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修仙:开局成为镇族法器 第八百三十章 前兆

作者:季越人

望月湖。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江北的局势渐渐紧张起来,湖上虽然平静,可高层处依旧是忙碌紧张,从大殿出入的人越来越多,尤其是眼下骤得重用的曲不识,一日日脚不沾地。

李绛迁安排了人下去,在大殿中等了许久,终于见王渠绾从殿外进来,男子腰配蓝金色宝剑,沉厚稳重,姿如松柏,令人望之生钦。

李绛迁望了他一眼,亲切地道:

“伤势如何?可曾找孙客卿看过?”

王渠绾拱手,答道:

“禀家主,本就是按着孙客卿的嘱咐调养的,这几日已经找他看过,这才出了洞府。”

他在江北受的伤不重,又有这一段时间的修养,几乎大好了,李绛迁点了头,问道:

“那静怡的守定道人,可有讯息?”

说起这事,王渠绾尴尬极了,那守定道人同他回来,怕半路被人伏杀,不敢回静怡山,钻进李家的洞府,一口气闭关下来赖着不走,一面也没出。

李家当然不缺一间洞府,可王渠绾晓得轻重,两家关系不算很好,他本就寄人篱下,处处就应该小心谨慎,作为带他回来的人,客人赖着不走,心中可以说又焦虑又尴尬,答道:

“属下问了好几次,也借了他的印信给静怡山写信,本来还有些回复,商量着派哪个人来接他,谁知这几个月突然断了联络,一封封过去皆石沉大海……”

“麻烦了湖上,属下心中不安得很,愿意替他租赁此洞府…”

李绛迁饶有趣味地点头,他当然知道静怡山这几月为什么突然没了讯息,心中忖道:

‘这哪里还敢回信…’

玄怡道统作为东海势力,对江北的讯息肯定是没有李家灵通的,多半只知道真君将至,眼下冒出来一个密泛道统的令牌,守定又是修行密泛道统,眼看就有不小的关联,心中早怵开了!

‘守定眼下大大方方从江北出去,说不准纯一道的人都不敢去伏杀他,最后到了静怡山底下,玄怡都不敢给他开门。’

‘毕竟海内势力落霞还留一份情面,派个人念念旨意,海外的可是魔修,静怡整个山门上下修的还是土德…真君转世要是抽玄怡一巴掌,玄怡还得把另半张脸凑过去,生怕人家不尽兴。’

李绛迁这时觉得自家的正道名声还是有点用的,好歹大势力都要点脸面,讲究出身。

看着王渠绾略有不安的模样,李绛迁笑道:

“王护法客气什么…都是自家人,孙客卿是当年玄岳道统长奚真人麾下的得力助手,这一身医术还是过硬的。”

他稍稍一顿,把话题引到玄岳道统上,娓娓道来,把【一炷香世家】的故事道毕了,王渠绾听得目瞪口呆,差点以为李绛迁在消遣他,却见李绛迁道:

“当年的【离火枪】,后来成了楚真人,也是同一类事。”

说起玄岳,那是高高在上的紫府宗门,虽然如今没落,可依旧是真人的座上宾,对王渠绾来说来太远,可【离火枪】楚逸当年北上路过江北,王家一定是有记载的,王渠绾听得心中一明,答道:

“原来如此…楚真人也是真君转世…难怪能临阵突破紫府…”

听到这句话,李绛迁只能略有无奈地摇头,答道:

“临阵和突破紫府,这两个词是搭不着边的,再天才的人物都做不到,唯有真君玩耍而已,我这次寻你来,是因为真君将转世到江北。”

他顿了顿,道:

“是北方的仙旨传答。”

处置王渠绾,是一件极其麻烦的事情,丁威锃的丁氏受过迫害,人丁并不兴旺,已经迁入湖中,剩下的江北本地威望最高的修士,就是王渠绾了。

王氏嫡系血脉数万人,分布于江北各地,江北的好些个宗门里头都有江北王氏的人,想要保下整个江北王氏,并不现实。

更为致命的是,江北王氏的凡人子弟在地界上不是地主就是乡绅,是维护一方稳定的重要角色,放在平日里就是诸仙门口中的百姓,可到了真君转世的时候,第一个垫脚石就是这批人。

