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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族修仙:开局成为镇族法器 第一千一百九十二章 魔胎

作者:季越人

天炔语气冰冷,素免却一副仍不知趣的模样,幽幽地道:

“厉害…到底是金一的谋划厉害,【炁石魔胎】这样的东西,也能靠着他人的手炼成,我说孔长奚那一介落魄户,有天大的本事也拿不到【炁石魔胎】……看来是贵族『全丹』大真人打好了神妙,架好了骨髓,只差个血肉祭炼,脏活累活都叫别人家干,妙,果真妙。”

这些年在外奔波的岁月似乎并不平淡,这老居士闲云野鹤的气质淡了许多,仿佛呈现出一股奔波操劳的沧桑之感,他笑了一声,压抑着情绪道:

“我说呢,长奚这样谨慎的人,怎会莫名其妙被撞破,想必也是贵道出的力了…到头来,再托我来江南一趟,这东西最后竟然洗干净流回来了…”

这似乎并不是他愤怒的点,他说到最后,眼中才暗暗升起一股怨气来,皮笑肉不笑地道:

“我来替金一找那明阳眷顾的女人,办好这最后一步,本不过火,他人之事齐某也不想管,可齐某虽然无能,却也是【灵宝道统】的旁支…今天看一看这江淮的局势,如果不是有个孔婷云,如果不是齐某谨慎,哪怕少一分阅历,多一分贪婪,今天死在山稽的,倒是我齐务安!”

他有些难以置信地叹起来,低声道:

“真是叹为观止…你们…”

‘非要敲骨吸髓,用光我这下修…身上的每一分价值不成!’

素免压抑着满心的话语,可话到了这个份上,眼前的天炔目光反而平静下来,只注视着他,这老真人踌躇片刻,半句话终究咽回肚子里。

一阵死寂般的沉默后,上方的大真人终于迈步下来,难得开口解释道:

“齐道友,观化下场江淮,本不是正常的举动,出手的是天上的人物,即便是秋水,亦算不清,更不知道那姓孔的能不能成,何来得这么多若是?”

“长奚的事情,自有关于他的谋划,那东西也是他自己动了贪念去炼,倘若能舍得下拆散,便算送给他的一份机缘,你何必扯来为自己掩盖?”

他的目光深邃起来:

“当年你还是筑基,披着灵宝道统的假皮,招摇撞骗,显摆到人家瞿滩的弟子面前去,却不知人家师尊实则是灵宝的正统血裔,被驳了个没头没脸,四面楚歌,是谁家指点你?后来你齐务安从东海回来,无立足之地,又后继无人,是怎样找到我山门前,今日可还记得?”

“你修宝土,有养育之德,我等无非一个要求,叫你参与明阳转世之事,拿回【炁石魔胎】而已——是我金一挡了你的道不让你外出,还是用了什么事把你牵在江南,都没有罢?你有几分机缘、几分劫难,何至于怪到我们头上。”

他说完这话,一身气势变得强烈起来,一步步靠近眼前的真人,淡淡地道:

“我家不是落霞,有那样大的仙道执着,亦不是阴司,冰冷酷烈如鬼神,对待与我金一合作的人,只有【各凭本事】四个字,别说你今天安然无恙,哪怕你走得慢了,被什么谋划波及,死在那里,我不过也给道友四个字。”

他负手而立,眼中仍然没有太多的情绪色彩,笑道:

“咎由自取。”

素免沉默了一阵,并不去和对方争论言语中的真假,如今真假已无意义,他在海外提心吊胆这么多年,觉得自己逃出了张家的圈套,又时时刻刻担心张易革将他像蚂蚁一样踩死,在对方眼里竟然像个笑话:

‘傲慢若斯…当年也好,如今也罢,都是一个模样,一个比一个傲慢,明明是一句话而已…明明不过一句话的功夫!还要怪我不来联络你家,我哪来的胆子联络!’

可正应了张家没有半点他鱼死网破的担忧,素免万般不满,终究还是腆着脸回来了,对方表明了态度,他便收了手,笑道:

“大真人误会了!各人有各人的缘分,小修叹一叹贵道安排的高深莫测,岂能往金一的身上指手画脚?”

