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修仙:开局成为镇族法器 第一千三百章 参牢
大陵川开启了有一阵,天地之中开始哗啦啦下起雨来,只是河面太过汹涌,如同精铁所铸,不能惊起半点波纹。
“轰隆!”
庾息从持广手里逃得了一命,亡命向东,好一阵才停下来,发觉那水域雷鸣阵阵,强烈的紫光让他隔得这样遥远还能看得如此清晰!
‘什么宝物…还是雷修…海内有这样厉害的雷修?这恐怕也得有大真人修为了罢!’
他满心疑惑,却也掺着一二分幸运,无论如何,持广眼下是没有精力来追杀他了,这才放慢了脚步,却发觉自己越飞越高,已经靠近河面。
天边的云气翻滚,玄黄交织,似乎是极美丽的气象,让在水中不断穿梭的庾息有了一点疑虑。
‘『邃炁』…神通陨落…’
天下的『邃炁』无非那么几家,还能是谁?
‘拓跋氏…’
庾息心中突然不安起来。
‘竟然是拓跋氏…难道是拓跋赐?’
庾息也是北方修士,对这些人的实力都极有了解,拓跋赐虽然是个三神通的紫府中期,可身为拓跋家嫡系,底牌种种,哪怕是大真人要将他逼入死局都要不少的功夫,更何况这洞天之中河水阻隔!
‘何故要得罪拓跋家!’
他一边急速往河底沉去,一边心中幽然,当今天下能杀拓跋家,非杀拓跋赐不可的人…无非就那几位,如他们这般的紫府,天下都有数,实在好猜得很。
‘莫不是东方合云进来了…’
庾息心中难以置信,可无论如何只有这个答案符合,让他眼中立刻阴郁下来。
‘天下的洞天有数,尤其是海内,开启也好,坠落也罢,往往要讲究一个法统,岂有让东方合云进入的道理!’
这是极不寻常的事情,大陵川是根正苗红的古洞天,在北方诸道统眼皮子底下,又不是深入东海…当年在近海开启的【蜃镜天】龙属都不敢染指,更何况大陵川!
再者,东方合云是龙君权能演化,是来代行真君意志的,这可是海内!
‘龙属的手什么时候能伸得这么长了?’
‘他不该有资格、有可能进入此地,而他的意义也超过了一般的龙子,几乎代表着龙君对此地的支配权,开什么玩笑!’
这颇为怪异的情况让他眉宇阴沉,隐约觉得有些不寒而栗,在水面下停留了一阵,终于明白自己的怪异感是从哪来的。
‘水面越来越高了!’
‘高得极不寻常!’
如果说刚刚进入此地时,眼前的大河还是平稳却快速,此刻却传来极为奇特的高低之差,东方的水面明显要比之前高!
而他刚刚前来的方向,持广等人所在西方,雷霆熄灭之后,水位也在以一种极为恐怖的速度追上来,能感受到明显至极的水波…
‘绝非寻常…’
庾息修道这么多年,对危机的预判还是有的,哪怕此地神通纵横,什么掐算之术也好,感应之术也罢,大多已经失效,可心中的不安是实打实的,可如今洞天还稳固,已经没有外出的道路,他只能一路向下潜游,不知过了多久,竟然很快又见到了一片宫阙。
强烈的青光正在前方绽放,让他谨慎驻足,反而听见水浪中的笑声:
“两位道友,何苦再折腾?!还是赶快把那【三正春舆】交出来罢。”
却见了远方的水光,绽放出千万释光,却幽幽地站着一人,乌身通天,抱持玄缶,强烈的威能镇压在河水之中,几乎四处凝固。
而立在其中的是青衣真人,面色难看,庾息倒认得他,是南边的青忽真人,姓司马。
司马元礼手里一边抱着葫芦,另一边持着一枚玄石,这石头说来也怪,不过巴掌大小,却刻画满了崇山峻岭,其上有长水流转,蜿蜒曲折,首尾相连,绵延不断!
其中照耀出灰蒙蒙的光,将这青衣男子全须全尾的庇护了,连带着他身后的女子一同笼罩,从而从容地立在这重重叠叠的释光之中。
庾息与他不熟,自觉这人不算什么,可他身后那真人却一下吸引了他注意,此人一身角木光彩滚滚,面容娇俏,倒还是个老熟人!
‘羊泫采!’
这老人在远方观察,那和尚却出手凌厉,种种乌光倾泻而下,通通砸在这光色之中,却也不过惊起一点波涛,让这和尚的目光越发惊奇,带了点点贪婪之意。
“到底是【岭穷玄水石】厉害!”
庾息目光骤然微变。
‘【岭穷玄水石】!’
当年宋帝派司马元礼前去咸湖支援李周巍,献了【淮江图】,特地取了一物从中作补,便是这【岭穷玄水石】,江南的修士不知其名气,反而北方的修士极为清晰!
‘此物本是【天琅台】的宝物,名气极大,当年的庸王郭武伺凭借此物打下了好大威名,原来传在杨家手里了…’
司马元礼与羊泫采两个一神通,能在萧地萨面前支撑这么久,正是全靠了这道灵宝!
如此一来,庾息心中一瞬思虑开了。
‘这青忽自称与李氏几代交好,又是亲家,在大宋之中也颇受重用,若是能借此时机,以救命之恩换取人情,必有大用!’
‘正好,姓羊的也在此地。!’
多了个羊泫采在此,没有叫庾息生起半点加害之心,相反,他出手相助的心思更浓了。
‘此人心软,没有雷霆手段可言,当年的事情说白了也不过一句挑拨,我家既然在新朝立了大功,不必再害她,免得被修武手段发觉,冤家宜解不宜结,正趁着此次机会化解了去。’
他故意压着神通,隐藏身影,准备等个关键时机。
可他是惬意自如,算盘打的极响了,身处于释光之下的司马元礼却已经是脊背发寒,沉吟许久,心中极为不安:
‘越发久了…’
司马元礼自与李绛迁分别后,一路向前,怎么也想不清东方合云为什么会出现在此地,又觉得李绛迁不会无故欺瞒他,越发谨慎。
他兴许在洞天一处真是差一点福缘,当年在宛陵天被迟步梓抢了个干干净净,如今到了这洞天,没有迟步梓了,他却屡屡扑了个空,一步慢步步慢,实在没搜罗到什么好东西。
难得撞见了羊泫采,不曾想这姓羊的真有几分本事,在另一处地界撞了怜愍,拿了人家的了【三正春舆】,一路流窜至此!
司马元礼贪图人家的正木宝物,羊泫采又自知已经被释修所察,一人护不住,两人都是势单力薄,当即结伴而行,棋差一招,被萧地萨困在此地也就罢了,他却从羊泫采口中得了又一个极震动的讯息。
“底下就是【问参牢】?”
他一边全力催动灵宝,一边仍有些不可置信地问了问,身后的羊泫采正在咬牙用神通治愈小臂上的伤势,道:
“是!”
眼见司马元礼还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她只好道:
“我是深入底下去过的,下面有一处地渊,立了石碑,就是叫【问参牢】!”
司马元礼的心沉入谷底。
他可是见过那两个和尚斗法的,毫无疑问,他们的目的地都是这【问参牢】!
‘要么他们正在赶来的路上,要么他们现在就在地渊里,只要拖得久了,很快诸位释修都会前来,甚至还有天琅骘!’
司马元礼两人借助灵宝,在萧地萨手下都只能是苦苦支撑,更何况身为大欲摩诃量力的天琅骘?
‘可眼前的萧地萨根本难以解决…’
每待一刻,逃出生天的希望就越小,这青衣真人目光中渐渐有了犹豫,转向羊泫采,似乎欲言又止。
既是神通了,羊泫采岂能不知他在想什么,心中大骇,叫道:
“道友切勿冲动,他要的又岂是【三正春舆】,惦念着【岭穷玄水石】才是真!”
司马元礼却摇头,咬牙道:
“我岂会如此愚蠢!我的意思是…如今已经山穷水尽,不能再舍不得了!”
他眼中哪怕有万分不舍,此刻也只能果断道:
“【三正春舆】…给他了!”
羊泫采咬牙道:
“我倒想给,可这厢给出去了,难道就能了结?”
司马元礼沉沉摇头,道:
“给我一试。”
羊泫采擡起手来搭在袖间,一瞬沉默了。
若是给了他司马元礼,此人有什么宝物先走一步,将她丢在此地,岂不是财命两空!
“噗”
外头那大如山岳的玄缶轰然落下,哪怕经过了灵宝的层层削弱,司马元礼依旧吐出口血来,他微微一怔,第一反应是竟然是苦涩的笑。
当年北岸交战,他司马元礼做得比羊泫采还要多疑,叫李周巍错过战机,放跑了骀悉,此刻竟然生不起怒意了,只道:
“我倘若拿了两样宝物就走,萧地萨必然来追我,叫道友走脱,我却没那样的好心!”
羊泫采虽然不甚相信他,可也明白时间紧急,终究从袖口出取出一道小巧玲珑的车驾来,色彩青盈盈,单辕青白,中央跪坐着一尊小小的御者俑,极为精细。
司马元礼径直取过,端详了一刻,松了一口气,两指一并,点了眉心,施法掐诀,很是心疼地从怀中取出一枚符箓来,轻轻贴上去,这才握住那车舆,低声道:
“疾!”
这车舆虽然没有显化原型,却仿佛一瞬间活了过来,化为一道流光疾驰而去,司马元礼则双手结印,按上那玄石,敕道:
“走!”
霎时间坎水大动,这一道灵宝呼应了这天地中浓郁至极的坎水之气,将两人化为一道绚丽的坎水玄光,往截然不同的地方疾驰而去。
可眼前的释修只笑起来,道:
“可笑!可笑!”
他完全不在乎那远去的【三正春舆】,身形飞速膨胀,迅速化为横跨天地的漆黑之光,赫然已用了全力,两手如峰,将那坎光夹在手中,排山倒海,赫然相合!
司马元礼眼中精光爆闪,一手勾连神通,一手已经擡至两唇之前,已经夹了一道黄澄澄的玄符,灵光明媚,摄人心魄。
‘黄道玄符!’
元修真人司伯休祭炼终身,传下来的无上之宝!
司马元礼经历种种险境,始终不曾动用,如今终于取出这压箱底的宝物,呼应符箓,喝道:
“有求黄道,在牝走脱!”
坎光赫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那青光闪闪的【三正春舆】,而司马元礼已经代替了【三正春舆】所在的位置,极速走脱!
‘厉害!’
这一手不止萧地萨失措,连即将出手的庾息也愣了,羊泫采劫后余生,全力以神妙辅助维持灵宝,司马元礼面上却没有半点笑意,而是极为苍白,眼中满是恨意:
‘可惜了…可惜了这样好的施法之物…就这样被他夺去…’
玄符上传来的反馈很快让他面上的表情骤变了,远方的萧地萨脸上的诧异仅仅是一瞬,大笑起来:
“师兄!”
仿佛是应声而起,一道红金甸甸的色彩充斥于海间,庞大的金身猛然浮现,如同又一座玄山,将两人狠狠镇压而下。
大欲道六世护法摩诃【仁势珈】!
又是一位六世摩诃!
司马元礼眼中终于浮现出绝望,手中的灵宝越握越紧,在剧烈的震动下再次吐出口血,萧地萨满是优越之感的声线响彻:
“你二个人真是走运,生生撞进我们师兄弟手里来,此刻却还想着走脱?”
这声音威震天地,萧地萨在北,仁势珈在南,相对而坐,如同两座近可对望的玄山,将两人困死在这怀抱之内。
霎时一片寂静。
仁势珈的目光仿佛无意般扫过海水的某个角落,冷笑道:
“谁也救不得你们了!我兄弟联手,神妙无穷,那白麒麟来了也得吐口血再走,更何况你们两个一神通!”
师兄的话声音不小,让和李周巍交过手的萧地萨面上的笑容僵硬了,有些干涩的笑了笑,不好应他。
萧地萨的这个师兄极其擅长斗法,对那个三神通的魏王很有不服,多以为是北方相互干扰,才叫这白麒麟得势…
‘这倒也确实,当时我与江头首若是能合力,必然不至于有那样的惨败…不过…此地没有释土,即便是我师兄弟联手,顶了天也就能压着他罢…可不好叫他吐什么血…’
可很快僵硬的不只是他的笑容,还有他的面容。
仁势珈同样有所感应,俯视的庞大脑袋一下擡起,从他的视角往北望,不知何时,师弟的金身后已经多了一束光。
这束光好生奇特,似乎是河中照过来的,混圆明亮的光源如同一枚大日金盘,其中站着一道墨衣身影,似乎在天边,又似乎在近前。
这光刺得他堂堂六世摩诃双眼生疼,又有重重河水阻隔,竟然分辨不出来人的气息,只看到师弟萧地萨有些惊诧的表情,金唇开合:
‘白麒麟!’
“白麒麟?”
仁势珈见猎心喜:
“定叫他折戟此地!”
? ?今晚卡文了,现在加班多写点,明天给大家加更(o﹏o?)感谢大家。
------------
第一千三百零一章 观元(十万订加更)
‘有人?’
那两尊庞大的金身凝滞在天际,如同一颗宝珠般困在两人之间的渺小身影却绝处逢生,欣喜若狂,司马元礼从未这样惊喜过同道的出现,此处灵识不便,他立刻催动神通,声音震动而出:
“还请道友搭救!”
这话语被道道释光消耗殆尽,无力地回荡在重重的激流之间,仁势珈的身影赫然放出万丈光芒,一道道赤色的纹路在他的法身之上浮现,迅速汇聚成豺狼虎豹之形!
顷刻之间,一道投射出的种种光彩已经飞跃而起,如同一道金色的闪电,穿过了重重河水,往那人面上扑去!
仁势珈被誉为大欲道的护法摩诃,身份地位与治土摩诃萧地萨平齐,当年雀鲤鱼未出关,两人地位仅在天琅骘之下,自然各有本事。
仁势珈本身道慧就高,这一身金纹融入了种种仙道之物,很是诚心,当年还是怜愍时就在大羊山中请教各方高修,堇莲也好、悲顾也罢,这些对仙道颇有造诣的修士,当年都是一起论道过的。
如今祭炼多年,威能极其恐怖,又有师弟在旁——他自然敢蔑视那风头正盛的白麒麟!
而他尤嫌不够,另一只金手已经悍然拍下,直往司马元礼二人身上砸去!
这护法摩诃的释光一时间冲天而起,终于遮住了那昭昭而来的明亮光彩,竟然在一地之间展开了光芒闪闪的释土,莲华绽放,寺刹林立,色彩种种,将那道身影笼罩其中。
便见无数金光大殿,香火连绵,烛油铺陈如瀑,在一道道漆黑的玄山上蔓延,正中竟然立着豺身狼首的庞大身影,獠牙毕露,面容慈祥,端坐上首,俯视着那墨衣身影。
一时仿佛有万千嗔声,金身怒目,重重叠叠:
“孽畜!跪…”
这声音还未在空中炸响,那墨衣青年却已经不见了,豺身狼首的庞大身影唇齿还未开合,金纹密布的左拳已经浮现在下颌之前!
“轰隆!”
浓郁到极致的天光仿佛洪水一般倾泻而出,这幻象般巨大的身影仿佛被大于自己几十倍的庞然巨兽撞击,剩下半个字还含在嘴里,脑袋一瞬高高擡起,粉碎般的痕迹遍布整个豺狼脑袋,拔地升空!
与之同时碎裂的还有整片横跨在天际的虚幻释土!
与此同时,仁势珈毫无征兆的吐出一口金血来,那双瞳孔甚至浮现出细密的裂痕,他惊骇地擡起脑袋,面色骤变!
那横跨在河水中的释土不见了。
什么佛刹、什么辉光,什么满天莲华、豺身古释,统统淹没在无穷无尽的黑暗中,这黑暗远远广于他的释土,从那人的脚下蔓延到两座巨大的金身之上。
这一瞬间,他仿佛不在这什么洞天之中、河水包围之下,而是孤寂地立在这大漠之上,无穷黑暗之中,那平静的目光直勾勾刺过来。
这位魏王没有开口,似乎是不在意,又像是蔑视,已经乘着神通而来,立在他身前,身后的神通气焰仿佛要冲到天上去,仁势珈巨大的法身瞳孔之中尽是金黄,倒影出那金纹密布的又一拳。
“轰隆!”
仁势珈的法身祭炼了七百年,平日里吹的大话,自豪地称为无物可伤,可也着实厉害,一切却与他的预想截然不同,沉重如山的脑袋这一刻像是脆弱的琉璃,砸到了极尖锐之物上,所有裂痕一瞬间迸发而出,一重重、一片片,仁势珈眼前仿佛荡漾开了无数彩色,将他的所有视野遮蔽。
白麒麟的这一拳打在他的眉心,让他再次吐出一口灼热的金血,耳边响起师弟惶恐得过了分的声音:
“你…你…”
同样呆滞的,还有立在空中的司马元礼。
‘魏王!’
他心中如雷霆震动,难以置信眼前的一切,脑海中一时空白,竟然只留下三个字。
‘大真人…’
‘大真人!’
司马元礼与李周巍年岁相差极大,可突破紫府的时间是相近的,几十年来,他勤勤恳恳,不过依旧是个紫府初期,转瞬之间,李周巍已经是大真人了!
‘那是大真人!神通之上的神通…多少紫府毕生之愿!’
参紫从来都是天堑,自家的元修真人亦是天骄,也在这道坎前不知困顿了多少年,司马元礼固然知道李周巍一定能迈过…
‘却也没有二三年弹指即成的道理!’
‘哪怕…他是李周巍…是白麒麟…’
他心中的震撼冲入脑海,甚至一时盖过了绝境逢生的喜悦,有些恍惚地立着。
另一端的萧地萨的心已经沉入谷底,被无边的恐慌与绝望充斥,他手中凝聚到极致的释光被【南帝玄擭】突兀浮现的离火打断:
‘大真人…四神通…’
‘四神通的白麒麟!’
明阳大盛则强的道理,北方的修士一个个心里都清晰,萧地萨当然知道眼前之人成就大真人是什么样的概念…
‘偏偏在这里!偏偏在洞天之中!’
仁势珈与萧地萨已经同时失去了对释土的感应,不但得不到任何加持,更重要的是…
‘若在此地陨落,必将死无葬身之地,再无回转之机!’
可时间不会为任何人而静止,萧地萨亡魂大冒之间,只来得及吐出两个字,一瞬间,他看见那青年回头了,金色的目光像一柄利剑。
‘苦也!’