这些人往上就能扯出修仙者,王渠绾宗族里的人往东往北都有分布,顺藤摸瓜,指不准就扯到王渠绾身上了!真君转世可不讲什么道理,踹翻了和王氏有关的地主,估摸着能一路杀到江边,给自家个大难堪。

李绛迁还是希望能保住王渠绾,并不是这些年李家在他身上花费、用于宠络的资粮有多少,仅仅是因为秘藏之中的那枚碎片。

可这保下来的限度也是有限的,李绛迁绝不能因为此人危及到自家的存亡,他斟酌地看着对方震撼的表情,轻声道:

“家中知晓此事之人,不超过五指之数,我以此事告知,是因为江北王氏纠葛太深,如若不早做安排,必受其殃。”

王渠绾额上即刻见汗,李绛迁答道:

“如今保全你自己,迁移宗族是上上之选…等到真君离去,再回江北不迟。”

李绛迁是打心眼里希望王渠绾如此选择的,王渠绾与家中诸多客卿护法皆不同,王氏在江北一呼百应,有着偌大的宗族,李家不方便越江而去,王渠绾也没有真正的投入湖中的心思,也始终无法成为李家真正的心腹簇拥…

如果如今能借着这样一件事,将王渠绾与王氏的关系弱化,让王渠雨等人往湖上来,那可是截然不同了。

可王渠绾思量再三,低声道:

“江北王氏所系数万人,渠绾不能坐视不理,再者,倘若真君转世,恐怕也有为王姓子弟的可能,今日弃而入湖,日后也有隐患。”

“以属下愚见,血脉之亲,就算是割,也割不干净,王氏子弟不可能通通迁到湖上,可但凡有哪个漏的犯了错,在真君看来就是举族的错,都是要出事的。”

割不割得干净其实要看人,可按着王渠绾的性格,这事情恐怕比要了他命还难,李绛迁见他如此回答,心中也有顾虑,叹道:

‘这人…果真好命…’

很显然,既然王渠绾要与江北王氏生死与共,便有极大的风险,眼下李绛迁是绑也不能绑他,似乎只有安排好人情的余地了。

‘原来这就是命数作祟,王渠绾的命数,恐怕一早就来自真君转世勾连,如今时间一日日近了,逼着我放他去江北,扮演他应当做的角色,妙…妙不可言。’

李绛迁只能道:

“既然你心意已决,贬你去一趟江北罢,浮南出了什么事你都不必管,一路往你王氏去即可,不该说的话不必说,否则有灭顶之灾,太虚中不止一位真人看着。”

王渠绾微微行礼,恭声道:

“属下立刻出发,前往江北驻守六年,时日一到,即归湖上复命。”

李绛迁沉沉摇头,目送他离去,听着下方曲不识来报,老人低声道:

“禀家主,北方来信了,已经出发前往浮南。”

李绛迁收回思绪,默默点头,吩咐道:

“白猿…”

他话才说了一半,若有所思地擡起头来,见着殿外落下一片亮堂堂的火光,忽明忽暗,踏空行来一女子。

这女修身着红衣长裙,容貌出众,明艳动人,驾着熊熊的真火,手中提着一六角灯盏,内里一片绒毛般的火焰微微闪亮,略带着笑意,李绛迁连忙起身,答道:

“见过姑奶奶,恭喜大人出关,更进一步!”

李明宫报以笑容,身后跟了一位身材高大的白发老人,身着石甲,自是白猿无疑了。

双喜临门,李绛迁微微出了口气,李明宫摆手让曲不识下去,正色道:

“本用不着疗伤这样久,我修为精炼,逢上这兴旺火德、有益于闭关突破的【居心冲玄】,心有所感,突破了筑基中期,占了些运气,根基不稳固,便花费了时间稳固修为。”

“原来如此!”