天炔扫了他一眼,并未答他,这老真人却宛若未察,笑道:

“今日来山中,也是来报一报讯息。”

此言一出,天炔终于有了几分正色,坐回位子上,听着老人道:

“那个叫费清菲的鼎炉毕竟是个凡人,我一点点挑开她的脉络,往里头注上贵道那份【赞崖淳元】,不出数日,身上流得便不是血了,往后又把魔胎塞到她体内,堪堪养了五六年,那东西才有点人形,却快把她胀破了…”

这真人话说的简单,可其中的的神妙蕴养连素免这样经验丰富的宝土修士都耗尽了心神,作为鼎炉的费清菲这些年哪还有好生日子过?

天炔却听出他的心有余而力不足,面色难堪,冷声道:

“着你养个魔胎,又不是什么神妙功夫,你们宝土修士擅长这个法门,怎地生出这样多的麻烦来?”

素免尴尬道:

“我一道神通,哪来的那样大的本事?本是硬着头皮做的事情…”

“你当初可不是这样保证的!”

天炔摇摇头,却也拿他没有办法,道:

“如今如何了?”

素免拍了拍胸膛,道:

“养到今日,已经十分有了九分像人,被我泡在府水里,锁在洞府中,只等个日子来用…至于那姓费的,虽说肚皮拖到了地上去,没有人样,却被牝水养了几分生机,被我送到了海外一小岛上,安度晚年了…”

天炔也懒得管他是不是张罗的好听话来说,那女人也能算了个药渣,估摸着被素免炼了丹也指不定,他话语稍稍一顿,道:

“东西呢?”

这话算是问在了关键上,素免心中凝重,口中笑道:

“在洞府中养着…不知贵道…如何安排?”

天炔幽幽地看了他一眼:

“齐秋心的秘法还未修完,你今日肯回来,是寿元无多了罢!”

素免被他一语叫破,略微沉默,终究点了点头,天炔笑道:

“我不但引齐秋心入洞天,我还要送他去【尊执上青宫】,叫他在里头好好修行,为他准备好量身打造的紫府灵物…”

“进了我道的仙宫,他度过蒙昧的时间会大大缩短,等到哪天他成了紫府,我把你的东西交给他,还会给他一份本道途的灵宝。”

素免神色微怔:

‘这除了不收作道统的弟子,几乎快追上他家重要嫡系的待遇了!’

素免真人作为一介散修,用功了一辈子,也不过攒下来两件灵器、一件灵胚的家底,品相都好不到哪去,可若不是他会点丹术,又受了金一的恩惠,连这点家底都难以挣到…更何况灵宝!那李家有个魏王,又站在时代的风口浪尖,也不过寥寥几件而已!

天炔的话极有分量,丰厚到不真实,素免很冷静地擡起头来,问道:

“既然如此…老夫又要付出什么呢?”

天炔笑容渐淡,幽幽地道:

“替我们把【炁石魔胎】送过去,送到那人手上。”

素免仿佛听错了话,有些难以置信地摇摇头,道:

“送过去而已?感情金一是发了大善心了!”

他显然是不信的,天炔亦知道他不信,站起身来,笑道:

“我以我成道之机向道友起誓。”

他刚才许了如此重利,素免也没有半点犹豫,偏偏这句话出口,这个有数百年阅历的老真人怦然心动,站起身来,神色震动,骇道:

“此言当真?!”

修行一事,性命纠葛,最看重的就是成道之事,任何一位有志之士都不会拿自己的成道来打赌——但凡求金之时心头记起这么一丝诺言,分了一点心神,都有可能失败…天炔已经成了大真人,在素免看来,是证颇有希望的人物,他亦对此人颇有了解,虽然说脾气暴躁,却不是个拿这等大事来诓骗人的性子!

见着眼前的人点头,他心中惊喜之余,又涌上苦涩,道:

“恐怕不是送过去这么简单罢!”

天炔笑道:

“我指给你的人,亦是顶级的谨慎人物,我家跟他打了多年交道,却占不回多少便宜,如今种种安排,就是要让他放心的用这【炁石魔胎】…”

“可他如今也是个有本事的人物了,无论哪种方法送过去,都必然引起他的疑心,不如…道友…去用性命取信于他…”

他的声音渐低,语气归于平淡:

“以身饲道如何?”

