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修仙:开局成为镇族法器 第一千四百章 势成

作者:季越人

“滴答…”

细细密密的雨声在天地中回荡,四境尽数被坠落下来的真炁之光分割,树木在照耀下青翠发蓝,暗处则沉沉如墨,目之所及,已无一处有往日的色彩。

太虚斑驳,男人不得不从现世行走,远远地就望见了那滔天的乌焰,好似一场笼罩在都城的黑夜,张牙舞爪的跳动着。

他一路踏过废墟,静静地迈进了黑色火海,走到了那熟悉杜鹃桥下,很快就停住了脚步,低下头来,看见了那柄断剑。

他伸出手,轻轻抽出来,一只手握住剑柄,另一只手并做两指,从那剑身上擦过,看着那几个金色的字。

【奉武以报】。

这让男人一下闭起眼来,他记得那位持玄,本是民间出身的小修,杀人如麻,后来被帝王亲自劝服,作为正性之功的代表…

那时多来请教他玉真之道,被自己收作了弟子,能在帝王跟庆氏之间做平衡,对局势的嗅觉也极为敏锐,死在这里,本就是没想过活了。

他把剑重新插回去,擡起头来,视线越过墙面,落在了另一头的王剑上。

两把玉剑,一高一矮。

武槦叹了口气。

他一步步迈过桥,静静地对着那把王剑行了一礼,那双布鞋已经卖过桥面,踏入了废墟之中。

这位帝王当然是值得他愧疚的,作为庆济方的心腹,整个蜀地少有的知内情之人,武槦亲眼看着这个孩子长大,看着他时不时地、无力地暗示着自己,希望得到他武槦的效力。

正是因为不可能,武槦方才更不好面对他,如今的一切出乎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

恍惚之间,他已经深入其中。

四周一片黑暗。

仿佛有什么巨兽在火焰之中打盹,每一寸乌火都有序的呼吸,拍打在这位大真人的衣袍上,带来酥酥麻麻的危险感。

不知何时,他已经站在了滚滚的风沙之中。

他踏过了原本的前殿,越过崎岖不平的地面,终于看到了那帝宫之中的景象。

滚滚的乌焰已经凝聚为了一座狰狞的大殿,六根柱子撑上天去,托举着无尽的黑暗,庞大的夕阳立在大殿的深处,仿佛要充斥整个视野。

血色的地面上正趴着一只庞然大物。

此兽似狼非狼,似虎非虎,体型极为庞大,匍匐在大地之上,身上覆盖着密密麻麻的鳞片,每一片都有人头大小,光辉如日,如同呼吸般轻轻嗡动着。

那巨大的兽首放在两爪之上,脖子上的鳞片覆盖到兽面之上,锐利修长,呈现出爆炸性的力量感,随着目光往上,便能看到一对如同玉质的长角,那一双眼睛轻轻地闭着,似乎正在酣睡。

武槦不是见识短浅之人——恰恰相反,作为庆棠因的心腹,出身寒微而走到今天的大真人,他的眼界极为开阔,可哪怕他早有准备,站在这大殿中时,却依旧忘记了呼吸…

他慢慢擡起头来,目光越过那如山的巨兽,看到了背后更高的、矗立在夕阳中的王座,墨衣男子正盘膝而坐,一手托面,闭目沉思。

‘白麒麟…’

这一切好像是凝聚在远古与苍茫之间的一幅古画,让人忘情地注视着,时间也为之停止了流动。

武槦怔怔的仰视着,那只手在身侧悬空停留了好几息,才慢慢落下去,握在了自己腰侧的刀柄上。

这一瞬,无穷的黑暗袭来。

夕阳熄灭了。

随之亮起的是地上的巨大兽瞳。

那两只妖瞳如同两轮皎洁的金盘,并不过分闪烁,只是直勾勾地凝望着他,武槦却没有和这只巨兽对视,他擡着头,凝望着天际。

那里也有一对金色,冷静、居高临下的审视着。

这位玉真一道的大真人、修行至今遇到无数危机,却从未畏惧过的大修士,呼吸猛然粗重起来,他似乎已经不能把眼前的人和当年在大陵川中所见的李周巍挂上钩了。

武槦艰难的闭上眼,道:

“恭喜魏王。”

可那天际的人并没有多言,也没有因为他的话语而流露出什么喜色,而是淡淡地开口:

“大真人…值得么?”

武槦深深地吐了口气,握在刀柄上的五指渐渐用力,道:

“庆师叔…对任某有大恩。”

他承认了这一点,面上已经没有多余的表情了,坦然地擡起头来望向天际,笑道:

“我知道,他们父子不是好人,庆济方横征暴敛,越过帝王擅自决策,害死的紫府不少,乱政所害之人更是不计其数…”

“我也知道,本质上不是魏王毁了庆师叔,是他咎由自取,既受借假夺真之泽,也要受夺真损毁之害…”

他笑了笑,道:

“可如今,我膝下二子都随着道统入洞天,成道之机也随着这位帝王陨落而陨灭,恩人前途尽毁,好不容易有个弟子,也傻傻地挡到魏王前面去了…”

“任某这个做师尊的…要说冰释前嫌,屈膝示人,仔细想一想,倒也做不来。”

武槦叹了口气,终于拔刀出鞘!

浓厚的红白之光喷涌而出!

他的身形一瞬间就穿越了无穷的黑暗,奔袭到了这位魏王的身前,高高的玉崖代替了夕阳将眼前的人锁住,长刀如同穿越而来的残影,当头落下。

“锵!”

这一刀戛然而止。

眼前的人伸出两指来,便将之夹住了,那薄薄的刀身如同被一座玄山所镇,牢牢地嵌在两指之中,不得逃脱。

青年站起身来,任由武槦的神通法力运转,他面上始终没有半分表情,而是往前一步。

武槦的身形猛然动弹起来,他一身神通法力,如同光辉一般冲到天上,却在这『青玉崖』之中、在自己笼罩一地、囚禁敌手的神通里,硬生生退出去一步。

这位大真人心中如同雷震。

『青玉崖』与『谒天门』相似,却有快如闪电、锁定四方的神效,虽然不像谒天门专精镇压那么极端,可每每神通一出,都会占据主动…

可他来不及多思虑,浓密的黑暗已经冲破了这道神通,滚滚的乌焰通通收回男子的身躯,长戟如同活物一般从地面飞来,铿锵地被李周巍捏在掌心里。

武槦的表情更耐人寻味了,他发觉自己这位大真人,竟然看不懂『赤断镞』是如何走脱的,只知道对方的恐怖气焰离自己越来越近,这一瞬间,他不知怎地,想起了当年那一位广蝉和尚的遗言。

‘白麒麟演道于我。’

金光在他的眼眸里放大,武槦看着那圆满的、充斥天际的帝观元,脑海中终于闪过了一个念头:

‘即使是天生神圣…他的道慧是不是太恐怖了一些?’

“轰隆!”

剧烈的爆炸与响动通通被收束在神通之中,那一处『赤断镞』的大漠横踞在天地之间,使外界听不到半点动静。

夕阳不断倾斜,黑暗慢慢爬上大地,真炁的色彩依旧笼罩着宙宇。

裘审势踏着神通,自东而来时,浓密的玉真之色已冲上天际,哗啦啦的白雨叮咚作响,伸手不能见五指,这位真人在半空停了,眼前便是化为废墟的蜀都。

他没有见到长怀山的人物。惊疑未定地看了看眼前冲天的玉真之光,心中嘭动。

可擡起头时,眼前已经多了一人。

此人墨袍飘飘,正从太虚中迈步而出,擡起一只手来,两指一并,在自己的脸颊上轻轻划过,随着指头的滑动,那一道细长的伤口便消失不见,光滑如新。

‘白麒麟!’

这道身影明明没有任何威压,却让半空中的所有真人齐齐一滞,裘审势不敢多看他,当即低头,还未来得及言语,猛然睹见这青年的腰上,已经系了一把极为眼熟的长刀。

‘【缵泽白玉刀】…是武槦…’

周围的玉真之光还在噼里啪啦地混在白雨里坠下,眼前的一切无不昭昭揭示着一件事。

那位玉真一道的大真人,已经在几人赶来的短短一个时辰内,被这位人间白麒麟斩杀!

武槦固然厉害,却曾在玄真山得过所修非真的评价,眼前的人隳蜀庙、诛帝王,杀一个孤立无援的大真人又有何难?可致命的问题是,在场的所有真人加在一起,都未必有一个武槦有价值!

惊恐冲上裘审势的心头,让他准备好的所有话语被通通打散了,他这思绪动得极快,以至于第一时间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

站在此地,如同天地中心的李周巍同样没有看他,而是望着不远处的雄山,看着那归土之光冲天而起,哗啦啦的土石在天际凝聚,眼中渐有异色。

‘原来是你…’

裘审势依旧低着头,面不改色,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出事了,只是好奇谁敢越过这位魏王杀了庆济方。

李周巍则擡起手来,在半空中一接,凭空接住了一道金光,轻轻翻手,便见了金底紫花的玄钵,里头静静躺了一枚储物袋,上方贴着符,歪歪扭扭写了两个血字:

‘多谢…’

这位白麒麟勾了勾嘴角,露出个难得的笑容,掂量掂量这宝贝,随手收到袖子里。

‘的确不是好时机,也不该他来见我,只是…要让叔公跑一趟南海了。’

他并没有随意动身,而是低下目光,看着手里的刀,赞道:

“有些本事。”

武槦在大真人中并不算佼佼者,那一身玉真道统也是长怀山专授,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神通汇聚的那一刀,也是上得了台面的。

‘换成之前的我,见了这一刀,多少也要退避一二,武槦也不至于如此快的败亡在我手里…’

可如今的李周巍有多强?

他低下头来,看着一片狼藉的帝宫,缓缓吐出一口气,感受着体内涌动的、恐怖的神通法力。

【明彰日月】。

此箓在于攻破神通、挫败魔释,生死搏杀、感应性命,逞明阳之威。

而真炁金性转生的蜀帝,无疑是【明彰日月】至今为止取得的最大功绩!

而感应性命的回馈,也是受箓以来第一!

李周巍盘膝而坐,不仅仅是炼化那滚滚而来的乌焰,更是消化这箓气感应的回馈,此时此刻,他仍有一种体察天地之妙的恍惚感…

‘他果真非同寻常,就算堂堂正正诛杀一位神通圆满、五法俱全的大真人,恐怕也没有这样大的收获!’

按照正常的实力,等到他堂堂正正诛杀一位神通圆满,那十有八九也已经五法加身了,给他带来的提升也必定没有如今不过是四神通之身来得多!

‘如今我的明阳道行,已经无人能及…恐怕也已经到了寻常神通圆满也难以企及的地步…’

他不曾见过那紫霂大真人,也无从比较,可最明显的体会是,神通的威能多有提升,种种明阳术法在他手里也有了二至四成的增幅。

加上自己腰间的魏景王剑、在感应足够的帝光与性命,不客气地说,他巅峰之时,就算甩出一道【帝岐光】,恐怕也有击落他人神通的威能!

而武槦,无疑是体会最深的。

这位大真人远道而来,李周巍正体察天地之妙,哪怕没有帝光加持,也打得他无从还手,而武槦的种种手段,甚至不能叫李周巍有三分的忌惮!

他的法身太强悍了。

如果说整个蜀国的国运把【乌魄魔罗法身】的上限推至了极其恐怖的地步,那么长怀道统倾心打造的帝宫、搜罗整个蜀地所打造的玄殿、那位帝王性命交感的至宝…通通成了他法身的补品。

这一道魔功如同贪婪不知餍足的饕餮,将整个蜀都能吞下的通通吞进了肚子里,要不是他这个主人主动压制着,一同被吞下的还有这都城之中成千上万的性命!

可即便如此,这所有的一切也不过让这法身得了六成的满足,距离达到巅峰还有很远很远…

武槦的这一刀,在李周巍早有准备,『帝观元』、『君蹈危』与法身同时感应的情况下,也不过让他受了些外伤,还不如当时那水火在身上炸开来的剧烈。

而【乌魄魔罗法身】提升的不仅仅是渐渐趋向于诸法不侵的法躯,更有了质一般的飞跃——这道法身多了一重变化,可以感应性命,脱离他李周巍行走世间!

正是武槦踏足蜀都之时,所见的那一只乌魄白麒麟!

‘好…到底是要吞下这些金丹真君的底蕴、手段,这才来得进步神速…’

他缓缓擡起头来,看着因为自己诛杀帝王而大变的天地,金色的瞳孔让左右的神通战战兢兢,一言也不敢发。

‘如今,未有神通圆满出手,孰敢撄我之锋?’

蜀帝陨落的异象还要超过寻常神通圆满突破陨落,让整个蜀地笼罩在真炁之中,可这些如刀般落下的光辉总是从他的身周避过,仿佛不敢接触他。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北方,有了几分冷笑:

‘可要是出手了…那就要斟酌还能不能活着回去求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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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快乐!

大家晚上好!

灭蜀的剧情按着线走完了,比较紧凑,收获大体交代了一下,只剩一点收尾没有处理,除夕和春节两天向大家请个年假~也算是小休息一下,大年初二(2月18号)恢复更新。

祝大家春节快乐,新的一年身体健康,阖家欢乐,团团圆圆,幸福美满~明年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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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零一章 收整(1+1/2)(潜龙勿用加更40/113)

天空中的白雨纷纷而下,夹杂着细密的、如同绸缎一般色彩的碎玉,一位金性所眷的帝王、一位玉真大真人,一同陨落于此,造就的异象仿佛身处梦幻之中。

裘审势战战兢兢地等着,看着墨衣的魏王收起长刀,终于用正眼看他们,裘审势当即拜下去:

“下臣员势,领裘氏一族,拜见大王!”

几人横跨天际而来,不过领头的裘审势是个紫府中期,一旁还有三位神通,裘氏的裘万疑、九姓中的乐氏真人、童氏真人…都是蜀国建立后才涌现的紫府,李周巍扫了一眼,道:

“起来罢。”

仅仅是三个字,便叫那如山的压力从裘审势身上移走了,这真人大喜过望,领着人齐齐拜了,便道:

“禀大王,本还有一位持玄,只是借了修武之光,被打落了神妙,丢了性命…”

这不算什么大事,蜀地持玄不多,庆济方又时常坏事,这么多年也不过增加了一位,李周巍颔首,领着人踏空而下,重新回到废墟之中,这才看到杜鹃桥前跪着一老人,也不知等了多久了。

见了李周巍下来,这老人咳嗽了两声,面上汗津津,禀道:

“罪臣拜见…王上!”

此人正是上官氏的老真人,檀泛真人,上官游!

这位老真人往日里居在蜀地,只闻麒麟之声,不见麒麟之影,一如蜀地的所有真人,檀山云气冲天之时,还以为麒麟不过是疾在腠理。

这老人却也奇特,国都大乱,蜀帝陨落,他既没有趋炎附势,马上凑到明阳麾下,也没有效忠至死,而是持了命令外出,安抚百姓,封存玄库,镇锁宗庙…

如今所谓的玄库被乌焰焚了个干净,种种绶印也随之焚化,他唯有双手捧着蜀都大阵的令牌,擡过头顶奉上,道:

“臣罪无可恕,年老力衰,唯安定黎民,封闭宫室,收拿僭王,以待大王取用…唯请杀罪臣一人,留有上官氏为明阳效命!”

李周巍单手接过,摩挲了那翡翠般的白玉令牌,整座蜀都顿时落入他掌控之中——只是核心的部分数阵台被他的乌焰所毁,这大阵隐约有些暗淡而已。

这修复起来并不难,毕竟阵盘还在,这魏王反手把令牌收起来,声音总算多了一点笑意,道:

“杀了你,上官弥可要吐血了!你安定有功,不必多礼。”

这才看向上官游身后。

他的身后正跪着一位妇人,怀中抱着一二岁模样的婴孩,瑟瑟发抖,左边还跪了一片奴仆、亲信模样的人物,被众多卫兵簇拥着。

裘万疑顿时上前一步,微微侧身,介绍道:

“禀王上,昔僭伪庆氏有一子,名擎,乃是宫妃所诞,受封为信王,居在宫外,便是此僭王了…”

庆庭被长怀所挟持,这孩子多半并不是庆氏希望的人选所出,多方博弈之下才会被安置在宫外,只不过方才年载,西蜀就为他李周巍所亡。

裘万疑说完这话,周边便陷入了诡异的寂静之中,身旁的白麒麟迈前一步,到了这妇女身前,擡起手来,看了一眼襁褓中的婴孩。

这孩子皮肤细嫩,双目灵动,竟然也不怕他,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这魏王擡了眉,随口道:

“北方如何?”