李绛迁贺喜几句,李明宫郑重其事地道:

“却不是贺喜的时候,我出关先拜见了老大人,听他说了当下的麻烦,立刻就来寻你了,往江边的人手,你如何安排?”

李绛迁稍稍组织了话语,立刻道:

“丁护法对都仙颇有不满,我将他留在北岸…崔护法驻守东岸,其余之人随我过江,与都仙切磋一二…家里胎息的修士就不必去了,练气可以跟着斗法,也算一次历练。”

“两方的人马都嘱咐过,说是眼下只是试探对峙,凡事不要下死手,以防见了血,闹出更大的事情来…”

真君的事情自然不能随处说,这个借口还算得过去,李明宫点头,思虑道:

“丁威锃不要参与是最好的,丁家当年被纹虎迫害,死的七七八八,又被连根拔起,如今虽然举族迁过来,指不准还有血脉留在江北,不宜去碰。”

“妙水、曲不识是散修…”

李明宫正思虑着,突然见着李绛迁提醒道:

“东岸还有两个被封了修为的魔修…姓温,是东海迁过来的,在山上烧炉子烧了好多年了,这两个家伙东海出身,无伤大雅…姑奶奶若是有疑虑,我去处理了。”

李明宫摇了摇头,手中的六角明灯微微摇晃,答道:

“这倒是不必了…没想到发生了这样多的事情,到头来还要和都仙道联手,如若他家真的与长霄不合也就罢了,只怕这真人狡诈,故意说出这话来,抓住我家眼前虚弱的时机,另行谋划什么阴谋。”

李绛迁浮现出思虑之色,眼前的宫装女子却道:

“眼下多想无益,你我一同前去江上。”

……

青池峰上白气笼罩、云雾飘渺,此处是青池宗【天元一道灵阵】的枢纽,本应该是一日日灵机不变的地界,如今却多了几分寒意。

便见一道寒霜白雪席卷来,落到了洞府之前,化为一白衣女子,容貌极美,一股松香蔓延开来,她稍上前一步,朗声道:

“晚辈宁婉,求见司前辈!”

宁婉是青池修士,她的突破没有明晃晃地显世,也暂时没有召丛集修贺喜,而是一路往这主峰来拜会元修。

她稍等片刻,便有一道苍老的声音浮现:

“婉儿出关了,还请进来罢。”

宁婉身形散为白雪,在碧莹莹如同一面宝石的渌水大池上浮现而出,青玉雕刻的六座华丽玉座在寒雪之中愈发皎洁,侧旁坐了一老态龙钟的老者,脸上的皱纹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如同老树皮般丑陋,那双眼睛显得有些无神。

宁婉并不在他身旁坐下,而是在倒数第三位落座,两人一个不坐主位,另一个又坐到了同侧的隔位子上,显得很是别扭,似乎这六座玉座各有主人。

不同于其他紫府常常遮掩自己的老态,元修不遮不掩,苍声道:

“真是恭喜了。”

“我早些时候本与师兄说过,你闭关太早,元礼与玄锋在安淮天中得来的灵丹你用不上,实在可惜,他却不理会我,想来是你十拿九稳。”

元修和元素师兄弟的关系很复杂,早年要好过,后来却又分道扬镳,宁婉不好说些什么,只答道:

“真人手里还有一枚早年得来的灵丹…便让我服下了,也是我运气颇好,于是功成。”

元修哼笑一声,答道:

“迟尉问他,他冷着脸说并无所得,果真是假的,如不是他元素手里头有枚灵宝,迟尉又死到临头了,说不准要如何动手。”

浓郁的灵机混合著法光,照耀着这整片洞府光彩四射,也照得宁婉光彩动人,她温声道:

“参渌馥的假丹之事,不也无人计较么?他临死时人人让他,死后也是尘归尘土归土,无人在乎。”

她这话并不好听,更有另有所指的嫌疑,元修喉咙中发出咕噜咕噜的笑声,他的裸露出的左手五指崩的笔直,指头从中一点一点分开,掌上足有十多根手指,仿佛老树盘根,固定在玉座之上,他笑道:

“是极!是极!”