……

望月湖。

天朗气清,白衣真人踏出太虚,驾风而来,腰间宝瓶闪烁,脚底的法云滚滚而动,看清了脚底的景色,忍不住赞起来:

‘真是好湖…不知湖泽萎靡之前又是何等盛状…’

他略微寻了方向,很快见到了当年那座满是栀花的小山,催了神通拜访主人家,便见大阵感应,入了内阵,坐在里头的却已不是李曦明的身影了,而是一金眸绛衣的青年人,含笑而视,身上的离火隐约晃动。

‘又一个青年才俊!’

玄怡的年纪也不算大,他也好,李曦明也罢,在紫府中本也算是新一代的人物,可李家人成就神通的速度实在太惊人,反倒衬托着李曦明年纪大。

他斟酌了态度,笑道:

“在下静怡山,玄怡,不知道友…”

这叫青年热热切切地笑了,微微张唇,声音轻却稳:

“原来是玄怡前辈,在下昶离,乃是魏王之子,昭景真人乃是晚辈的太叔公。”

玄怡自然知道是他,只是惯常听了名号,捧道:

“原来是昶离,果真是虎父无犬子!”

李绛迁同样在暗暗打量他,回了一笑,叹道:

“前辈言重,我不过是得了明阳的加持,生得好一些罢了,家中资粮不断,才将我一路捧到如今的地步,当不得夸赞!”

“昭景道友…”

见对方问起,李绛迁面上立刻涌出愁绪来,叹息摇头,道:

“为了我父亲的事…害…可苦煞了我家!”

玄怡听说过【清琊华枝】的名声,此刻细细一想,也忍不住牙酸,问道:

“是个麻烦事!”

被他这么一引,李绛迁方才收住的话语像是咽不下去了,这青年苦道:

“这东西烧得我父亲不得安息,疗伤也疗不得,修行更修不得,况且一日比一日加剧,任凭什么灵药下去都杯水车薪,太叔公着急忙慌着替他炼丹呢。”

玄怡听了这话,心中暗叹,当下也不敢耽误了,道:

“我来也不是别的事,是要把郭真人的东西转交了——贵族曾经托他炼化了灵器,合著在曲巳上的诸多安排,本应他亲自来一场,可他先去拜访了我,突有所悟,紧急把东西转交,赶着去闭关了!”

李绛迁面上有了恍然大悟的神色,可心中却摇起头来:

‘无非是确定要炼第二神通而闭关,怕到了我家又有事情托付,他碍于人情脸面和师门命令不敢拒绝…倒不如找个人来送,免去尴尬。’

面上则露出感激之色,道:

“两位真人的心意,家中长辈都看在眼里…”

玄怡笑了笑,道:

“这倒不必你家承情,我道统与曲巳颇有渊缘,却因为出身的缘故被分出来自立家门,说起来复杂,可是师徒情谊总是有的…你且看看这宝贝!”

见他一掀袖子,眼前的玉桌上已多了几样宝贝。

那一柄魔气深深的短刀如今显出原形,金黑一体,篆刻玄纹,带着几分森冷的气息,那一只长鞭则蜷曲而起,化为巴掌大小的圆盘。

可除去此二者,眼前的玉桌上赫然还有一小巧玲珑的琉璃之物!

这东西不过拇指大小,整体呈现出莲花模样,看起来晶莹剔透,那里仿佛有灵水在流动,显现出极为神异的的姿态,更为奇特的是,那莲花中心仿佛有两道金光在交织,照耀出一圈圈迷人的光晕。

李绛迁微微一怔,玄怡便笑道:

“当年魏王除了广蝉,你可还记得?昭景道友取来他遗物中的牝水莲花,化成【归谿牝水】,与那道【长越执变金】合一,交给我家师兄…”

“他受了贵族灵物,尤为感激,问询过大真人,请了几位道友一同用功,如今终于炼就,恭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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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九十三 蝉持(1+1/2)(潜龙勿用加更18/113)

李绛迁听了他的话,心头多了几分喜色,答道:

“只是劳烦曲巳的几位前辈奔波,前前后后帮了我家不少忙,晚辈心里很是感激。”

“大真人是魏王的自家人,不必说两家话,我亦是念着两家交情,又承了大真人的人情,特地走这么一趟。”