上官游连忙转身,换了个方向来拜,低声道:

“诸关传檄而定…只是…都城大战,洮水三郡,为北赵、象雄所争,驻守洮水的童真人得了南归的命令,却被围城不得外出,苦守多时,终究降了北赵。”

李周巍问道:

“江头首?”

“是…”

这魏王冷笑一声,道:

“他倒是聪明!”

谈起这洮水三郡,那就不得不提及庆济方,这位大将军连年北伐的成果也不过此地而已,甚至不到洮水,硬要取一个洮水三郡的名字…

在李周巍看来,这倒也算不上什么损失。

‘如今灭蜀,却几乎荡平了蜀地的大真人,紫府中期也陨落不少,使之为之一空,我是不可能长久驻守此地的,终究还是要这些本地的真人来守…’

毕竟他如今摆脱真炁,也绝不可能再把蜀地拱手让给宋人。

这也是李周巍对蜀地诸修态度转变的缘故,面物件雄这个态度不明的大势力,必须要充实蜀地,才能尽量避免自己在中原驰骋之时,被后方拖了后腿。

而洮水诸郡悬在关外,他现下既没有从蜀中外出的心思,也没有和他们争洮水的兴趣,此地孤悬,只会被象雄和北赵围攻,还不如放了去,让他们两国有地界相争。

‘江头首到底是怕我的,这样的大好时机,不敢取蜀地关隘,只敢窃我食之无味的鸡肋…看来的确是把他打怕了…’

李周巍懒得理会他,唯一惋惜的是那紫府中期的童真人,听闻也是一个斗法出众的悍将,若非实在鞭长莫及,绝不可能让给北赵。

‘只是不能不防。’

整个北方的关隘一直空无一人,始终不好,李周巍便擡了眉,吩咐道:

“裘真人!”

“属下在!”

裘审势扑通一声拜了,李周巍道:

“你率王、童二位真人,北去南郑,提防北赵。”

裘审势大喜过望,明白性命无忧,顿时领了命令,急匆匆外出,李周巍先把他给支走了,这才看向裘万疑、上官游二人,不曾想裘万疑往前挪了一步,双手托上一瓶:

“臣等有一物,献与大王!”

上官游暗暗一瞅,此瓶不过一掌高,腹部略大,只是一寻常紫府灵器而已,也不知放了何等东西,可眼前的白麒麟根本没有伸手去接,而是居高临下看着,挑眉道:

“天素。”

这两个字虽然平淡,在这废墟之上却如同惊雷,震的两人齐齐一滞,裘万疑心中瞬间冰冷,差点如坠万里深渊。

不错,瓶中装的正是裘峨!

裘峨本在诸修看护之中,后来平俨插手,反倒到了她眼皮底下,结果这位大真人一去不复返,又落回诸修手里。

在务川之上,几人都怕遭到长怀报复,就借着他的名义行事,离去之时随手装进了裘万疑的灵器里,裘氏两位真人避重就轻,只说他是帝王心腹,其实是有借着诸修并不知天素之事,有意保下这人,试图在之后的乱局之中占据先机…

却没有想到被庆济方盛怒之下一语叫破,让关上的真人通通知晓!

如今这魏王冷冰冰的一句话,更将他所有小心思给戳穿了,心中可谓是冰寒一片。

‘幸好…幸好庆济方那个蠢货毁了我家的谋划,否则我等一定会暗暗藏下天素…’

‘他什么都知道…这样机密的事情,通通逃不过他的法眼…怎么赢?庆济方如何斗得过他!’

裘万疑不知眼前的白麒麟知道了什么,此刻不敢隐瞒,更不敢去赌,几乎没有一瞬的迟疑,他便拜道:

“禀王上!天素正在我族中,姓裘名峨,是远房的一个支脉,只是此人向来为帝趋使,并不与我等齐心,此刻…就在我等手中…本不欲他人所知,好私下交于大王…”

李周巍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饶有趣味地点点头,轻轻弹指,便把那裘峨从瓶中捉拿出来了,却根本不给他半点开口的时间,袖邸一张,又将他收入昏天黑地的黑暗之中。

天素这东西落到别人麾下危害当然大,可捉到自己手里,却也不过是一蝼蚁而已,这白麒麟收了袖子,暗忖道:

‘也算难得,带回去给遂宁玩一玩。’

才转过头来,问道:

“真炁有悬虚之功,蜀地可有秘境?”

裘万疑与上官游对视一言,却是那老真人开的口,恭声道:

“禀大人,自然有的…当年蜀地有四门,后来被僭帝所并,分治四处仙山,庆…庆濯收拢诸道统与灵资,共举一洞,悬在涂阳,名曰【奉真洞】!”

白麒麟点头,道:

“带路。”

……

大雨倾盆。

三关损毁,四境无人,在这重重关隘之后,正矗立着那险要的灵山,道道飞瀑从中倾泻而下,灵阵闪闪生辉。

宏伟的大殿中,一箱又一箱的灵物正摆放其中,红衣的老头负手而立,面上神情奇特,目光根本没有停留在那闪闪生辉的灵物上,而是凝视西方。

只不过过了半炷香的时间,便听他道:

“昭景真人到何处了?”

一旁的真人低声道:

“已经收了鱼复,即刻就到,老祖宗不必急切…”

见着申搜的模样,单垠连连摇头,道:

“怎么能不急切?蜀都已经平定,你我身在外关,无人在尊前,岂不是坏了大事!”

这老人心里清清楚楚,在这一场权力的重新分割中,每一句话都至关重要,哪怕自己作为蜀地为数不多的大真人,只要不能长久的在这位魏王面前露脸,十有八九也是要吃亏的!

再者,少阳灾劫至今还未驱除,他这法躯之内少阳之火熊熊,压制了多时,如今已经愈演愈烈,只想着早日拜会了这位魏王,尘埃落定,回去好好闭关疗伤。

申搜还欲多说,突然一顿,两人顿时神情一变,这位老真人迈步而出,迎接到了殿前,毫无架子,喜道:

“昭景真人!”

正见着金衣的真人踏光而来,身旁的公子含笑而立,正是李曦明与天霍!

李曦明可谓是满面春风,庆济方弃关而逃,如此雄伟的关隘,终究也是望风而降,金一当然不会取用其中之物,他一一安排了人过去,自然通通入了自家的口袋!

哪怕是地方上的大阵,也缴获了大量李家如今缺少的基础灵资,仔细一算,洞天之事是绰绰有余的,甚至还能盈余出一大部分,补贴湖上用度。

这件头疼的事情终于解决,自家白麒麟又夷此一国,威风尽显,金一的人都变了颜色,对自己客客气气,李曦明如何能不得意?

见着单垠满脸亲切的迎上来,他暗笑道:

‘若非我家麒麟,这些个人物岂以正眼看我?世事冷暖,莫过于此!’

此刻也是热热切切的回了,单垠笑道:

“一山之物,尽在此地,底下的亦去搜罗了,通通封存,以待大人取用!”

李曦明如何看不出他的意思,笑道:

“散修却也艰苦,如今蜀地动乱,不宜横征暴敛。”

单垠恍然大悟,有些斟酌,申搜立刻转身下去了,显然是去追下面的命令,这才上前一步,颇为诚恳地道:

“蜀东之地,皆为魏王所有,可一来北方虎视眈眈,南郑空虚,然乌无人,还请昭景万万以蜀地安危为主…二来…魏王既平蜀去伪,只恐还有余孽,应当有人在座前效命…”

他深深一礼,道:

“还请老臣护送诸修向西,看护诸关,不使大局有损!”

李曦明却是一个心思,始终担忧象雄东下,以至于生灵涂炭,糜烂数郡,连连点头,唯有天霍含笑看着,道:

“诸位真人尽去即可,我金一自当看护诸关,只是…倒还有一二体己话要和昭景真人谈一谈。”

单垠识相地退下去等候,天霍只道:

“此间…却有一件小事,要麻烦道友,道友…可还记得阙宛,答应过我一件事?”

李曦明不知他怎么突然提起李阙宛,心中的警惕一瞬拉起,面上疑惑道:

“不知…”

天霍笑着摇摇头:

“刘道友的事!”

他道:

“我当初与阙宛提过的,如今我父亲好不容易出了洞天,我倒也要尽一尽孝心,请他看一看抱锁的气象,还请真人手书一封,让他来大漠之上,万万不要误了时辰。”

李曦明这才想起这件事来,当年也早和刘长迭谈过了,确如对方所言,不过是履行故约,实则是给那『天齐满』功法的报酬,却依旧有了一瞬的犹豫:

‘既然如此,恐怕是布局许久…等到今日刚好用上,也不知又是什么谋划。’

于是试探道:

“刘真人…是我叔父的好友,有过恩情…”

天霍摇头笑道:

“你我两家也是多年的世交了,魏王平蜀,我家亲自去镇压,怎地还信不过我们?这事情对他没有坏处!”

李曦明当然知道灭蜀是借了金一的势,当初还是他亲自把那一卷送过去,既然听着对方信誓旦旦,没有坏处,也点了点头,提笔用神通点了几行字,取出一枚玉符来,一同交到他手里,道:

“他已有感应,请贵道派人拿了信物,来大漠接他就好。”

天霍欣喜一笑,道:

“多谢成全!”

他告辞离去,李曦明一路送出,看着目光灼灼的单垠,便唤了乔文鎏过来,托付道:

“还请乔真人替我领人继续过江,收容数关…”

乔文鎏岂无不肯?简直是大喜过望,连连点头,李曦明又惦记他贪婪的性子,忍不住道:

“蜀地世家、散修寒苦,万万不得过分…如今武星有损,修武难昭,上下不济,必然逼着人家饮用血食,又有大杀伤!”

乔文鎏‘嘿’地笑了一声,道:

“昭景看轻我了,非紫府之物,我又怎肯取用,唯有约束诸修而已。”

李曦明犹不肯信他,道:

“你私下多取几份紫府灵资,也不要去动他们。”

于是留了受伤的吴庙监督他,这才别过,带着司马元礼、崔决吟一众向西,直奔蜀都而去。

不多时,那满天的玉石之雨就显现在眼前,单垠这老东西向来狡猾,顿时有喜,暗忖道:

‘武槦这家伙不识天数,果然负隅顽抗!这下无人掣肘,安定蜀地,非我莫属!’

几人落在蜀都之上,传闻之中滔天的火焰已经不见踪迹,杜鹃桥上遍是血迹,重重废墟之上,却已经有了一处宫阙。

此宫恢宏霸气,金黑二色,续接在地基之上,几乎与这一处废宫融为一体,却将之塑造的更加宏大,滚滚的云彩汇聚而来,庞大的天门立在宫阙之后,好似神仙之所。

李曦明认出这宫阙乃是『帝观元』所化,见他运用神通如臂使指,已经到了随心所欲的地步,忍不住暗赞:

‘果真得了大好处!’

一行人踏入宫阙之中,复上高台,见到两旁或跪或立,站了许多人,都不敢入主殿,上官弥等了许久了,连忙上前,找出来里头的老人,两人相拥而泣,竟不知何话可说。

‘改天换地…’

李曦明并不去多问他们,自己从侧殿入内,正中的墨衣男子坐在王座之上,手中拿着一卷经书,随意研读着。

见着李曦明进来,他擡起头来,起身笑道:

“叔公来了!”

李曦明连忙上前,握住他的手,数次开口,话却统统堵在了胸口,好一阵才道:

“也算先出口气!”

李周巍摇了摇头,并不在此地多说,李曦明压制不住喜悦,轻声问道:

“如今神通如何?”

李周巍随口道:

“『帝观元』圆满,此界能压制我的修士,不过那些个神通圆满的大真人而已。”

哪怕早有预料,此刻听到他亲口承认,李曦明亦忍不住深深吐了口气,动了动唇,道:

“你声震太虚,我就知道,如今没人敢欺负我家了。”

李周巍失笑摇头,轻声道:

“不急。”

他擡起手来,把手中的经卷递过去,李曦明信手接过,展开一看,生的是紫卷金字,上首几个大字:

【十二难避玄书】。

这却是一卷教导修士消解灾劫的法书,作者是一位古修,姓钟,名求倾,自称是洞华一道的修士。

李曦明看了几眼,忍不住大为惊叹,道:

“竟然是三玄的正法!”

李周巍遂点头,显然也有些意外,道:

“是从【奉真洞】中得来,收拢的是当年蜀地的四门的道统,其他东西不过尔尔,只有这个有些意思,应该是其中哪一门本是青玄门下,或者是得了洞华的道统…没有想到西蜀猝然而灭,这些东西来不及带走,就留在了秘境里。”

以李周巍如今的道行,能被他捧在手里细读的典籍本就不多了,李曦明抄录了一份,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笑道:

“如今的你与那龙亢肴相比如何?”

李周巍有些意外的扫了他一眼,很是确切地道:

“如今…他不是我的对手,若是生死搏杀,更是没有逃生的可能。”

他立起二指,放在唇前,轻轻一吹,乌焰熊熊而出,转身道:

“叔公请看。”

便见那乌焰落地,竟然幻化成形,凝聚成了一人高的乌魄麒麟,鳞片皎洁,双目灿灿,白角优雅,行走之间却尽显霸道,让李曦明一瞬止息。

那兽瞳注视过来,他隐隐约约的感受到了一股危险感,而他修行多年,怎么认不出这熟悉的感觉是什么?眼中有了震撼之色:

“身外身?”

李周巍缓缓摇了摇头,道:

“此物是【乌魄麒麟】,是【乌魄魔罗法身】交感我性命而生,如同神通,如臂使指,身如玄铁所铸,呼吸邃炁,控摄明阳…”

他斟酌道:

“如今并非此物全盛之时,却已经能够压制寻常的二神通,怕是让乌梢前辈过来,也不是它的对手…”

李曦明骇得擡起头,道:

“如同神通?这岂不是多了一道神通?”

李周巍眼中有思虑之色,道:

“叔公,【乌魄魔罗法身】…不简单。”

这【乌魄魔罗法身】本叫作【甲子魄炼戟兵术】,乃是当年的李玄锋从东海得来,初入手时,只知是戟兵变化,乌焰杀伤之法…

可自从此术渐成,这法身就渐渐脱离了当年术法所描述的范畴,与拓跋赐交手之时,李周巍就知道此术必有来头…

直到今天,第二重变化的乌魄麒麟显化出,他就知道此术的玄妙,恐怕远远超过了手中诸法,极有可能是别人道统最核心的道藏!

李周巍擡起手来,眼前的麒麟则缓缓低下头,露出那优雅华丽的双角,任由他摩挲着,这魏王低声道:

“不仅仅可以凝聚成形,加持于身的效果远比这堪比二神通的麒麟来的厉害…更重要的是…此术有些太过超越寻常术法的范畴了…”

要知道种种术法都有各自的职能与神效,这也是术法之所以区别神通所在,而在李周巍如今的眼光看来,【乌魄魔罗法身】这一种变化是一种超越范畴的质变。

这种感觉,他只在另一道术法上体会过:

魏帝之法,【天神收夷罚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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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零二章 真相(上)

李曦明面色微变,斟酌再三,唏嘘道:

“当年二叔公带回,不曾想是如此了得之物,从未多问,如今再想细问亦无机会了,说是大梁一将军之法,恐怕是托名。”

李周巍顿了顿,轻声道:

“既然是『邃炁』,定是大梁无疑,叔公说身外身,是有些道理的。”

他眼中有思虑之色:

“我看这法躯…已渐渐有行走身外之势,倘若修行到极致,以人身为养料,滋养此身,恐怕能转到魔道去。”

李曦明顿时一骇,心中怦然而动,意识到其中恐怕有非同寻常的手段,低声道:

“魔道?”