他的眼中倒映着幽幽的渌葵池,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突然答道:

“兴许你不信,可【辛酉渌泽印】不在我手中。”

本章出场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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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绛迁『大离书』【筑基前期】

曲不识『藏纳宫』【筑基中期】

王渠绾『浮云身』【筑基前期】

李明宫『雉离行』【筑基中期】

宁○婉【紫府前期】【宁家嫡系】

元○修【紫府巅峰】【司家嫡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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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婉静静坐在碧色玉座之上,似乎对元修的话语并不感冒,这事情不是老人说一句不在手中就可以结束的,【辛酉渌泽印】是尤为贵重的灵宝,放在古代都是有名气的东西,足以让紫府放下矜持。

她只瞥了眼老人落在玉座上的手,轻声道:

“当时【辛酉渌泽印】落在诸位前辈手中,算计他人很方便,也赚足了好处,再怎么样,这东西都是青池的灵宝,堂堂太阳道统,哪怕是主人暂时不在,也不至于被取了去。”

宁婉显然是不信的,元修佝偻着背,答道:

“寻常人不敢,只说明取走的不是寻常人,元素的东西,是他的就是他的,我不会藏。”

他这话反而让宁婉略略沉吟,心中果真有些迟疑了,问道:

“前辈不肯说,可果真到了不能说的地步,何必今日来取?如若是因为大人在天外,为何大人不早早收好?”

元修如同一颗老木般立在位上,低沉地道:

“【辛酉渌泽印】是羽蛇的玺,羽蛇是渌水之祖,这东西比你想得要有用,之所以在宁迢宵手上,是因为大人点头的,一旦他身死,东西自然要丢。”

“大人独独没有想过一点,洞骅真人李江群就算在【辛酉渌泽印】里为宁迢宵留过转世的宝物,他死也不会用的,他就是这样的人,哪怕咬牙咽血死了,也不肯滋养仇人。”

宁婉的神色渐渐变了,听着面前的老人平静地道:

“当年宁迢宵身死,紫霈以为我贪婪,要从宁家手里夺走此物,执意要把东西交到宁和远手里…她是小看我了,这东西只要在宁家人手里,我的目光移开一瞬,立刻被人算计而去…我是青池的大真人,他们不知道是否有大人授意,可宁和远不一样,这是催命符。”

“如若当时他识相,也未必会死。”

宁婉欲言又止,元修继续道:

“这也怪不得她,这种事情,怎么能与道统之外的人说呢?她心中对元素很袒护,我要是非要动手取,她一定是要与我做过一场的,我只能离去,临走时见濮羽在算,他蓬莱道统高明,兴许早就有所猜疑。”

宁婉听得缄默,老人道:

“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看在两家情份上劝你一句,【辛酉渌泽印】不是你能碰的东西,等我死了,你自己独自坐在这渌葵池上,你才知道有多麻烦。”

他苍声笑了一阵,答道:

“等到那时,你不是宁家主人了,你就是青池之主!你想也好,不想也罢,再也不是青池的宁家,而是宁家的青池。”

宁婉神色复杂,她这等宗修,身负青松太阳道统,在青池长大修行,早已经打上了青池的标记,渌语天在上,想走也走不得了!她最多是效仿迟步梓,假托游历之名,舍弃宗族外出,是断然没有世家那般脱离自立的权力的。

‘迟步梓那个天性淡漠、无父无母的疯子…’

她神色微沉,元修却琢磨着开口了,这老人寿元将尽,往常古板严肃的面上都多了些神色波动,悠悠地道:

“『寒炁』神通『入清听』,元素当年为了给你挑这好功法,不惜与天宛联手,天宛几十年前便修成,如今你也把这命神通炼成了,北边的事情,还需你去一趟。”

见宁婉皱眉,元修随口把事情脉络说了,笑道:

“你还不晓得罢…李家如今是紫府仙族,那是望月仙族!你若是经过那地界,也可以问一问好。”

宁婉神色生疑,问道:

“紫府仙族…不是李曦治?”