玄怡一边把灵器送过去,一边颇为赞许地点头。

李绛迁听过李曦明谈起谛琰之事,早有留意,听他自己摘了个分明不够,还要把曲巳道统摘了个干净,李绛迁心中有了思虑:

‘兴许太叔公猜错了,静怡与曲巳根子上不归一处管,更不类似于上下从属的关系,今后如果有什么要救命的大事,找他是不管用的…是只能谈谈利益瓜分的人选,不能做一根绳上的盟友。’

他暗暗打量,口中却把好听话说尽了,方才把东西接过来,听着玄怡道:

“这东西虽然是当世之物,根子上用的那两道灵物都是极品,却是有几分神妙的,最最厉害的就是那一道【归谿】,当年广蝉也是着重按着这道神妙来炼,可以走脱于重重困境,最不惧的就是镇压消磨。”

“虽然这神妙使用起来有一段间隔,却胜在霸道,绝大部分神通都难以压制。”

“哦?”

李绛迁听得眼前一亮,心道:

‘好宝贝,我正差这一道妙用!可惜…可惜!是一道『牝水』,组合的又是一金德,金水相交,不利于火德…嗐…’

玄怡不知他心里的种种想法,很有赞许之色,道:

“仅仅是这一道神妙,就注定了此宝可以传承于宗族,起步也是在中品,而贵族用的远远不止此物,还有【长越执变金】!”

“由是催发了一道神妙,叫做【冗变】,乃是金德行变之道,变化无穷,一旦催动,此莲花立现杀机,能钝化器光,使之坠如雨下,使敌人执器不得,困顿己身。”

李绛迁缓缓皱眉,有了一分疑虑,道:

“我并未听说过有这样的道统。”

玄怡感慨般笑起来,道:

“莫说你了,就算是曲巳也不曾见过,此物神妙显现时,曾叫大真人取去看了三日,多有研究,曾对于我等说过…这是天下少有的东西,本不该在此地。”

李绛迁却听得牙酸,玄怡继续道:

“余下一道小神妙,叫做【争汞】,可以分化诸光…虽然威力不显,范围却很广,上下两仪,皆有分形之能。”

“【争汞】?”

自家妹妹修了物性之法,李绛迁如今可是见了铅汞就想起『全丹』,忍不住叹道:

“看来还是适合我家小妹,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成!”

“自有缘法在。”

玄怡劝了他一句,显现出一点感慨,李绛迁见他反应自然,估摸郭南杌嘴巴还算牢靠,立刻转了话锋,道:

“我道行浅薄,却不知金水之交,生出汞来了,又没有铅汞的妙处,占了个分化诸光的位置…”

他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玄怡心中一震,暗自悚然:

“这哪里是道行低…这小子…好高的悟性…哪怕是我,当即拿到这灵器,也没有第一时间产生这种疑惑的慧根!”

他面上则笑起来,道:

“好巧不巧,我还问了一问,大真人学究天人,答道:此汞非汞,古修常以铅汞喻阴阳,道是【日中精拟作天上汞,地下铅实是月里明】,所谓争汞,实则是至阳辉泽内争。”

李绛迁心中微微凝重,身体向前倾,全神贯注,眼前的人却为难地闭嘴了,稍稍等了一会儿才道:

“大真人说到此处不复言语,道:【再多舌嘴,恐遭天谴】!”

李绛迁何等机敏,既然知道长越执变金由来,又听自家了解的、王子琊在太虚中遗漏下来的太元旧事,心中一瞬有了想法,摸了摸玉杯,脑海中冒出一个想法来,心中冷笑:

‘既然父亲说太元有青玄道统,又夺太昱之位,莫不是指的这一件事?算算时间,也未必不可能,至阳辉泽,太元受了哪个太阳的辉光?’

他沉默思量,眼前的玄怡也不打扰,笑盈盈地捏着杯,见着眼前绛袍金眸的青年叹道:

“玄之又玄,金水之交,何干太阳?”