李周巍骤然转身,空无一物的手中大升立刻浮现而出,弯刃般的长枝跳动,长戟骤然洞穿长空,萧地萨将手中乌缶高高祭起,一身释光运转到极致,口中声音颤动:
“魏…魏王!”
明亮如星的长戟已然贯穿而来,与乌缶轰然相撞,强烈的神通威能让萧地萨金身一沉,失去了释土加持,他竟然一时被镇压而下。
而那墨衣青年——仅仅用一手持戟而已。
萧地萨修行至今,身经百战,能长久存活的释修,必然对局势有极好的判断,在这短短的交锋之中,他已经看清:
‘挡不住他!’
‘在洞天之外还好说,联手之下,必有变化,可洞天之内,我们俩也不过是强几分的紫府中期,他当年没突破之时,就有那等威势,我都未必能压住他,更何况如今…’
一念至此,他依旧觉得一股寒意直冲脑海:
‘问题是…他现在…到底有多强!’
‘莫说烛魁、岐野之流,恐怕长霄、持广都未必能压制他了!’
萧地萨心中的绝望满溢了一瞬,突然觉得手上一松,明亮的释土又顽强地在这片昏暗无边的天地中绽放开来,豺身狼首的庞大身影重新亮出,传来满是惊怒的声音:
“师弟,我来助你!”
这豺身狼首的幻身终究是一位六世摩诃足足祭练数百年的大道,此刻受了一记重击,还能显化而出也就罢了,甚至试图在『赤断镞』立足!
萧地萨仿佛一瞬间看到了逃生的希望,眼中绽放出喜悦来:
‘是了…多撑一会,多撑一会儿…’
可那墨衣青年脸上的表情出奇有了一份厌恶,那双金色眸子极为霸道,睥睨而视,终于听见了他冰冷的声音。
“本王面前,还敢玩这种把戏。”
那一刹那,天光闪闪的长戟终于消失了,一点明亮的赤色闪动在天边,如同帝王泪、苍生血,拉开乱世之序幕,将漆黑的天际剪成两半。
‘是那血光…是那血光…”’
萧地萨全都记起来了。
公孙碑殒于此术之下!
满天血色的情景一般无二,可如今的李周巍甚至更强了。
当年笑盈盈、冷眼旁观的萧地萨,如今终于体会到了此术之下的绝望,他却没有趁着神通解开的一瞬立刻逃遁,而是全力出手,用尽所有的神通传递声线:
“不可力敌!”
豺身狼首的庞大身影一瞬间凝固在原地。
仁势珈的身形同样如同化石般停滞了,明亮的血泪反倒从他的两眼之中流淌而出。
太快了。
明阳的压制与李周巍超乎常理的神通道行,术法也好,神通也罢,施展起来,几乎没有蓄势的时机,让这两个脱离了释土的六世摩诃自始至终没能来不及放出什么有效的抵抗,
“轰隆!”
狂暴的波动试图升腾而起,向四面八方传去,萧地萨绝望出手的乌缶被一只手挡下,司马元礼甚至有些立足不稳,在身与心的震撼之中,他突兀地望见那白麒麟做了个奇特的举动。
他先是往前迈了一步,然后身体向后倾,凭虚而坐。
“咚!”
一声极远极远的、低沉雄浑的晨钟之声自远而近,强烈的波动被凝聚在海水中的每一寸,所有震动凝结在这一瞬。
『帝观元』。
仿佛有一只大手抹过,将所有气息与波动通通强行抹平,山呼万岁之声不知从何而来,响彻耳边,无形的金光流淌,威严狰狞的巨大玄座一寸寸浮现而出,使这位魏王从容而坐。
宫灯闪烁,东方渐白,司马元礼明明站在原地,却好像有千门万户应声而敞,金黑二色的殿门逐一而动,金甲金衣的天将依次陈列,帝君自上而下俯视,监察宇内!
“魏王!”
仁势珈已经倒在大殿之前。
他仰面朝上,面上的裂痕时隐时现,『谒天门』将他死死的镇压在地,动弹不得,明亮的火焰伴随着刺骨的天光,在摩诃身上来回穿梭。
“魏王!”
这护法摩诃似乎已经是身被重创,动弹不得,他却勉强把头擡起来,呼道:
“魏王!我师兄弟为得宝物,毫无冒犯之心…魏王!”
他又惊又惧的声音回荡在大殿内,司马元礼站在侧旁,目光呆滞,萧地萨距离更远些,遥遥望着那大殿,心中无限惶恐,脑海中仿佛有万千念头在穿梭。
‘『帝观元』…就是『帝观元』…’
‘走…该怎么走…’
他眼中恐惧与癫狂交织,堂堂治土摩诃,竟然有不知所措的味道,手中的玄缶明暗交替,似乎要牺牲这祭炼多年的成名释器,用以救命!
在这凝重到极致的威压之中,上方的君王擡起头来,金色的目光仿佛穿越了这重重寰宇,凝聚在萧地萨身上,这白麒麟擡起手来,一只手放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万籁俱静。
萧地萨明白他的意思。
‘我出手固然能走脱,可他一定会杀仁势珈。’
‘他一定会杀…在此殿之中,他言出必行。’
仁势珈的求饶之声响彻大殿,萧地萨诡异地保持了宁静,他手中的释器仍然光亮不定,却没有了下一步的动作。
“司马元礼!”
玄音突兀,身处此殿中,身心都仿佛承受着无端的恐怖压力,司马元礼立刻迈步,低声道:
“属下在!”
上方的魏王静静地道:
“走。”
这一个字金口玉言,让两人身后的门扉重重开启,如同一道无穷的隧道,通向那幽深漆黑的水域,司马元礼只觉得那恐怖的一切迅速离自己远去。
“离远一些,越快越好。”
那声音渐渐变淡,最后一个字响起,他已经沉入重重水中。
“接下来的事,非你等能插手。”
声音环绕耳侧,司马元礼站定身形,恍若隔世的打量着身侧的一切,离开那大殿,恐怖的威压已经离去,可他心中却猛地不安起来。
‘河水…变了…’
在李周巍神通之中,他没有任何察觉,此刻脱身而出,却发现大陵川震动不已,仿佛整个天地正在眼前盘旋!
“是河水…”
每一寸河水都失去了奔流的方向,疯狂向上涌去,夹杂着碎石和琉璃,从他眼前划过,他心中涌起一种恐慌,不顾一切地架起神通来,听着耳边羊泫采惊恐声音。
“底下!青忽道友!”
司马元礼低下头去,发觉那漆黑的河水之中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伴随着水流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袭来,无边无际,大得令人恐惧!
“天杀的!这大陵川是人呆的地方么!”
司马元礼浑身寒毛卓竖,似乎一瞬间理解了为什么常昀那一贯好处尽收的人物竟然不肯前来,毫不犹豫地往远方奔去,没入深深的、不知潜藏什么危险的黑暗之水中。
……
阴雨密布。
天空之中的雨水越发大了,原本如同精铁般的河水,此刻也被一枚枚坠下的雨珠砸的坑坑洼洼,波涛四起,隐隐有精锐的鸣叫声在天空中回响,摄人心魄。
水面先是一寸一寸的往上涨,旋即是一尺一尺,汹涌澎湃,倒映在黑衣男子的眸子之中,让他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吐出。
‘【问参牢】,要升起来了。’
他负手而立,如同鬼魅,那双眼睛始终幽幽地盯着水面,身后的阴影不断浮动,不知过了多久,才见得那云中游走出一人。
此人仪容整洁,容貌不俗,迈步而来,满面笑意,黑衣男子见了他,行了一礼,静静地道:
“合云前辈!”
东方合云笑着看了看他,道:
“杨功曹,难得难得,你我还能在此地见面。”
这黑衣男子赫然是当年在江南与萧初庭见面的杨功曹!
这功曹对他不冷不热,只淡淡地道:
“的确难得,少有北方洞天,山上不派人来的,他们既然不来人,也无人管束诸位道友,自然是在洞天之中横行。”
东方合云,道:
“对待『坎水』的态度,山上与海里是一样的,既然『坎水』的这一位来了,当然就不必他们出手,哪里还用派人来?只是…我两方一个意思,也只能委屈幽冥了。”
“不委屈。”
杨功曹冷笑:
“我幽冥对『坎水』不感兴趣。”
他专注的目光始终盯着那汹涌的河面,似乎在等待什么,口中淡淡地道:
“我们要【大陵川】与萧初庭的真灵,只要道友把这两样好处给足了,不干扰我们的事情,随你们怎么折腾。”
“这就算是分完了!”
东方合云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一同低下头来,注视那不断翻涌的水,如墨一般的东西正在慢慢上浮,一点点接近水面。
“轰隆!”
明亮的雷霆响彻天际,漆黑的绵延无边的黑色平台终于破水而出!
这平台如同玄铁打造,漆黑如墨,占据了大半个河面,却又顺着河水一直绵延,仿佛无边无际,从两人的位置往下看,绵延之间,终于有了一点弧度。
随着平台升起,侧面漆黑的、长短不一铁柱终于一点点显露身形,不知是何种材质打造,散发着幽幽的玄光,没有半点神通气息,却有一种让人眼前刺痛的危险感,一道道神通疾驰而过,不知过了多久,这漆黑的底部也终于浮现。
无穷的水瀑从这漆黑的柱间倾泻而下,这从水底升起来的,赫然是一道环形的漆黑监牢!
整个大陵川本就是环状,奔涌着无穷旋转的河流,而所谓的【问参牢】,正是贴着这大陵川内壁而升起的、环状庞大监牢…
东方合云的目光并不意外,他早早地移开了目光,诡异地凝视着远方。
那一处天际云雾起伏,雨水如瀑,身着蓑笠的老人肩扛钓竿,正迈步而下,一身坎水神通惊天动地,仿佛要将云雾冲破。
‘萧初庭!’
这位真人已经与来时不同,不知在洞天中得了什么好处,气势更加惊人,另一边的腰上还挂了一枚小鼎,青铜之色明亮,摄人心魄!
这一瞬间,整个天地仿佛都感受到了他身上的气息,向他倾斜而去,种种色彩蜂拥而至,仿佛席卷着无限威能。
身为五道古坎水神通圆满的大真人萧初庭,在这一处【大陵天】中显然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加持,真真正正达到了此身神通威能的巅峰!
就是这样一位大真人,傲立于天际,竟然还有人敢静静地挡在他面前!
此人一身黑衣,面孔白净,遥遥望来,见到了萧初庭,眉宇之中闪过一丝惋惜之色,双手合十,道:
“萧道友。”
萧初庭亦不急着出手,仅仅是静静地注视着他,这和尚轻声道:
“【问参牢】中,有我不得不取之物,恐怕要叨唠道友,容许我稍后进入其中取用。”
老人苍苍一笑:
“愿闻其详。”
空枢只是一顿,重新宣了一遍释号,轻声道:
“当年我道中先辈,解羽地【观河】大士欲求正果,束手而降,甘愿被大人捉回去,留在大陵川中,在牢中参悟观宝,后来他不知何故身陨,【法池金地】从此丢失。”
“我道大人算过,【观河】大士应当有舍利子留在牢中。”
萧初庭静静地道:
“仙释各有所求,道友问错人了。”
他声音落下的那一瞬,空枢目之所及的远方已经有数道金身凭空亮出,横跨天际,似乎有合围之势,要先将空枢困住!
而相对而立的萧初庭,面上也有了远方照射而来的闪动火光与汹涌无端的牝水,听着空中传来震动寰宇的笑声:
“萧初庭,好久不见!”
这声音虽然在笑,去隐约有了些咬牙切齿的味道,熊熊的真火穿梭天际,将绵绵不尽的阴云通通焚烧殆尽,独自占了一片天地!
正是天炔!
他贵为大真人,修行的是真火道统,被这一片天地压制,却仍然有灼灼不息的态势,显然神通道行已经极为高明,身后站着数位金一真人,神态各异,却大多有复杂。
‘萧初庭…’
金一失手、看走眼的人不多,萧初庭算一个,天炔也好、天霍也罢,乃至于已经故去多时的天元,除了闭关修行的秋水念了几分萧氏的旧情,其余几人,都针对他谋划过。
他却一路走到了今天。
面对这一群金一真人,萧初庭却慢慢浮现出笑容,他神色幽幽,道:
“金一与各家都不同,萧某是知道的,萧某能有今日,要谢大人留情。”
这句话让天霍的目光微微闪烁。
天炔面不改色,侧过身,道:
“此间大战,你们散了去…”
一旁看上去潇洒浪荡的真人目光中闪过一丝遗憾,为不能见到这百年难得一遇的证道之景而心生黯淡,却并无异议,笑道:
“晚辈这厢去找素韫罢,此间凶险得很,不叫她伤了。”
------------
十万订感言。
大家晚上好!
感谢大家长久以来的支援,今天《玄鉴仙族》已达十万订!
本来想着等萧初庭求完金一起写感想的,又觉得这是比较重大的时刻,就先汇报给大家——感谢大家一路的大力支援,让我能在这本网文上做更多的尝试和磨合,以至于有今天这样的成绩(鞠躬)。
因为我这个人不怎么研究资料,这个讯息对我来说也挺突然的,好多读者在后台留言说十万订番外,目前这剧情比较关键,很谨慎,还是集中精力写正文,等这几段剧情了结,可以用收拾细节来写一篇来给大家,题材可能会在梁末、走水、拓跋家几个点之间选择,具体到时候会告诉大家。
还是要谢谢大家,本书的后期和结局大纲很早就写好了,不会变动,希望能相容幷蓄,让大家看到一本不一样的、走出自己一条路的网文。
------------
第一千三百零二章 势起
随着天霍等人的身影消散,天空中的烈焰更加明亮了,任凭满天飞雨散落,没有半点动摇,天炔的目光渐渐平静,一串串炽红的火焰从中亮起:
『治命神』。
与此同时,无穷之火如同一条天路,从他的脚下铺陈到了那蓑笠翁身前,天炔面上真火明媚,一拳横跨所有光彩,转瞬即至,已然到了萧初庭面前!
真要比较起来,他天炔比萧初庭还少一道神通,在如此洞天之中,备受压制,可他仍然我行我素,敢先手制敌!
老人面不改色,身影却如同鬼魅,始终与那赤焰滚滚的拳风保持一尺距离,在天空中划过一道天火长道,两侧却有重重险山汇聚而来:
『位从险』。
重重险山道道飞瀑,倾泻而下,如同一条条灵活的灰索,攀附在他拳头之上,将真火一一束缚,天炔岂能罢休,双眼中火焰一瞬明亮,顺着脸颊飞流而出。
『天兜火』!
他借助这火焰挣脱险山,一瞬有数百拳打在坎水之上,可就在神通亮起的一瞬,眼前的人已经沉入浓厚的黑云,消散不见。
‘『长云暗』…’
天炔斗法直来直往,这数招下来却没有一拳落在实处,明显心中不爽利,立刻擡手,按在腰上,抽出一道金令来。
这金令极为奇特,大约三指宽,紧紧贴在他两指的指腹间,随着他手臂的滑动,尖锐之处划破天空,如同撕开了一处裂缝,喷涌出亮金色的熊熊烈火!
他那双火焰灼灼的双眼看过来,冷冷地道:
“萧道友!”
可回应他的是水雾中的种种沸腾,如同划破了绵密的阴云,那老人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一女子迈步而出。
此人身材极高,束发配钗,容貌极俊,双目柔美,面庞白皙,眉心点了一点金色桂花纹路,仿佛照耀着闪闪的月光。
最为特殊的是,她的两颊有淡淡的、如同泪痕般的月光纹路,随着呼吸忽明忽暗,宽大道袍受风吹拂,亮出明月之纹,她的声音温柔和蔼:
“前辈,何必大动肝火。”
这一刹那,天炔的动作停滞在半空,那双眼睛难得有了一丝犹豫,挑眉道:
“韩绫仙子…恭喜仙子了。”
“前辈客气。”
雄厚的府水已经汹涌而起,将他滚滚的真火禁锢在半空,她按住腰上佩剑,声音极静:
“机缘巧合,这参紫困了我九十一年,如今终于踏过,大陵川既启,天下水德修士自四面八方而来,我亦不得不来。”
天炔凝视着她,身上的火焰越发明亮:
“萧真人不知有何等本事,能叫垣下仙裔出手。”
他言语之间带了一份尊敬——眼前的女子赫然是常郡的韩氏真人!
常郡韩氏世修三阴,是垣下真君的血裔,而垣下真君正是古代兜玄道统的太阴大修士,【垣下】兜玄主的二弟子!
张家的背景绝对够大了,堂堂金一道统…可要是单纯论血统之尊贵,面对眼前这一位,哪怕是天炔都只能低人一等。
‘只看血统,她甚至能和我家真君的前尘血脉相提并论…’
而垣下真君当年为人和善,弟子众多,台中有结璘十三仙,又常常喜欢出手指点,替人解难,在各大道统中都有结缘,不少大人物都得过他的帮助,缘法是极好的。
而祂本人很少看护宗族,没有留下什么重宝,以至于韩氏在后续的代代变故以来,并没有出什么能踏足到真君的人物,最多也不过修个结璘、成个神丹,于是也没有触及到谁家的利益。
正因如此,这些年三玄起伏,变故极多,打得天崩地陷,同样高贵的血裔也不乏有衰落断绝的,可无论是谁家鼎盛,几乎都把韩氏好好安置,以至于流传至今仍然子弟众多,天炔自然不会怠慢她!
韩绫眉心处的桂花纹路闪烁一瞬,轻声道:
“倒也不是什么本事,晚辈有求道之心,欲观萧前辈证道,仅此而已。”
天炔目光一凝,对上她清澈坚定的目光,心中一瞬复杂了
水火相印证,他天炔的真火与韩绫的府水处境极为相似,韩绫的话并没有错,对于一个有心求道的修士来说,这就够了!
他轻轻点头:
“好!仅此而已。”
天炔没有半点留情,手中的金令继续挥动,这裂缝顷刻之间越撕越大,火焰如同瀑布般从中涌出,环绕他身侧,衬托着他如同神灵。
浓烈的火焰吞没了一切,甚至在这洞天中隔离出一个小小的天地,隐隐约约减轻了洞天加持在他身上的影响,全部的威能都镇压在眼前的女子身上!
“轰隆!”