元修目光复杂,答道:

“是李曦治的弟弟,叫作李曦明,本是个浑不知名的角色,不曾想藏器于身,潜心奋发,成了明阳神通,唤作昭景,也是个丹师,不知成色如何。”

“看他模样,明阳也不是擅长炼丹的,与庆棠因比不得,估摸着是个衡星一级的人物。”

宁婉听得柳眉一挑,露出些喜色来,李氏在地缘上就是青池的良友,更何况李氏和宁氏关系一向不错,前有前人缘分,后有姻缘之亲,宁婉哪能不高兴?宁婉当年帮过李尺泾,放过李玄锋,这可都是好缘法!她忖道:

‘除了宁和靖那个癫公,我宁氏与李氏关系不算差了,李渊钦又是迟家败落的推手,真是太好不过了。’

她思虑一番,又不知他性格适不适合做盟友,毕竟天下性情古怪的人总是很多,忍不住问道:

“这昭景真人,性情如何?”

元修眯眼道:

“淳和良善,柔不记怨,明阳修省而不暴戾,近于崔氏古修,耳软心活,仁有怜心,奉宗族先祖遗命第一。”

宁婉听得不住点头,元修已经没有多少日子了,在这种事情之上没必要欺骗她,这真人看人的眼光一向很毒辣,大有借鉴的意义,她答道:

“这样一位紫府,真是青池幸事。”

元修吭了一声,冷笑道:

“没有迟尉,青池的幸事多了去了…”

“我寿元无多,曾经害得李玄锋吞丹,绝了紫府之路,李曦明也不信我,你来执掌青池,比我适合得多,如今宗内执政的是元道的后辈——九邱澹台氏,此后的青池,也不缺乏紫府,着你带头了。”

宁婉深知自己跳不出青池的圈子,可作一作太阳道统青池的一代领头之人,也是对道统极为有利的身份,眼下身份一变,思考的角度也不同起来,遂道:

“元道前辈?也是缘法…九邱虽然是太阴道统,可与青池乃是一脉,当年元道前辈在青池求学,如今还青池一位澹台氏,算是两全。”

说起元道,元修情绪复杂,低头道:

“你可问过了?庆棠因…果真转世了罢!”

宁婉默默点头,元修目光渐冷,答道:

“张天元也陨落了,他当年是个没人肯多看一眼的小角色,也就欺负欺负族修,元素也不记他。”

宁婉不想卷入他们的恩怨,这一代紫府因为仙府传人而晋升得整齐划一,一个个都互相熟悉,之间的恩怨情仇也是错综复杂,她只从位置上站起来,告辞道:

“我这就去督查北边的事情。”

司伯休道:

“我突破在石塘。”

她化作霜雪,在洞府之门前凝聚而出,白衣飘飘,正欲离去,却觉得对方的话有些不对,听着身后传来轰隆隆、哗啦啦的风声,闷闷动响:

“哗啦!”

身后传来树木的沙沙声,宁婉身形一顿,微微侧目。

湿润的林木气息扑面而来,沙沙的促织声音越来越响亮,她望见位置上的老人艰难地站起身,两只手紧紧拽着宝座的扶手,胸膛向前极力的拱出,身后仿佛有无尽的狂风正在汹涌而起,将他往外吹。

宁婉却感受不到半点风。

“啾啾……”

老人浑身上下的衣物都因为身后的狂风而被拉扯在身前,宽松的衣物凹显出司伯休瘦小干瘪的身躯,他的两只膝盖向内靠近,凑在一起,这些皮肉生根发芽,将他两只腿紧紧地融合在一起,脚掌则过分延长,在地上不断攀爬。