这魏王点了点头,答道:

“此间恐怕很复杂,也并不轻易,只是需留个心眼,最好能得问一问…蜀地虽然荡平,可要收拾干净绝非一时半会的事情,叔公若是回去,还需替我问一问。”

李曦明自然知道他指的是谁,点头应了,不喜反忧,暂且把此话按下不提,道:

“蜀地是个好地方,易守难攻,资粮充盈,可以为王业之基,如今拿下,也不至于让一众紫府都挤在望月湖上,进退难安…”

“只是除恶务尽,庆济方…”

李周巍听了这话,这才笑道:

“他惶惶如丧家之犬,自然是折了,却有个好讯息。”

他道:

“大人的血脉,我已经找到了。”

李曦明只一愣就反应过来,惊道:

“那位…叔父?”

李曦明如今是整个望月湖的老祖宗,这两个字实在生涩,李周巍点了点头,道:

“他修了巫箓道,修为不低。”

于是神通法力微微变化,便将其身形模样凝聚而出,李曦明只是看了一眼,便认出这人就是角中梓,好一阵沉默。

这才喃喃道:

“是他!我倒还见过他!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华阳王钺】的事情,还是他成全的!”

此间一阵唏嘘不表,李曦明此刻安宁下来,倒是失落多于喜悦,只道:

“看来他是知道的…知道却不来见我们,想必这些年在外吃了好些苦头,如今修为有成了,也不屑于攀附之举…这事情你不必理会,交给我就好…”

李周巍并未多说,李曦明斟酌片刻,道:

“眼下的蜀地,还是要重用孙氏。”

此言一出,李周巍并不惊讶,而是缓缓点头,道:

“至少当下要——我还须见一见那漆泽的剑仙,他已经派了弟子前来,还在殿外等候,如若无误,还是让他镇守漆泽。”

那位漆泽的夺陵剑仙相较于西蜀九姓更加独立,颇有些与北方互不往来的模样,只是他的地界在然乌要道的出口,顺带着就可以镇守漆泽,维持着表面的默契。

而这位剑仙也是剑门的好友,与太阳道统算得上亲近,如今想必也是友非敌,着重要看护的,还是北方的地界。

“九姓盘根错节,在立国之时曾有过衰落,可经过庆济方的胡作非为,西蜀实则已经被这些望姓所瓜分,孙氏,本身也是九姓之中的第一显族,人脉与势力遍布整个蜀地…”

李周巍并非做不到将此地彻底荡平,瓦解九姓,可终究还是要用蜀国的修士来治蜀,无论是自己扶持,还是从湖上迁来,都要面对巨大的统治成本。

而李周巍只要离开蜀地,就一定要有一位真人站出来,能在象雄、北赵面前领着真人抵御,而要想站稳脚跟,这个人选,最好是一位大真人。

如果那位修玉真的武槦大真人肯降,镇压蜀地的人还有待商榷,可如今之势,除了单垠别无选择。

这就代表着李周巍一走,面对这么些个紫府甚至大真人,自己湖上的修士、扶持的寒门和待宰的羔羊没有任何区别…

“重建秩序对我们来说麻烦至极,没有任何必要,也无法长久,最好的方式就是借助九姓,尤其是孙氏,维护整个蜀地的秩序,向望月湖输送灵资…”

李曦明点了点头,有些无奈地道:

“倒是要回到立国之前,让他们九姓继续瓜分诸地,毕竟…我们没有太多的时间耗在蜀中。”

李周巍轻声道:

“是要借助九姓,却也不一定让蜀地诸家沆瀣一气,好就好在是九姓,而非只有一个孙。”

“蜀国灭亡留下的白地不能放过,先给诸家各自封了地界,原先蜀郡所属,则修改郡制,以当年的【白江排程司】为例,分设有司,先按照旧例来。”

李氏当年出了湖,攻克过还是富饶土地的白江溪,设此一司,效果颇为不错,都是有旧例可循的,李曦明点了头,道:

“湖上的灵舟将至了,这些东西还是交给底下的人来…”

李周巍颔首,抖了抖袖子,将那天养瓮取出来,反手将那天素丢进去,脸上难得多了几分郑重,道:

“瓮中装的是西蜀的天素,烦请叔公带回去看一看。”

这话让李曦明悚然而惊,他郑重其事地接过了,仔细探查了里头的东西,果然看到一看上去很是寻常的少年,当即稍稍按住袖子,动用【查幽】!

光彩照耀之下,此人眉心隐隐有银色点缀,却不似自家遂宁一般有浑然不同的色彩,李曦明得了这佐证,心中更是一定,问道:

“不会生变罢?”

“哈哈。”

李周巍摇头,笑容多了几分冷意,道:

“真要说有什么变故,无非是叔公一路带回去,有哪位道统的真人动了心思,想要收他为徒,续接道统…”

“不过当年他在蜀地的时候,就没有大道统来接他,如今也难有什么人看得起他了,我看他年齿修为,也是天赋太低,不足以成大器。”

李曦明顿时安定了心思,顺手把这灵宝收起,李周巍则吩咐道:

“让司马元礼上来。”

便听着殿前一动,那青衣真人已迈步而入,颇为恭敬地行了一礼,道:

“见过魏王!”

司马元礼记他在秘境中的救命之恩,于是在北方时多有助力,如今灭蜀,更是使李周巍威势愈盛,这位青忽真人心服口服,拜得极为自然。

李周巍起身,缓缓踱步,道:

“我既灭蜀,有杨氏之功,庆庭有一子,乃是故蜀之信王,你带着他回去。”

司马元礼擡了擡头,听着这白麒麟淡淡地道:

“带到宋都,就算是我…给杨氏的回礼。”

黄沙滚滚。

大漠之上烈日横空,灼热的太阳之光照耀着大地,仿佛要将所有的一切融化,天地间纵横的金气已经平息下来,飞沙回归大地,化为一座座沙丘。

而这广袤的沙漠之上,已经多了一处荒山。

此山通体黝黑,起伏不定,笼罩极广,与其说是荒山,不如说是连绵起伏的一片土地,不见峰峦,不见流水,就连山石崎岖都不曾见得,只有几处稍高些的土坡,披着灿灿的青色。

平俨真人陨落了。

这位长怀山的嫡系底蕴深厚,灵宝灵器暂且不论,种种符箓、丹药、乃至于保命之术,数不胜数,可任由她运转出何等神通妙法,程郇之唯用一剑。

而她终究倒在了这剑下。

那一身道袍披落在大地上,灵宝与碎裂的灵器零零散散地散落在山坡上,那剑仙立在山顶,一言不发。

这片天际闪烁着灿烂的太阳之光,将外界的所有景色通通挡住,帝王陨落,又或者是武星受损,没有半点光色透露而来。

当然,内里的任何色彩也无法向外流淌。

这剑仙一步步向前,用剑把地上的道袍挑起来,在山顶用剑气割了一处小坟,再把那道袍挑进去,随意地埋起来了,轻声道:

“道友来了!”

这才看见坟的另一头,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位男子,披着一身金衣,静静地凝望着他,听着这出奇平静的语气,那人赞道:

“真是好一道剑意!”

程郇之并没有看他,而是凝视着手里的剑——方才斩杀一位太阳同门的剑。

这位剑仙用衣袍擦拭了剑锋,问道:

“道子知道我为何杀她么?”

男子轻声道:

“当年你成就剑意,真人都很欢喜,你姑姑与庆棠因亲密,得了这样的喜事,难免欣喜提一嘴,只是被平俨知道了——她向来怨恨庆棠因与程静阳佳偶天成,这才暗暗泄密到大欲道那边去…”

“什么都瞒不过你们。”

程郇之神色中颇有深意,似乎并不信对方的话语,笑着摇摇头,道:

“你们是算中了白麒麟的行踪,也知道了如今蜀国的大难、杨氏的抉择,料定我会来。”

出乎意料的,眼前的人摇了摇头,道:

“本不是如此的。”

来人轻声道:

“最早的谋算中,林沉胜会陨落,以仇怨逼你,你便自会来此,只是…这手段太酷烈,如今也不宜得罪明阳,最后成了顺水推舟…至于杨氏…没什么抉择的。”

“你,是我们的默契,你动身不是因为白麒麟的面子有多大,无论如何,阴司都会让你来,这是定好的,只不过他们借了白麒麟灭蜀的名义。”

“灭蜀…”

剑仙细细品味了这两个字,深深一叹,又似乎是提到林沉胜的名字,让他有了更深的愤怒,程郇之道:

“何必要牵扯他!”

那人又往前走了一步,露出在太阳下光辉灿灿的端正五官,道:

“因为…与其两国有一场大战,伤亡无数,不如只折一个紫府。”

“哈哈哈哈哈!”

程郇之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讽刺的笑起来,他道:

“好好好!如今你们是大善人了!魏国灭亡时,驱百姓如牛羊的善青道人是谁?当年江南动乱,四处散播魔功的是哪一家?南北大乱时,坐看隋观屠戮百万的又是谁?”

他说完这话,剧烈地吐了口气,紧接着咳嗽起来,眼前的中年人却没有太多神色的变化,而是郑重其事地道:

“第一,江淮不是我金一的治所,我金一不敢做雷宫,也没有资格做宛陵,你拿隋观的恶事谴责我金一,那是问错了人。”

“兜玄之事早已经证明了,一个道统如果什么都要管,最后便是什么也管不成,我们至少能看住大漠上的人,如果你还要怪罪我独善其身,那就是欺辱我金一还愿意和你讲道理。”

他面色自然,继续道:

“当年的魔灾,大漠之上当然是我金一在背后控制,从功法到头目,都是我们精心定下的人选,以炼化修士血肉为主,却不知是谁推倒了宗内的镇魔塔,肆无忌惮的散布大量血功…差点连自家都控制不住…本不是一件事,如何怪到我们头上?”

“至于,魏末之事…”

这位道子的脸庞在太阳之下灿灿生辉,轻声道:

“如果没有我家大人,你可知魏末的乱世还要维持多久?是,当年大人的确用了百姓逼迫关隘开启,可魏人终究不敢提起屠刀,关隘不也开了吗?少了多少年的战乱?”

“我们看重结果。”

他淡淡地道:

“是,关中的确造了不少杀孽,魏国的修士与官宦被聚集坑杀,李乾元的那些子孙也通通被烹杀,可是死的再多,也不过是愚忠的世家修士与修士后裔而已,那些魏李子孙更是半人半妖,明阳涉世太深,这是解决遗害的最好办法。”

“如果没有当初的雷霆手段,你以为大魏就这么几次不成气候的复国而已?”

眼前的剑仙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笑道:

“你这么说,人皇治世,天下有哪几个姓不算修士后裔?当初的关中最多的就是世家子弟,至于半人半妖…你们不是以此为贵么?”

这道子叹了口气,语气平静:

“我金一本没有和你解释的必要,我也不在乎你的看法,只是你要问,我就这么答。”

剑仙稍稍平息了,道:

“你们一向自大,是不必多辩。”

他顿了顿,笑道:

“我今日如待宰的牛羊,更没有资格与你们细辩。”

这道子方才要开口,却被这剑仙止住了,他把指放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笑道:

“可我有些猜测,也不知道对也不对。”

他紧紧盯着对方的面孔,似乎想看出一点神色波动的迹象,道:

“我自成就剑意起,你们就看着我了,当年岛上我妻儿惨死的惨剧,也不是长怀,而是你们有意为之…”

他虽然在笑,眼中的光彩就好像锋利的剑,仿佛随时要窜出来,眼前的道子却出乎意料地摇了摇,轻声道:

“不,我们本没有注意到你,不过岛上生灵涂炭,确是我们发现的,也是我家族叔请的元商真人,与其说你是修成了剑意,我们开始盯着你,不如说是那场惨剧之后,我们开始着手安排。”

“毕竟要是让我们做,可没有这么低的手段…让释修来恶心人。”

他笑道:

“为你重塑身躯,近似于转世的妙法,是青革天亲自取出来的。”

“好,我没有杀错人。”

这剑仙冷笑起来,他点了点头,终究将自己的事情放下了,道:

“当年那位从北方过来前辈,与我道真君划拳赌酒,相谈甚欢的前辈…是太元真君罢。”

那中年人有了一瞬的沉默,终究道:

“是。”

这位剑仙缓缓闭上双目,似乎听到了极其不想承认的答案,他哪怕早就有猜测了,此刻仍然不甘地要问出口,咽喉动了动,沙哑地道:

“天角前辈,也是他故意输给真君的。”

这道子静静地道: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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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零三章 真相(下)

飞沙滚滚。

天空中的色彩接近了大漠,莫名其妙就淡了去,一身银裘的真人踏着灿灿的金色往前,面上颇有些不安,心绪飘散。

刘长迭踏过漫漫的大漠,天空已经化为纯净的蓝,灼热的只有投下的烈阳,他忍不住忖起来:

‘也不知出了什么事,竟然要我去一趟…连蜀帝都陨落了,还能有什么麻烦,长怀?’

西方的讯息传来,他在大战中自然是惊的不能自已,可很快就转化为喜悦了,他自忖能帮到的不多,实在有用的也不过是一封【玄库请凭函】。

‘兴许是遇到了什么奇特的阵法,或者要我前去修缮,可也不必直接催动玉符这样紧急,派一个人来通知我,顺便换防,岂不是更好…’

‘这灵宝一道最厉害的神妙变化还未彻底掌握,否则我也敢大胆说一声有大助力…’

他的思绪被猛然惊醒,擡头看来,却见着一女子在身前婷婷而立,笑道:

“可是刘道友?”

‘金一的人!!’

刘长迭多年以来,对这些大道统从来抱着一股极其深刻的警惕,此刻仅仅是见了女子的装束,便恨不得拔腿就跑!

可他终究明白,真有自己的事,跑也是无济于事的,这才行了一礼,低声道:

“见过大人!”

“道友客气了。”

于是擡起手来,将玉符和纸帛送到刘长迭手中,这位真人小心翼翼地接过,仔细看了,这才明白过来。

他涩声道:

“刘某不过玄外一小修,昔年仙道救命之恩,谨记在心,安敢不从!”

女子笑道:

“没有道友的坏事!”

她领着刘长迭,在大漠上行走了一阵,仿佛触及了什么边缘,遂抽出金令来,仔细对照了,这才一摸袖子,从中取出一宝珠来。

此珠不过拇指大小,通体晶莹剔透,内里却有一大一小两枚金色的圆珠,如同活物般环绕着,互相盘旋飞舞,那股强大的神通法力仿佛要随时溢位,让这宝贝脱手而去。

张端砚只道:

“此物叫作【齐库二仪珠】,乃是先辈之宝,颇有神效,可以沟通齐库,辅助【玄库请凭函】,在函上留注,使之神妙更加精确…”

她笑了笑,道:

“只是今日用不着道友用这宝贝,只把它取去,到了里头,找个角落坐下来,含在口中,运转到升阳。”

刘长迭接了过来,知道此物不凡,心中戚戚:

‘七公子不会害我,可说不准被这仙道所骗,这宝物天下仅此一份都不为过,这金一无情如冰,岂能以这等宝物赐我?死期将至了!’

可他面上依旧点头,仔细收好,叹了口气,也不知何等心情,竟然想起那死在洞中的旧友来,心中生疼,只别过张端砚,往里头去。

说来也怪,仅仅是迈出了这一步,就看到了满天奇特的色彩,这片地界好像是独立于人间的,充满着蕴含天地间的玄光,并不伤害他,等到他迈过了,天色才恢复了正常。

可取而代之的,是充斥天际的恐怖金色风暴。

这金光如同万千柄利剑,在天地中疯狂来回游走,仅仅是迈出这一步,又好像有千万道剑气落在他身上,让他苦不堪言。

‘好厉害的剑!’