水火交织,倒映在老人的瞳孔之中,萧初庭的目光没有半点意外,而是浸满了无尽的冰冷与平静。
‘不错,她出手了。’
‘韩绫才突破大真人,绝对不是手持【炽火金枢】的天炔的对手…还须提防着。’
他的目光很快从水火上移开了,落到眼前之人身上,此人容貌文雅,身材极高,足踏黑云之靴,一身气质干净利落,平静之下汹涌着神通威能。
这位大真人拱手行礼,轻声道:
“得罪了。”
没有多余的话,汹涌的光彩凝聚,面对坎水神通圆满。这位大真人拔刀了。
亮红色的光刃贯穿天际,如同一片从天而降的天梁,潜藏在那光彩之下的,是浓厚到极致的青云,红衣男子如同春风拂面,照耀而来。
‘武槦、单垠。’
这两位西蜀的大真人踏云而来,出手颇为谨慎,可萧初庭连眼皮都没有擡一下,只是踏步往前,叫单垠的目光闪动了一瞬。
‘谁?’
‘竟然让他如此自信!’
就在这如天罚般的血红之光即将落下之时,终究有浓厚的清气从东方覆盖而来,挡在两人身前的男子宽袖大袍,腰系葫芦,背后揹着石碑,衣袖之处略有焦黑,却仍然有飘飘如仙的气度,让两人齐齐一愣。
‘他…为什么是他!’
竟然是持广!
如果说来的是杨锐仪、甚至李周巍,两人都不会有半分多疑,可眼前之人完全和萧初庭没有半点联络,即使有,也不会是什么好关系!
单垠的目光震撼,声音响彻:
“持广道友——这是何故!”
听见道友二字,持广那张始终无情的面孔上罕见的多了一份讽刺之意,竟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笑道:
“『集木』也来冒充大真人了。”
这一声讽刺且冰冷,尚且当着几乎大半个天下大修士的面,让单垠目光中充满了难以置信,那张脸庞刷地一下难看起来。
武槦的目光却已经停留在了远方的韩绫身上,渐渐明晰。
持广真人是韩氏的座上宾,这位晋地真人崛起的道路中,韩氏给了太多太多帮助,持广能不被扼杀于摇篮之中,早年的【临乡阁】能在大慕法界的晋地占据一席之地,离不开韩氏的倾力相助!
‘他没有什么喜恶,可韩氏既然表态了,他就一定会站在韩氏一边——再者,他修清炁!’
‘『清炁』为道德祖,有成道之德,哪怕他修的已经不是正统仙道,却也不会放过积蓄自身意象的机会!’
可所有人的视线已经不在此处停留,萧初庭仍然在往前,随着他的一步步接近,仿佛呼应了什么无形的存在,脚底下那冰冷漆黑的、无边无际的巨大监狱慢慢颤动起来。
可在这一刻,萧初庭终于停住了脚步,响彻天际的是轻轻的叹息:
“慕容道友…也要阻止我么。”
他擡起头来,天空中的阴沉水雾已经把漫天的雨云遮蔽住了,那水雾中仿佛有阴沉之物正在飞速靠近,破开所有遮蔽,显露形态。
这是一掌。
这一掌充斥天际,大得难以想象,种种神通照耀而过,终于有了这一尊体型能在【问参牢】前也显得有分量的道术。
萧初庭的目光横跨重重水雾,看见了那站在阴影之处的人——披头散发,袖口绘着经文,幽光闪闪,颇有老态。
这同样是一位老人,看似平常,可身后的阴水通天彻地,分为五道,充斥在底下每一个神通的眸子之中,让他们眉眼中有了震撼之色。
神通圆满、五法俱全。
慕容尾殿。
‘他神通圆满了!’
天地数变,真君不现,人间最巅峰的仙修就是神通,而神通臻极,五法俱全的位格从古至今不断变动,却从来没有低过!
神通圆满,是古修转为神丹的最低门槛,也是唯一能坐在真君座下,代为传话的人物!
牝水的阴影笼罩四方,唯独那身披蓑衣的老人面无异样。
这位慕容真人在燕国之北修行,是慕容家为数不多的纯正仙修,也是当今燕帝的亲叔公,修行牝水,因为距离北海较近,萧初庭与他已论道多年,如今洞天之中这样多的大真人,他与萧初庭最熟。
萧初庭也早知他神通圆满。
可当年沧州席间论道的老人,终究还是站在了萧初庭的对立面,成了第一个出手阻止他的神通圆满修士。
他只擡起手来,双指并在身前,轻声道:
“入于坎窞,来去有坎,阴水不盈,何必有难。”
霎时间,整片洞天中不断上涌的水面似乎有了一瞬的凝滞,浩瀚的水波从天地间的每一个角落汹涌而出,通通汇聚在这老者身边,脚底下的水猛然凹陷,自东向西,在这浩瀚的海面上凝聚出了那天际的掌印。
“滴答。”
天际间浩瀚的威势仿佛投入无底的深水之中,巨掌投入掌印之中,没有风波、没有巨响,只有一点轻盈的水声,化为点点滴滴的细雨,撒在老人的蓑衣上。
萧初庭遥望天际。
慕容尾殿老脸低垂,面对这位故友的话语,他闭上了双眼,牝水的光芒在他身上汇聚,双唇紧闭,却又莫名的声音极轻:
“于情于理,我都该成全道友。”
老人端坐云端,却有一人从他身后的阴影中转身甩袖,负手向前迈步。
少年容貌风流倜傥,粉面涂朱,能看出慕容尾殿年轻时的模样,身上披著白红二色之衣,腰间系着束带,手中捏着一剑,笨重无锋,搭在空着的另一只手上,朱唇轻启:
“可我姓慕容,是燕国之护法,帝命难违。”
最后一个字在空中响彻时,他手中的剑亮了。
这位燕国护法真人——赫然是一位术剑道行极高的大修士!
萧初庭是此间证道之人,可前来这洞天的哪一个不是盖世之才?慕容尾殿从少年崛起、入道修行到老年坐镇北地,从无败绩,乃是以一身镇压燕国修仙界的绝世天骄!
萧初庭眼前的世界已经划分为两半,一半乌云滔滔,重重叠叠,漫漫不知几千里远,另一半黑水漫漫,无边无际,如同大海之外,正中的裂隙如同一条狭窄的通道。
在那一端的尽头,一侧风流少年容貌俊美,侧身单手握剑,目光坚决,直指他眉心,另一侧老人盘膝而坐,露出来的、苍老的半个脸颊斑斑点点,死气沉沉,双手合十。
天地中仿佛只有这二人!
在无穷牝水的照耀之下,萧初庭要同时面对的,是名冠燕国、意气风发的二皇子慕容尾殿与身镇北疆、历经风霜的大真人慕容尾殿!
萧初庭终于动容,赞叹起来:
“你的牝水神通,已经臻至于极了。”
那一端的老人仍然双手合十不语,少年的声音响亮昂扬,带有意气风发的独特味道:
“多年论道,却还未全力一战,道友却要证道了,未免可惜!”
“可惜!”
萧初庭遥遥地凝望着他,目光中果真有几分欣赏了,他笑着摇头,静静地道:
“可惜,今日不能成全道友。”
所有目光凝聚而来,却发现不知不觉间,这老人身边同样站了一人。
此人青年模样,衣袂飘飘,长发披散,手中挽着一串墨珠,腰间的青铜鼎静静地安置着,散发着忽明忽暗的渌水之光。
他双眸略狭,鼻梁颇高,那双眼睛碧色盈盈,如同清澈见底的池水,却闪烁着冰冷的色彩。
慕容尾殿的少年面孔上有了一丝诧异,色彩灼灼的眸子凝聚在他面孔之上:
“迟步梓?”
------------
抽奖预告
再次感谢大家三年来的坚定陪伴,这个月,我们准备了《玄鉴仙族》纸雕灯来做十万订的纪念礼物。
一样是月票抽奖,一共抽取200个纸雕灯。
另外还有给投月票最多的前20个读者,准备了玄鉴纸雕灯当保底。(同票数的话是先达成的先上榜,我们以作家助手后台的榜单为准。)
同时,很多读者反映,想要亲签书,其实后续出版的实体书,也都会签名的。
不过我们这个月也准备了20本玄鉴简体版第一册的亲签,来一起进行月票抽奖。
所以这个月一共有220个纸雕灯+20本第一册亲签书等着族老们来获取~~~
只要在11月1日到11月7日19点,投月票的读者都有机会参加。
活动无需报名,投月票就有月票编号可参加抽奖。
具体编号可以从头月票介面的右上角【月票纪念册】查询。
我们会在书友群抽取月票编号。得奖者请11月14日20点前完成验证。
------------
第一千三百零三章 诸水
‘迟步梓…’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惊雷,划破了天际,远方的真人擡起头来,遥遥地盯着此处,眼眸中的真火熊熊。
他不意外,情绪却有些复杂。
迟步梓已经消失了太久太久了。
在他消失的时间里,本该托付在他手上的四闵迟氏摇摇晃晃,砸倒在地,青池宗渐渐被掏空了上下,只留下一个躯壳,一副名号,终究一无所有。
而这位迟家宝树重新站在众人面前,身上的渌水光辉浓烈至极,仿佛那割去的前缘、挖空的魔宗通通成了他的补品,将他滋养得光芒万丈。
天炔知道他一定会来,也知道以他的立场、他的心思,一定会帮助萧初庭,天炔欣赏他的手段,却不能认可他的举止,于是真正见到他时,天炔的眼中难免有复杂。
可无穷的剑光并没有因为声音而停滞,排山倒海的牝水之剑从天而降,这以慕容尾殿傲然少年之手、数百年苦修之功的一剑,已经从天而降!
面对这一剑,迟步梓的眼睛仍然冰冷清澈,静静地站立在天际之间,擡起头来,见不到半点胆怯或是不安,只有不绝的笑意:
“慕容前辈,又见面了。”
“轰隆!”
惊天动地的灰水赫然炸起,这凌厉的剑气犁过水面,将不断上涨的坎水分开,重重的壁光在其中如同飘摇的一点落叶,迟步梓那狭眼之中色彩难言,两指夹着的符箓血光闪闪,正在慢慢消散而去。
『洞泉声』。
两岸重重叠叠的黑云不断涌来,所有靠近他的剑气通通沸腾起来,从颤栗爆发的灰暗转化为升腾的碧色,如同大坝决堤,而脚底下的水面一瞬粘稠起来。
『如重浊』!
慕容尾殿不愧是燕国的护国真人,全力一击之下,迟步梓两道神通催发到极致,与萧初庭一同配合,终于在那如同天罚般的灰气中找到了一点缺口,凌厉之气倾泻而去,将水面上切割出万千如口子般的波澜。
青衣真人扫了扫身上的灰暗之光,目光颇为惊异:
“前辈神通又有长进了…到底是神通圆满。”
慕容尾殿那张少年面孔上表情淡漠,那把剑横绝天地,仍然握在手里,却被漂浮不定的渌水所影响,那剑尖有了极细微的晃动。
“原来是你这么个背恩冷酷的不仁之徒。”
“哈哈哈哈哈!”
青年似乎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东西,大笑起来,青衣晃动,层层叠叠的碧水已经从他的身后升起,迟步梓一如往时,从来不会因为听到这种话而有半点羞愧,而是笑道:
“前辈这可话不对,对着故友拔剑相向的是你,促人求道、大造仙德的是我,迟某固不仁于红尘,前辈却不义于本心,尚且还不如我!”
他的声音在天地中响彻,让地面上的水沸腾起来,化为晶莹剔透、点点滴滴的小珠,不断往上窜,沿着那漆黑的牢笼往上爬。
慕容尾殿凝视着他,轻声道:
“我素知你牙尖嘴利,可你之红尘,我之本心,我意不在上上仙,而在酬国,此间无我,既义且仁。”
这话在天地中炸响,那少年如同天罚之孛星,穿过重重云海与无穷水雾的交叠处,长剑直指,杀向萧初庭!
迟步梓听了他的话,面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他沉色的侧移一步,一手擡起,一只手伸入袖口中,无穷碧水顷刻而降,千重万叠,将他的身影藏入其中:
『丑癸藏』!
霎时间,天地中那把剑失去了目标,慕容尾殿那张极俊美的脸上波澜不惊,两缕碎发飘飘,眉心光彩闪烁,长剑继续向前:
『参玄脏』。
这神通光彩灿盛,不断呼应着被藏匿的所有法力,与那从天而降的长剑结合,竟然绽放出万丈光华,将那重重护佑在前的渌水一扫而空!
『丑癸藏』固然是世间顶级的绝妙神通,可藏匿之水即是牝水,身为牝水神通圆满,哪怕是迟步梓这样的人物,也绝不能在他的神通之下肆意躲藏!
可渌水之下,不见迟步梓的身影,那半空中只悬浮着一串墨色的圆珠,散发着浓厚的青光,如同一条墨色的蛟龙,缠上那无锋的重剑,将之紧紧锁住。
慕容尾殿毫不惊讶。
迟步梓既然知道他神通圆满,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
慕容尾殿闪电般的擡起手来,用洁白如玉的二指挡住了从天而降的宝鼎,也接下了自东而来的满天渌水,身躯骤然一沉,终于看见了那青年的面孔。
迟步梓面上带笑,声音极低:
“前辈小心。”
慕容尾殿只觉得一股浓厚的危险感升上心头,猛然转头,赫然已经有一道碧色的影子横扫而来,快得在他眼中只留下一点点浮光。
萧初庭!
慕容尾殿目光奇特,却没有做任何反抗,任由那碧色的影子将自己的脑袋打成一片牝水,另一只手已经按上剑上的墨珠。
迟步梓祭炼多年的宝物【墨塘】就这样随着他的抹动消失不见。
可眼前青年的面上却浮现出笑容来,灿烂且冰冷,倒映在这持剑的少年眼里,两人对视的眉宇之间终于有一道透明、线状之物浮现。
线。
线的那头坠着一根翡翠般的小钩,在天空之中划过,仿佛拉动了什么无比沉重之物,将所有景色划分成一半,重重的高山压迫而来,河水蜿蜒,赫然是『位从险』!
‘原来如此。’
少年慕容尾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迟步梓的『丑癸藏』只是虚晃一枪,真正藏起的是萧初庭的玉钩!
‘可…我为何不曾察觉!’
他神通圆满,『丑癸藏』已经完全不可能骗过他,哪怕前有【墨塘】吸引注意力,只要这神通在他面前运转了,并非作用于己身,而是用来藏匿,就必然同时被他察觉!
他眼中闪过一丝阴沉,扫向萧初庭腰上新多出来的那一枚小鼎,似乎若有所思,可一切已然天翻地覆。
这一刹那,那始终坐镇远方,观看局势的老者慕容尾殿身形穿越万千阻碍,凭空浮现而来,与少年慕容尾殿被这强悍的神通收缩至一处!
牝水有表里之变,慕容尾殿提防着两人的神通,只派了少年身前来,老年身远远的观望着,此刻却被骤然打破,强行重叠在同一个位置,顿时陷入险境——正是『位从险』。
这老人头一次睁开双眼,神色幽幽,可并没有轰然砸下的强横神通,也没有随后接踵而至的种种秘法,他看见了眼前青年已经极默契地擡起手来,洁白如玉的手中捏着一枚小小物什。
一枚二指宽的淡金色方印。
‘【辛酉渌泽印】!’
霎时间淡青色的光彩荡漾开来,带着无可匹敌的霸道,将慕容尾殿的两个身躯同时收束,那青衣真人则敞开怀抱,拥抱着落下的青光,笑道:
“请前辈指点!”
浓厚的青色淹没一切,依稀能听见沙沙的风声,碧色的钓竿重新擡起,搭在肩上,浓厚的阴云和天象通通消失,老人迈步向前。
漆黑的牢笼剧烈摇晃,一道道灰色光彩从中流淌而出,照耀天地,种种神通的光彩仍然在天地中碰撞,水流却越涨越高,直追天际!
仿佛在呼应萧初庭的步伐,那环形的【问参牢】中终于有幽蓝之光升起,沿着正中心的圆形不断向上蔓延,如同一道直通天际的天梯。
而随着这幽蓝之光如丝如缕地混入天际,整片天地都开始震动起来,那重重的监牢中照耀出越来越多的光彩,往天空之中汇聚,如同倒影,显现出一片汪洋。
这是一片浅蓝色的、星空般的水面,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白光,如同亘古不变,静静地立在天际之中。
而在这水面之下,仿佛有无数游龙,正在肆意的摆动身躯,偶尔在水面上露出狰狞的一鳞半爪,时而是刀器,时而是葫芦,时而是玉碗。
这些东西光彩闪烁,显然质地不凡,可随着它们一一流逝,终于一点五彩之色的东西破水而出。
此物不过指甲大小,如同琉璃,熠熠生辉,夺取了所有释修的目光,天边不断撼动的金身统统凝滞,那黑衣僧人猛然擡头,睁开双眼,古井无波的面上终于有了激动之色:
‘大德舍利!’
空枢的目光一瞬挪不开了。
他天性通明,并没有欺骗萧初庭,这枚舍利必然就是观河大士之遗物,关系到的是七相极力争夺的【法池金地】!
可一切并没有结束,在舍利子浮现的一瞬间,这天际如虚如幻的水面上,赫然倒映着一点光明。
这点光明汇聚一点,放射而出,如同穿过孔洞的柔光,其中有百川之水飞流,山峡重叠,景色万千,尊贵莫名,叫人挪不开眼睛!
就连那枚舍利子,足以让任何一位释修开宗立派、不受他人辖制的无上之宝,在这样的光彩下都显得如同凡物,自降一等。
那令人震颤的气息、勾人心魄,引人遐想的玄妙之光如同一把利剑,刺入底下每一位真人的瞳孔之中,让所有人一一擡起头来,有了一瞬的凝滞。
‘金性…’
‘『坎水』金性!’
‘原来如此!’
一时间天空中神通凝滞,碰撞的灵器四处纷飞,犹豫往返,同时分心,上至垣下仙族的韩绫,下至远方遥遥观望的一二真人,无论是何等道统的修士,无论正在比拼的是什么样的神通,就连原本盯着舍利子的诸位释修都一瞬失了神,移开目光。如饥似渴地凝望着。
一道道目光贪恋不舍地在这光明之上徘徊,或恍然大悟,或羡慕不已,或杀心乍现,或犹豫不决,可没有一个人能把自己的目光移开。
这一瞬间,仿佛整个大陵川的神通都成了萧初庭的仇雠!
只有一人例外。
空枢。
这白净和尚只带着尊敬扫过了那枚金性,仍然牢牢地盯着那枚舍利子,曾经的种种疑惑赫然解开,眼中一下有了泪水:
‘原来如此…’
‘当年的观河大士就是为了参悟这枚金性,宁愿只身入洞天…把自己关在这深深的水牢之中,只为了多看这枚金性一眼!’