他赫然擡起头,喉咙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宁婉这才发现不对。

一只浑身黑褐、油光滑亮的促织正停在司伯休的瞳孔里。

那两只黑中带绿的触角伸出眼眶,悠闲地晃动着,司伯休似乎没有注意到自己眼中的虫子,他全神贯注地、紧紧地抿着嘴,两唇之间不断有异物的肢体伸出,又吃痛般地缩回去。

宁婉瞳孔微微放大。

司伯休正常的那只眼睛注意到了宁婉的目光,竟然升起一点希望般的色彩,他的左手枝叶分叉越来越多,将扶手紧紧持住,右手猛然一松。

这么一松,他大半个人凭空飘起,仿佛在暴风中只留下一点残根锁住泥土的老木,无力地飘扬着,另一只手终于腾出空来,向宁婉挥了挥。

宁婉仍然感受不到半点风,灵识也好,神通也罢,只觉得洞府中气息平静,底下的水池没有半点波涛,司伯休却精疲力竭,那只腾出来的手已经恢复了正常模样,满是皱纹,老态毕现。

他向着宁婉示意了,将四根指头全都曲起来,独独留下食指,比出了个一,紧接着,老人骤然张开嘴巴,一刹那无尽的碧绿虫豸四散而出,振翅翱翔,宁婉看得清晰,他的口腔木纹毕现,似乎极为僵硬。

可他露出雪白的牙齿,如同扑食的虎豹,趁机狠狠地、毫不留情地咬下了自己食指。

“轰隆!”

『正木』一道的身神通坚固,这一下如同响雷,火花四溅,紫电喷涌,老人擡起头,那一只唯一正常的手掌仍然对着他,那支食指却已经消失不见。

哪怕宁婉镇定若斯,此刻也忍不住蹬蹬地退出两步,看着司伯休流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老人的口中仍然含着那一根食指,左手却一点一点松开。

“啊?”

宁婉终于感受到了风声,轰隆隆先前的雷声还要响亮,她的衣物飘扬起来,老人则如同一只轻盈的鸟雀,“咻”地一下飞出洞府。

宁婉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她呆呆地转过头来,看着司伯休冲上天去。

司伯休越飞越高,他的飞翔并不是笔直向南,而是如同一只灵活的鸟雀,绕着圈盘旋,斜斜地向南方飞去。

老人并没有用法力,也没有用神通,只将两支手臂放平在两侧,小心翼翼地维持平衡,渐渐化为天边的一个黑点。

碧绿色的雨水从天而降。

宁婉站在飘摇的风雨之中,衣裙摆动,她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将这碧绿色的雨水接住,瞳孔仍然残留着惊惧,面上却涌起越来越浓重的疑惑之色。

那雨水很快在她掌心聚成了一小洼绿水,女子呆呆地看着,喃喃道:

“『渌水』…怎么可能…这是清夕雨,为何落雨…为何落清夕之雨?”

“这是『正木』啊!”

可她来不及疑惑,青池宗的紫府大真人、此世『正木』一道集大成者、江南符箓第一人的司伯休——今日即求果位!

她擡起手来,屈指一弹,一旁的大钟立刻摇晃起来。

“铛铛铛……”

急骤的钟声在整座青池山脉之中响起,慌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宁婉仍然站在山顶,望着飘摇而下的碧色雨水,宗主澹台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拜到她面前,没有半点犹豫,也没有半点疑惑,惶恐道:

“见过真人!”