“都是这么容易叫你我分明,早就求金去了!这东西也没有起过名,几个神通名也是大真人起的,贵族既然有『全丹』修士,自己烧录一名即可。”

玄怡摇头,把其余两件东西递过去,道:

“这两件东西,都是赫连家年年穷攒了家底炼出来的,不必多说,只有刀有几分意思,我到这里来…除了安排这件事,本还有一件事要与昭景道友谈一谈…”

李绛迁擡眉,听着他道:

“孔孤漠此人,昶离可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孔家这个最后的紫府种子。’

孔氏走到如今的地步,再怎么割肉去骨,都已经走到了歇脚处,可在李绛迁看来,这个孔孤漠其实还是个隐患…

身为孔孤漠的师尊,玄怡显然也是很纠结的,道:

“孔氏如今举目无亲,能算得上亲近的,无非你我两家,今天也是特地就此事过来与道友探讨一二…我这前半辈子承接了师门的仇怨,被纯一道压在海里,虽然没有多吃亏,却同样没有什么成就,惭愧得很,除了一个嫡孙,麾下没什么得力的弟子,如今回头来看看,竟然只有他背了血海深仇,反而成器,能够帮一帮我家的人。”

李绛迁明白对方在摊牌,否则也绝不会提【血海深仇】四个字,挺直了腰背,笑道:

“哪家的血,哪门的仇。”

玄怡叹道:

“仇是玄岳的仇,如泥浊般不值钱,血是孔氏的血,他看得如真金般贵重。”

李绛迁道:

“这仇是高如天际,还是深若地渊?”

玄怡叹了口气,道:

“自然是两者都可比的,如今看来,还是天更高。”

听了这话,眼前的青年摇头:

“前辈不怕么?”

这白衣真人起身,黑靴踩在满地的栀子花上,笑道:

“他不是不识好歹的人,现在还年轻,自然意气,也就咬着这口气,冲过神通的可能,我不去压他,等他神通成了长了见识,明白事理,自然会屈着气受着。”

李绛迁将信将疑,玄怡耸肩道:

“他孔氏还在南边!我逼他娶了我宗族里的好几个女子,这厢有了孕,我看他脸上难得有笑容,就知道他未来不会冲动,这天下有仇的人多了去了,你看长奚,当年举家灭亡,不也恨比天高?屈腰弓背一时,安慰自己大仇可报,这不,一辈子也过来了。”

李绛迁点点头,笑道:

“那道友自己呢?你我能随便碰这种事情么?”

“哈哈。”

玄怡抚掌一笑,道:

“天上太高了,怎么能看见蚂蚁?”

他这是发自内心的话,可见眼前的青年满脸不信,他只好露了些底:

“再说了,我祖上自有几分渊源,距离天霞也很近,难得这么一个弟子,不怕…不怕!”

“至于贵族…一点人情之事,有什么做不得的?魏王能担下的因果比这重多了,倘若有一日担不下,又怎么差这一点虱子咬般的东西。”

“既然如此,道友的意思是…”

李绛迁心中已有数,擡眉问了,玄怡便尴尬道:

“我欲着重推他,可方才练的灵器,囊中实在羞涩,看准了一味合水灵药,时间一天天紧了,却…”

李绛迁笑着起身,道:

“我明白。”

这事情若是李曦明在此,肯定是应下来了,可李绛迁却看重回报,他心中盘算起来:

‘这不是什么大事,可如今这么一看,静怡山背后很可能有个洞天或者更高的渊源,他又修土德!甚至以他对北方的熟悉程度来看,可能就是天上的一脉…’

‘如此一来,兴许可以作为我谋划的一道突破口…算算时间,几十年是绰绰有余了,到时候我修为高得多,我家又对孔氏恩德深厚,玄怡的嘴撬不开,孔孤漠却未必。’

他笑了笑,道:

“这事不难,道友换取之时,差了哪一道灵资,尽管来问我家,那一枚突破的丹药,我去请我太叔公出手,一定把这事情成全了!”

“昶离高义!”