如今,这位古释修早已经不知道身陨了多少年了,只留下那枚舍利子,环绕着这一点光明不断盘旋,如同扑火之飞蛾,忽近忽远,纵使身陨亦不舍!
这幅美景让场上的大战为之一歇,陷入了无边的寂静。
可那一缕光明却动了。
仿佛感应到了诸多神通的气息,这枚坎水金性微微转动起来,这一瞬,无穷奇妙诱惑之下,一道幽蓝的光线从这天际的水面之中射下。
这光如同穿过水面的光束,忽隐忽现,如同一柄青剑,不过三指宽,却精准地落向萧初庭,在他身前三丈之处收缩,如同漩涡一般扭动起来,化为一缕幽蓝丝线,欲要从他眉心照进升阳。
‘咚!’
可这一刹那,仿佛有遥远的钟声响起,此光突然凝结了。
这幽蓝之光赫然分裂,照耀出一指来宽,穿梭天际,飞跃而去,直勾勾指向那立在天际之中,控摄真火的大真人!
他身后的充斥着熊熊真火的无形之处骤然明亮,显现出蓝衣的少年来,眉宇昂扬,双眼幽然,牢牢地盯着那远方天际的金性。
苏晏!
他双唇紧抿,并没有半点得意之色,望向那穿越而来的苍老眼眸,眼中的情绪晦暗难言。
可萧初庭并没有迈步而出,他收回目光,静静地立着在幽蓝色的光彩之上。
老人的身前已多了一人。
此人身材修长,面庞干瘦,皱纹颇多,身上的道袍与脚底的布鞋都极为朴素,却在这个时刻现身,悄无声息地挡在萧初庭身上。
萧初庭拍了拍蓑笠,轻声道:
“不知是何方的道友?”
这道袍男子笑着看他,干瘦的脸上有不少欣赏之意,眼中似乎有惊叹:
“通玄大道少阳道轨紫台征阳道统。”
“【希阳观】。”
他将手负向身后,仿佛将寰宇之内的所有声音通通扫去了,只留下他平淡的声线:
“屈斡。”
------------
‘【希阳观】。’
这三个字响彻在天地之间,让老人眉宇之中的色彩波动了一瞬,他仔仔细细地看了身前真人的面庞,轻声道:
“原来是山上的高修!”
他眼中并没有紧张与慌乱,反而多了一分平和。
至少来的不是薛殃。
“当不得高修,更不敢称山上…只是一落魄户而已。”
屈斡那干瘦的脸上有了一点点笑,目光扫过那天际的幽蓝之海,轻声道:
“【在窞溪】…真是好一道成道机缘!”
他两手擡起,宽大的衣袍在风中飒飒而动,好像只是一个凡人而已,他道:
“屈斡年岁已经大了,求金无望,为使命而来…”
他看了看那幽蓝的光彩,以及在光彩中神通越发浓厚的萧初庭,似乎并不在乎时间给对方带来的胜算,轻声道:
“大陵川虽属兜玄,却也是五德正性,少阳道轨位处通玄之首,有视仙德,不敢怠慢。”
他神色郑重:
“我观中其实不期盼【大陵川】的机缘轻易流散,却也当不得那高高在上、指点评判谁行谁不行的兜玄道,我此番前来,并非为了行那驱雷策电之举,去强硬打断道友求道。”
他笑道:
“你我不借外物,仅仅用道论术法相斗,道友若是被我所难,自不必多提,若是能除了我这道障,便有求道的资格。”
眼前的老人提了提钓竿,似乎并不疑虑他的话语,声音轻幽:
“竟不是戊光道统来人。”
这几个字仿佛触动了眼前的屈斡,尽管已有漫漫的光华从他身边升起,他动了动唇,依旧开口:
“戊光司命,非你我所能知。”
最后一个字落下,这光华已经爆发出来,光明闪烁到极致,竟然化为浓密的黑暗,自东而西,笼罩开来,将所有幻彩都吞没下去。
他的气息起初极为晦暗,看不出一点神通光色,这一瞬间却随着黑暗的笼罩而变成了不尽的威压,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闪烁在他身上的并非五道神通,而是凝实至极的光芒。
这光芒或为暗暗天低之灾劫,或为惶惶不终之恶业,翻滚水火,分裂清浊,几乎每一位修士都从他身上感受到了天敌般的危险感!
远方的持广亦停下了手中的大战,神色幽冷地看着远方的黑暗,隐约有震撼。
可这光芒的闪烁只是一刹那,立刻在黑暗中撞上翻滚的坎水,旋即化为各色火焰,或光或暗,或离或并,倾泻而下,将萧初庭笼罩。
熊熊的火焰填充他的眼睛,这位老真人终于有了一瞬的惊讶。
‘『邃炁』’
这屈斡赫然是一位『邃炁』修士!
而他身上翻滚的『邃炁』没有半点玄黄之色的模样,也没有污浊的暗色,只有光明堂皇的灾恶。
这竟然是一位服气养性、修持灾业的黄冠!
而老人站在的火焰中,凝视着那一道闪烁在对方身上的光影,眼中有了一瞬的明悟。
‘化坎去离,邃暗天职也。’
降合伏弱乃后天梁武所致,化坎去离却是自古而有!
黑暗之中,灼灼的各色火焰已经坠落在他身上,那从始至终,似乎没有半点损伤的蓑笠终于颤抖起来,焕发出抗拒的光彩。
萧初庭将两手擡起,至于身前相合,便有无穷的水瀑坠落,整片天地中的坎水再一次为他所呼应,统统汇聚,抵挡上那从天而降的诸火。
可屈斡作为【希阳观】的黄冠,一身神通极为正统,绝非他能轻易抵挡,哪怕萧初庭借助了【大陵川】之力,却也依旧被这种种灾火飞速压制下去,眼睁睁地看着火焰抵近身前!
……
“哗啦!”
天空中的坎水如同冲天而起的庞大光柱,将所有色彩泯灭,凝聚在那若有若无的光辉之下,使得天地震动,这洞天水面上涨越发迅速,隐约发出尖锐的碎裂声。
那天空中的光影越发明媚,随着【在窞溪】幽蓝色光彩的散落,天地晃动之间,一道道密密麻麻的裂痕攀上玄牢。
一道道灵水开始从那缝隙之中喷涌而出,品级不一的灵资灵物沿着那漫长的边界时出时入,一道道在周围游走观望的神通终于有了机会,越过了那漆黑的监牢,深入其中,打斗抢夺起来。
可诸位大真人的目光并没有移向这角落,仍然注视着那幽蓝之海,屈斡的神通已经越升越高,钳制着萧初庭渐渐脱离水面,天空中的一道道流光极速而出,当头就是一道闪烁天际的宝光。
此物一臂长短,通体呈现出青蓝色,却是一长颈玉壶,琉璃纹路皎洁,失去了种种神通庇护,那股气息赫然照耀开来,让诸多神通微微一凛,眉心点桂花纹路的女子一下擡起头来,目光炯炯:
‘【矜天璧水壶】!’
‘灵宝!’
能留在的此地的神通,没有一个是简单的,感受着那天空中散发的玄妙气息,所有人心中赫然清晰:
“此物绝非寻常!”
【问参牢】中既然有金性,这些东西或多或少都必然能得到滋养,哪怕在那牢中并不靠近金性,在那幽蓝之海中温养这么多年,也一定有截然不同的益处!
持着传承的萧初庭也好,如同天神般的屈斡也罢,明眼人都看得出,两人的打斗赫然已经成了大人物的交锋,【在窞溪】既然被二人所围,金性自然不是诸修能触及的。
‘这退而求其次——这些陈氏多年积累的东西,如今比当年更胜一筹,哪怕是大真人也不会轻视!’
闪烁于天空的可不仅仅是玉壶,还有长刀、玉珠……光彩闪亮,在那【在窞溪】中不断翻转,仿佛随时要飞出,好几处大战赫然止息,连持广都一时转头,腾空而起!
真火熊熊,天炔立在空中,那一道狭长的裂缝浮现在他身后,喷涌出金黄色的火焰,蓝衣少年则站在半空之中,始终沉默着。
而本该挡在他身前的韩绫已经沉到海面上去,抹了抹红唇的血迹,明亮如月的目光盯着那灵动变幻的青铜长剑。
长剑的主人披着道衣,满头黑发,面容却苍老,静静地凝视着她。
‘烛魁…’
女子心中顿时明白了。
‘讨好金一道统来了。’
这真人混迹北方多年,素知她韩家的性子,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牵扯各大势力的,韩绫只能是自个来这洞天,即便被挡了一挡,也不会找他什么麻烦。
‘可这事情对金一道统来说极为重要…多半也值得一个人情。’
她刚刚迈过参紫,道统孱弱,对上天炔实属勉强,受了些小伤,更不好制住眼前这老道,只能轻声道:
“诸宝显世,道友竟然不去争夺。”
“韩仙子客气!”
眼前的老道声音沙哑,带着邪气:
“某家却不急。”
他身为散修,却没有半点贪婪之意,哪怕心中意动不已,依旧语气平淡:
“持广真人神通强横,妙法通神,自然先取先得,而诸修都看着,没有横压众人的实力,这样的大战,先出手未必先得。”
“更何况…”
他冷笑一声,目光在远方停留一瞬:
“那舍利子我且不谈了,【白帘旧梦楼】也好,【长祠玄机图】也罢,这些好东西还未显露呢——我看道友也在等!”
烛魁一介散修,相比于各道的天才天赋不高,能一路混迹至大真人,自然有独到的眼光和本事,叫她暗暗叹气:
“可惜!”
她目光移向天炔,两人对视一瞬,目光中都没有什么意外。
以两家这一级别的道统,对大陵川之中的变化都是了解的,虽然那枚金性略有意外,可如今仔细想一想,也是情理之中。
天空之中的真火大真人只是静静立着,注视着远方的大战,欣赏着那满天的坎水光华,滚动的真火将身后的苏晏紧紧环绕。
苏晏低下头来,眼中终于浮现出一点惊骇,随着那光彩渐渐蔓延,眼中竟然浮现出诸多幻象,形态各异,长溪蜿蜒,河水垂落,他感受着自己体内暴涨的神通法力,竟有一种盘膝修行的冲动,身前的男子只侧了侧头,轻声道:
“感受到了么。”
天炔幽幽地道:
“这【在窞溪】本是为陈玄礼准备的,陈氏代代积累,悄无声息地用这金性滋养,又有那位府水真君亲自出手,暗暗布局,就是为了让坎水回归正轨。”
他语气中又像是惋惜,又像是悲悯:
“他们实在固执,使海天同憎,以至于有这样的下场,可这机缘终究流传了下来,萧初庭图谋的也是这个,你如若也是神通圆满,今日夺取速度不至于不足他三分之一。”
他神色中渐渐有了一丝复杂:
“每过一息,【在窞溪】都降下玄机,滋养你的性命,这些都是极宝贵的资粮,牵动命数,你每分去一分,就削减他一分的气象,对于你今后的求道证金亦大有好处。”
天炔稍稍一顿,转过头来,笑中意味不明:
“当然,你至少要活着出去。”
苏晏擡起头来,看着掌间翻涌的幽蓝色法力,听见这位大真人笑道:
“受益的还有萧初庭——屈真人固然厉害,可萧初庭每一刻每一息都在变强,背后顶着一枚金性,他迟早能有镇压一切的实力。”
“不过…”
“要是拖得太晚,他到底是萧初庭,还是『习险坎水行窞性』,可就尚未可知了。”
他的声音细微,却如同惊雷,男子蓝衣飘飘,那双眼睛迸发出极锐利的神色,直勾勾盯着眼前的天炔:
“听说东方合云已经来了,龙属如果一定要萧前辈成,大可一巴掌拍死我——你们的态度,我早已经看清了,只是无路可走。”
“哈哈哈哈哈!”
天炔眼中笑意盈盈,道:
“苏晏,腾飞于天际的龙怎么想,只有坐在天上的人能知道,可天底下肯给你一线机会的不多,跟着我们,你并非无路可走——恰恰相反。”
他眼中的真火熊熊,透露出冰冷与平静:
“这是几位大人的博弈,也是你的机缘,站在萧真人身边的不一定为他好,站在对立面的人也未必恨他,可终究要斗一场的。”
“你说的不错,兴许你会被东方合云一巴掌拍死,也可能被那滚滚的阴气吞没,可我不管你怎么死,我只管你活。”
苏晏身在金羽,天霍等人对他都很客气,唯独天炔——兴许是不喜这手段,或者单纯看不起他,对他也止于客气的冰冷,如今却有了几分郑重,静静地道:
“如果你能活着出去,我会带你到青革天。”
远方的雷霆在天际炸响,那滚滚的云层中似乎有龙吟声与沸腾不息的金色,天炔擡起手来,将一把通体幽然的长剑放进他手里。
“怎么用、怎么躲,天霍他们教过你的。”
可苏晏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这把剑上,他的手缓缓合拢,握在剑柄上的五指发白,眼中却倒映着天边的浓厚金色。
那是一位白衣飘飘的真人。
他面容平静,两颊消瘦,两枚锋利如剑,深邃的眼窝中闪烁着两点剑瞳,眉心漆黑一点,无锋无锐。
苏晏知道他。
兑金剑仙,凌袂。
在他视线里倒映出这白衣身影的一瞬间,天空中已经亮起圆形的、亮金色巨大光环,如同笼罩天际的巨大阵法,又如同一面光壁,闪烁在天际之中,呼啸而来的是一道白光。
梨花飒飒,满地生白。
不知他何时而至,也不知他因何出手,这一道剑意穿梭天际,直奔着笼罩一方的真火而去,苏晏隔离在重重真火之后,仍能感受到刺骨的寒意。
同是这一瞬间,天炔终于不再用一贯的冷脸对待他了,也不复有那监视与看管的态度,而是平等的对话,这位大真人的脸庞忽明忽暗,却不再叫他苏晏。
“苏道友。”
这一声同样残留在他耳中,那一枚金色令牌高高飞起,金黄到了亮白的浓厚火焰如同瀑布横绝,那天空中的身影则如火神一般矗立,巨大的背影投下漫长的真火光影,将他的身影通通笼罩,只留下四个冰冷的字回荡。
“各凭本事罢。”
------------
第一千三百零五章 王君候(1+1/2)(潜龙勿用加更30/113)
‘程郇之…’
天上的真火熊熊,只丢下那句冰冷的话语,便兀自在天际之中纵横,挡在了那剑仙之前,玄光渺茫,隐约能看见那位剑仙的冰冷面孔。
那梨花般的剑雨已经跨越天际而来,『治命神』光彩万千,将浩瀚的金气一剥夺,最后落在横跨天地之间的巨大裂痕之间。
这万千玄光遇到了那火狱般的熊熊火焰,如同融化的烤漆,点点滴滴洒落下来,在火狱中渐渐萎缩,始终不能到达这位真人的眼前。
“程道友。”
天炔的声音平静。
“兑金者,金之正也,不屈纳于凡铅,拟以驳异勾引,于是能进,大妙于从前,唯惧有火伤——见火,流变如水。”
这位天炔真人固然是真火一道的大真人,可他也是金一之嫡系,张家的大修士,那位『金一太元上青真君』的传人!
他对金德的理解,绝对比寻常真人高得多,而关于兑庚之间的神通变化,更是他道所不能及,言语之中已然指向程郇之的第四道殊异于本道的神通。
天炔身上的火焰没有半点退让,沿着天地之间流动,他的目光平静:
“你的金不真不纯、不齐不正,不能越我先天治命火。”
真火之外的剑仙并不意外,他淡淡地道:
“我将以意剑胜你。”
真火与金剑交织,本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天地间辉光炯炯,又一道纯白色的幻彩直通天地,汹涌而来,将所有神通的目光一同吸引过去!
白光中赫然包裹着一幅玄图,万峰环列,沟壑纵横,其中重岩密布,隐约能见到道观,斗拱宏大,出檐深远,色彩蓝白!
‘【长祠玄机图】!’
这一瞬间,天空中的数道斗法光彩砰然瓦解,那青铜剑横跨数里,毫不犹豫舍弃了地上的女子,直冲天际。
韩绫得了时机,却没有一同追去,极为默契地踏出一步,穿梭天际,翻手提剑,身影飘忽如水,柔美的眼中没有半点多余色彩,长剑直指蓝衣青年!
这位韩家的嫡系出乎了所有人意料,杀伐如此果断,骤然而来。
而苏晏岂肯坐以待毙?身上的幽蓝光彩越发浓烈,长剑反转,挡在身前,光华流淌,竟然以硬碰硬,同样以长剑相迎!
霎时间万千坎水流光,浩瀚的神通光彩冲出,天上如同坠下一片深海,如山如雨,与他身上的神通呼应:
『浩瀚海』!
两者相结合,竟然将这位大真人的一剑霎时间化解。
韩绫眼中的色彩却变了。
那道光彩闪烁的『浩瀚海』如同一柄重锤,将这位世修三阴的韩家嫡系、号称【天垣月璘玄体】的大真人眼中的最后一缕试探之色也砸得粉碎,她眼中唯有冰冷的杀机。
坎水有六神通,金一名义上还是下属,不可能找一个人来求正位与落霞唱反调,苏晏既然修了『浩瀚海』,结合金一长袖善舞的性子,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这人…今后必然是来证余位的!『浩瀚海』证余,果真是助泆之道!’
仅仅是亮起神通的一瞬间,苏晏就成了府水大真人的韩绫的道争之敌!
于是这位容貌绝美的女子擡起头来,直视着青年,倒映在他眉宇中的那一点桂花印记赫然亮起,纤手回拢,持在胸前,朱唇轻启:
“祈请…”
“太阴灵璘之光!”
桂花印记一瞬明亮,纯白如雪,轻柔如月的光芒仅仅是一缕,却传来极致的冷意,天际之中的诸多神通侧目,目光震撼。
在苏晏有些难以置信的目光中。这抹白色猛然在她眼前放大!
堂堂韩氏的大真人、垣下后裔,一向以柔顺和气示人的韩绫,面对一个紫府初期,在交手的第二招,竟然用了三阴之中的太阴之术!
而天际之中苏晏在这浩瀚的光彩之中只来得及转动瞳孔,极为轻微地做了一个点头的动作。
刹那间有万千钟声乐起,鼓声通天,又有列臣长诰,玄机动响,诸侯位列而出,驰往各地,与这太阴之光猛然纠缠在一处。
这所有的威能在一瞬间仿佛已转移,落在了不远不近的海面上,那蓝衣青年趁机退出一步,惊魂未定地倒持宝剑。
韩绫的目光有了波动,朱唇轻启。
『致缉熙』。
『上仪』!