宁婉低眉看了一眼,吩咐道:

“你是宗主,无论是送前辈一程也好,增长见识也罢,理应和我同去。”

……

南海,北儋。

万里石塘,波涛汹涌,宁婉破开太虚,落在此地之时,天空中风起云涌,乌云密布。

她擡起头来,能望见天上盘旋的黑点,一片又一片的修士站在空中,敬畏又惶恐的望着天顶。

整片海域的水都激荡起来,一重又一重的波涛在海面上旋转,天色阴沉,法风越来越难驾驭,不断有修士落下,所有色彩也越来越黯淡,唯有一道又一道明亮的神通法光从太虚之中穿梭而出,悬在半空之中。

宁婉站在原地,狂风席卷而来,身旁的澹台近神色震动,他看着天边盘旋的黑点,脑海中一片空白:

‘元修前辈?要证道了?’

‘为何如此之快!’

可他来不及多想,脚底下的雪云已经逐渐升起,天空中竟然有雷声大作,澹台近遥遥望去,狂风乌云之中尽是彩光灿灿升起,足足有数十位紫府围绕着这片石塘之海,并驾齐驱,往高空一同升去。

耳边开始升起细细密密的声音,嘈杂至极,澹台近发觉天空中落起碧色的雨来,此刻已经升到极高之处,快要靠近天顶,这才看见在空中绕圈飞行的老人。

‘这……老前辈…’

澹台近见过的元修从来是一丝不苟的,如今他却佝偻着身子,张开双手在空中翱翔,那双眼睛大的可怕,几只黑色的促织在他瞳孔里爬行,浑身又长满了枝叶,令人望之生怖。

“元修前辈!”

澹台近沉默地注视着。

他澹台近并不是被临时派来,元修与元道早早就有商议,他澹台近六岁之时就有过安排,拜了元修为师,他敬爱这位老人多过常年闭关的父亲。

可那个把他从一众澹台氏孩子中抱起来的老人,好像早已经消失了。

澹台近看着满天的神通之影,头晕眼花,宁婉却骤然擡起头来,望向近处,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落在云端,模糊不清。

宁婉知道是阴司的人来了,司伯休状态不对,自然没人招呼这两位,可这两位浑然不在意,远远地瞧着盘旋的司伯休,一人道:

“好大的胆子!”

另一人叹了口气,声音尖锐:

“真是天也成就他,哪有人敢这样蹭杜大人的渌水位格?也就此刻几位大人都在天外,无暇他顾,被他借了借渌水之力。”

“若非如此,怎能说他好胆色?也只是好胆色罢了。”

宁婉静静听着,却听着另一侧响起一个温和的声音:

“他也是走投无路,若非如此,怎能求道?”

“嗯?”

宁婉一骇,她如今是堂堂紫府,哪有被人摸到了身边还不晓得的,身形立刻化作冰雪消散,稍稍顿了一刹那,又在原地凝聚回来,她略有狼狈地道:

“见过师叔祖。”

一旁的青袍配金穗的男子侧着脸对她,显得潇洒出尘,瞳孔则带着淡淡的青碧之光,看上去邪气大于仙意,他微微一笑,答道:

“『丑癸藏』。”

此人宁婉年少之时就见过,正是失踪多年的迟步梓!

宁婉尴尬点头,迟步梓显然在回答是如何突然出现在她身边的,他如今是大真人,宁婉除了恭敬候在他身边,还真是什么也做不了。

‘迟家上下全部灭门,迟炙云被挖掘洞府残害,都不能让这位大真人挪动一步,唯有司大真人突破,先时没有半点提示,却已经早就等在南海了。’

迟步梓根本不给一个眼色给旁边的两位阴司使者,直接把这两位晾成了空气,幽声道:

“宁婉…不错,你也成紫府了,看来元素前辈的灵资甚是丰厚,还能惠及到你身上。”

宁婉听了这话,简直浑身寒毛卓竖,差点掉头就跑,却见迟步梓笑了两声,这男人大道无情,淡漠残忍,笑起来却很好听,道:

“你不必害怕,我并不贪图前辈的这点东西。”

“『正木』一道,你可知叫什么?”