玄怡入山以来看这青年一直是很热情的,也极好说话,一时间多了份好感,多聊了几句,很快退出去,李绛迁将他送出大湖,缓缓归来,仍然沉思:

‘既然有利用价值,就要稳住这恩情,看来孔孤漠暗地里还是很亲近孔家人,却未必知道桩桩件件!成了紫府一定会回去问…’

‘那就要把这恩拨进他家人的脑子里,时时刻刻叫那群人的惦记着,毕竟连仇怨都是人死即忘,更何况恩情?孔孤皙死了,那孔夏祥就不能死,一定要把他保下来,要让他亲口说给孔孤漠听。’

‘正好一箭双雕。’

他目光扫视,闪过一丝精明,抽点了人手,在山间静静的等着,不多时,就见着李遂还带上来一个披着袍子的宽脸壮汉,扑通一声就在台阶前跪了,一点点往前挪。

“见过真人!”

这却是一只虎妖,名曰燕虎。

此妖本是南疆之怪,后来逃到了罪流山,与李氏有几分渊源,李曦明指望他在南疆与湖上通讯,好收集灵资…

可后来大西塬上的势力越发膨胀,婆罗埵变动,跟自家有关系的妖王被逐出此地,反而被仇敌占据,自然断了来往,这妖物就待在家里干起杂事来。

他谄媚地趴在地上,感觉离火汹汹,一片灼热,那声音冰冷且沉厚:

“我着你再去南疆,收集灵物的讯息。”

燕虎一介小妖,没什么本事,打斗都不指望他,当年前往南疆狐假虎威的威风不再,这些年过得浑浑噩噩,却不曾想被这新晋的真人叫过来竟然是为了这事,顿时大喜,却不敢浑水摸鱼,乞道:

“小妖去了西南边,已经被赶出来过一次,差点丢了性命…不知如今…”

“不必深入。”

燕虎听着上头的话,有些胆怯地擡起头来,李绛迁抿了抿茶,淡淡地道:

“你尽管去碰碰运气,我听说有一处地方叫【黑漆岭】,你是从那个地方出来的,附近有很多妖王,你去听听动静。”

李绛迁可不会明面上派一个人过去,自然是借着自家的仇怨,也算是了解了解那碧馥山主的动向,谁敢说个不是?

燕虎恍然,连连点头,方才起身,眼前的真人不经意地道:

“岭外倒是有个新城,【弃邪侯】封在那里,我家虽然与之有渊源,很有些人情在,却因为他们曾经的罪行不好照顾…你平时可以去坐一坐,却不许让家里的人在那里与你交接,可听懂了?”

燕虎微微一愣,半是懵懂地起来,战战兢兢地立着。

‘蠢货!’

李绛迁皱眉让他退下去了,正要吩咐,一旁静默着的少年却开了口,轻声道:

“晚辈差孙客卿这个玄岳旧臣去哭一哭——即使这妖物被搜魂了,也看不出什么。”

此言一出,李绛迁一下转过头,正经打量起自己这个侄子来,两双极为肖象的金色眉眼在空中凝视了一瞬,青年眼里闪过一丝饶有兴趣的惊叹,笑道:

“孔孤漠欲突破紫府,我家给了资粮。”

李遂还自然地点头:

“晚辈告知孙客卿。”

李绛迁点头,静静地看着侄子远去,站起身来,在山上晃了两圈,咂咂嘴,笑骂道:

“李绛垄啊李绛垄——你到底有点用处,真是生的好儿子,得亏你识相,不曾带走!”

他这话方才落下,听着身后清脆的笑声:

“那可是我家宝一般的人物!”

李阙宛已踏着青风,从太虚之中迈步而出,小巧的青鼎挂在盈盈一握的细腰上,使得山上的色彩都明媚了,李绛迁也不曾回头,惋惜道:

“我竟逊他这一点!”

女子笑道:

“天可怜见,昶离真人是发了大善心,竟然有闲情庇护孔氏?”

李绛迁抿了一口茶,叹道:

“我猜玄怡有通玄背景,我与之交好,也是为了父亲的道途做安排!你算算时间,不就这几十年,将来出了什么事,见了什么神秘的宝贝,你我好去问他。”

他这人说话滴水不漏,让李阙宛微微一愣,有了几分郑重之色,若有所思地点头,李绛迁不待她沉思,热热切切地把桌上的那一小巧的牝水莲花捧起来,送到她手里,道:

“这是顶适合你的!起个名?”

李阙宛神通交接,仔细一感应,面上异彩纷呈,良久道:

“好厉害…在我家的灵器中也排得上号了!”