海面上光彩闪闪,中年男子正负手而来。
他鼻梁高挺,脸颊较宽,儒雅风流,身披黄白色的羽衣,内里衬着亮白色的袍子,身后背剑,皮肤白皙,手里捏着一盏十二角琉璃身铜底宫灯,淡黄色的光明柔和。
天地中的气机仿佛猛然紧张了,那剑仙的目光缓缓划过,锐利的视线让水面上掀起一阵阵剑痕般的水波:
“颜见霄…”
长霄真人,颜见霄!
时隔多年,他重新现身,一如迟步梓,也同样出现在这人声鼎沸,神通并立之处!
他的神色依旧从容,身旁的那一枚玉盘不断旋转,似乎收拢了那一道太阴之光,显得有些过于饱满,不断晃动着,不叫这一道太阴之光超脱而出。
当年长霄随手赶李曦明出海,洒然自如,一道神通也没有动用,便打得李曦明去了半条命,直到这洞天之中,才显露了他的『上仪』神通!
也只有他颜见霄的神通与灵宝相互配合,才能不动声色地收下这三阴嫡系的太阴之光!
而他本尊面上带笑,一步便跨越千万水面,已经立在蓝衣男子的身旁,柳叶眼中带着些许笑意:
“苏道友…不必惊慌。”
这位世间罕见、得了兜玄遗产的真人显得极为自信,声音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温和:
“不出我身周三丈,除非神通圆满出手,否则谁也伤不了你分毫。”
苏晏的目光平静,默默靠近了一步,将幽蓝之剑横在身前。
这位『上仪』大真人遂移动目光,深深行了一礼,笑道:
“见过仙子,难得见到兜玄同道。”
韩绫的目光略有复杂,在他面容上流动了一瞬,只吐出几个字来。
“不知是哪一道轨的同道。”
最后一个字响彻天际,天地风动,长剑已然穿梭而来,在男子眼中迅速放大!
她仍然选择出手!
府水之光转瞬之间蔓延开来,长霄赞许的声音骤然响彻:
“厉害!”
“道友竟然能将区区府水修至这等地步!”
天空之中光彩震动,韩绫的长发骤然披散,长霄的目光中倒印出府水与太阴交织的色彩,太阴点水,府属护阴,水光交织,这女子面上的血色少了一分,却没有半点犹豫!
她从始至终便没有拖延的意思——萧初庭等不起,既然出手,就只有一条路走到黑!
终究是垣下仙族,长霄眼中终于闪动出一抹郑重,手中的灯骤然提起,神通照耀,顺着这淡黄色的光彩蔓延开来。
『明心筵』!
两人之间的距离仿佛在这一刹那无限拉长,光彩碰撞到极致,女子却霎那间松手,任由手中长剑飞起,如同一条毒蛇,凭空消散,却又在这位大真人的面前跃起!
‘太阴之术!’
面对这等妙法,长霄毫无惧色,论道统,他获得的也是兜玄之嫡传,论心性,他从万千人海之中杀出,岂能没有半点防备,韩绫既然尽了全力,他也不会怠慢!
他早早空出来的手上轻轻翻转,多了一枚宝瓶。
此瓶只有巴掌大小,通体洁白,幻彩极盛,却在现身的一瞬与周边的气息完全牵连,凭空旋转,就这样把那一枚长剑吞了进去。
【六合宝瓶】!
心神相连的剑器被吞,女子面色一白,眼中的色彩却一瞬明亮,声音低沉:
“杨道友!”
可潜藏在暗处那人出手比他还要快,这宝瓶显现的一刹那,青铜色的大鼎从无到有显现而出,轰然镇压,正正地盖在那玉瓶之上!
天空中的男子一身黑衣,面色肃穆,眼中复杂,隐约有犹豫挣扎之色。
杨锐仪!
兴许是因为那位宋帝的野心实在强烈,他不得不出手表示,又或许是李周巍当年向那位帝王许诺的举仙求道让他心动,这位杨家人纠结万分,终究在背后阴司不管不顾的倾向与帝王之命之间选择了后者!
这脆弱的平衡终于被他打破,蓝衣男子毫无阻碍地暴露而出,大将军却沉默地按上腰间之剑,只是挡在儒雅中年人身前。
可这一瞬的时机已经够了!
韩绫纤手之间已经亮起一物,明明如月,却又生了一副符箓样子,闪烁着亮银色的桂花纹路。
‘【授玄琉符】!’
‘韩氏的【授玄琉符】!’
她虽然不是太阴修士,可是修三阴的太阴血统带给她的【天垣月璘玄体】终究取得了这灵宝的神妙,她的身影如同一阵风,穿过了长霄,纤手光彩闪烁,盖向苏晏。
可长霄同样动了。
得意宝瓶被镇压,他没有半点懊恼之色,眼中尽是冷静,似乎已经想过杨锐仪可能的出手,袖口赫然开启,神通明亮,如同另一片天地,想要暂时将韩绫困住!
他『上仪』之道并非杀伐之道,可论起对敌护身,远远胜过这孱弱的府水和摇摆不定的杨锐仪!
可笑容还不曾浮现在脸上,长霄的眼中有了诧异之色。
那本该开启的袖口骤然缩紧,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箍住,袖口紧紧地锁在他腕间,任由中间的袖身如何膨胀挣扎,都没有半点动摇。
『溪上翁』!
他阴沉的目光一瞬擡起,望向远方的人。
这是一位中年男子。
他修为乃是紫府中期,却久久地在此地等待,面色冷静,一手放在胸前,一手往前握,如同举着根无形的钓竿。
长霄识得他。
‘【北寰宗】…谢家人…’
李阙宛若是在此,同样能认出——眼前之人竟然是当初抢夺服玄五敕时的那位真人!
‘他不曾与我有任何接触,也绝对不可能用什么落子,『溪上翁』绝不可能这样快速地收住我的神通…’
萧初庭!
‘是萧初庭!他加持过此人的神通!’
‘他去北寰宗落过子!’
他已经来不及多虑,由于他术法的中断,眼前的韩绫仅仅是顿了一顿,纤手已然落下。
可就是这么稍稍一顿,眼前的人已经举起了长剑,浩瀚海再次呼应留在其中的神妙——苏晏经过这几十息的加持,神通更胜从前,竟然及时地挡住了她的手。
韩绫毫不意外,眉心的桂花光彩却再一次明亮,她目光一瞬冷冽,低声道:
“敕!”
却见那悬浮在颜见霄身后的、默默消化【太阴灵璘之光】的银盘砰然炸响,那道光彩竟然一瞬暴动,猛然冲出,隐约对准了苏晏!
藏匿乃太阴仪事,长霄不通三阴之道,竟然被这么算计了一手!
颜见霄大感意外,终究微微一叹,蛰伏已久的神通再次亮起。
『射狩王』。
淡金色的光彩荡漾开来,神通落罢,他的面容竟然幻化成了苏晏,这少年比他要略矮一截,披着显得宽大的羽衣,手中仍然握着那一柄十二角灯笼。
而浩浩荡荡太阴之光下不再是蓝衣的少年,而是双手合十的颜见霄,他手里握着那幽蓝色的宝剑,神色幽幽。
‘君开三面网,请王狩玄宫。’
这才是颜见霄让他站在三丈之内的缘故!
与此同时,近方的水面上已经站了一人,身材魁梧,面色肃穆,在水波之中起伏。
武槦!
武槦与单垠本被持广所拦,当时诸宝出世,这三人一哄而散,早就停了手,各自抢夺!
单垠与持广自然是无心他顾,各抢各的,打的一片火热,独独武槦不同。
这位大真人终究有一片纯心,出于对长怀山的报答,得了命令,便记于心中,哪怕眼前有万千宝物划过,哪怕下命令的庆济方极不得他心意,在这关键之时,他终究顺从本心,迈步而来。
与此同时,一道灰色的影子已经默契地从水面上破出,牵向苏晏。
这长索色彩晦暗,如同一条毒蛇,山川般的金色纹路密布,一跃而起,似乎刚刚从云雾之中游出。
【山暝动岳索】!
直到当年在江淮扫得李家一片筑基无可奈何的灵器重新现身,灵性十足,绕上这少年的腰部,神妙光色转瞬明亮,欲将他脱离险地,扯至武槦身侧。
‘可惜…’
韩绫眼中的色彩一瞬黯淡,长霄则静静地站着,眸子之中无悲无喜,唯有平静。
他似乎在等待什么。
下一刹那,韩绫的神色猛然震动起来。
天色骤暗。
苏晏还未从重重险境中缓过来,眼前的一切却沉入黑暗,所有的一切离自己远去,洞天也好,神通也罢,只留下浓厚的、无比危险的漆黑。
山川般纹路密布的长索被一只突兀的手拽在其中,这条如同山蛇般的长索剧烈抖动,试图挣脱而出,却没有半点机会,所有神妙仿佛都被这一掌捏碎!
‘太快了!’
这一场大战似乎火热,却不过是电光火石之间,在场的无一不是人间顶级的神通,前后甚至不超过百息!苏晏哪怕能借一二分力,道行与神通之上的差别,却让他完全跟不上这变化!
直到金色的瞳孔闪烁在苏晏眼中。
‘李周巍!’
苏晏太知道他了,江南没有一个人不知道的,这位魏王不是大真人,却胜似大真人!
同样的三个字,却在这黑暗降临之时响起,喃喃在另外一人口中。
长霄。
他并不意外,那张儒雅的脸上尽是了然,反而有平淡。
‘当年李曦明之事,我便知你李家人有不同寻常感知——李周巍!你早知道我在了!你在等,就在等所有布局落定,再行出手之事!’
‘你必然出现在这个时刻!’
他的眉心赫然亮起,特地准备的神通妙法一时运转。
『射狩王』。
‘宫中虚无人,幸君唯唯候。’
苏晏手中提着的、光明闪闪等待多时的十二角宫灯光明绽放,长霄竟然再一次从两人之中穿出,身影赫然迈步而出,竟然从两位大真人之间脱身,到了这昏沉黑暗的天地之内。
果真是好本事——羽衣也好,法灯也罢,通通回到了他身上!
可当他擡起头来时,终于有震撼与凝滞浮现在这位大真人眼中。
那庞大的夕阳之中,墨袍随风滚滚,男人静静地立在天际,立在那夕阳之中,凝视着他,身后的明阳神通如同顶天立地的光柱,绽放着鼎盛至极的气象。
‘大真人…’
‘他…迈过参紫了。’
‘何等…天姿…’
这第四道神通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长霄所有的算计与布局如同抽掉底座的高塔,轰然倒地,被强烈的震撼凝滞在原地时,眼前的魏王缓缓退出一步。
刹那之间,高大的玄门轰然动响,重重的宫闱在两人面前展开,金甲金衣的将众如同光影一般从两人的视角里穿梭过去,如同掉进了无底深渊,视野在眼前盘旋,那一道道漆黑纹金的殿门一次又一次地开启,好像这个帝宫有无数重!
这好像无穷漫长,却又凝结在一瞬,最后一重殿门开启,帝王之尊高坐上首,长殿恢弘,玄柱通天,仿佛无穷无尽,耳边都是山呼海啸的朝拜之声。
苏晏神通实在太低,一瞬被震慑,动弹不得,眼看就要被收入这神通,可颜见霄从始至终都静静地挡在他苏晏面前,擡头向上看,凝望着那无穷恢弘的大殿和高耸入云的天门。
他毫不畏惧。
同为兜玄道统,他对『帝观元』也有所耳闻,这神通极为奇特,号称神通之内,天下瞩目,李周巍在其中必然大有加持。
可他李周巍不能败在这大殿里。
‘要收苏晏入内,必然就避不开我,可你李周巍——拿什么胜我呢?刚刚练成的神通?’
这短短的时间内,哪怕神通圆满都不敢说能速胜他颜见霄!
可这位长霄真人含笑的目光从高耸的帝位上划过,落在广阔、不断在眼前放大的大殿里,目光却停住了,瞳孔中倒映出另一道身影。
他一身青衣,极为突兀,站在帝王之尊的第三节台阶上,负手而立,刚刚从敞开的大殿后显露而出,不知道等了多久了,此刻轻轻转过身来,显露出那张俊美的脸庞。
那一双碧眼色彩皎洁,唇边带着妖邪的笑容,手里的墨珠轻轻搭着,如同水珠一般在他掌心滚动,狭隘的眉眼却填满了散漫之色。
这是一个长霄从来没有想到的人。
迟步梓。
‘碧眼鬼…’
‘怎么会是他…他不是…去拖住慕容尾殿了么!’
颜见霄顾不得太多,他心中只清晰地明白一件事。
‘如今的迟步梓与李周巍同时出手…’
‘我至少有七成可能会陨落当场!’
在这一瞬间,这位大真人终于有了退缩之意,当年在东海生死之间游走成长起来的经历叫他的心念实在太果断,而他的道行神通又太过高明,哪怕到了这神通当面,他仍然有挣脱而出的本事!
‘走!’
出乎意料的是,他仅仅是一动神通,这不断拉扯着他的神通便骤然松懈,如同拉断了一根轻飘飘的棉线,不过弹指之间。
‘不好!’
‘太轻易了!那可是『帝观元』!’
颜见霄固然不认为此刻的李周巍能斗得过自己,可也从来没有小视过这位魏王!
他猛然擡头,可一切只在这一刹那之间,在颜见霄的身形不断收束,那只脚脱离大殿的一瞬,青衣男子笑着轻动朱唇,念了三个字。
丑癸藏。
青光妙漫。
这渌水神通根本没有沾染颜见霄,而是落在了苏晏身上。
‘他’将『帝观元』与苏晏之间的距离藏起来了三丈一尺。
这位始终被长霄护在身后的苏真人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踏入了大殿之中,长霄却在黑暗中看着大殿急速远去,依稀看见那‘迟步梓’耗尽了神通,如同水光一般破灭,化为一滩渌水,于是大殿轰然关闭,将所有东西隔绝在内。
这些东西一瞬就在黑暗的天边化为一个金色的光点。
‘渌水…渌水…’
长霄那双柳叶眼微微眯起,闪过一丝明悟,无穷的黑暗从他身侧倒流而去,浓烈的府水与沉沉的谪炁已经将他围住。
‘不错,墨瑭被慕容尾殿收了,不可能在他手里。’
‘那是倒影。’
‘迟步梓提前用『丑癸藏』藏入其中的倒影。’
颜见霄目光渐渐明亮,似乎并不在意围拢过来的两道神通,也不在乎自己先前的失误,哪怕『射狩王』能响应,在计划被完全打乱的情况下,他一定不会用自己的性命为别人的成道做赌注!
以他的谨慎性子,哪怕再来一千次一万次,都会止步不前。
他忍不住赞起来:
‘绝妙!绝妙!该我棋差一招!’
------------
第一千三百零六章 弹指间
天地中的帝座无垠之高,图与天齐,大殿的顶端是从天而降的光明,这些光如同一束束亮白色的剑,充斥着整片大殿,划过那飘飘的长索。
这长索绘画着山川起伏的金纹,又隐约隐藏于云雾之间,却被那只大手紧紧拽住,首尾挣扎,如同活灵活现的毒蛇,却怎么也走脱不得。
【山暝动岳索】。
流淌的山川纹路倒映在金瞳之中,似乎勾起了什么极不好的回忆,又见了那迅速从大殿之中远离的白衣儒雅男子,让君王眼中的杀机更浓厚了。
‘小叔父…’
在李曦明闭关突破的十三年里,那位持掌雷霆的叔父是唯一一个李周巍放心挡在北边的人物,毫不客气地说,当时的李家,除了他李周巍,李承?就是唯一的顶梁柱。
而他,就在长霄的算计之中陨落,就陨落在这【山暝动岳索】之下!
这让魏王的五指攥得极紧,让这宝物发出细微的哀鸣声,他心中尽是沸腾的杀机,不得不按捺下来,直到那大殿轰然关闭:
“轰隆!”
这一声仿佛劈散天地间迷雾的第一道雷,又如同长远的哀鸣,主位上的君王一手抓着这长索,另一只手掌心向下,那把赤色为底,金血斑斑的灵剑被骤然握紧,没有半点分神和犹豫。
他不见了。
【天景】。
大殿之中血落如雨,无形的禁锢之力蔓延开来,苏晏擡起的手瞬间僵持在空中,只觉得着一股无边的寒意冲上脑海:
‘大真人!’
‘明阳大真人!’
如若要在诸道统中找一个压制、斩杀下修最快的道统,明阳必然名列前茅——天朝第一帝凭借着自身的功绩为明阳赋予了太多意象,魏国皇室又在漫长的岁月里修缮了一次又一次…
那站在光明里的身影,让他一瞬有了错觉…
当年江淮漫漫,乱世动荡,他还不曾有过弯腰屈膝的日子,以自己一身本事搅得整个紫府道统都仙道不得安宁,他站在光明里,意气风发。
直到踏着火焰,站在天际的那个人出现,也是这样一般让人窒息,这样让人无能为力,隔在鸿沟一般的天堑前,苍白的昭显著绝望。
他的强不是一分两分,也不是真元法力、道行境界,是一种令人无能为力,羞愤欲绝的强。
‘林道友…’
他短暂的筑基生涯,只败过那么一次。
那站在风沙里,狂妄自信到令人匪夷所思的少年大笑,只有那么一句话:
“思你亦为人杰,我不杀你。”
还是少年的苏晏丢了大脸,仍有不甘,狼狈问道:
“这样纵我而去,岂不惧有怨怼之心,来日报复?”
少年只拉起他饮酒,道:
“你不过人杰而已,人力不能胜天意,假以时日,你若与我为敌,不过弹指而已。”
他亦是天才,心气极高,可那一次相遇成了永远无法从他心里抹去的黑暗,在金一道统见了那样多的天才、那样多的大能,他不曾有一丝自卑,甚至无穷幻想亦越过了,本以为自己已经和短且狭隘的筑基生涯告别。
可眼前的一切只是有一分一毫相似,这股黑暗般的恐惧就好像苏醒过来了,将他的一切吞噬,绝望的情绪还未来得及弥漫开来,他眼中已经倒映出一点白光,那一点锋芒在眼中迅速放大,弯月般的戟枝晃动,如同在奔跑中起伏的麒麟角。
在这有限的时间里,他只能默默擡起长剑,拇指往上移动,试图盖上那镶嵌在剑柄上的宝石。
来不及。
完全来不及。
那道戟锋好像就在眼前出现的,往他眉心刺来,没有半点犹豫、半点轻饶,金一当年的劝说与大道统的威势没有在这魏王身上起到半点作用。
“咚!”