这地方是坐不稳的,他只能埋头向前,越过了大漠,看到另一头满是柔和的、充斥天地的金色,却隐隐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灼热,他遂在这两处交界、略显平和的地方坐下来了,取出那宝珠来,含在口中。

霎时间,他只觉得一股热意冲上升阳,整片身躯与天地融为一体,飘飘乎飞上云霄,隐隐约约看见那两道矗立在天地中的身影。

这道人声音极轻:

“天角前辈,本是青松观上的一颗松子,是当年洞天初立,我家大人前去拜访时信手得来,精心养育多年,才得了宝穗之妙。”

“当年太昱真君会收下,亦是惦念师门。”

“倒也不奇怪。”

另一处的剑意横跨天地,簇拥着那如同剑仙一般的人物,他轻轻叹出一口气,道:

“兑庚是你们一家的事情,说的不错,连我剑门,同样屈居于你们的影子下,也难怪你们从来不防,毕竟都是自己人教出来的。”

道子静静地道:

“其实,天角道友实在不忍心,转圜多时,我们也不急,才会拖到今日。”

“再不忍心,今日也忍心了。”

剑仙缓缓转动剑锋。

程郇之其实早有怀疑,可面对那救他养他、如师如父的存在,他最终一句重话也没有说出来,临行之前,他怀疑是最后一面,却也不过一句:

‘老前辈对我有再造之恩,不必多言!’

如今,残忍的真相被通通揭破,他也仅仅是稍稍闭眼,如今重新睁开时,似乎已经置身事外,任何一点言语,也不能激起他的情绪波动。

唯独有一颗坚定至极的心。

他静静地道:

“你是来证道的,张易革。”

刘长迭心中微震。

‘张易革?’

他虽然是一介散修,却因为机缘颇多而得了不少讯息,对一些大人物也颇有了解,心中微震:

‘听闻…金一有位道子,就是那天霍之父,就是张易革…’

他这句话落下,仿佛是一个无形的讯号,让这片与外界隔离的天地中的金气开始激动,那道子衣物飘飘,静静地站在此地,道:

“不错。”

张易革的脸庞重新被太阳照耀,他似乎并不急切,又像是在遵循某个惯例,郑重其事地道:

“我也是示你青玄之道。”

程郇之面无表情。

张易革并不在意,郑重地道:

“程道友,在你我青玄之道看来,天下应奉阴阳观。”

“而什么叫作阴阳观?”

他神色极为郑重,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好像在论证自己所得:

“阴阳,不增不减,不消不灭,践五德而分十二炁,诸玄诸道之宗,万物万灵之本。”

“以青玄观求金之道,无非那么几类,在我们这些俗人眼中不过两种,要么修的道有奉太阴,于是以神玄道慧登阶,要么修的道有奉太阳,于是以显世功业成功。”

“这,就是阴阳观。”

程郇之凝视着他,看着随着他话语在周围变动的水火和阴阳,手中的剑稳如泰山,却不曾拔动,这道子继续开口:

“乘金三玄阙,无势不尊王,登阶须有命,莫学作秦唐…程道友,求金求道,大多看重一个【势】,这个势,就是显世功业。”

“求显者多,无非名与势,求隐者少,无非术与玄,而我今日,是来拟名而夺势的。”

他眼中神色熠熠:

“最为人所知的功业,就是气象。”

“一如李周巍。”

道子擡起头,光明灿烂的、如同长剑一般的色彩开始在他五指之间徘徊,他道:

“可还有什么功业呢?”

“昔年桓暄仙君初入仙道,斩『厥阴』百邪,先证在太阳闰位,号为华央,后来司天门下的梁堂也学着他除百邪,遂证太阳闰位。”

“垣下是人间的王子,后来的邑川就投胎王侯家,少阳做过山上的道士,王簋也学着居在不理红尘世外山,乃至于上官、不意之属,更是数不胜数。”

他轻声道:

“祂们的神通太高,以至于果位念念不忘,学了祂们的功业,走了他们的道途,得了一二的气象,同样大益于求金,这也是功业。”

“这与所谓的气象本也是一件事,李周巍除国征伐,纵横四方,不也是学着李乾元?”

这剑仙已经听懂了,手中的剑紧了又松,淡淡地道:

“借庚成兑,你拟的是太元之名,试图闰兑。”

“不错。”

这道子轻声道:

“我借的是我家大人的功业。”

温和的金光闪烁在天地之间,不断环绕着他,张易革道:

“曾经有位魏国的宗亲,传闻乃是景王之后,祖先被同宗陷害,流落至江淮,却也避过了灭国之患,成了大梁人士,可后逢荒年大乱,百姓流离,妻女俱亡,死在了咸湖。”

“正逢天地光明,仙人出世,用一根松木救活他,指他姓了程,随仙人修行,后来得了道,也成了真君。”

“祂就是『申白兑金上酉真君』,太昱。”

程郇之淡淡道:

“今日,我竟然有幸替真君。”

张易革点头了:

“天角道友,既代表活命之恩的松木,也代表授道之恩的青松观,而程道友,就是代表着太昱真君的气象化身,从功法到出身,都有安排。”

他道:

“所以,你的性命,是我的功绩。”

“到底厉害。”

程郇之赞道:

“我的『再折毁』…修的那样快,其实也是反过来借了你的势,所谓『再折毁』,既是我程郇之的第二世应运而死,也是第二位太昱再度折毁,从你出洞天的那一刻起,我这一道神通就以浑然天成的速度迅速成就。”

“它迫不及待,迫不及待地要带着我来到这大漠之上,以我这一身神通,成就再折毁之意。”

那道子鼓起掌来,道:

“不错。”

两道金光在天地之中矗立,整片天地为之倾倒,脚底的大漠不见了,沸腾的金气也不见了,一切的一切仿佛沉入黑暗不见五指的太虚。

与外界隔绝的太虚。

“那他呢。”

那股冰冷的视线横跨天际而来,停留在了太虚中的男人身上,刘长迭只觉得一股寒意在升阳府徘徊,下一瞬,如曦日一般的温暖金光同时笼罩过来,化解了这股寒冷。

“一点意象罢了。”

这道子摇头笑了笑,轻声道:

“既然是借庚成兑,天地五金,你我各代表其一,『逍金』逍遥离世,不必多虑,不是还少了抱锁的齐库么?他就是库与齐了。”

恐怖的剑意转瞬间就充实黑暗的每一个角落,那剑仙的声音越发冰冷:

“真是劳烦尊驾,处心积虑!”

道子摇头笑了笑,道:

“聊胜于无…我那晚辈的一点心意而已,他若是早些年出生,即使投到我金一门下,而非草草闯进望月湖,仍不失为一位齐库完备的大真人,那还算有一点用处。”

“如今,最关键的还是我家大人仍然在位,还肯借势给我,否则这一切也不过是小打小闹而已。”

程郇之笑道:

“也是,按着道友的出身,那一位的全力支援,金德何位不得。”

张易革眼中的色彩清明,语气平静:

“有一点…也许程道友误会了,这功绩的确是个支点,可我并非尸位无功,我修行二世,早就有了登闰位的资格,这是我成道的最后一步,却并非最关键的一步,斩杀你,我便会回洞天求道。”

“你也许会觉得我家大人步步落子,可事实并非如此,我得位固然好,却并非必成不可,祂的棋盘棋子密布,我不过是稍微看重的那么一棋。”

“对祂来说,我证成了,对大局无济于事,只是有个不错的手段,我证不成,亦不过是我无能,说不上有太大的损失。”

温暖的金色开始照耀四方,将一重重的剑气通通压下去,他低眉看向手里的金光,道:

“当然…你若能斩杀我,更有滔天之气象,能把我当做踏脚石,你就有资格证道,有资格将剑指向真正的兑金。”

“程道友,可听明白了?”

他淡淡地道:

“想问剑门未来?还是有什么话语托付。”

他的话语在空中回荡,与剑意对峙的金色也凝聚到了巅峰,程郇之的笑容冷冽,道:

“不必多说了。”

五个字而已。

他似乎已经对金一这一道笼罩在自家头上无穷无尽的阴影有了清晰的了解,也明白了天角做出这种抉择真正保全的是谁,他不担忧,也不怨恨。

只有熊熊升起的、无穷无尽的战意。

“好。”

道子点头:

“终究是要手底下见真章,让张某见一见『不穷锋』罢!”

那剑仙擡起头来,黑暗中的剑意涌动,如同无数张口咆哮的蛟龙,此时此刻,一切都被他置身于外,那平静的眼中只倒映出无穷无尽,锋利至极的剑意。

【立阳御辛一气纯阳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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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零四章 封定

蜀中。

上官弥在殿中等了一阵,眼看着那位昭景真人离去,陆陆续续就有修士入内,过了好一阵子,终于有人外出来唤。

身旁的老人咳嗽了两声,面上尽是担忧之色,上官弥却很坦然,安抚了自家长辈,那仿佛践踏着雷霆的紫靴便已经迈到了台阶之上,推殿入内。

夺目的光明悬在殿中,墨衣男子正静坐其中,因为一只手拿着经书,不算过分端正,却自有一股威势,眉心的冲阳辖星忽隐忽现,更是骇人。

而在他的身侧,分立着两人,一位文雅出众,腰悬墨笔,另一位脸颊略削瘦,眉毛厚重,神通威势隐隐还更胜一分。

眼见他进来,李周巍擡了眉,道:

“恒华来了。”

上官弥自然是有道号的,是自家长辈所起,正是【恒华】,只是蜀中九姓大多喜欢以姓名相称,便用的少一些。

他连忙上去,李周巍已经起身,笑道:

“这两位是你的同僚,这是清凤,崔氏出身,那是况泓,尹氏出身,方才三疑真人已破江防,在蜀东停留,先请他们过来。”

如今虽然蜀地的诸位降臣已经尽属明阳所有,可能被李周巍称为同僚的实在不多,这意思很是明确,上官弥当即点头,三人客气地交换了名号,李周巍并不闲谈,单刀直入:

“叫你们三个来,还是为了处置蜀地。”

此言一出,三人神色各异,上官弥只摇头道:

“我上官氏久居蜀地,理应避嫌…”

李周巍微微摇头,示意他不必说这种话,轻声道:

“我拟设四司,分辖南郑、蜀中、蜀东、漆泽,其余九姓神通,各自封侯,还是拟做我湖上制度,尽早平定蜀地的纷乱。”

“统领这四司的人选…”

他顿了顿,道:

“还是清凤合适。”

今非昔比,李周巍手下的紫府颇多,可真正自家人的还是那么几个,这几个真正贴心的属臣,李周巍对他们颇为了解,各自有思量过定位。

‘决吟…天赋道慧还是差了些。’

当年放在湖上,崔决吟绝对是第一流,可离开瞭望月湖,放在这天下群雄的紫府之中,崔决吟的天赋道慧就差得太多太多了。

况泓与他本修为相近,可如今的况泓真人看着气象圆满,威风凛凛,而崔决吟神通并不明媚,突破遥遥无期。

‘同样是可以处理内事的人物,他的道慧也远远比不上诚铅…’

要知道这位诚铅真人看着不声不响,可本身修行全丹成紫府,道慧在紫府真人中都算优秀的一类。

‘更别说和上官弥这位蜀地第一天才相比,当年如果没有我们,他突破紫府都是难上加难…’

从另一方面来看,崔决吟修行的明显是臣明阳一系,也实在不是斗法的料,李周巍思来想去,如今这个治理蜀地的位置,是最适合他的。

‘其他任何一位真人,放在这整个蜀地供养的巨大利益诱惑前,都是不足以信任的…’

这位魏王挥手打断了崔决吟的话语,正色道:

“你的明阳之道与我不同,治蜀对你有大助力,不必事必躬亲,只着重把握即可,整个蜀地的灵资,都可以供你修行,其次再输往湖上。”

他轻轻叹了口气,道:

“再怎么样,你也要把紫府中期的坎给尽早跨过去,否则将来如何与我同去中原?”

崔决吟顿时沉默,他当然知道自己已经被这位魏王甩得太远太远,哪怕所有人都很是尊重他这个崔姓嫡系,可一路以来,他也只能充当一面魏王臣属的旗帜,从江淮领到中原,又从中原领到蜀地…

他只能深深一礼,把这差事给应下来了,李周巍这才转去看况泓,直截了当地道:

“突破几成把握?”

况泓略微迟疑,低声道:

“这一次…九成!”

李周巍并没有太多赞许之色,反而是微微皱眉,道:

“可备下什么丹药?”

在李周巍看来,况泓的修行速度着实有些慢了,古代每每有战乱,无一不成就修越修士——他南征北讨,几人之中得益最大的就是况泓!

要仔细计较起来,当今天下修行最快的修越修士,一定是眼前的况泓!

如今他成就神通的速度,在李周巍眼中已经是被来往的奔波拖累了,况泓心头亦明白,稍稍行了一礼,道:

“丹药山上已经备好了,老真人也有提过,让属下抽空回去一趟…”

“正好。”

李周巍颔首,道:

“平定蜀地,我自当修身养息一阵,这几次大乱,你都借到了气象,就暂且先回南海,把神通修罢了,再回湖上来。”

他稍稍一顿,这才继续道:

“当年…谛琰老真人提过胜白一道,也说过颇有交情,如今我已灭蜀,胜白道就在眼前,只是向来不熟络,这事情还要托在老真人身上。”

这正是李周巍的目的之一,也是早就记挂在心的大事!

胜白道不可小觑,在没有弄清楚对方的态度之前,李周巍是不能安心地离开的,班师之前,终究要和他们见一面。

而李周巍,也暗暗想着和这一位胜白道主交一次手。

‘天下神通圆满的少之又少,一流的人物就那么几位,这一位和张易革交过手,即使不如薛殃,也大有望其项背的可能。’

李周巍并没有忘记那落霞山的几位修士,他已经领教过龙亢肴这等金丹嫡系、洞天出身的修士如何利用神通与灵宝之间的配合让自己近似于万法不侵之身,却还不曾见过这等金丹座下弟子的神通。

况泓对局势的把握是几人之中最出众的,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沉声应下来,立刻出了大殿,往南方去了。

安顿了况泓,上官弥自觉擡头,看向李周巍,这魏王卷了卷手中的经书,递到他手里,静静地道:

“老人家身上的旧伤,是少阳之属,这卷是青玄之法,用来消解灾劫的,你抄录一份给他,蜀地的资粮让他自己去用,用到把伤势疗完为止。”

自家长辈的伤病已经是他许久的心病了,上官弥微微一震,伸手接过,只是稍稍读了,就知道是了不得的东西,并没有客气,再度一礼,铿锵有力地道:

“王上大恩!上官氏谨记!”

如果说清凤治世,诚铅务内,那么况泓、恒华二人可以说各在谋略与勇武上出众,李周巍是打算带着两人去北方的,自然毫不吝啬!

“不急着谢我。”

李周巍低眉看他,拿起岸上的信,问道:

“檀山李氏,在我走后已经乱起来了,据说是几个支脉夺权,四分五裂,你觉得该怎么处置。”

这无疑是极为棘手的问题,上官弥微微低头,拜倒在地,答道:

“属下不敢…”

李周巍转眸,崔决吟同样低头拜倒,告罪不言。

两人的意思很明显。

檀山李氏虽然多有罪行,可到底怎么样也是魏李之后,两人出身关陇六姓,昔年受魏帝之恩,享荣华千年,如今又受明阳拔擢,怎么样都不敢评价魏李。

即便是犯了错处的魏李。

李周巍沉吟一瞬,倒也不逼他们了,随口道:

“就不必为难了,收拢檀山,按着寻常地界治理,只是这些子弟…湖上会派人走一趟,怎么也要厘定个正脉,登名在户,都记录好了,用得上他们。”

崔决吟动了动眉,一时明白了,道:

“镇涛府正缺人。”

李周巍沉吟片刻,也关注起这件事来,道:

“岛上如何了?应该不会为难你们。”

崔决吟答道:

“禀大王,龙属的人早已经到了,对我崔姓的修士也算客气,只是人手还短缺。”

“那就让他们挑一些人去吧。”

李周巍把这事情敲定,似乎隐隐有所察觉,嘴角微微勾起,道:

“进来罢!”

这才见得殿门动响,红衣的老头急匆匆进来,没有半点自矜,客客气气地行了礼,道:

“见过大王!漆泽有胜白道试探,那位徐真人紧急调返回去了,说是平定了魔乱,再行回来拜见魏王!”

正是单垠!