她有些动容,道:

“可我看…这是个逃脱的本事,给我可能有些重复,我之前就在想,家中的各人,要学做那些三玄弟子,分别有自己的一套灵物,即便这东西兄长用来不适合,亦可以给太叔公——更何况,你看它化解器光,给魏王用也是很合适的。”

李绛迁笑道:

“你修了『全丹』,安排起这些东西可谓是思虑神速,我这个小小的离火修士,就悉听尊便了。”

兄长这张嘴惯是好听,李阙宛早也习惯了,细细观摩了莲花上的炼法痕迹,掐了神通,道:

“既然能降服器物,又有遁走分光之能,不如叫【降谿分光莲】。”

李绛迁对这事情一向是无所谓,只要拿来能用,就叫【牝水莲花】也无妨,叫妹妹神通烧录了,道:

“你才得了这么点空隙修行,怎地又出关了?”

李阙宛伸出纤手,掌心之处,迅速浮现出一圈圈绛蓝色的光色,旋即涌出一股带着水木清香的灵水,围绕着她白皙的手腕旋转,灵动自如。

她笑道:

“这好几个月的功夫,我顺势把【服玄】神妙炼成,那【玄椁绛水】已经被炼到了这灵宝里!”

李阙宛展示了其神妙,正色道:

“水火乃是炼化之物,火多是攻伐克敌之利,水则有抵御滋养之功,金书有言:【合,会泽也、坎,陵泽也、渌,天泽也、是为三泽,府,洞元也、牝,淳元也,是为重元,水德物性,变在三泽重元中。】”

这话虽然简练,却有高屋建瓴之势,让李绛迁眼神一亮,明白自己这个妹妹是在趁机分享,点头默记,李阙宛则道:

“除了【会泽】、【天泽】这两个名字不常用,其他的传统一直延续至今,【玄椁绛水】是府水,本该叫做【玄椁洞元】,却沾了些绛花生于水的木德气,故而不纯,便叫【绛水】…坏处是更惧火,不纯亦有不纯好处,此水有养育德行,助长淳元。”

她道:

“我说【降谿分光莲】给我用略有可惜,是神妙来源的【归谿牝水】是少有的不行愈的牝水,所以也不叫淳元,和我的【玄椁绛水】合不到一块。”

见李绛迁惋惜摇头,她继续道:

“不过如今炼入灵宝之中,能算作我炼化了这灵水,亦为我丹田中增添了一股涌动不息的水木之气…于是得了空闲,就出来收拾【敕神】与【灵阵】之事。”

“紫府大阵,多半要修筑许多繁复的阵眼,如今贵重倒不贵重,却耗费时间,这事情宜早不宜迟。”

李绛迁外出接过李曦明的俗物,本也是为了这些事情,他放了杯,正色道:

“不错,当年我家的湖上大阵,乃是托付汀兰真人修成,又有奎祈、宁婉真人辅助…如今,道行最高的奎祈真人已经陨落,在我看来,如今这阵法的事情,无非找两方人马。”

他伸出手来,屈指道:

“一是宁婉、汀兰两位真人,二是长迭前辈。”

“而紫府大阵,总要有个打造阵盘的宝物,最好不要太低,如果不考虑灵水,灵火,家中的灵物,或要为洞天准备、或要为你之后的趁手兵器准备,能腾出来的无非那么几样:『上仪』的【玄筵鸿琼】、『离火』的【离澄煞云】、『少阳』的【叁阳岁光】、『太阴』的【炁月白露】、加上还要点日子的【玄名道煞】,共计五样。”

他如数家珍:

“阵法能运气抒气,【玄筵鸿琼】要用来采气,打造大阵后很有可能不会耽搁,本身很合适,【离澄煞云】分量上差了些,可如果配合起来,可以打造一个给我修行的场所…【叁阳岁光】与【玄名道煞】品质都很高,只是道统上不相配。”

“至于【炁月白露】…”

李绛迁摇头道:

“实在太招摇了,不适合做阵法这种挪不得动不得的东西,哪天有人起了贪心,还会帮着来毁我家的阵,不如先留在身上。”

李阙宛赞许点头,听兄长皱眉道:

“长迭前辈不方便前来江南,这地点,选在东海为好,可三方会晤,我家为主位,不能不去…不必冒这样的风险,也不必过于大动干戈。”