下一瞬,光明如真金一般的色彩从他的升阳府中涌出,化为波光粼粼的光圈,自上而下,将他的法身笼罩在光色之中。
天霍言之凿凿,声称能在大真人手下走过十个回合的光彩,却在这一戟前深深的凹陷下去,那亮白色的戟峰,随时要从透明的彩色中穿入,夺取他的性命!
有了这一点喘息的时间,他总算是转动了长剑。
幽蓝的光彩蓬勃欲出,不属于他的神通法力飞涌,这一刹那,耳边有清脆的声音响起,隐约有金环撞在光色上,悻悻而走。
直到此刻,才能听见姗姗来迟的平静声音。
“得罪了。”
这三个字仿佛是金黄色的,沉甸甸地砸在地面上,身边的一切猛然变了,不知何时,他已经立于那光彩闪烁的天门之下,身边充满着灼热恐怖的威压。
『谒天门』。
没有落下的过程、也没有轰然作响的气势,好像天生就压在他背上,明明曜曜,天威煌煌。
『帝观元』能串连明阳神通,其实是一个需要神通道行磨合的过程,李周巍早早有所感应,而以他的道行,哪怕是刚刚练成的神通,亦然混元如意。
那沸腾的浩瀚之海这才姗姗来迟,哪怕有幽然光彩加持,却一时气短,只能被困在这神通之间,一次次地试图推翻。
可高悬在天际的墨衣男子面上麒麟纹路已经完全明亮,那一双金瞳也化为纯白之光,另一只手上握了一柄长钺,金色偏暗且浓厚,密密麻麻的纹路,顺着他的掌心一直攀爬到钺身上,似乎浑然一体。
华阳王钺。
李曦明当年得了此宝,便有一道不由主动催动的神妙,暗自极为重视,便是【节钺】!
‘强能睥睨,弱则取祸,可堪万乘之重,扫灭诸难。’
持有者的明阳神通越多,这道宝物的威能就越大,也正因为有这一道神妙,此物被李周巍所重视,从一神通一直用到了如今。
而今,他已为大真人!
这华阳王钺的威能再一度上涨,有了狰狞之威,一钺之下,绝不会比擅长攻伐的灵宝要弱——更何况还有种种神通加持!
而一向笨重的缺点,也得到了极大的弥补,虽然不能算快,可也绝对算不上短板,在『谒天门』落下的一瞬间,纯粹的钺光同时亮起!
【分光】!
“咚!”
整片天地赫然震动起来,『帝观元』的所有色彩顺着这一道钺光往内部凹陷,如同支离破碎的画,满天都是坠落的金光,堂皇正面的威压与强者睥睨的神妙同时加持,恐怖的威能几乎抽动了这位魏王所有的神通法力!
不留半点余力!
“嗡…”
贯穿整片天地的金光充斥在他瞳孔中,那股熟悉的黑暗涌上心头,这位青年那一缕求生的欲望似乎被斩断了。
号称能抵挡大真人十招的光彩在这魏王第三次出手面前便轰然破碎,金色的裂隙浮现在蓝衣青年的额头上,魏景王剑则穿过他的升阳,响彻在他脑海中的却依旧是当年的那句笑言:
‘不过弹指而已!’
浩瀚的幻彩从他的身躯之中汹涌而出,如风如雨,如溪流咚咚,汇聚成海,水波一般的光色,从这位魏王的面孔上一扫而过,一同退走的还有天地之中的黑暗与光明。
广阔的水面终于浮现在眼前。
种种神通在天地之中停滞,看着那冲上天际的浩瀚水汽,如同湖泊泻口一般的瀑布从天而降,注入这无边的水面,带着七彩的光彩,隐约还有虹光。
神通陨落。
‘陨落了…’
‘他就这样折了。’
这一切,不过短在十息之内。
道道目光汇聚而来,或惶恐,或惊骇,更多的是不可思议,就连那天空之中抢夺宝物的持广都举目望来,神色中有复杂。
脚底黑白起伏之间,那儒雅的真人身影早就不见,而远方的真火微微晃动,似乎在言语。
金衣男子眼中并没有太多诧异,更多的是惋惜。
李周巍现身、长霄谨慎而退的那一瞬间,天炔就知道这个结局了。
再怎么样,苏晏也不过是个初入紫府的一神通而已,他遇上的又是强者愈强的明阳麒麟子,两人之间过大的神通、道行差距无一不在辅助明阳。
‘李周巍杀他的速度,不会比神通圆满全力出手慢!’
更何况,十息也好,二十息也罢,这一刻已无意义。
‘长霄为人谨慎,不动则已,既然退了一步,那就会径直离去!’
如果李周巍还是三神通,至少有武槦可以压制他,长霄来抵挡韩杨二人,保下苏晏绝无问题,可李周巍的四神通…
来得太快了。
在李周巍留下苏晏的一瞬,这位大真人已经使出了压箱底的神通而逃,韩杨两人巴不得他走,自然毫不多留!
而长霄一走,武槦顶多拖住个杨锐仪,哪怕苏晏能多撑一二招,他等到的也绝不是救援,而是虎视眈眈的韩绫。
道统上的致命冲突已经足够这位大真人起杀心了,更何况还是已经得罪的、一位前途无量的年轻紫府,韩绫的杀心比李周巍都重,哪怕想的天方夜谭一些,这位魏王是来保苏晏的,韩绫亦会拔剑相向!
‘哪怕他多拖了十息,也如同杯水车薪。’
最理想的结果,自然是一直拖到萧初庭依靠慢慢上涨的神通法力打败屈真人,可如今【在窞溪】的光彩流淌而下,萧初庭也好,苏晏也罢,都没有得到多少好处,连舍利子都没能穿出来,萧初庭甚至还大大落在下风!
‘既然如此。’
天炔心中闪过种种情绪,他的目光没有一分一毫留给那浮现在天地之中的陨落气象,而是慢慢有了期待之色。
‘让我等看一看…你最后的光彩罢…’
于是寂然无声,只有天地中的光彩闪烁,【在窞溪】的光华一泻如注,过了好一阵,底下的几样物什终于喷薄而出。
当头就是那一枚彩光闪闪,如同琉璃般的舍利!
天空中的释光却没有动弹,而是默契地保持着僵持,直到那道舍利受了什么感召,飞速向北而去,脱离中心两位大修士斗法的区域,霎时间有道道金身显露!
诸相大战!
而天地的另一边,强烈的反馈让这位魏王被抽空的神通法力重新填满,他如同神灵一般悬立在天空之间,擡眉眺望。
他那双金瞳微微凝望着,浮现出不安的阴云来。
‘还没有动静么…沧州那位何时出手…’
他压抑住心头的不安,遥遥着凝望着变动的天际,终于看到了那白玉般的小楼飞跃而出,色彩迷蒙,如同挂着数道小帘,透着迷人的光辉。
【白帘旧梦楼】。
李周巍的目光终于有了一点变动,他将心思暂时从大势上的变化移开,身形化为一道天光,如同一只盯住猎物的猛虎,疾驰而去。
“轰隆!”
神通相撞,释光流淌,种种斗法不谈,天空之中僵持不下,却颇有默契,随着时间的流逝,距离中间斗法两人越来越远。
整片天地颤抖一般振动起来。
天际的【在窞溪】失去了分流,所有色彩都凝聚在一人身上,无穷火焰下,萧初庭落入下风的趋势骤然一止,仿佛得到了质的飞跃,恐怖的坎水光华轰然炸裂!
正中心的云雾开始不断翻滚,时而是溪水蜿蜒,水声清澈,时而是灾风滚滚,大殃仙修,水与火在强烈的斗争下一一分散开来,如同万千在天空中滚动的玉珠,化为一片绚丽的海洋。
而远方的浩瀚海气象落地,将这暴涨的水面更擡高了一分,幽蓝光彩开始海量地倾泻而下,突破了那一道临界之线。
冲天而起的坎水当即反过来压住了邃炁!
天空中角斗的几大神通开始逐一退走,天际的空白处越来越大,似乎是留给正中心斗法、又像是——留给那位证金。
“轰隆!”
雷霆之声与灰沉沉的云雾呼啸而来,天空中好像只留下不断翻滚的坎水,那瘦弱的老人如同大海中的一叶孤帆,在这水中不断摇晃,岌岌可危。
“萧真人,你我斗这最后一招!”
屈斡那张面孔上没有懊悔不安之色,只有清澈至极的坦然,他的身体开始融化为遮天蔽日的灾恶之气,只留下响彻天际的笑:
“可惜!不能观道友证金!”
------------
第一千三百零七章 我视我图(上)
雨水渐渐停了,远方的阴云重叠,神通的光彩如同雷霆,照的云层之中忽明忽暗。
所有的风暴都起伏在洞天的中心,此地倒是显得安宁了,唯独水面的波涛如怒,在神通之底翻滚,隐约倒映出几人的身影。
浩瀚海的气象在天际起伏,让金衣的公子笑着摇起头来,他感慨地转过身,看向那站在水面的兄妹。
“到底是魏王厉害!他输了!”
一句话轻描淡写,苏晏的死如同一枚轻便的小筹码,输了就输了,不值一提,他更赞叹的是变数。
“魏王的参紫真是轻易,哪怕是真君转世,亦不过如此!”
“前辈谬赞了。”
李阙宛静静地立着,她的心情倒更加平静些,目光紧紧盯着天际,听着天霍笑道:
“不为过…不为过。”
他的笑容中思虑深深,却见着那绛衣男子目光专注,突然开口了:
“晚辈有一事不明,不知前辈可否告知。”
天霍被打断了思虑,目光移向他,道:
“公子请讲。”
李绛迁擡了擡头,轻声道:
“常言金德在贵道,凡金德种种,多有相干…并不涉及水德,贵道又讲究乘势而为,如今洞天之中,与诸位散修共事,并不似贵道的行事…”
“不知…金一何必涉坎?”
天霍凝视着他,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目的,很快道:
“你看着是我金一在干涉坎水,实则不然,所谓干涉坎水,是萧初庭有成道的可能,才能算得上干涉——而无论我们插不插手,他都会失败,那这就不是干涉了。”
“这是叫他少浪费一分【在窞溪】。”
他目光灼灼,看向两人:
“这一件事情上,我金一从未作谎,从头到尾,【青革天】中没有任何表态,而我父亲暗自透露的只有一个心思——好好的【大陵川】,未免浪费。”
李绛迁注视着他,话语中没有半点犹豫,似乎早就有了腹稿,语气干脆利落:
“据说…龙属不这么想。”
“祂们还有除一位坎水真君的心思,至少要成功,他们才有除的机会。”
“轰隆!”
远方的雷霆再一度炸响,明亮的光彩一刹那充斥天地,照得天霍的面上一片光明,他面上的表情有了一瞬的凝滞,很快转化为笑:
“大公子…”
“若非如此,萧初庭如何拼死一搏,有成道之志?”
“若不这么说,你们、望月湖如何会帮他!”
“至于他为什么不能成…”
他身上的金衣在天地的光彩中闪闪发光,天霍郑重其事地道:
“大公子,我不知晓,我只知道…这是『坎水』。”
“这是在挑衅司命戊土,如若…如若有万一的可能…他将成了。”
远方的坎水已经渐渐占据上风,幽蓝的光彩汇聚,仿佛酝酿着无限光明的未来,洞天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声,李绛迁沉默地凝视着这位金一的嫡系。
“有一件法宝…不知两位是否知晓?”
天霍声音越发轻了,他道:
“【神雷玄音鼓】。”
……
坎水滔天。
灰云在天地之间蔓延,似乎有极低的声音从外而来,在这无穷的坎水之中,所有火焰同时泯灭,化为幽幽的灰暗之气,往地面上沉去。
老人孤身立在天际。
萧初庭那一身蓑衣已经在无穷的火焰之中尽数泯灭,白衣披拂之下,狂风显现出了他佝偻的身躯,这些年辛苦祭炼的灵器、符箓也罢,甚至他从他筑基时就开始祭奠的那翡翠钓竿,通通在那恐怖的灾火之中焚毁。
只留下那一顶青边竹笠。
他两手空空的站着,这一瞬间,竟然像是游荡天涯的老侠客了,而他苍老的视线停留在那一缕残破的灰衣上,看着他轻飘飘地沉进水里。
屈斡陨落了。
这位来自希阳观的古修极有本事,若非在此大陵川中,若非有种种加持,萧初庭亦非他对手。
可这样的人物,只留下了漂浮在水面上的、如汪洋一般的灾业之气,就这样折在了他手里。
萧初庭知道他为了什么。
‘古邃炁本为灾、为劫、为难,为证得而不配、求而不全,克邃者,有受天得命,修炁登为清仙之气象。’
屈斡说的不错,他为图一试,成则有他屈斡的成道之机,败则为萧初庭成道气象…
‘可惜,我不修十二炁,获益不多,枉费他好心。’
萧初庭眼中的惋惜与感慨一闪而过,深深地凝望着那片灰衣沉入水面,终究对着这位希阳观的高修深深行了一礼。
这一礼让深不见底的灾劫之气纷纷向两侧退开,露出波涛起伏的水面,是他已克邃炁的结果,又像是那位屈道人的祝愿与期盼。
萧初庭擡起头来,望向天际。
天空中的阴云正在飞速散去,露出背后灰白色却沉静的天,一道道淡淡的裂痕正浮现而出,如同游走天际的溪流。
他苍老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际,似乎看到了在天际后的无穷景象,静静地等待起来,直到地面上的灾气全部沉进水面。
老人解下了头顶的青边竹笠,捏在手里,悬在身侧。
这顶在大战中没有任何损伤的凡物终于随着他的松手飘散如烟。
坎水之色冲上天际,将漫天的云烟驱赶到周边,一道道神通立在侧边,彩光荟萃,灵机倘徉,或明明如天日,或幽杳如深渊,或为老少并立之国士,或为清浊协力之玄修,尽寂然而无声。
举世瞩目。
随着最后一点幽蓝光彩落下,萧初庭盘膝而坐,两手在身前结印,身后的神通光彩如同一圈圈彩色的光晕,不断放大。
而那明亮的天光之中,高耸恢弘的天门之下,墨衣青年负手而立,静静地凝望着眼前的一切,可眼前的景象并没有让他有半点喜色。
唯有疑虑。
天地中传来的不仅是雷霆和水浪之声,呼呼的风声自东而来,却夹杂着轻飘飘带着笑意的声线:
“魏王!”
李周巍擡起眉来,见那风雨之中突兀地立了一人,正在迈步而下,与他并立在这天门之中。
此人一身打扮规整,须发整齐,看上去彬彬有礼,那双眼睛看上去很是清澈,却隐约又有蛇蛟般的竖瞳错觉。
东方合云。
在这最为关键的时刻,身为龙君渗透进这洞天的最强力量,足以决定战局走向的人物,本该镇守天际,此刻竟然无视远方的大战,闲庭信步,漫步到了李周巍的身旁!
‘是这灾星。’
面对这毫不讲理的、威势足以镇压所有紫府的大神通修士,哪怕是大真人也要有十分小心,李周巍却显得很熟悉,轻声道:
“东方前辈。”
却见这灵修摆了摆手,笑道:
“某家见过殿下——清虹在那头看着,不怕心怀不轨的人加害,便特地来了一趟!”
他也不知道说谁,那双颇为可怖的眼睛扫了扫平静无波的水面,却没有任何动作,可这一番话落在了李周巍耳中,让他眼底的神色有了悄然的变化。
他心中的诡异感受无人可知,可神通光彩正在越来越浓厚,感受着远方冉冉升起的强大气息,东方合云低声道:
“要证道了…”
李周巍眼中的疑虑已然隐藏下去了,他转过头来,轻声道:
“可如龙君之愿?”
东方合云停滞了一息,笑道:
“魏王何出此言?”
李周巍幽幽地道:
“萧真人一旦成道,修越会出手,将他赶到天外去,龙属只要推波助澜,就能得一分杀害坎水之君的…”
东方合云擡起手来,凝视他的目光有了一瞬的复杂,道:
“我想起一句话,魏王不知听过没有…”
他笑容收敛:
“当年杜大人成道,斩断渌水之途,北方山中却有位大真人,眼看着可以求金了,突逢此难,只好请人去求他,好大的脸面,连姓薛的都来了——说是合而同赢,能使他进一步。”
“可询问多时,只得了祂一句话。”
东方合云道:
“我视察察,监之如拭神龛净,我图豚豚,画之不寄蜉蝣身。”
他冷冰冰地道:
“我等固然不喜祂,可此言无误,我龙属气象、真龙大局,没有寄托在他萧初庭一下修能否成道上的道理,阴司如是,落霞亦如是。”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李周巍一眼,道:
“如果他真有成的可能性,如若成了以后,修越那位偏不出手呢?”
他眉眼中有一种怪异的笑意:
“都是颠覆玄世的道统,这种事情,祂难道做不出来?”
“只要诸位真君保持静默,山上急不急?千年以来,想看祂们出手的何止一家,这是一个多好的机会…再好不过了。”
“山上又岂是白白遭人算计的?”
“更何况。”
他冷冷地道:
“殿下应该也知道,最该急的是我螭裔——山上和坎水的矛盾是理念之争,万不得已是可以暂时妥协的,我们和坎水的争端是水火不容的成道之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如果…如果萧初庭成了,山上可以为了明阳大局,暂时不理会他,那我们螭裔呢?站在海里等死么?还是杀到海内来?”
“我们不会也不能冒险。”
东方合云的目光突然变得冰冷且坚决了,他声音幽幽,静静地道:
“合云这一次请来洞天,有且只有一句话可说。”
“萧初庭,要证,要毁了这人间唯一一道通向正统坎水的道路,但不会真证成了。”
他擡头看向天际:
“所以山上没有来,只来了个【希阳观】里试图拼死一搏的,祂们没有来,却胜似来了——于是我与清虹得以顺利入内,防止萧初庭被谁家害了。”
他的话很自然,眼神却不经意地扫过李周巍,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可惜,阴差阳错,让拓跋岐野躲了过去,只抓住个小的。”
李周巍面上的意外并不多,在得知东方合云现身的那一刻,他心中已经隐隐有预感,擡起眼眸来,轻声道:
“所以东方前辈…本应该阻止我杀苏晏。”
“那也太伤和气了。”
东方合云笑意莫名,突然转过头来,道:
“公子以为,萧真人的突破…何处才是关窍?”