这位老真人看似畏畏缩缩,实则狡猾得很,当时降了他李周巍,背地里也不知道有多少心思,可如今算是完全老实了,只是见里头商量许久,没有自己的份,赶忙找着这个小由头进来拜见。

这种聪明人反而最好处置的,更何况入关以来,孙氏既没有过分的伤亡,也没有对李氏造成过大的损害,在大漠上的那口气,一半撒在灾劫上,一半也随着灭蜀烟消云散了。

更重要的是,他与李曦明在大漠上的那场戏,既威慑住了眼前的老人,也让他勉强透过了李氏对他的考验。

怎么也是一位大真人,还是宗族在手,相对好控制些的大真人,李周巍此刻并不为难他,轻声道:

“孙老真人,伤势如何?”

“魏王破蜀功成,臣下喜不自禁,早忘了有什么伤势了…”

这老东西是最不要脸的,乐呵呵地应了,让崔决吟都暗暗惊叹,上官弥却早已见识过,并不意外,李周巍稍稍一顿,道:

“看来不是一时半会的事情,那就随我回江淮罢,让虞真人过来替你。”

此言一出,单垠当即变色,这老狐狸等来等去,就是为了蜀地的权力,换句话来说,甚至可以是无形之中与李氏的合作,岂肯罢休!当即道:

“禀王上,不过区区灾劫,有我神通『妄诞林』在,根本不成气候,守卫蜀地,自然是老臣义不容辞!”

他话语急切,李周巍居高临下,灵识早已扫过对方身躯,心中微微留意,暗道:

‘这集木不擅长斗法,可还真有些妙处。’

要知道单垠中的少阳之灾只比李周巍当年的戊土之灾差些,可这老人被他镇压,放出来后又东征西讨,又是被打伤,又是奔波,到了这个时候,虽然满身少阳穿梭,却仍然在可控范围之内!

‘给他一些时间,他还真不用什么神通妙法辅助,也能把这灾劫驱除了…’

李周巍当年中了灾劫,若不是借助查幽,可是如同瞎子一般,更别提斗法了。

李周巍扫完了这一眼,继续道:

“我此刻还会在蜀地待一阵,你孙氏的地盘,我会原样封给你,你若是能及时处置好一切,今后的蜀地,也由你镇守。”

单垠猛地擡头,李周巍则指了指崔决吟,道:

“这位是清凤,崔家人,他会来治理蜀地。”

这老东西何其狡猾,立刻明白了,道:

“老臣必然殚精竭虑,叫蜀地为明阳之阶!”

“下去罢。”

李周巍挑了眉,看着这老东西转过身去,冷冷道:

“记住了,李某最不喜人弄血气,叫本王发现了,可是要杀人的。”

单垠冷冷地打了个激灵,唯唯地应了,不敢有半分停留地退出去,李周巍缓缓吐出口气,把案上记录各家封侯的旨意拿起来,道:

“清凤。”

崔决吟立刻会意。

他以长明阶成道,主的就是明阳以阶布臣,这对他来说可是大好处,满是感激的应下来,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把旨意迎出去。

随着大殿紧闭,此地终于陷入寂静之中,上官弥微微擡眉,看见上首的魏王终于从王座上起身,一步步走下去。

他颇感兴趣地负手,问道:

“恒华,蜀地…有一处【寻阳池】?”

听到这三个字,上官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答道:

“正是,位在南方。”

他道:

“此地在檀山不远处,乃是古修士留下的玄池。”

寻阳池。

南海的讯息还未来,李周巍并不打算在此地空等着,这个名字李氏很早就听过了——听闻李江群身死,那一道仙剑飘摇而去,被官雪真人一路追逐至寻阳池,将这位真人当场斩杀!

李江群与天上关系紧密,可以说是那一处洞天在人间为数不多的痕迹,李家在许久之前就有前来蜀地找一找线索的心思了。

这魏王缓缓向前迈进一步,听着外头山呼般的谢恩之声,终于踏入了太虚,身形如光影一般消散。

‘仙剑…薜荔…’

传闻中,此剑就是消失在这玄池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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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零五章 飞金

金羽宗。

紫气洞前烟尘缭绕,身披真火的大真人正在山巅来回踱步,难得有了焦躁之意,从洞前踱到台阶上,又转身回来,看向老神在在倚靠在桌边饮茶的老人,道:

“这已经一个时辰了!”

“一个时辰也不给?”

纯铄吹了口茶,道:

“那你也太小看『不穷锋』了,太阳道统流传、剑意相配,攻伐至高莫过如此,你让姚贯夷来接这一剑,也要打得他山崩石坠。”

这山顶人影重重,左右似乎还立有紫府修士,只是静静的守在太虚里,侧旁微微躬身立了一人,身材高大,眼窝略深。

纯铄答完了话,笑着眯眼去看一旁的人,道:

“你就是【飞塬】罢!倒是个好福气的。”

那高大的飞塬真人连忙点头行礼,想要再说,却被一旁的大真人打断了。

“害!”

天炔叹了口气,摇头道:

“要我看,道子的底蕴已经够深厚,何苦走这一遭,程郇之一死,李曦明必有微词——他特地去了北方,把那一位的符箓借过来,送给程郇之参详,我当时不懂,如今看看,指不定是在暗暗求情…”

这话倒是让老人顿了顿,流露出一点意外之色,点头道:

“原来如此…这昭景也是内秀之才…”

可他并没有什么犹豫之色,而是道:

“这不是道子一个人的事,不是才死了一个平俨么?前一个是『归土』,这位兑庚齐身的剑仙陨落…也是在这同一个地方…”

天炔稍稍一愣,恍然大悟,道:

“『元磁』!”

“不错。”

纯铄道:

“常言道【遇煞则沉】,东方道说,金为土子,木为土女,水火俱灭,遂为土之鬼也——他们通玄以为,这土德落座中土,凌驾于四德之上,既为四德之中,又为四德之基…”

“既然才折了一个相容幷蓄的归土,沙漠中已经是地煞满满,这下再折一把宝剑,金气沉下去,自然有元磁妙谛。”

他笑道:

“把这元磁收了,可以做他的无上资粮。”

“受教了…”

天炔连连点头,若有所思,这老人似乎很有把握,没有关注外界的波动,而是把茶水搁置了,露出一点笑容来,道:

“既然你说起李家,李家那孩子,我看着喜欢,和当年的秋水很像,却又多几分烈性…秋水当年的【飞石玄元药】,不是还剩过一枚?我看…就拿过去送给她过参紫。”

听到李家,这飞塬微微擡眉,天炔则断然摇头,道:

“这怎么可能?道子都说此物堪比祭药,前辈要是说给她用来求金,那我道自不吝啬,平白无故的,这种好东西怎么能用来修行?”

他这声音一大,站在山林中,负手而立的男子顿时转过身来,露出那风流倜傥的容貌,摇头笑道:

“我早就准备好东西给她了。”

“不过,天浥真人要是能成,她用不上这药,要是不成,就等不到她用这药,与其放在宝库中吃灰,不如成全有缘人——我看,尽管取去,有什么事情,只用我的名号顶上。”

天霍的地位不同,如今更是要子凭父贵,鸡犬升天了,这位大真人更尊敬他一分,倒也点起头来,正见着远方锐气恢恢,金泻如沙,如同无穷之剑直通天际,卷动天地风云,却扑然而坠,尽是碎声!

“锵!”

清脆的声音似有似无,如同悲泣一般从太虚中传来,天霍腰上的宝剑微微颤动,发出低低的嗡鸣,女子驾着金风而来,在山间落了,笑道:

“恭喜!恭喜了!”

她深深行了一礼,复又笑道:

“大人!道子已功成,携势抟机,回洞天去了!”

此间不必多说,一片喜气升涌,几位真人都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头,相互贺起来,纯铄抚须长叹,这边听女子道‘老祖宗恭喜’,那边又回着说同喜同喜,乱糟糟地听着天炔笑道:

“这么多年了,总算要出一位真君,下一次有什么事情,转去北方,我看他们还拿什么来说!什么张的王的…”

一旁的女子捂着唇笑:

“大人还是太计较了,他们一向话多,又说果位又说余位,实则几百年来不还是静悄悄的?那位灴火也不知道求了没有,往洞天里躲了,谁知道什么结果?”

天炔只笑,把袖里的符箓取出来,上头也是忽明忽灭,不必多想,洞天里头也是欢欣鼓舞,一片喜色洋溢。

张易革的事情,与他们休戚相关,一众人终于不复往日的冷静,又是笑又是谈,那看起来还生疏的飞塬真人也贺了又贺,借机问道:

“原来大人是回洞天里求道的,只是我学也未学全,一向听说洞天里是求不得的。”

纯铄笑道:

“你这就不懂了,也不看兑金果位在哪?别的洞天自然沟通不得,可兑金真君已经在自家身后了,自然不必理会那么多,今后要是秋水求道,当然要回现世来求了!”

这老人抚须,把一边笑嘻嘻上来敬茶、粉面微红的张端砚应下来了,随口道:

“中古时的散修不懂事,传闻都是果位只能在现世求,余闰可以在洞天,这就是只解其表,不解其里了,你要是真在洞天,你敢去里头求不相干的余闰?”

飞塬恍然大悟,连忙点头,道:

“原来如此!受教受教…”

一众人心情正好,也带着笑答他,好一阵才听见下面的人来报:

“昭景真人前来拜访!”

连着问了好几声,上方这才稍稍歇了笑声,天霍道:

“好了…好了…领真人上来!”

纯铄点头,先领着人进洞去了,天炔自也退开,一时间洞府前只剩下天霍、张端砚、飞塬三人,便看到那真人从山下上来,满面担忧。

李曦明从蜀都出发,好一阵就看到大漠之上金泄如沙,满天又是秋雨,又是白露,几乎要将整片大漠笼罩,不知道是何等的大事!

蜀帝陨落,异象几乎笼罩大半个江南,这一道异象虽然差一些,却胜在处处实物,太虚剧烈波动,他心中微微慌张,到了这山中顾不得其他,先向两人回了礼,第二句就问道:

“蜀都安定,这厢要回湖上去,只是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不知…远变真人在何处…”

天霍与张端砚对视一眼,这金一的公子大笑两声,道:

“道友总是信不过我们,我们的手段自是没有这么拙劣的,更不亏欠有本事的人,倒是把道友吓成惊弓之鸟了。”

这女子嫣然一笑,道:

“在山中呢,我下去带他。”

张端砚一向客气端庄,今日难得有了大喜事,倒也有几分女儿姿态,兴冲冲的就下去了。

此言一出,李曦明总算是把心放回肚子里,面上的表情不再那么紧绷了,长长一叹,苦笑道:

“倒也不是信不过…是这么多年来…实在怕了!”

一旁的飞塬真人等了好一阵,见着两人的谈话稍稍歇了,有了空隙,立刻上前来,行了一礼,笑道:

“见过前辈!”

李曦明看那张脸觉得极为熟悉,只是如今得了神通,很不一样,原本想问的问题被堵在了嘴里,猛然一怔:

“你是…”

“秋心?”

这飞塬真人用力点头,道:

“前辈,好久不见!”

这家伙不是他人,正是故时玄妙观的素免弟子,齐秋心!

只是如今的装束、神态已经大不相同,那张脸看起来柔顺许多,李曦明心中微震,站起身来,忍不住道:

“是你?真是恭喜了…不知素免前辈…”

提到素免,齐秋心的脸庞上闪过一丝黯然,悲色却不浓厚,深深叹了口气,道:

“我家长辈他…陨落了!”

李曦明暗暗皱眉,转去看天霍,这位真人却也不说话,只任由齐秋心开口,这位玄妙观当年的首席弟子、紫府亲传很是戚戚,道:

“大人困顿已久,想要拼死一搏,临行前将他的种种宝物交给仙道,靠着他与天炔真人的交情,送我到了洞天中修行…我这也是才出关,听说他很久之前就不在了…”

李曦明张了张口,道:

“那…玄妙观…”

飞塬叹了口气,终于擡起头来直视他,眼神中还算坦然,道:

“没有什么玄妙观了!”

“也是。”

李曦明一阵语塞,他稍稍一顿,整理言语,道:

“还好,还好,当年的白海是我们的人上去,那北方的人走得急切,齐家人没什么大碍,只是主山已经没了,如今不得不留在那座隔湖峰…你去也方便…”

“哦?”

飞塬摇头道:

“前辈是旧时的人,齐秋心这个名字,飞塬也不常用了。”

不知怎地,李曦明沉默了一瞬,直到这位飞塬真人把茶递过来,他才惊醒一般去接,杯在手中摩挲了,道:

“今日是不同了。”

天霍终于把手里的杯放下,正色道:

“素免真人曾经也是我金一的好友,他出身寒微,呕心沥血,走得很是辛苦,总是担忧自己结仇结怨,这才临死前把飞塬托付给我们…”

“本也是一道缘分,好在这孩子算是受过我们道统的,又争气,突破之时异象颇厚,得了我族中一位叔父的注意,细问几句,又很是喜爱他,想着膝下有个女儿,怕自己走后,这女儿无依无靠…”

“明白,明白…”

李曦明应了两声,合手道:

“恭喜!”

飞塬连忙起身,笑道:

“真人客气了,这次我也是出来,在宗内做些杂事,教一教弟子,我又太年轻,以后许多往来,还请真人多多担待。”

“客气…”

李曦明眼中有些复杂,点了点头,这才见一旁有人声,那张端砚已经领着人上来。

他急急转身去看,倒是眼前一亮。

刘长迭一身神通流光溢彩,圆润如意,道道金气在身侧徘徊,隐约还能看见升阳与太虚交感,明显是得了大好处。

只是不知为何,他好像有些发愣,双唇略白,抿着唇不曾言语,见到了李曦明,这才流露出几分喜色,道:

“昭景!”

李曦明连忙点头,上下打量了他,一时安心,颇有好奇,只是此刻人家未提,不宜当着面问,就把头转过去了,看着外界的满天金沙,心中的那股不安更浓,问道:

“这又是…怎么了?”

刘长迭安安静静坐下来,端着茶在一旁不出声,天霍却从张端砚手里接过东西来,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叹道:

“阙宛如何了?”

李曦明道:

“闭关正求二神通。”

这话让张端砚一皱眉,天霍更是摇头,道:

“不对了…恐怕慢了吧。”

李曦明略显尴尬,委婉地把家中忙碌说了,天霍连连摇头,道:

“这就是道友不对了,明阳固然重要,又怎么能顾此而失彼?”

他一摸袖子,取出一条长长的金盒来,正色道:

“她的道慧与心性是够的,放在我洞天中也是绝世的天才,我这次回洞天去,特地去取了洞天中专门培养这些道慧心性高的弟子的宝丹,算是道统中应有的资源。”

他把金盒交到李曦明手中:

“这里头有五枚【宝汞得飬丹】,是为她的那道神通专门准备的,每年只能服一枚,万万不得多,配合著她那本来就能养育神通的『候神殊』,全都服完了,她的二神通也圆满了。”

李曦明精通丹道,只是隔着玉盒一摸,就知道这东西不会比【天一吐萃丹】差,是真正金丹道统内用之物,还欲多说,却又被对方挡回去,天霍正色道:

“道友不必多说,这点东西对我金一来说什么也不是,等到师侄三神通了,撞上了参紫,盼望来一次宗门,有真正的好东西备给她。”

金一纵有万般算计,可到目前为止,对李阙宛是独一份的好,李曦明也明白自家其实拖累了这孩子,终不回绝了,收到了袖子里,行礼道:

“我替阙宛拜谢!”

天霍笑着摇头,道:

“如今蜀地平定,我金羽也算自己人了,天炔真人会长久驻守在宗门,魏王尽管放手,这小室、大漠一带,谁也攻不进来!”

这话看似平常,却极有价值,代表了这一片大漠基本可以不必派人去打理,整个江淮的体系终于连成一片!

