到最后,陛下拧不过大势,他就只能把你抛弃了。
这都是命。」
「娘的,不说这些了!」
苏武摇了摇头,二人从长安一别后就再没有见过,但他能想像,李陵降胡后的每一天是有多么煎熬,他想为李陵把这结打开。
「少卿~」
「别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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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陵甩开苏武的手,暴吼了一声,苏武眼中没有责怪,满眼都是心疼,
剧烈喘息,李陵心情稍微平复后,
才开口道,
「陛下崩了。」
苏武瞳孔猛缩,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颤声问道,
「那是...」
李陵道,
「不是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早些年就被陛下逼死了,是钩弋夫人的儿子。」
「呕!」
苏武泣涕横流,猛地将腹中的烈酒呕了出来,李陵扶住苏武,轻拍其背,
「现在辅政的是霍光、上官桀,我与他们都有旧识,他们派人来寻我归汉......」
苏武似明白了什么,怔怔看向李陵,
「你,你不走了?」
李陵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胡服。
他不走了。
「少卿,这是为何?
陛下已经崩了,一切都过去了,你若回去,定会受到重用!何以在此背负千古骂名?!」
「一切都过去...要如何过去啊?大丈夫不应反复无常,恐再次蒙羞啊。」
苏武懂了。
李陵对大汉的一腔热血,早就凉透了。
「单于对我很好。」
「汉使来胡,询问了你的下落,且鞮侯单于说你早已死了,卫律赶紧来找我,我又去告诉汉使,你没死。」
「就算如此,单于都没责怪我,让我来找你回去。」
深吸口气,李陵动容道,
「你与我何其相像啊!」
「你的父亲因匈奴而死,我的父亲也因匈奴而死,你我的一生都献给了胡汉之事。」
「我们走的每一步都相同,
或是你在前我追你,又或是我在前你追我。」
可不知从哪一步开始错了,我竟成了降将!!!」
顿了顿,李陵平复心情,握紧苏武的手,
「子卿,你回去吧,不,你一定要回去!」
苏武看了李陵许久,在李陵瞳孔中看到了李陵,也看到了自己,
「嗯,我回去。」
这一次,
我在北,你向南去。
........
始元六年
苏武回到长安,
临行前,他与李陵大醉数日,李陵没来送他。
昭帝感念苏武对大汉赤忠,封其为典属国,命其可领一份祭品去祭拜武帝茂陵。
苏武来到武帝茂陵祭拜,立于此,竟有种沧海桑田之感,
「他不回来?」
苏武回过神,看清来人,
行礼道,
「下官拜见大将军!」
尽管只是回到长安几日,连脚跟都没站稳,但苏武已经闻到了风雨欲来的味道,
霍光和上官桀的明争暗斗,愈发的白热化了!
被苏武唤为大将军,让霍光失神许久,仿佛看到了发光的背影,
他曾经也是追随在大将军身后的人,物是人非,自己成为了大将军。
苏武又答道,
「李陵不回来。」
苏武特意在武帝茂陵内,将李陵的名字大声唤了出来。
霍光笑了笑,朝苏武眨了眨眼,转瞬即逝,快到苏武以为自己是看错了。
「你给他写封信,说不好他就回来了,大汉真的需要他。」
苏武认可点头,
「我等下就去修书一封!」
霍光扫过茂陵,
叹道,
「大汉百废待兴,但终归是又顶住了。」
苏武点头,他知道,大汉能从崩溃边缘被拉回来,全凭眼前的这位擎天白玉柱。
「我走了。」
霍光转身离开。
轻轻的走,轻轻的来。
望向霍光离开的背影,苏武面露沉思。
他当然还不知道,他马上就要卷入风暴中,上官桀谋反案中也有他的戏份,
他不会知道,霍光处理了谋反案的所有人,唯独把自己留了下来,
他更不会知道,未来的某一天,他会与霍光共同扶立新的皇帝,
苏武现在只想写信,写一封遥寄给李陵的信。
........