他低下头,整理衣袖:
“苏晏?在窞溪?还是屈斡?”
身旁的魏王侧过脸去,没有犹豫,道:
“『浩瀚海』。”
“不错!”
东方合云始终没有半点目光留给天上盘膝而坐的老人,全神贯注地与眼前的魏王交谈,赞许地点点头,道:
“殿下果真是绝世天资,在于所谓的借取浩瀚海,他萧初庭一直在等,你们也是,还是那个道理,在这一局中,我们也不可能把希望寄托于一蜉蝣,那如同儿戏。”
他看向那坐在天地中的老者,整片洞天的坎水都开始沸腾,他身后的五道神通仿佛要化为实质,那灰白的天却始终平滑如镜,没有半点波动。
李周巍眼中的情绪已然变化,他那双金眸望了望身边非妖非人的存在,带着点沙哑:
“沧州的那位『府水』真君…是被拦下来了,还是根本没有什么借取——祂是借着这次机会寻找后路。”
这话语在狭窄的神通空间之中回荡,让这彬彬有礼的男子整理袖口的动作戛然而止,他的动作仍然保持不变,面孔却缓缓转动过来,声音带着奇特的笑意。
“殿下。”
“沧州没有府水真君。”
李周巍的金眸与他对视,所有情绪在瞳孔之中凝结:
“玄沧…不存在?”
“殿下猜错了。”
东方合云开始大笑,因为突如而来的情绪,他的嘴角失控式地一直拉到了耳根,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玄沧大人位在坎水。”
“祂为坎泆之闰位,有浩瀚府水之职,萧初庭见到的自然是他那一缕神妙,而天漏也好、沧州坎水泛滥也罢,也不是什么中伤的手段,而是我螭裔唤醒他的因与果。”
他从胸腔中吐出一口气来,擡起头,含笑望着天际,苍白无力的天在他眼中倒映出了通天彻地的广大身影:
“不错,魏王有一点猜的不错,根本不存在什么借取『浩瀚海』。”
“因为祂就是萧初庭千防万防,在江南才推算出的那位坎水闰位、梁末助泆成道的真君——从始至终都是。”
------------
第一千三百零八章 我视我图(中)(1+1/2)(潜龙加更31/112)
天空之中的云气缭绕,老人轻轻地叹了口气,在重重云烟之中,神通之色徜徉而出,流淌于天际。
蒙蒙的光从天而降,尖细的声音隐隐约约穿梭在旁,却见有人迈步而出,容貌丑陋,生了一对角,面色却有些复杂,行了一礼,叹道:
“萧真人,又见面了!”
此人正是王隆!
他环视了四周,沉默了一瞬,谢道:
“多谢真人,今个儿叫王隆有差可当。”
萧初庭静静地凝视着他,不知怎的,这阴司的差使竟然不敢与他多说,只缓步退出来,道:
“请…”
萧初庭兴许在等,也可能只是在调息,端坐了许久,天际却没有半点动静。
坎水寂然无声。
萧初庭缓缓睁开双眼。
他的眼中仍然平静,他似乎理解了诸家的态度,也看清了当年那些大人居高临下、惋惜与怜悯的眼神,亦知自己的突破终究作了何等用途。
甚至在这一刻,萧初庭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能踏入望月湖。
‘这是对望月湖试探,也是给我的定心丸。’
让他萧初庭在面对寂然无声的天地时、明白沧州骗局时的当下。
仍然肯一试!
只要他还相信有转机,他就会试!
可此刻端坐于天际,他只是觉得可笑:
‘未免太小看了我成道的决心了。’
浓厚的阴云重新笼罩了天地,这云不同于先前种种遮天蔽日,倒像是山林水气之间的起伏,暗沉无光,似乎有无数鬼祟在其中耸动,又好像有悲悲之哭声,英雄屈膝之痛。
老人双手在胸前合十。
『长云暗』。
‘嗐……’
这阴云让天边的各位神通神色各异,气氛也隐隐诡异起来,真火沉默,金气颤动,府水幽幽,各自怀着各自的心事,悄然而无言。
可老人已经不能停下神通的变化,一寸寸的云彩从他身上剥离,融入到了这天地之中,于是有蜿蜒之江从天际而来,江水灿灿,映出千山万水之残影,又起伏于山势狭促之间,转圜游走。
『恨江去』
这水闪烁着幽蓝之光,或兴或隐,起伏未定,化为百川之水,行于地中,处处游荡,竟一瞬营造出了一片山川风景,使人眼前一亮。
『入坎窞』
这道被称为『据岭中』的神通流荡而出,一时间山川变色,高山耸起,叹渊陷地,两险相叠,幽杳深深不知几千丈,幽影缩在山渊之下,老人则高踞山巅,便见一道碧光悄然而降。
『溪上翁』
萧初庭赫然睁开双眼,那一头白发终于披散开来,两手虚握,白玉般的长竿虚影浮现而出,便有天地玄光,直坠渊底,引得妖邪无数,气息滚滚。
四大神通合而为一,老人如同端坐天地之间的坎水之源,狂风卷动他的白发,两只眼睛尽是冰冷,那白玉般的长竿弯曲到极致,仿佛勾连着渊底的无穷景色。
‘嘣!’
刹那之间,一股极为危险的预感冲上众人心头,白玉长杆赫然伸直,无穷山峰倒塌,深渊之水喷涌,一起涌出的,还有这坎水之底的无穷无尽的——妖魔!
这些身影遮天蔽日,或人或妖,张牙舞爪,大如山岳,或腥涎垂下,血口如渊,或毁桥覆舟,夺人财货,或高居万丈,冷漠如冰,一个个口吐毒水迷障,痛饮人血,控射万千幽魂。
在横流的坎水之间,妖魔将老人通通包围!
此刻,萧初庭已站起身来,仅存的一缕单衣在狂风之中飘动,眼中一片宁静。
『位从险』。
这第五道神通亮起,终于在萧初庭身上爆发出了无可比拟的庞大气象。
『位从险』!
五百余年修行行走于刀锋够险,大陵川与在窞溪的搏杀够险,让一位真君亲自以神妙欺瞒够险、五位甚至更多的真君纠葛之间亦够险——身处天地之间三大巅峰势力之间,险之又险!
萧初庭的天赋在求道之人之中不算高,道慧在求金之路上中规中矩,可牵扯天下风云,一心算计猜忌,已至重险之极!
这也是他萧初庭唯一能主动争取的、也是他如今唯一的倚仗与优势!
这恐怖的意象荡漾,几乎一瞬间就撞上将他围绕的所有妖魔,试图将其通通压制,可萧初庭却负手停住了。
他擡起头来,静静凝望着身边跳跃的阴影。
这一刹那,所有的阴影凝结在一处,本该与他神通对抗的身影不再动弹,停滞在他的目光之中。
萧初庭似乎在凝视着什么。
种种疑虑开始浮现在众人心头,几位大真人对视着,感受到隐约的不安,李周巍同样皱起了眉头,凝望着这一瞬。
这位魏王的心中很清楚——萧初庭对他的意义并不简单,同样是得罪三方,同样是只有湖上依靠,今日的萧初庭,对他明日的李周巍意义极大!
这位老人的凝视仅仅是一瞬,他面上开始有了笑意,狂风吹起他的白发,他开始凝视四周,随着他视线划过,每一具妖魔都开始翻滚。
那腥涎垂下,血口如渊的长出角来,腾云驾雾,贪婪万分。
那毁桥覆舟,夺人财货的沉到底下去,万千幽光,强取豪夺。
那高居万丈,冷漠如冰的升到天上,统御万方,以资玄气。
其余诸物一一变化,或是一体两面,交相辉映,独坐重重渊中,或是承金御风,变化无穷,左右驱使两小童,其余种种小妖,莫能细数,而这一刹那,这些妖魔竟然被滋养的无穷浩大!
老人的身影笼罩在这不尽的阴影中,眼中的冰冷与决绝越发明显,甚至有了一分嘲弄的笑意:
‘用我萧初庭作棋?’
随着这三道身影显化的越来越明显,身形也变得无穷高大,倒映在周边那一双双灌注了神通的眼眸之中,惊骇与不安开始逐一浮现。
‘好胆!’
诸位都是大真人,哪能看不清天上的都是什么东西!
这位萧真人——竟然以卓绝天资道慧对映『位从险』,借了此间三大势力操纵局势、断绝坎水道统的大势,借了人间三道顶级道统的气象!
而这正符坎水之险性!
含沙射影!
这一刹那,东方合云首次擡起头来,凝望着那远方、陷在重重阴影之中的老人。
他的眼中没有恼怒、没有冷意,只有汹涌而起的赞叹:
‘好本事!’
‘这绝非一时起意,他早就有准备了!是什么时候?在江南?他看清了…从江南走到大陵川,短短三年内…他含着恨血,就等着这一刻!’
‘好一道绝妙的借势!好快好狠的一唾沫!’
这是求金的最后几步,哪怕他是在借势,哪怕他是在讽刺,也没有任何人去出手打断他萧初庭——倘若真的打断了,丢的脸岂不是更大?
他面上的笑意仿佛要溢位来:
‘好讽刺!好讽刺!’
‘我螭裔是不怕的,我螭裔还不是妖魔,谁是妖魔?”
他带着笑意的目光穿透了层层云烟,看向了另一侧深不见底的幽云,黑衣的使者只静静地立在空中,面上古井无波,身体却微微向前倾,显现出些许躁动来。
“山上还是厉害,根本不派人来,而你们——可得乖乖睁着眼皮受着了!”
“轰隆!”
似乎在应和他的话语,天地中的雷霆越发闪烁,漆黑的影子已经膨胀到了天地之间,每上涨一丈,萧初庭脚底的光辉便明亮一分,身上的威势便沉重一分!
他始终立在原地,仰天来看。
『位从险』的光芒已经催发到极致,在天空中凝成无穷的幽蓝之光,一点金灿灿的光终于受到了这无上威势的吸引,随着幽蓝光彩洒下。
金性!
『习险坎水行窞性』!
这道金性仿佛从无穷远的深处呼应而出,却不曾降临现世,而是降下重重钟爱于他,让萧初庭在蔓延的黑暗中站稳脚跟。
此刻,萧初庭感受到了一点奇特的吸引力。
‘只要放松心神…只要放松心神…逆练一身修为,指向这枚无主金性,我就能驾驭而去,转世投胎,再觅转机。’
身为陈氏遗产的最大受益人,萧初庭自然有借此转世的术法,亦有超脱而去的道行…
可他没有多看一眼。
‘自炼我金!’
斩断了所有念头的一瞬,萧初庭终于感受到了天地之间的浩瀚气息——是大江溪流,是滔滔玄河、是渊无底,是水在窞、是甲子,是绝境。
是坎。
‘金位…’
坎水注目而来——求金得位就在此刻!
可这一刻,萧初庭也感受到了那坎水中令人绝望的泆满,过于充沛的权能通通被收束在此位之中,隐隐对他的一切有了抗拒。
哪怕他身披万险。
求金之路已走到了最后一步,果位注目,他的五道神通只能在重重阴影中向前汇聚,点燃一道一道小小的彩色火花,煅烧不止,浮现出一点金!
这抹金色同样变化万千,虽然没有隐隐勾连的那一道浩然广大,可这才是属于他萧初庭的『金性』!
直到这一点金浮现,那躲藏在无穷帷幕之后的无主坎水金性仿佛受到了牵引,如同通道般的太虚开始在萧初庭身侧浮现。
这是求道的最后一步。
他萧初庭多了一道古坎水加持,修行的又是古代道统,无论他是否证成,这枚金性都会映照而出,与他的合二为一。
是时,兴许会诞生一位绝世妖邪!
可这对萧初庭来说已经毫无意义了,这不过是诸道统的目的——从当年那位府水真君的养育之德中召出这枚坎水金性,龙属从此高枕无忧,落霞除此一患,至于最后的归属,不是阴司就是那位玄沧大人!
这一瞬间,他眼中的一切变了。
天空中不再是那无穷的灰白,而是一点一点回归透明的澄澈,他终于看见了那立于天地之中的、灰茫茫的庞大身影。
身背螭龙。
这只螭龙将脑袋搭在他的肩膀上,低低地垂落下来,唇齿之间隐约还有血,化为无穷的水瀑洒下,在那广阔的身躯上碰撞流淌,直下千丈。
而龙的身躯围绕着他的胸膛往下,一圈圈盘旋,最后淹没在他背后的云雾之中,直到此刻,那龙首之上的眸子才慢慢睁开。
一双大如烈日、冰冷残酷的竖瞳。
萧初庭倾尽此生道行,借了这三大道统一丝一毫的意象所凝成的绝世险境,似乎尚且不过那身影上螭龙的一片鳞片大,如同一片贝壳,淹没在渺茫不见的汪洋之中。
可老人没有闭眼、没有移动视线。
他高高仰着头,目不转睛地端详着那身影,万千行泆故事如同天外星辰,闪烁在他的眼眸中,若非有金性庇护,此刻他必然失了心智!
这恐怖的景象在他瞳孔中闪烁的一瞬,天空中的神通正在不断燃烧,煅出金性,『长云暗』…『恨江去』…『入坎窞』…『溪上翁』乃至『位从险』!
可无论神通燃烧得多么如此炽热,那金性多么光明,直至最为鼎盛『位从险』消失不见,那主位仍在索取着。
‘『浩瀚海』…’
天空中的坎位并没有在金性呼应下慢慢靠近,他的气息本距离那无穷之尊位越来越近,却在这一个巅峰如同断翅的鸟儿,一点点滑落。
强烈的窒息感与力竭感开始冲击脑海,伴随着一阵一阵的眩晕,萧初庭明白,天空中的真君正在静静等待他陨落之后的金性凝结。
这一刹那,无数或是记忆或是景象的画面在他眼前浮现,时而是那一道道通天立地的身影,时而是跪在自己脚下的兄长,时而是望不见底的江河…
在这生与死的分界刹那,他仿佛看见了未来的所有,看到了穷穷不见底的幽冥,无边的黄泉覆盖视野,两岸的红花飘飘,以及从那黄泉之中漫步而来的黑暗。
仍然是满天飞雪,黑衣老人倚靠在椅子上,身旁还是立着一人,老人笑容漫漫,声音略轻:
“萧道友。”
杨天衙——或者说杨判。
一如当年在那江南的黑暗之中的谈话,大陵川的一切如同一场大梦,仿佛倒流了时光,蓑笠重新披在身上,萧初庭依旧立在雪中。
“考虑得如何了?”
此刻,萧初庭脸上没有挣扎,没有犹豫,而是有了淡淡的笑意:
“杨大人。”
“萧某尚不肯居余位,又岂肯作鬼神?”
他爆发出震天的大笑,让那位杨判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他那双幽幽的眼睛在黑暗中凝视这位求道者许久,终于开口:
“是谁。”
他那张脸上的情绪凝结了,似乎有了答案,却又带着些许不敢置信与颤抖,站起身来,迈步向前,黑暗吞噬了眼前人的一切,只听见那冷冰冰的话语:
“萧初庭。”
“是谁?”
萧初庭的双眼突然璀璨起来了,这个老人嘴角浮现出平淡的笑:
“我想通了,杨大人。”
他凝视着眼前的阴司鬼神,声音中带着戏耍般的痛快:
“我当时问你,我猜中了几成,大人说六成。”
“我知道剩下四成在哪儿了。”
“当年梁末的大事,拓跋…龙君…玄沧…东方填业…凤麟…不够…少了一位。”
“把浩瀚海藏进坎水,是水之藏,祂不会放过这样的功绩,祂也有参与…是不是?浩瀚海始终能保持在坎水里,是离不开祂的助力的。”
杨金新深深地凝望着眼前的老人,试图从他眼中找出一点变化,可终究一无所获,于是这位阴司判官终于明白了,他道:
“原来如此。”
所有黑暗一瞬明亮,阴司鬼神的面上亮起一点光芒,嫩葱一般的白色照耀而出,杨判的脸庞突然被破开了。
一点皎洁之色跨越天际,一直蔓延到萧初庭的眼前。
这是一只纤手。
色彩皎皎如明月,皓腕如霜胜似雪,将他从无穷的幽暗之处带回了人世,带回了摇摇欲坠的洞天之间、无边坎水之上。
霎时间,天地震动。
那高耸于天际的阴影也好,身披蛟螭的尊位也罢,一瞬间都有了巨大的震动,以至于更远的种种神妙与视线,通通在这一刻凝聚。
这些尊位的浩然声音带着不尽的玄妙,引得太虚震荡,灵机四处川流,并不在凡世显露,而是源源不绝地在远方汇聚:
『牝水』!
『胎息大脏玄牝』。
玄女!
祂的现身仿佛源自这洞天中收束诸水的窞境,又不过是最微小最微小的那一粒水滴,飘飘的雨雾,暗沉不见底的水波。
可当祂现身时,祂的存在占据了一切水可被容蓄的无上界。
祂仍然秉持牝水,不以真身示人,仅仅充斥天地的这一瞬,那阴气森森的谪气也好,流淌于天地的坎泆也罢,全都被握在了那洁白、小巧的掌心。
好像祂们本来就在那里。
恐怖的幻觉充斥在每一位神通心底——一只手那样小、那样柔软,却只要轻轻一握,就可以将这天地之中的一切粉碎,容纳进永远不见底的胎息玄牝之中。
这就是九天玄女、牝水娘娘,独具牝水,五水唯一自主,立于龙属腹地千年不衰的大神通者!
天空中的那一点金性大放光明。
萧初庭擡起头来,天空中的一切景象已然消失,只有无穷无尽的灰色,那逐渐离他而去的坎水之位在远方颤动着,沉重的不知道多少年的玄位赫然轻盈,显现出回归正轨的大气象。
同样颤抖的还有他的双唇,以及他胸腔中的一口气。
‘大人…我…想起来了。’
那重重变化的灰暗,深渊之底轻柔美妙的声线,向他揭示的种种神妙,老人眼底那一层灰霭一般的色彩褪去,他的眼睛前所未有的清澈,充斥璀璨至极的明亮。
‘牝,司水之藏。’
洞天中的水奇特地停止了上涨,人世间的所有溪流都颤动起来。
中央之国土陷入了不见五指的暗,天上的烈日明明还在,凡人没有受到半点影响,奇特的昏暗却笼罩了所有修士的视野。
北方的滔滔大河猛然转向,脱离鸿沟,白茫茫如雪崩,从数百年来泛滥肆虐的河道之中破出,重新一路向北,在黑暗之中冲入诸地,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咆哮声,撞在一处又一处郡城的阵法上,将天色染成漆黑的墨。
燕庭、齐地、晋地…
整个北方一位又一位的大修士擡起头来,或震撼、或惊恐地望着天际。
‘这是…是…’
‘谁成道了!还是哪位陨落了!’