难得有此意外之喜,李曦明顿时笑着回礼,天霍毫不在意,只有些难以言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叹道:

“道友…魏王之事,本质上也是我金羽的事情,如今已是过分逾矩,我们这些人也顶着不小的压力…”

李曦明连忙擡手要道谢,天霍只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有些无奈地叹道:

“不敢邀明阳之恩,只盼不记无心之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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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零六章 小成

李曦明在山中待了一阵,却也不多留了,擡起手来告辞,天霍多看了飞塬真人一眼,道:

“好…飞塬,你代我们送真人回湖上。”

这飞塬真人连忙行礼点头,也不容李曦明推辞,客气地送他出去,踏出了这高耸的山门,渐到了这大漠里。

离开了金羽宗,刘长迭的面色明显好看起来,只是三人走了一阵,看到金如雨下,密密麻麻,将视野全都遮蔽住,太虚高耸如山,地上元磁阵阵。

原本一片黄沙的大地已经结成了一块,光滑如镜,此刻仿佛是精心打磨过的石台,放眼望去,大有无边无际的模样。

那光滑的地面上,正插着成千上万,如同尖棱一般的剑形薄片,一道道恨指长天,引动天地飘渺的金气纷纷垂泻而下,混合著秋露引动雷霆,轰然作响。

一时间金沙、秋露、雷霆交相辉映,混合著变动不一的元磁,惊人之至,李曦明的面色微微变了,他转过身来,骇道:

“是谁陨落了?”

刘长迭终于叹了口气,答道:

“金一道子张易革,于谷烟斩杀凌袂大真人,夺其意象,回洞天闭关突破。”

“李…程前辈?!”

李曦明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轰然应验,只觉得唇舌微麻,心中怦怦地跳着,猛然间理解了天霍意味深长的眼神,呆立在原地。

相较于冰冷无情的程郇之,其实李曦明更熟悉的是他的前身李袂,当年他拜访过,那时的李袂自然出尘,既与他谈笑风生,又能不自矜地与一群修为低下的筑基老人好声好气地详谈。

后来咸湖事变,程郇之突破出关,威势已经大不相同,实力与性情皆大变,再也不与外界多沟通,成日要么闭关,要么练剑,不常见人,却依旧在大漠上强势为自己出手。

可仅仅是一个来回之间,威震江南,五法俱全的大真人、剑仙程郇之,就这样突兀地、悄无声息地暴死此处。

在天下时局变动剧烈的如今,半点水花也没溅起来,甚至没有几个人知道死的是他。

李曦明才借了他的威势,得意非常,如今猝然得了这个讯息,面色苍白,顾及到站在一旁的飞塬,好一阵没有开口,只是湿润了眼眶,闭起双眼来,喃喃道:

“何必…”

刘长迭低声道:

“都是注定的,都是命。”

他紧闭双眼,李曦明虽然没有听他细说,却知道多半是做了他人的垫脚石,甚至表面上还有自己的因果,张了张口,无言以对,涩声道:

“遗物呢?宝剑呢?”

刘长迭道:

“送去剑门了。”

李曦明再度哑口无言,他猛然擡起头来,面色稍变:

“请他来大漠,本就是为了…”

这个时机自然是很好的,李周巍正在蜀都与帝王相争,背后站的就是金一,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蜀地,半点难堪的情景都不会有。

李曦明的后半句话被堵在咽喉里,顿觉无力,低着头步步向前,很快就穿过了这一片元磁闪动的宝地,那飞塬还是一言不发,跟在后方。

李曦明转头去看他,发觉这真人也把手背起来了,显得有些沉默。

见到了他的目光,飞塬笑了笑,转开了话题,道:

“前辈…恐怕是要看不起我了。”

李曦明知道他的意思,当年他这位昭景真人前去玄妙观做客,见过齐秋心,那位素免老真人面善心冷,却只把这齐秋心看作真正的弟子…

素免也不算太看重玄妙观,如今齐秋心不认玄妙,不算太过分,可这齐秋心三个字也不肯用,倒显得对不起为他呕心沥血的素免。

李曦明平日里兴许会敷衍他几句,可此刻心情真是糟糕到了极点,只勉强撑起笑容,道:

“这是哪里话…金一的门庭,多少人想攀附,尚且不得这门路。”

飞塬笑了笑,道:

“前辈客气了,其实我家真人留过信给我,金一原原本本交到我手里,是谁害的他,又做了什么事,我心底是知道的,又嘱咐我在南海留了什么基业,实在无处可去,可以去暂避…其实也是想着我为他复仇呢。”

“可我实在是不同了,我在那洞天中看了,才知道什么才是大神通,他报仇的愿想,未免太过天真…那人的神通我拍马不能及,金一仙道也不会允许…”

他叹了口气,道:

“其实,如果没有洞天中那一桩机缘,得以留在仙宗,我此刻应该亡命天涯,不知何时丢了性命。”

李曦明并不应他,飞塬哂笑道:

“终究是多余的话…只是天下认得齐秋心的人不多,玄妙也亡了,我做起这事也没什么负担,曾经听说金羽只觉得恐惧可怕,如今看一看,仙宗对待自己的人…实在是好。”

他顿了顿,似乎也只能说到这里了,低头不言,叫李曦明心中戚戚。

‘嗐!这恐怕是做给我看了。’

金羽宗这道轨运转明确,仙宗中有才能的修士,往往是会到洞天中去修行的,而洞天中会派遣张家人来治理仙宗,两不相误,齐秋心如今能进入张家诸位真人的眼中,越过规矩协理宗门,其实很大一部分和李家有关。

尤其是李阙宛。

起初李曦明还不太确认,可那天霍说的云淡风轻,什么临死之前托付,又是什么‘走后无依无靠,徒留一个女儿’,李曦明已经察觉到异样了,如今这齐秋心又特地跟来,说上这么一句,无非就一个意思。

‘只要不和他金一撕破脸,麒麟殒后,李阙宛的事情,他们会尽力。’

这飞塬真人,其实张家就是给李氏打的样,示意即便不同他们姓张,同样可以被一众真人接纳。

李曦明心中是很清楚的,可自家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见他们把事情安排得这样详细,未免看得心酸,又念及程郇之的死,顿觉袖中放着的那一金盒都觉得烫手了,心中万分悲痛复杂,强忍着酸楚,道:

“不必再送了,你回去罢…你回去罢!和天霍说…说他的好意,我已经知晓了。”

飞塬深深一礼,驾着风离去了,李曦明闷着头一路越过西屏,落到了自家山上,双目一闭,终于叹出一口气来。

他道:

“程前辈…是怎么走的?”

刘长迭一路静静地跟着他,听了这话,一边为他斟茶,一边把自己大漠上的所见所闻讲了,说得这位真人坐立不安,方才道:

“全力相搏,堂堂正正战死的…不算遗憾了。”

李曦明道:

“杀妻害子大仇未报,欲海量力未除,便做他人踏脚石,如何不遗憾!”

刘长迭默然。

这位真人亲眼看着两位大真人搏杀,看着那改天换地的神通,仿佛被索了魂魄,失神至今,此刻更不知道说什么话来安慰他,李曦明叹了口气,终于不再多说了,只道:

“他可有…什么交代?”

刘长迭面不改色,腰板挺直了,叹道:

“临走前…确有交代,只托付魏王,替他除去天琅骘,了却平生大恨!”

李曦明的双目一下亮起来了,他仿佛得到了某种宽慰,那股无力感散了大半,长长一叹,恨道:

“即便未有托付,也必除此害,以报旧恩!”

刘长迭动了动眉,心中已有计较,叹道:

“是…这事情还是要看魏王,就劳烦昭景转告,我这一次坐观二金相争,又得了宝贝滋养,取了齐库之意,要闭关消化了…不知蜀地是否还有用得着的…”

“哦?”

李曦明知晓刘长迭这一次是大机缘,并不耽搁他,道:

“这你却不必多虑,要找阵法师总是有的,你的机缘却稍纵即逝,可不要耽搁了!”

刘长迭拱手一礼,匆匆就退下去了,李曦明连饮了三杯茶,这才稍稍消了心中的烦闷,揹着手在山中徘徊数次,心头黯淡道:

‘总之是要去一趟海外的,那处仙阵还未曾去过,镇涛府的事情也尚未了结,正好去一次剑门…不过…先要把几件杂事处置了。’

他微微擡手,掐诀感应,稍稍变化间,已经有一道彩光自湖上而来,迅如雷霆,在跟前停了,显化真身。

此人面容平和,五官端正,赫然又是一个李曦明!

正是【分神异体】。

如今的【分神异体】,不再有类似于纸人一般的苍白殷红感,而是生得与李曦明一模一样,身上的气息都宛若一人,站在山中,简直是难分真假。

李曦明深深地打量了一眼,吐出一口气来,苦闷消散,总算露出喜色来。

‘得了天上那一壶宝贝,这异体已经小有所成了!’

他外出走动,留着那异体在天地之中修行,十八日便服一滴宝液,已经用去小半壶,而就是这小半壶,对分神异体的提升要大过他先前的所有努力!

别看只是小有所成——这可是古修士的妙卷,那些古代修士形容神通也不过是‘略得神妙’!

‘此物已经可以在我的牵动下,自由进入那日月同辉天地,要是让外人见了,除非神通有辨真假之能,否则绝看不出这异体与我本尊的区别!’

炼丹之能如今更是不必多说,如今几乎能完全自主,只需要他在一旁勾连即可——这就代表着李曦明几乎多了一个可以随意炼丹的自己。

‘当年羡慕汀兰的【渡阡令】,如今终于完全能代替那灵宝的妙处了。’

而【分神异体】与『天下明』的配合更进一步,以此神通驱策,他已经能坐在山中,用一具近似于紫府二神通的身躯肆意行走,除了法躯稍稍弱一分,与他李曦明本人外出斗法几乎没有区别!

当然,还有这分神异体最本质的神妙、也是最重要的变化。

躲灾避劫。

李曦明可以将灾劫转移至异体之上,如若本体陨落,亦可以用升阳驾驭此异体逃生!

‘是升阳而非真灵!而升阳在,神通就在!’

当然,倘若真的到了那一步,也要接受这异体许多缺陷:灵识不广、惧怕并火、形态丑恶、许多跟法躯有关的术法丢失…

李曦明却不在意——这是质一般的飞跃,代表这术法他终于算是炼出头了!

‘如今此物的寿数不过是六十九,还可以随着修炼不断增广,甚至转身到了这异体之上,还有增加寿数的可能…等到那一天,我兴许也算不上紫府金丹道的修士了…’

两尊一模一样的李曦明对视一眼,这位真人眼眸中流露出感慨:

“前后花费了多少资粮…终于算熬出头了…”

他得了新宝贝,自然是爱不释手,稍稍掐指,在对方眉心一点,把那一抹天光遮住了,笑道:

“今后,你就是谷风!”

那谷风真人笑着回了一礼,从李曦明手里接过丹炉,自往一边对照着丹方开炉炼丹去了,李曦明满意地欣赏了一阵,只觉得原本那些分心思考的重负大大减缓,好似眼前之人自己会思虑,只需要自己把握方向即可,顿时喜上眉梢,道:

“好!”

于是转过身来,掌间已经多了那一道小瓮:

【天养瓮】!

只是把这瓮拿起来,他就突然想起李遂宁还未出关,这位晚辈不在,他还真不好处理天素,稍稍停顿了,山前却已经有人来急报。

来人一身红裙,是中年模样的妇女,稍行了一礼,颇有几分如蒙大赦的模样,只是猛然撞见山中有两个李曦明,顿时一呆。

不过,她也是见过李曦明的异体的,暗叹道:

‘真人的神通更厉害了!’

此刻只压住心中的惊悚感,道:

“真人!真人总算回来了!”

见李明宫难得有慌张的模样,李曦明皱眉:

“出什么事了?”

李明宫见到是近前这个‘李曦明’开口,连忙侧了身,苦涩一笑,道:

“是老祖宗到了山下,求见真人!”

李曦明奇道:

“老祖宗,哪个老祖宗?”

李明宫低头,道:

“是叔婆…项平公的孙女,冬河长老的女儿,嫁去了萧家的那一位老人…”

这几个名字简直如同惊雷,劈开了他脑海中的迷雾,李曦明颇有些恍然,道:

“原来是清晓姑姑…”

李清晓在族中时,一度是连筑基都没有的小家族,萧李两家互相嫁娶,这才成就了后来的萧李之情…

李清晓嫁给了余山的萧宪,早些时候还有往来,后来萧家举家搬去北海,来往太过麻烦,慢慢地也就少了联络。

听着是这位姑姑回来,李曦明心中其实也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可毕竟当年熟悉的亲人,一个又一个的离去,故人已经越来越少,他自多了几分重视,问道:

“什么时候来的?”

李明宫低了头,道:

“已经有一阵了,是萧家人亲自送过来的,老人早年过得苦,身体很差,奔波而来,更是不大好了,由萧大人照顾着,在等真人回来…”

李曦明默然点头,道:

“一同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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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零七章 如故

山风朔朔,暗沉沉的天日被遮蔽,四周沉在暗色中,乌涂山顶锁闭多时,台阶上已尽是青苔,萧暮云擡了擡眼,扶住一旁的老人,轻声道:

“慢些…”

他接过那苍老、斑驳的手,挪着步去托她,叹道:

“儿子送你上去不好…一定要自己走…”

可母亲没有答他,只是静静的迈着步,穿过了那山林,终于看到了山顶灰色的墙,满头白发,精神矍铄的老人正静静站着。

未见人影,他已道:

“晓儿!”

萧暮云只觉得手中一紧,母亲略显笨拙地越过了他,走到了庭院前,擡头去看。

陈冬河在暗色的黄昏中看见了女儿,她老态龙钟、头发稀疏,眼中是沉沉的白霭,双唇微微动着,要擡起头才能看见他。

那个笑盈盈的小女孩好像是昨天下山去的,如今眉眼里一点也找不到了,陈冬河大半辈子没见她,早已识不得,他把那双老手握起来,喃喃道:

“晓儿。”

老女人端详了他,流出清泪来,道:

“爹!”

在苍老的声音中,终于带有那一丝独特的声线,带着那点女儿时的亲呢,陈冬河触电似的睁大了眼睛,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像当初牵起那个小女孩般牵起她,骇道:

“苦了你了!”

山风呜咽,萧暮云静静站着,看着两个老人相拥而泣,过了许久,母亲直了腰板,眷恋似地看了看来时的路,说出了上山来的第二句话。

她说:

“阿宪来娶我时,走的也是这条路。”

陈冬河闭目流泪,白须颤动。

自己这个女儿,嫁给萧宪不过数载,余山一脉几乎举族没在魔灾之中,血泪横流,她一介妇人,拉扯孩子长大,坐镇余山,这一百多年是怎么过来的,其中辛苦可想而知…

他咽了泪,萧暮云已上前来,劝道:

“阿翁…到里头说吧…”

陈冬河点了头,推了门进去,里头便见门扉、石桌、灶台,虽然还算整洁,却了无烟火气,黑洞洞地沉在暗处,连惯用的灯火都没有。

陈冬河扶了女儿坐下,李清晓看了眼前的一切,问道:

“母亲去后,您老都不回来了。”

那老头不应她,只冲了茶水上来,把匆匆要来帮衬的萧暮云推开,往玉桌前一站,抹了抹脸,道:

“萧前辈呢?”

“在山下等着真人。”

李清晓把头低下去,问道:

“父亲过得还好么?”

陈冬河把杯放下,脸庞沉在屋中的黑暗里,面上的泪水已经完全干了,他用双手搓了搓脸庞,道:

“我听说,你回来…是有事要求我。”

李清晓的头更低了,露出稀疏的发——似乎斗法之时被什么术法烧过,头顶有难看的瘢,老女人声音很沉,道:

“是…父亲…萧家,近来难了,好多人都求到我这里,那个萧归图…父亲记不记得萧归图,他还拖着病躯出来求我,跪在我榻前哭…”

陈冬河连忙把头转过去,把湿润的眸子朝向屋子里的黑暗,涩声道:

“我不会多说。”

他用两指抹了抹眼角,道:

“你既是真人的长辈,也应该自重。”

老女人擡了擡头,泣道:

“父亲!家里那七十二枚灵石,我都记着的,清晓记了一辈子…独独无可相报…”

“这次来…这次来求真人是其次…也是女儿时辰快到了,是寿尽而亡,不欲多折腾,想着当年夫君死无全尸,不知洒落在山中的哪一个角落,只留下衣冠冢,想要回到余山故地,陪他最后一程…”

萧暮云始终沉默,终究掩了门出去,在这山中站定了,低低地叹了口气。

可就是这么一站,他突然睹见庭院前已站有二人,一男一女,男子身材挺拔,五官端正,眉心一点金光,在红灼昏暗的夕阳里更显得如神仙一般。

真人。

当然,也是他的表兄。

萧暮云是见过这位真人的,心中惊骇之至,一时间拜倒,却只见这真人擡起手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叫他张口结舌,发不出半点动静。

李曦明转过身去,那间小屋好像已经与外界完全隔绝了,而在他身前,已经多了两人,一人身披甲衣,独臂,神色疲惫,一人手拿长杖,面色忐忑。

李曦明仅仅用一只手就把师尊扶起来,另一边身披甲衣的男人已经跪倒了,跪得结结实实、如同一小厮,他擡起头来,露出那刚毅却苍白的脸庞,泣道:

“拜见真人!”