「大王,有您的信。」
胡人亲卫恭敬走过来,还没等李陵开口,且鞮侯单于一把抢了过来,
生气道,
「果然是苏武!他回去了还不够,还要带回你!」
「单于,给我吧。」
且鞮侯单于气呼呼的把信拍在面前,
「当我面拆开!要不我就撕掉!」
李陵突然问道,
「单于,你为何如此器重我?」
「你说什么呢?」
李陵憋了好久,今天终于问了出来,
「我杀了李绪,你保下了我,还要把女儿嫁给我。后来汉军攻打浚稽山,你要我带兵去迎敌,我故意吃了败仗....」
「好啊!」且鞮侯单于拍案而起,「你果然是故意的!现在总算是说漏了吧!
我就说,你怎会打不过那群酒囊饭袋!」
李陵笑了笑,心中流淌一阵暖流,
打开信,读了起来,信中内容也与且鞮侯单于想的一样,
是叫李陵回家的。
「哟!还封为典属国了,典属国是什么官,有我封你的右校王大吗?!你不满意,我再封你更大的!
我可没汉人皇帝那般小气!」
放下信,李陵问道,
「你想让我走吗?」
且鞮侯单于沉默许久,
点头道,
「我想让你走。
你他娘的太惨了,只要回去,就能洗刷你的冤屈。
唉,
若是能有人统一中原和草原该多好啊....也许这些痛苦,就不会发生了。」
「实话?」
「实话。」
「好。」李陵要来纸笔,笑道,「那我就回信了。」
写罢后,李陵看向胡人亲兵,
「帮我传回去。」
「是!大王!」
目送胡人亲兵拿着信离开,李陵久久没回过神,
「少卿,你不是问我为何对你如此好吗?」
李陵回过神,
「是啊,为何?」
且鞮侯单于大笑道,
「他娘的,等我死了就告诉你!喝酒!喝酒!」
「喝!」
.........
长安
苏武立在府前北望,日日如此,
只等着那封回信快回来!
不!
光是信回来不够,是要李陵回来!
望眼欲穿,
来自草原的信,终于到了苏武的手上,
苏武双手颤抖,
展开,
看过后,
久久无言。
..........
啪!!!
说书人拍打惊惶木,茶盏中的茶水早就被用来润嗓了,
「且说此封信后,苏武与李陵也有书信往来,但再没有提过一次,要李陵归汉的事,
李陵,永远留在了草原。」
茶楼内数十观众,听得泣不成声,
这段故事太悲壮了。
「先生,那封信到底写了什么啊?」
一个孩子吸了吸鼻子,仰着头问道,
其余观众也跟着起哄,
「对啊!写了什么啊!」
「快告诉我们!」
说书人嘿嘿一笑,
「各位看官,是不是要赏我些茶水钱啊,我这口实在是有些干。」
「娘的!听你说书,要了八遍茶水钱!老子身上都身无分文了!」
「对!给你这么多钱了你还要!」
「打他!」
「不说就打他!」
果皮鸡蛋全都招呼到说书人身上,说书人忙讨饶道,
「各位爷,别打了,别打了!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快说!」
「李陵写的是....」
.........
李陵仰望天空,
天地广阔,足以容得下所有的喜怒哀乐,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广阔了,
这一刻,他终于能大口呼吸了,
一张张脸在李陵眼前闪过,
李广...李敢...韩延年...陈步乐...
还有苏武。
心动念动,
别歌
......
「径万里兮度沙漠,为君将兮奋匈奴。」
.....
「路穷绝兮矢刃摧,士众灭兮名已𬯎。」
.....
「老母已死,虽欲报恩将安归?」
(本卷完。)
(第六卷,王不留行。)
(刘据:乱世用重典,盛世下猛药。
朕要为大汉开药三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