南方江淮之地,水德回归正轨,三江越过重重阻碍,当即联通,汇聚成一道自西向东的浩浩长河,密布的河网重新滋润,在千万民众的震撼注视之中,显现出万亩良田。
春风拂面。
消失了近千年【淮水】,复现人间!
‘竟然是祂…原来是祂,早早落子了…借助萧初庭、借助这一刹那的坎位显现…’
而所有的气象之极汇聚在这一处洞天之中,通通落在了老人身上,东方合云擡起双眼,眸中景象变化,面上有了阴郁。
‘祂…把浩瀚海…暂时藏起来了。’
这位灵修面上的笑容渐渐扭曲:
‘不错…是祂,浩瀚海深入坎水太远了,府水所谓的借取已经是空谈…可如果是牝水出手…牝水出手,越深入坎水,不见世人,她藏起来就越轻易了…’
‘祂在借取坎水之变…为什么呢…’
身为龙属的忠仆,东方合云知道了太多寻常神通不得而知的秘辛,他眼中闪烁着深深的明晰。
‘折损修为…折损气象…得罪诸家…这不是祂会做的事情…除非……祂就是要以此为功绩,祂最终目的不是为了归还,而是为了更深的藏。’
‘藏匿浩瀚使正位得道的藏,坎水主君陨落受藏的藏、浩瀚海与主位不和而不得不有的藏…’
天空中的风云急剧变化,过于强烈的因果抹除了此地所有大神通的监视,这位龙属的忠仆如同撕破了表皮的伪装,又像是被一个全然不同的人取代了,面上突然没了那些阴郁不安,而是冰冷的厉色:
‘玄女。’
密密麻麻的裂痕浮现在他脸颊上,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他的躯体之中破出,而他的声音带着奇特的、超乎寻常的愤怒:
‘你在证道胎…你敢证道胎…’
------------
第一千三百零九章 我视我图(下)
‘妙道化生真君…’
无边的黑暗吞噬了天地,只有那一道道上通天地,下接幽冥的玄光,脚底下的洞天停止了崩溃,暗淡的灰色淹没了每一位神通的视野。
这一刹那,林立在海面上的一位位神通凝固身形,如同万千塑像,姿态各异,连带着雷霆与暴雨,通通停留在这位真君出手的一瞬。
天空之中的身影动了。
那庞大的、充斥天地的法躯晃动起来,搭在他肩膀上的、唇齿渗血的螭龙睁开双眼,透出幽幽的血色,一股欲要冲破而出的威能在天地之中汇聚。
‘玄女…’
他的声音在无形之处穿梭,带着过盛而泆的道韵汇聚,冲破黑暗,不惊不怒,而是散发着平静与冰冷。
‘你将冒天下之大不韪。’
这九个字如同肆虐的河水,又如同开膛破肚的利剑,在这黑暗中一一砸下来,砸得天地震动,四境沸腾,带着无可置疑的威严。
东方合云却静静地站在黑暗中。
他面上的裂痕从额头处一直蔓延进身躯里,如同粉碎的瓷器,裂缝之中透出闪烁的合水之光,让他一步步地踏空而起,望向那无穷的天际。
“玄女…”
他本就妖异的眼睛渐渐变大,瞳孔收束,化为漆黑的竖瞳,尖牙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的愤怒突然凝固在了面上。
黑衣男子正立在他面前,老脸之中情绪复杂,似有喜色,又似有不安。
杨金新!
可他终究伸出手来,掐了二指向上,其余三指虚拢的玄印,极为优雅地放在身前。
在这天翻地覆的一瞬,这位阴司杨判一身的神妙已勾连到极致,那双眼睛化为深邃的墨色,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东方合云。
龙君的使者面孔上的色彩暗淡下去,一双眼睛的凶戾之意慢慢褪色,收束到极致、化为一道竖瞳的眼睛也在慢慢恢复正常。
杨金新声音渐轻:
“大人…此间之事与螭裔无干。”
“不劳插手。”
得知牝水图谋的一瞬,这位始终看戏一般立着的、贪图大陵川的判官竟然做出了截然不同的举动。
谪炁感应!
杨金新嘴角微微弯起。
牝水证道?
坎水止泆?
这一切变化固然超乎了阴司的预料,却又何尝不是值得惊喜的转变,祂不在乎水德轮变——可如今的萧初庭已经今非昔比!
他已经有成道的大可能!
坎水!
水之正位。
试探望月,何如试探落霞!
即便北方并非阴司地盘,谪炁涉及有限,自始至终也从未有过与牝水的交流,杨金新亦毫不犹豫地倒戈,站在了这位妙道化生真君、九天玄牝娘娘身后!
东方合云身上的气息却在不断翻滚,光芒重新闪烁,他恢复正常的瞳孔中寒意森森:
“杨金新,你一人拦不住我。”
“滴答!”
轻飘飘的雨滴之声响彻天际,极其突兀地,整片洞天之中的雨水在暂停的一切之中重新流动,滴滴答答砸落在凝固的神通光彩中。
东方合云身躯不动,脑袋却猛然向后扭动,将漆黑的后脑移至身前,面孔向正后方望去,看见了那贯穿天地的青色。
‘杜…青……’
渌水真君!
这位金丹自南而来,一瞬已然立在了深邃的黑暗之中!
霎时间,天地中的大雨赫然暴烈起来,击打在如金精一般的海面上,绽放出轻飘飘的青色,彻骨的冷笑在他眼眸之中酝酿。
青光翻涌之间,漆黑的天际同时多了一抹色彩。
一道白。
孛星已至。
这道白色如同一柄利剑,绚丽地划过天际,将漆黑的色彩划为两半,兵灾动乱之声响彻天际,翻滚旋转,让这青光色彩更加明亮。
太越。
两道光芒齐至,那一缕勾连天外的气息被斩断,无穷的合水之光未能降临,连带着东方合云的身影一瞬模糊,差点如云烟一般消散在了天地之间!
可他模糊的面上冷笑越发浓郁,望着视野之中变化不休的渌水,那白森森的尖牙开合:
“好难得。”
“你们不敢赶我走。”
不错。
两位真君、一位判官在此,东方合云此身本该烟消云散,回归东海,却仍然留了一线玄机。
‘是祂们师兄弟。’
杜青身为渌水真君,被龙属打压的不出海内,可不代表这位渌水真君毫无手段,恰恰相反,杜青这位小师弟,正是重明六子之中手段最高之人!
祂是来助牝水,毁去真龙基业的么?
‘水有五德,牝坎渌合府,祂主渌水…虽然水之变位较为平稳,可祂心高气骄,早已思变久。’
身为『牝水』的玄女欲进一步,藏起浩瀚海,助『坎水』成道,只要萧初庭成了,祂为保牝水功绩,『浩瀚海』无论藏在哪,是一定要藏的。
留给杜青的还有什么?
将永远残缺不全的『府水』与被他螭裔掌控了万年的『合水』。
牝水成道胎固然伤祂螭裔气象,这一点杜青赞同的不能再赞同了,站在这位渌水真君的角度,螭裔最好失败。
却不能以这种被『牝水』击败般的方式失败!
祂岂能容许自己陷入更被动的境地?
而祂是来阻道助龙的么?
‘不。’
东方合云的眼中冷笑渐浓。
‘祂是来杀身的。’
龙属使者目光之中色彩炯炯。
‘对祂杜青来说…最好的选择是什么?’
两败俱伤。
『牝水』成得极为勉强,萧初庭成道当即彻底陨落,龙属气象、牝水功绩同时受损,才是祂的真正目的!
在坎水成道的一瞬,放出东方合云,让龙君介入此局,好让『合水』与『牝水』两败俱伤,给祂杜青留下更多的喘息时间!
而北嘉——哪怕明知如此,为挽回局面,都不得不认了!
仿佛在应和他的猜想,天际极高之处,所有坎水已然凝聚成一点,白发老人不再受到任何干扰,身前的金性仍然光明,不增不减,天地之间的所有色彩都向他汇聚,要牵引玄机。
这一切的变化让东方合云面色越发冰冷,他只静静地注视天际,望着那隐藏在黑暗的金德幻彩,面上的冰冷破碎,眼中竟然闪过一点笑意。
‘看来不止于此。’
这闪电般变化的布局碰撞之中,所有的安排不仅仅凝聚了各位真君的目的,也同时指向了那深深的、高坐于天际的明媚色彩。
天霞。
‘不止是正位成道,还有一位道胎…故青玄的道胎。’
‘如此一来。’
一切重新凝结。
闪烁的金性、灰色的牝水、汹涌的灵机…
不断接近那金性的果位…
矗立于天际的真君…
一切的一切都凝结在此刻。
龙君使者的眼中愤怒与冰冷本沉重如湖,却如同结了薄冰的湖面下砸下一枚石子,分崩离析,随后消散如烟,只余下平静:
‘事情已经不是山上出动一神丹…甚至一金丹能解决的。’
黑暗至此而止。
无穷的天上开始有了云彩,广阔的大地在视野之中浮现,玄音自天外而来:
“玄女。”
“你越界了。”
天空中的牝水没有半点意外,一如祂出手时的宁静,从最静而无声的位置到搅动天下风云,借着各方之力,叫天霞浩然,直至此刻,才听见祂的玉音。
“大人。”
“欲要沾染红尘么。”
祂的最后一个字落下,汹涌的牝水从天地之间浮起,将所有的霞光和大地吞没,使此界重新陷入滚滚黑暗!
“本尊不违师命。”
黑暗之中,亮起了如豆般的十二点霞光。
仅仅十二点。
可这十二点霞光从米粒般大小变得璀璨至极,从极遥远的地方近前,化为十二道彩线,浓厚至极的黑暗与灰色通通被十二点霞光所分割。
于是满天飞霞。
坎水也好、渌水也罢,谪炁也好、修越也罢,通通消失不见了,目之所及只剩下十二道通天彻地的光彩,棱角相接,如同身处水晶琉璃之中。
只留下天边的尽头有一点灰。
是牝水么?
萧初庭不知道。
他只感受到时间重新在自己身上恢复了流动,终于听到了那响彻天际的玄音:
“既不喜本尊插手,便叫旧世来判。”
他望见琉璃般的彩色震动,遥远的天边有什么东西感应而来,一点一点地伸张手脚,金色和紫色一并而出,在他眼前凝聚。
此物长二尺,圆面四尺,通体紫金,兼有青铜之色,无数青金色的玄纹在鼓身上不断起伏,金银的长棍立在周边,光明闪闪。
法宝!
玄雷法宝!
在此物现身的一瞬,天空中的金性停止了起伏,那银色长棍凭空跃起,轰然砸在色彩起伏的鼓面上,青金之色当即浮现而出!
这色彩如同一面镜子,照出漫漫血色,尸山血海从中起伏,或是大郡兼并,屠族灭门,或是孤身力战、不甘陨落,或是漫漫魔云,十不存一…
无数景象倒映在他目光之中,浩瀚低沉的鼓声荡漾开来,连绵不断,化为一股又一股的紫金雷霆,轰然而落,让天空中的金性不断震动,彩色削减,立显暗淡!
可他的积蓄实在太深厚了。
天空中的每一分气韵都在滋生他的气象,古往今来之坎水者,他萧初庭已为『位从险』之极!
哪怕雷霆一次又一次落下,将他那一点金性上的彩光削去一层又一层,仍然有雄厚的神妙涌起,牢牢吸引着天空中的坎水果位,不肯退散。
而下一瞬,那金色的长棍明亮了。
此物一跃而起,快且狠地砸在了鼓面正中,似乎躁动已久,带着仇与恨,迅疾如九天之神雷,浓烈的金光砰然炸碎!
身边的一切景象扭曲了。
那是一处高耸入云的仙山,一对遥遥相望的玄峰,池水清澈,灵机飘动,洁白的云气在山林之间流淌,在这无比熟悉的景象前,萧初庭听到了很轻的声音:
“萧初筹,你可恨我。”
这七个字仿佛比天上的金色雷霆还要响亮,照的老人面上晦暗不明,他听见温和的声音:
“没什么好恨的,迫不得已罢了…当年我丢下家族离去,想来你还要更恨我。”
萧初庭知道这是哪里,知道这是谁。
当年的衔忧峰。
兄长萧初筹。
“轰隆!”
愤怒的雷霆之声在耳边响彻,仿佛要将他的身躯撕碎,他突然看见自己的脸被明亮的雷霆照亮,那张脸在当时就很苍老了,和今天相比没什么变化。
他说:
“太虚中的阴霾太过浓重,自那时起我又惊又恐。”
“无数个叫人痛苦的夜晚,我尚要问问自己:萧初庭,今日的你是你,还是某个紫府金丹、摩诃法相的手。”
“轰隆!”
金色的雷霆有一瞬照亮了一切,老人看到那燃烧的神通中金光明暗,那一道他奋斗了一生的、追求了一生的金性终于妥协,裂解开来,属于『长云暗』灰光被毫不体面地抽出。
讽刺的笑容开始在老人面上浮现,那一段段对话如同蜿蜒的溪水,款款而出,满天的雪花飞舞,萧初庭站在当年的自己身边,看着兄长的身体萎靡下去,枯瘦成一堆骨头。
这道沾满了血与泪的、借来的神通曾经让他带着家族站稳脚跟,在两大道统之中不断腾挪,一点一点的创造出自己的余地…可它的典据在今天走到了终点,追随着那位陨落的兄长,闪烁的玄雷之下化为乌有。
尊位离他那么近,却在这个刹那彻底化为遥不可及的永远,在迷蒙的雷电之中随着兄长的性命一起消失不见,成了他漫长且复杂回忆中的一点终结。
“兄长。”
他侧过脸来,看着那个站在上空烟雾之中的自己,那两双苍老的眼溢满了一模一样的悲哀与肃穆,缓缓闭起来了,唇齿微动,两道时隔两百年的声音开始重合:
“你我无路可走,你我无路可退。”
“铛——”
萧家萧初庭…这位夺取兄长神通为己用的枭雄、这位从南方小郡中走出的大真人、这位以寒门之身戏耍各大道统的天才、这位孤身走到金丹乃至于道胎面前的天骄在彩光之中模糊成一团黑雾——一团在雷霆之下飘飞如烟尘的黑雾。
牝水从远方退走,雷霆的声音在山脉中游走,在霞光中起伏,铺天盖地,将藏在漫漫飞雪之下的所有东西抽出,将一切不洁荡平。
那些五百年的哭与笑,恨与泪,梦与幻,终究化为云烟,终究随着这一切流逝的不洁而去。
灰飞烟灭。
------------
感言及中奖编号
大家晚上好。
萧初庭的故事告一段落了,相对还算顺利,与大纲的走势没有什么出入,伏笔在两百章的时候就都铺好,如今收个尾,让他的红尘故事暂时就此终结。
他是李家早期对神通的极端想象,也是顶级的人杰,实力也好,名气也罢,配得上在道胎面前走一遭,即便身陨,亦非他人能比。
而牝水虽然重伤,可她谋道胎不止如此,还有许多伏笔没有揭开,却都不是这么早的事,我写作是沿着大纲踩细纲的,如今回头看一下,【征淮渡济】已经两百多张了,到了该结卷的时候,余下的内容还有一小块,等到这一小块写完再结卷又不够痛快,吸取广蝉的教训,不如现今就给萧初庭一个结卷,这一小块并到后面去。
不过这样又要改卷名,这是老传统了,我倒宁愿改,也不愿意分卷分的不明晰——【征淮平襄】或者【征淮入险】都不错,可以考虑,而我的理想安排是整本书可以分成5~6个大卷,【征淮渡济】也是个不错的大卷名。
思考再三,这里结卷打算用五天时间整理,刚好9号开会,去会议上整理大纲,李家的故事尽量用两卷写完,不会超过三卷,整本书应该就剩最后两三卷了,最后一卷的名字早早已经定了,下一卷的卷名却迟迟定不下来,提前想卷名真是个为难人的事…
谢谢各位的支援,11月份中奖的月票编号如下:
作者亲签书(20名):
2640、4375、9182、9462、9632、14352、15829、16232、16284、19547、
21245、21539、29579、30284、31939、34526、34635、38042、41735、42770
纸雕灯(200名):
120、252、355、544、841、844、945、1073、1124、1336、1514、1572、1726、
2062、2552、2592、2955、3104、3155、3384、3607、3980、4102、4228、4567、
4752、4809、4920、5675、6257、6312、6586、6625、7906、8729、8810、9071、
9143、9463、10015、10402、10765、10896、10957、11057、11110、11451、11546、
11927、11962、12162、12659、12994、13141、13218、13513、13731、13818、13845、
14056、14235、14699、14963、15314、15415、15648、15824、15888、15964、16383、
16408、16443、16475、16530、16546、16736、16863、16867、17614、17779、18048、
18240、18329、18407、18601、18628、18880、19036、19264、19594、19604、19631、
19669、19803、19862、19879、20161、20488、20995、21400、21721、22044、22360、
22419、22557、22854、23385、23785、24698、24747、24807、25313、25440、25796、
25798、25803、26263、26321、27309、27864、28101、28880、29178、29503、29691、
30033、30151、30327、30526、30864、30880、31044、31125、31180、31314、31530、
31633、32259、32295、32471、32586、32706、32769、32882、32948、33219、33494、
34077、34135、34176、34620、34633、34843、34990、35723、35970、35972、36051、
36071、36327、37051、37177、37273、37363、38009、38113、38192、38296、38561、
38749、38800、38892、39101、39198、39657、39957、40018、41430、41761、41836、
41847、41894、42036、42221、42726、43021、43052、43056、43114、43260、43515、
43792、44033、44076、44428、44820、44957、45302、45677、45866
投票最多的前20:
姜青风、B_ernice、生而为囚33、飘渺丶琉璃、写书仙人、竹风挽弦、寒松雪、
千里素霜、大芝士、小熊不是喵、手寄七弦桐、春江花夜月、沉醉不知归路l、
颜玉书、行是知之诚、懐玉、花葬心尘、书友20180728094043175、鲤思智、平凡陆人
请大家核对一下自己的月票编号,中奖的请加活动群1051654558,找管理私聊验证填地址。
如果一直没有透过入群申请,可能是被遮蔽了,那就请联络管理QQ3060267088(风灵)验证。
11月14日下午8:00前未曾联络,我们视同放弃资格。
※此为主站起点的抽奖活动,其他渠道并无参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