那真人站在山巅,眉心的天光微微闪动,语气略有疑惑,却带了一丝慢条斯理的气度:

“这位是…”

男人擡了头,露出恭顺的笑容,因为病痛而苍白的双唇颤抖,道:

“下修是萧家嫡系…名归图…是鸾儿的兄长!”

“萧归图。”

真人眼睑微低,语气中多了一丝诧异,却依旧没有动弹,轻声道:

“原来是外舅,当年早就听闻外舅英姿神武,有过人之才,只可惜听其名而不见其人——还不快扶起来?”

李明宫上前去扶他,这位真人则转过身来,淡淡地道:

“只是…舅舅,怎么不走修行之正道,纳了身外的仙基?还伤得这样重!”

他的话平平淡淡,却好像让整座山都倾倒过来,压在眼前的独臂男人身上,发出如同雷鸣般的轰响,又好像什么也没发生,披在男人身上的只有静谧的夕阳。

萧归图擡起头来,用自己那只独臂在身前作揖,面上都是冷汗,道:

“真人一走,沧州便大乱,不得不为…这伤势也是当时留下的…”

萧元思静静的站在这真人身后,没有半点举动或者言语,脸庞沉在暗色的夕阳里,只见了那汉子一只手作揖,双眼终于闭起来了。

真人转过身来,凝视了独臂男人一眼,似乎是师尊的沉默让他冷静下来,又好像是想起了什么,李曦明终于擡起手来。

他那只手悬在空中,稍稍一顿,像驱散蚊虫那样扬了扬。

霎时间,笼罩在山林间的阴霾退散了,灿灿的光芒充斥了山林的每一个角落,萧归图的脸庞重新有了血色,双唇也红润了,那困顿他数年、一日比一日严重,几乎要掉他性命的伤势无影无踪,那只消失的独臂也长了出来,静静的垂落在身侧。

李曦明开口了,他道:

“你我两家修好多年,既是治哥儿的舅舅,那就是自己人,无论是大事小事…”

他把头转过去,道:

“岂有坐视不管之理。”

“扑通。”

这男人跪倒在地,额头贴着地面,低低地泣起来,萧元思终于睁开了双眼,苍老的面上满是泪痕,他上前一步,道:

“归图…归图!”

他唤了两声,男人才后知后觉地起来,萧元思道:

“下去罢。”

萧归图面朝山顶,退出去几步,踉踉跄跄的消失在山林里,真人的脸庞仍然冰冷似的僵硬着,只是发觉师尊跪倒在地,这才叹息着把老人扶起来,摇头道:

“何必。”

萧暮云同样跪倒,流着泪向着他这位表兄磕起头来,李曦明皱眉,转身迈步,踏入院中。

这一步仿佛踏破了界限,里头的声音终于与外界连通了,老人的低低叹声回荡,黑暗的庭院同步亮起来,一只手按在了李清晓肩上,老人的气色登时好起来了。

可她起不得身,想拜更拜不得,只能静静地看着真人坐在了自己身边,听见李曦明略带温和的声音:

“姑姑,萧氏…中意湖上的哪一个孩子?”

李清晓只觉得这人在自己身边坐下来,好像整个天地都在围绕着他旋转,那股仙药一样的暖气吹进脑子里,思路也清晰了,却更有惊惧,颤声道:

“仙族门第清华,小族仰攀金玉,不敢指点…求真人赐下…”

萧元思接过话来,继续道:

“是…小门小户,不敢求嫡系…只盼复循旧例,以李家庶女配萧氏嫡子,是我家如今的天才,姓萧,名循秦…”

“而北海出一嫡女,来配湖上的小脉…”

李曦明凝视着她,赞道:

“好,既然是萧李之情,自当遵循旧例。”

他转头,问道:

“明宫,你久在湖上,看一看…谁合适?”

李明宫私下里显然是已经讨论了不知多少遍了,一合手深深一礼,道:

“绛宗一脉有个旁出的孙女,叫做李元晤,在州里进学,很是出色,早已经问过了,很有些意愿,品行相貌皆是上上之选,今日就配给他,年齿也算合适。”

李曦明站起身来,点头道:

“至于嫁过来的,就配给青功罢,也不必什么计较了。”

他微微转头,终于入了正题:

“着令玉庭,在北海设一处驻所,就落在沧州,也算作一小坊市,收集珍稀之物,作为诸弟子历练之所,先…让陈长老点一些族中后辈过去任职罢!”

此言一出,李明宫领命而受,真人低头道:

“姑姑可满意?”

李清晓泣道:

“萧氏定记此厚恩!”

李曦明一言九鼎,这番举动却有多方考虑,自己的人当然不能堂而皇之的入驻到萧氏里头去,这事情做得太明白,免不了给萧氏带来麻烦,更有诸多后患…只取了一个历练的借口,自家的人只要到沧州了,多少能照应些。

李曦明这才点头,可只是扫了一眼左右,顿时留了心眼,问道:

“北海可有人为难你们?”

李清晓沉默不语,萧暮云却已经眼前一亮,简直要流下泪来,道:

“沧州艰险,弟子伤亡甚众,只是真人留了遗训,不得离去,这么多年来也渐渐有了针对手段,独独海中有修士垂涎紫府遗留,前来惊扰,安知家中根本没什么紫府之物!”

李曦明道:

“哪家的修士?”

萧暮云道:

“以散修居多,可但凡能挨过去的,我们怎么肯来找真人,平日里死伤点弟子也就罢了,可暗地里有【栖骨观】的人,那观里有一位修『厥阴』的真人。”

萧李之情也好,洞天中的相助也罢,如今大抵都知道萧家和李家的关系,李曦明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还真的有!顿时冷了脸,道:

“哦?何不早说!”

“想着…有湖上的修士出面,此难必解,并不想着麻烦真人…”

萧暮云出了一身冷汗,急忙道:

“听闻她是紫府中期,背景极了不得,手段通天,是绪水妖王的好友,在【渑夬天】中又帮过那箕安真人的忙,因此得恩,更识得堂堂青玄嫡系、洞华道轨的大人。”

李曦明皱眉,无视了前面的话语,问道:

“什么青玄嫡系?”

萧暮云哑口无言,萧元思则往前了一步,低声道:

“当年真人在的时候,她也来结交的,只是今日翻脸如翻书,那位大真人我有听说过,听说姓虞,修紫炁。”

“嚯!”

李曦明冷笑一声,道:

“还以为多大的靠山,我知道了!”

他擡起笔来,凌空而写,顿笔三次,分成了三道金符,交到李明宫手里,淡淡地道:

“你派人去,分别去东海镇涛府交给龙属、纯一道交给广篌真人、北方洛下给陶家人,请他转交给虞息心。”

李明宫连忙应了,身边的几人更是呆滞在原地,听着又是龙,又是纯一道,又是大真人,想起传闻中明阳那霸道的性子,顿时心如雷震!

李清晓惊恐地去看陈冬河,谁知这位陈长老早就呆了,萧元思更是起身,急速的把李明宫拦住,道:

“何必大动干戈!”

他额头已出了冷汗,道:

“若是为我一家之故,让中原再起战事,以至于神通陨落,万死难偿!”

眼前的真人只摇了头,起身甩了甩袖子,随口道:

“能起什么干戈,那绪水往日里见我家魏王都得恭着腰,箕安虽说归了纯一道,可当年炼丹时也是恭恭敬敬,恨不得和绛迁称兄道弟…至于虞大真人…”

他道:

“如今领了明阳命令,帮麒麟驻守着北方呢。”

他随意整了衣袖,道:

“我诸事缠身,不在这陪着姑姑了。”

于是摸着袖子,从中取出一枚玉符来,随手交到萧元思手里,冷笑道:

“我要外出办些私事,正好有些闲隙,要是她不识相,又或者是这三道符没起效用,师尊得了讯息就捏碎此符,我亲自去看一看——什么货色,敢到我家眼前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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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零八章 剑

“沙沙…”

晚风吹林过,山中静得只有沙沙的声响,李曦明乘风落到那山外时,如剑一般的山峰上毫无人气,他问了好几声,才看到中年真人迎出来。

这真人披着一身藏蓝色的衣袍,很是狼狈,眼眶还有泪,道:

“是昭景真人来了…请!”

李曦明吐了口气,乘风落下去,听到这位顾真人道:

“杨将军方才离去。”

李曦明心中顿时一跳,脚步也顿住了,道:

“我来的不是时候…”

“无妨。”

顾庞低声道:

“真人的宝物贵重,既然来了,自当亲手取回去,以免出了什么意外,请!”

李曦明只好硬着头皮跟对方落下去。就见到山顶上空荡荡,同样溢满了夕阳般的暗沉,他自觉收拢了天光,默默定住。

程久问正立在树下。

他面朝着那棵玄松,影子被夕阳拖得很长,打在身后的石桌上,又爬上那剑门无上呈华宝殿的台阶。

暗沉沉的光中,隐约能看见那案台上用暗色的盘子承了一柄剑。

一把梨花纹路的宝剑。

李曦明停住了,他动了动唇,想要说些什么,又看见了那同样在风中飒飒而动的宝穗松,终究没有开口,静静地等在山上。

不知过了多久,程久问才僵硬地挪动了步伐,转过头来,露出泪水已经干透的脸庞,有些尴尬的摇了摇头,道:

“让昭景看笑话了。”

程久问年纪其实也大了,当年他有意纵容剑门内部分裂,名声遂不大好听,后来才知道内里苦楚,战事中也还算尽力,这才与李家慢慢熟络起来。

李曦明已经从刘长迭口中得到了这些前因后果,再来看眼前的人,未免有万分复杂:

“节哀…”

程久问已自斟自饮起来,轻轻一推,已经将一个玉盒移过来。

李曦明低眉看了,盒中金气纵横,正是自己带回来那枚符箓。

程久问淡淡地道:

“多谢真人好意了,剑仙不曾把此符带去。”

这一刹那,李曦明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猛然沉默下去,程久问却根本没有半分犹豫,他道:

“杨将军方才来过的——说了好些秘辛,我也来为真人介绍一二。”

他微微侧脸,把杯转过来对着那寒风中的高松,笑道:

“这一位,是金羽宗的高修,道号为天角——为什么是天角呢,原是真君一级的大人物算过,他应世得势之时,正印在他们道统中的天字辈入世。”

青松不语,只在风中微微动摇。

程久问笑道:

“什么剑门嘛!也是金羽麾下的一条狗而已!”

李曦明却听得心头发麻,他对这位老前辈印象本是不错的,如今虽然复杂,却明白这棵老树亦有为难,不至于到这种地步,站起身来,忙劝道:

“程前辈!程前辈…何苦如此…”

程久问冷笑着推开他的手,道:

“何苦?我倒也想问何苦!”

这一声掷地有声,让山上一瞬间寂静了。

李曦明这下明白程久问所知甚多,更不好再劝,程久问却根本不期望得到任何回答,他按了剑,冷声道:

“既然蜀地已平,我要带着人回蜀中。”

李曦明满嘴苦涩,转去看顾庞,这位真人却只低着头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这位昭景真人心中悚然,明白眼前的剑门已经极为撕裂,到了崩溃的边缘了。

他哪怕自己听到这事的时候都是悲叹万分,此刻也不得不迈出一步,低声安慰道:

“两位大人的大战,我家客卿在场目睹,金一的那位大人曾有言,如果剑仙能胜他,自可斩杀了去,剑指兑金,剑仙是力战而亡的…”

这才顿了顿,道:

“先人之道统,万万没有轻弃轻辱的道理,哪怕前辈有万分悲痛,却也须记剑仙还有旧仇未报…临死前还托付我那客卿,大欲道之仇…”

一旁的顾庞猛然间跪了,一言不发,只是跪着。

程久问轻轻叹了口气,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转过头来,疲惫地道:

“真人匆匆而来,想必也是有内情相告,如今该知道的我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人却也知道了…山上遍地丑陋,就不留真人了。”

李曦明真是无言以对,却明白自己也不该待在这里了,轻轻地点头,道了一声节哀,转身驾光到天上去,才走了两步,忍不住转身道:

“真人万万以道统为重!”

可暗沉沉的阴影下,程久问仍立着。

他紧闭着双眼,头低低地垂着,狂风叫衣袍紧贴着他的身躯,袍子如同四周松枝一般摇摆着,好像让他也融化成这山顶的一棵青松了。

李曦明只看了这一眼,便踏入太虚,遥遥地往东海而去,心中沉痛:

‘这是剑门的大劫…若是处置不好,何止是少了一位大真人!可我一介外人,多听几句都是不尊重,如何能掺杂进去多说!’

他心中一片黯淡,擡了眉,踏入暗沉沉的东海,正值夜色笼罩,汹涌的波涛上人影幢幢,似乎有人杀人夺宝,海上盈盈一片血。

可见了剑门的苦,李曦明就这样想起萧家的苦来,想起自己幼时这个庞然大物是怎样威风,自家是怎样暗自惧怕,如今一切已经倒过来了。

‘现在的萧氏,也怕我怕得要死。’

可自家的辉煌,也终究暗沉沉没有根基,他乘着光,在太虚中穿行着,海上蝼蚁一般的小修同样在杀人,这样的事情,东海从来屡见不鲜,这位神通加身的真人看着尸首沉进海里,疲惫地暗忖道:

“何时是个头呢!”

……

高山矗立,一路自檀山向东南,便能看到一处稍开阔的地界,是少见的一块平原,草木森森,在平原正中,便能见到一处大池。

这池并不算小,横跨数重山,像是一片湖泊改造来的,白石打造,池底虽然有高低起伏,大多磨得光滑,隐约还能看到几艘渔船在水面上游荡。

在水面之上,却有一阵阵天光闪动,这安静祥和的世外桃源迎来了不速之客。

李周巍踏风而出,在此地停了,细细端详一番,忍不住皱眉,问道:

“这就是寻阳池?”

一旁的战将驾驭雷霆,拱手行礼,道:

“禀大王,正是!”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道:

“此地…是有由来的,从古至今都叫这个名字,无论谁家取了这地界,都不去改名…听说是一块宝地,古代的时候更是供奉过高修,到了今日,似乎都在大人们的眼中,当年有位真人想来这里开宗立派,都被赶走了…”

“当年,当年我也是来过此地的…”

这位战将难得有了犹豫复杂之色,道:

“我当年跟着庆济方前来此地,也是因为这一处有一位剑仙出世,斩杀了当地的郡守,说是为报父仇,他才刚刚成神通,便派我从天空之中下去,镇压他。”

他流露出一丝苦笑,道:

“庆济方是有杀意的,可我看他是一位难得的少年天才,这才留了情,却没想到是我多管闲事,他背后站着的是夺陵的那位剑仙,将他领了去,到南方修行。”

他顿了顿,摇头道:

“这位少年,就是如今的宣舟真人…听闻庆济方之死,也与他大有关系。”

李周巍挑了挑眉,显得有些意外,这位徐真人其实早就在蜀都拜见自己了,只是那时自已忙着消化所得,又要安抚诸将,他遂提前离去,最后竟然没能见到。

他很快将目光收回来,望向了眼前的大湖,暗暗皱眉。

李周巍疑惑的原因却很简单——眼前的一切实在是太平常了,并不像是什么宝地。

如果是其他地界的修士,见了这难得一见的大池,兴许还会有几分风光赏味的意思,可李周巍在大湖上出生,早就见惯了,眼前的湖池再秀丽,难道还能比得过自家的大湖?