宁婉自然是不敢走的,她摸不清对方的意图,迟疑摇头,迟步梓面上有了笑容,答道:

“『兑金』是申酉金之正位,『正木』便是甲乙木之正位,全称就是『正卯巽木专位』,只听这名字,就知道是堂堂正正的,若是求此位,想用替参偏门补足?只能是痴人说梦罢了。”

“可偏偏…『正木』一道传世无多,别说五道了,集齐三道都是很难的事情…司马家那一道捏在手里这么多年了,可从来没有谁能证过果位。”

“于是元修前辈只能求闰,我虽然不知他从何得来的渌水,却是想以『渌水』调和『正木』,以求某一道木德。”

他这才擡眉,眉宇间带着惆怅,低声道:

“既无把握,也无求金法,空凭一缕猜测,唯有身填此道罢了。”

宁婉默默低头,天空中的老人带来的风暴却越来越可怕,他擡起头来,两只眼睛暴起,直直地望向天际。

他嘴唇鼓动,终于把那根食指吐出来。

这根食指飞出口,立刻化为一婴儿,一瞬为少年,再一瞬已经化为一位英姿飒爽的青年,容貌与司伯休有七成相似,十有八九就是年轻时的他,两人鼓动神通,相对而坐,天空中木水交汇,震荡不已。

过了半晌,一旁身形模糊的那人终于离开目光,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取出一物来,似乎是某种网状的东西,将之藏在手里,只道:

“可惜,他不知道那东西要成了以后才能吐出来。”

另一人冷眼看着,答道:

“哪儿能知道呢,他也不是杜大人,这一类人又有多少呢?杜大人能成就,还是学了前人的法子,他没有道法传承,只借一借渌水,算是厉害了。”

“就算他知道又能如何呢?也没有成就再吐出来的本事,如果他真有这本事,也不至于连跟咱们打个招呼都做不到。”

他一只手凭空捉住什么东西,另一只手接过来往外撒,宁婉还毫无所察,迟步梓已经退出一步,神色复杂地望着半空中的求道者。

司伯休已经迅速萎靡下去,他佝偻的身子像鼠妇一般缩成一个黑不溜秋的球,那些品质上佳的法衣被卷入其中,撕裂成一片片碎片,另一边的年轻男子却越发高大雄壮起来,他面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伸出白晳的手来,凭空打了个响指:

“啪!”

天地间的风木水便都往他的身体涌去。

他服饰越来越华丽高贵,面上则浮现出一道道黑色的脉络,身高也不断拔高,渐渐地不似原先的模样了。

这男子环视一周,突然伸出手来,把另一边气若游丝的司伯休拎起来,笑道:

“既从专位,求闰何为?”

司伯休瞳孔中的促织终于破壳而出,顺着他的脸颊往下爬,他唇齿一张一合,无声地呢喃,那最后一缕生机终于从他身躯流逝到对方的体内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男子外表华丽高贵,喉咙中却爆发出一阵尖锐可怕的笑声,周围靠的近的紫府齐齐退出一步,两旁模糊的身影即刻消失,天地间最后一缕阳光也消散了。

“妖孽!”

“轰隆!”

天地之中雷霆大作,狂风席卷,一片又一片的闪电照耀天际,刺破黑暗的亮光之中,隐隐看见东边站着一人影。

这人青年模样,身高很高,容貌妖异,瞳孔微红,着一身玄袍,腰间系着一条白绿色的绸带,长长的黑发束在脑后。

“轰隆!”

下一道雷光亮起之时,这男人已经消失不见,波涛汹涌的海洋上所有神通的彩光同时消失,只留下无尽的黑暗和在半空中猖狂大笑的男子。

本章出场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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澹台近【筑基后期】【澹台氏】【澹台九邱道统】

迟步梓【紫府后期】【陆步梓】

宁○婉【紫府前期】【宁家嫡系】

元○修【紫府巅峰】【司家嫡系】

元○道【紫府巅峰】【太邱道统之主】【澹台九邱道统】【紫府丹师】【澹台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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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修突破是很关键的剧情,昨天考虑到写到关键时刻可能会断,就转了视角,今天凑齐纯享版给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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