‘只是地界不小,要是那仙剑能够自晦,就更难找到了。’

他自乘光而下,落在湖边,低眉俯视,灵识暗暗涌动,勾连而起:

【查幽】!

清冷的气息涌上脑海,他微微敛眉,霸道无可阻拦的视野顿时横扫了整个湖面,将种种色彩纳入心底,这才微微一怔,把头低下,隐约察觉到了大地中的微弱威胁。

他轻声道:

“你在此地等我。”

上官弥点头应下,李周巍于是擡起手来,稍稍掐指。

【玄狡行走法】!

这行走法早就由李曦明交到他手中,李周巍粗略地看过,难度不低——准确的来说,是易学而难精。

不过以他的神通道行,就算没有专注修行过,其中一些旁门左道的地遁、夹带之术,却也能够试着施展一二。

几个法诀掐罢,他的身形顿时化为一道混沌的朦胧微黄之光,融入地底,仿佛自由穿行在大地之中,毫无阻碍的自由向前!

大地为万物司命,深不知万万里,诸位神通都知道大地之底是幽冥,可深处没有太虚,往下更是越发坚若铁石,故而无从探究,当年的天地大劫让整片天地都收缩了不少,可天塌地升,大地的厚度反而增加了,就更难行走。

可有了这专门的遁地之法,这道朦胧的黄光入了地中如鱼得水,好似土德修士,无形地在土石之中穿梭着,不知过了多久,方才猛然一黑!

黑袍青年缓缓浮现而出,看着四周不见五指的黑暗,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那双金瞳沉在黑暗里,环顾四周,看着深入远方的黑暗——这是一道巨大的裂隙,上下都是是不断延伸的黑暗,左右宽窄不一,最宽的地界有数十丈,窄的地方不到一拳。

他缓缓向前,与那起伏不定的岩石相对的,却是一道光滑至极的青色石壁,不知材质,却朝着上下左右无限延伸着,李周巍擡起手来,靠近石壁,却在距离一寸时停住了。

他的眼中有了异样之色,缓缓把手转过来,掌心之处赫然多了密密麻麻的、如同虫豸般的细小伤口。

“剑…”

他喃喃道:

【查幽】不断延伸着,让他的视野穿透左右的岩石,沿着这光滑的石壁无限扩散,一直追逐到了上下左右的尽头,这才缓缓回归,让他闭上双眼。

这是一面如碑一般的石壁。

从上到下,高有九百九十九丈,厚有八十一丈,仿佛浓缩在恐怖的剑意里——这剑意太过惊人,连他这样一位大真人都不敢轻易触控。

李周巍的法躯,在紫府中也恐怕只有传说中的『身夔』修士和顶尖的摩诃可以比拟,这代表着此界的绝大部分修士,仅仅站在此地,就有性命之危!

他心中知道此物了得,细细看了几眼,重新驾驭起遁地之法,一路向上,沿着这个石壁到了顶处,顿觉面如刀割,心中暗叹:

‘当年的仙剑来此,并非没有缘故,而突然跳起,将那一位官雪真人斩杀,也一定是感应到了寻阳池下的这一块石壁!’

‘恐怕与古剑道有关,我如果继续往前,必受其殃!’

他在此地止步,却按了查幽,闭目凝神,看上去在体会剑意,实则已经视野深入其中,左右探索。

这石壁之上,竟然有亭台楼阁,都是青石铸就,古意盎然,处处都已经空无一物,李周巍仔细观察了内部,心中已然有了判断。

‘远古之时,这石壁必然是立在这寻阳池上,兴许是出了什么变动,这才被大地所吞没,一路下沉,坠到了这地底…’

他心中越发好奇,视野沿着那石阶层层往上,也不知是不是幻觉,隐约觉得眼前有些模糊,到了最高处的石台,终于看到一道立着的青碑。

上方隐约有玄妙之字。

李周巍定睛去看,却区区数行而已:

楼陵紫观寻常道

太衍华央一小宫

他眼前已经越发模糊,心中暗惊,继续向下去看,发觉下方还有一句:

撞破青锋割日月

天公惧我半韬功

看罢,他只觉得眼前发寒,时而青锋半拔而天地晃动、日月破损,时而长剑出鞘而七星陨落、仙魔同悲,不知多少血与泪,方才缓缓定了神,看见那落款的四字:

青玄,秦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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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零九章 长庚

李周巍睹罢四句,心中已有空洞洞的疼,眼前的一切仿佛浸透在黑白未分的暗沉中,那名字印入眼前时,从来清晰的视野模糊至极,一滴滴如墨般的裂痕浮现,让他猛然擡头!

他如同从噩梦中惊醒,面上隐隐都是冰凉的金血,不知何时,那两行血泪已经躺到了脖颈上,口中甜津津。

可他好像毫无所察,那玄妙的字型在眼前不断晃动,反复穿梭,这位魏王定神好一阵,方才把口中之血咽下去,缓缓吐出一股气来,暗惊:

‘好大的本事!’

以李家对当今天下道统的理解,这四句实在分明!

楼陵紫观——这是通玄惯用的名号,朔楼、观化,那可是通玄主的弟子,紫台通常指少阳道统,而这其中一个稍显陌生的【陵】,十有八九也与代表戊土的通玄第四脉有关!

也就是当今落霞追奉的祖师!

而太衍指向当时镇压整个天下的兜玄司天之道,华央这个名号,也通常与当年的北海雷宫有十分的相关!

‘【楼陵紫观寻常道,太衍华央一小宫】,就是这一句间,将通玄的无上道统视如敝履,而兜玄在上古之时的偌大家业竟也不过是【一小宫】而已!’

‘一句中至少点到了六位,不是人间第一流的人物甚至懒得去提!’

如果说前一半还是看轻那些仙君的道统,后一半却已经剑指天道…韬者,晦迹藏形,却也有剑衣之意,这半韬兴许是意犹未尽,又或许是出鞘半截——此人哪怕与天公比高,却仍不认为自己已尽全力。

仅仅是半韬而已!

李周巍思罢,心中已有定论:

‘上循千年,未有如此矫然豪逸之人。’

他亦被其中壮志所振,久久不能忘怀,再结合这惊天动地、交错复杂的剑意,李周巍心中亦有猜测:

‘恐怕是太古以来第一剑,那位剑祖了…’

他稍稍顿了顿,暗叹道:

‘此物若是仍然矗立于大地之上,天下之剑仙,必然趋之若鹜,奉之为圣地,这【寻阳池】不说是当年那位的证道之所,却也至少是一处洗剑的池子,当年说剑门道统要立在蜀地,未必是没有道理的…’

如此一来,他心中更加清晰:

‘而诸位真君也必然是知道此地到底埋藏着什么的,也难怪千百年来,无人敢私据此地,也没有人敢破坏这剑池…’

也难怪以他如今的神通,触碰此壁都不得,更别说踏入此地,说句不客气的…以这一位的本事与口气,如果这里真留有什么剑意,就算是仙君也要掂量掂量!

他心念动转,不再捏起查幽,可仅仅是闭上双眼,那一行行玄妙的字型就闪动在眼前,思虑了数日,若有所悟。

于是伸出二指,完全并拢,三指弯曲内扣,指尖贴住掌心,那指尖便冒出三寸白森森的光来,似剑非剑,倒是有几分锋锐之意。

这位魏王失笑摇头,甩手散去了,暗暗遗憾:

‘如果我是一位剑修,非要在此地修行个一二十年不可,如今却如隔靴搔痒…’

只是那位大人的字迹实在太玄妙,哪怕他对剑道所知不多,凭借道行也能从中悟出点东西来,倒是些有趣的寻常技巧而已。

‘等着绛淳出关,一定让他也见一见…’

他深入地底,虽然没找到那把仙剑,却也并不觉得毫无收获,于是对着这位远古的前辈行了一礼,弥补自己误入宝地的惊扰,这便重新遁入土中,不知过了多久,才重返地表。

上官弥仍然停留在原地,可不知何时,这位战将身前已经多了一人。

此人面目端正,生的少年模样,举止却有些老成,打扮更不像一位高修,倒像是一位江湖的侠客,腰上有一剑,身后还背了一剑。

见李周巍显化身形,这少年擡起手来行了一礼,笑道:

“宣舟见过大王!”

李周巍定睛去看,却发觉此人身上光彩模糊,神通内敛,身上气息漂泊不定,像是紫府金丹道的修士,却有几分炼气士的风范。

‘就是那位剑仙了。’

李周巍稍稍点头,金瞳闪动,却已将眼前之人看了个通透,讶异道:

“是你…”

此人他却见过——当年他成就二神通,前去往宛陵天中寻宝,曾经见过一位庚金一道的剑仙,就是眼前这一位了!

少年却有些羞愧,道:

“正是…晚辈也记得魏王——当年修为仿佛,如今魏王已经成就大真人,晚辈却不过练就了二神通而已,实在是…羞愧!”

李周巍却若有所查,他早就发觉此人身上的神通有异,擡眉道:

“剑神通?”

少年一怔,答道:

“魏王好眼力!”

“晚辈修行剑意多年,已将剑意炼作了一神通,合在『意堪身』!”

李周巍心中微动,面上流露出几分饶有兴趣的模样,道:

“我家早年也是剑道闻名,却不知剑意也能作神通!”

宣舟摇头,道:

“魏王有所不知,剑意本就源于金位,大可叫做神通雏形,又霸道至极,是不许他道来染指的,这才会让紫金一道只有在筑基才能得其意,而得了此意,才可以去染指别的神通,总之,剑道要自凌驾于它道上。”

他稍稍一顿,观察着对方的面色,道:

“剑道亦有果位。”

李周巍并不惊异,只问道:

“愿闻其详。”

宣舟正色,道:

“此位乃是上古青玄修士空证,尚且不是一般的位置,自他证得,从古至今,还未有人再得过,这果位,亦是他的道号。”

李周巍神色郑重起来,听着少年庄重地道:

“『长庚』!”

李周巍心中一定:

‘就是祂了!’

思量至此,他擡了擡头,道:

“原来剑仙的道统亦是有渊源的…只是为何先修了庚金,再去修此剑神通?”

李周巍这双眼睛实在厉害,将他一身上下的神通看得清清楚楚,这位宣舟真人既然是修行庚金成就神通,半途就修它道神通,岂不是断了道途?

这徐真人明白他的意思,轻轻摇头,道:

“魏王误会了,剑道…至今还没有紫金道统!也不能按照神通来对待…”

他这会盘膝下来,毫不在意地面上的尘土,捏起树枝比划,道:

“那位剑祖并没有留下大道,虽然有仙壁上的功法传承,却都是一些青玄的法门,当年服气养性的修士都是摸着石头过河,更遑论紫金之道?再者,天下恐怕也没有人有这份本事,能把剑道解为五道神通…”

“哪怕在上古之时,也没几位修士以剑立命,反倒是得剑意的不少,于是众多修士轮流钻研,这道剑意是可以精进的,神妙修到身了,可以将之凝聚为一神通…”

他顿了顿,正色道:

“如果要类比,却像是服气养性的羽士,身上却多了一道紫府金丹道的神通,斗起法来自然厉害…可终究是术,不是安身立命的道统。”

他道:

“我师门正是从此处得的启发,得了剑化神通之术,虽然都叫『意堪身』,却因人而异…与其说是剑神通,不如说是这道『意堪身』容纳了剑意。”

李周巍眼中渐渐有了失望的色彩,他道:

“原来如此…”

宣舟点了点头,低声尴尬道:

“魏王若是一定要问剑神通,我听闻当世还有一位,在北方逍遥金道统,那位走的是古仙道,是欲以剑道安身立命的修士…”

李周巍之所以兴味盎然,当然是想到了自家的晚辈——李绛淳已有剑意,却另有一道剑元,他又思绪敏捷,想着指不定有剑道可走,如今只能暗暗摇头,口中道:

“只是听闻北海成道的那位真君,有两道剑意…”

少年连忙摇头,似乎想到他会问这话,道:

“上元真君并不以剑道成就,虽不知为何有两道,可我也问过师尊,道不二出,如果真君当年要以剑道证道,终究还是要择其一毕生参悟…如若兼用,也不过是待之以术而已,祂真正的大道,还是在玉真之上。”

李周巍这下了解了,可少年上下打量了他,似乎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不对,眼中有惊异之色,颇为震撼,道:

“魏王好高明的遁法…可是从仙壁回来?”

夺陵剑仙久居蜀地,知道此事并不奇怪,和眼前人既然对剑道极为了解,自然也能感受到他身上残留的强横剑意,李周巍颔首,道:

“我已经见过了,实在厉害!”

宣舟深行一礼,笑道:

“听闻仙壁曾是剑祖修行之地,如今无高明之法不得靠近,寻常修士更是无法在壁前久留,知道的人更少…连师尊那样剑道修为的人,尚且不敢触碰…”

李周巍透过查幽看到的那诗与名号,莫说眼前的宣舟,就连夺陵也根本见不得的,并不愿多谈,这位真人见他只是点头回复,略微迟疑,终究站起身来,缓缓闭目,声音中满是复杂道:

“宣舟来此…也是有旧物要奉还魏王…李氏…也算我的半个恩人。”

“哦?恩从何来?”

李周巍挑眉,眼前的少年沉沉一叹,道:

“魏王有所不知,我本是这寻阳池边一小郡【袤山郡】的人士,此郡遗世而独立,因为远在泽中,又靠近寻阳池,不常与外界沟通,父亲姓徐,名奂,本是这郡中的一位小修。”

“父亲当年天赋极高,年轻气盛,漆泽地广人稀,他便常在野山中修行,立了一庭院,一日闭关外出,发觉院外多了一窝狸奴…”

“他见这一窝崽子颇有灵机,恐怕是妖物之后,只通通捉拿了,锁在笼中,要卖个好价钱,不曾想修行半途遭了那妖母托梦,只说她不愿意与山中的妖王苟且,不得不逃遁而出,落于此地,重伤动弹不得,四野无人,只能将几个崽儿托付于他,务必以灵稻喂养…愿以身相报…”

李周巍微微转动瞳孔,有了一分兴趣,少年却有了泪花,道:

“那妖物清气极盛,可我父亲年轻气盛,又一穷二白,岂能如她所愿?先是以索取报偿为名,哄走了她的灵石,贪心更起,虚与委蛇,找到那妖物容身之处,却功亏一篑,叫她跑了去,于是空手而归,抽出刀来,立刻将这几个崽儿一同宰了,扒皮抽筋,三日烹食…”

他低声道:

“那几个崽子出身不凡,我父亲自从得了这滋养,越发了得,终于筑基,也成了此地的郡守,那妖物自不肯罢休,潜心修行,血脉又奇特,变化女子而来,与我父亲渐渐情深,多年交合。”

“我母亲不过是一凡人,年老色衰,见了修士慌张不已,哪能斗得过她?父亲亦有厌弃之色,于是她得了机会,先是害死我母亲,叫他大肆服用南疆买来的血气,越发迷惑他,又暗中将我长兄烹杀,变化妖物之肉,哄他服下…”

“妖女很是喜悦,连连问他,父亲只说滋味甚好,她便满意,从此守在他身边,专爱烹杀儿孙供他享用,我受了父亲属下的恩惠,孤身逃出,却天赋不佳,修行更是寸步不前,只能终日流离,为人撑船谋生,眼见战乱渐起,连灵稻都买不起了…只能撑着船来这池上哭泣…”

“我哭了三日,放任自流,只觉大梦初醒,抄起渔网,网底正有一把宝剑,鸟篆铭文,寒意森森…我因此得了机缘,行走于世间,证得了剑意,后来才被师尊看重…”

“庆济方胡作非为,蜀中尚且大有乱象,更别谈这边陲之地,重新回到郡中时,我的六个侄子,九个侄孙,都被吃干净了,族中满山茔坟,父亲仍不自知,而妖女自无悔意,大笑不已。”

“于是父亲与妖女,皆为我所杀。”

眼前的少年的泪花不见了,这些过去的事情在他的口中并不显得太痛苦,却也不至于过分轻松,他郑重其事地行了礼,把泪抹去了,恭恭敬敬的把背上的剑请下来,双手奉上,轻声道:

“尊剑【薜荔】在此,借用多年,已复血仇,如今奉还李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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