“这些日子你不在,我已经写了四样名目,提前派人去了南边和东边,一是问了宁婉、汀兰两位真人,二是让镇涛府的远变真人看了,分别问问两方的看法与思路。”

他笑了笑,道:

“我私以为,以远变真人为主,两位太阳道统真人为辅,这几天她们的讯息应该会回来,我们自己看了,再将太阳道统的思路给远变真人送过去,让他两相结合,选出个好的。”

李绛迁考虑得实在太细致,李阙宛竟然根本没什么好补充的了,沉吟了一阵,点头笑起来,李绛迁还未来得及继续说,竟然看着一中年人匆匆上来,仿佛只看得到坐在位置上的李绛迁一人,客气的在山间拜了,禀道:

“真人,司徒真人回信了!”

此人腰间配刀,沉稳安然,正是公孙柏范!

这人被李周巍救起改换了门庭,却很难进入李家的核心圈子,故而被外放在外头执行一些传信一类的事情,这几年一直在江淮,李绛迁随手接过他手中的信,遣他下去,才解释道:

“之前太叔公从释修那里得了一份司徒家祖上的【收夷行述秘法】,送过去问了问司徒霍,看来如今是有讯息了。”

这青年一一读罢了书信上的神通字迹,有了一分兴趣盎然的神色:

“居然是好讯息…这司徒霍原本听说在闭关,如今不知为何出关,果然动心了!”

李阙宛道:

“我估摸着他身上好东西不少。”

李绛迁点头,疑道:

“他愿意以一份渌水灵资【春朝细雨】来换,可我倒是从未听说过?”

他的疑惑目光望过来,李阙宛想也不曾想,立刻如数家珍地解答道:

“这东西很罕见,是后天凝结,要用春分时的细雨成的一种气,结合宝土来凝结蕴养,叫【春悬炁】,所需的量是极恐怖的…没有一个大道统根本练不成。”

她面上露出一丝奇特之色,道:

“这东西我也不陌生,当年读家中道藏,还见过【春悬炁】的采气法门,故而特地留过心…也不知是哪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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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九十四 台阶

李阙宛不知那法门从何而来,估摸着是李曦明得来的,也未多思虑,面对兄长问询的目光,介绍道:

“这一份【春朝细雨】虽然中规中矩,可胜在稀少,对魏王的丹药也有一些用处。”

毕竟是李曦明给过去的信,实则是李曦明与司徒霍的联络,两人是不大想越俎代庖的,眼看着这东西又有用,对视一眼,李阙宛道:

“我待会进去问一问太叔公,如若可以,也正好把这东西取来给他炼丹。”

“好!”

李绛迁点头称是,李阙宛这才道:

“如此一来,紧要的只有一个【敕神】,需要海量的灵资灌注,那些品级低的是不必多说了,我看太叔公的意思,以李乌梢最为合适,毕竟他修府水,府水灵资我家有【颈下羽】,佐之以【玄卿月粹】,最为适合。”

“兄长可有其他的人选?”

李绛迁略微思虑,答道:

“这敕神之法,最主要的还是替我们伸张手脚,比如炼化灵器、刻画阵法、行走太虚,不必事事找郭真人,实力无妨,重要的是忠心…除了李乌梢,我还有一个人选——白猿老前辈。”

他目光忧虑,道:

“这些世事往往是说不来的,指不定过程中出了什么事情,要有备选,我的意见是,先将李乌梢敕了,让白猿老前辈好生将养着,为他配一配命,一来是推一推他的修为,二来也作为一人选。”

李阙宛笑道:

“寻常人有失败的风险,我却有分寸,两位都是长辈一般的人物,这是敕神是更进一步的好事…”

她明白兄长其实说的是将来李乌梢在紫府斗法中陨落、重伤之类的情况,可他太理性,叫她有些暗暗心慌:

‘不行,乌梢前辈一代代守候下来,我可不能叫他真出事了,不至于让他真去斗法。’

于是传了命令,在山中等着,一边注了一小杯的灵茶,一甩袖子,手里已经多了一枚如羽毛般的【颈下羽】,女子另一只手蕴了神通,屈指一弹,便将灵资打入杯中,不多时见着老妖从山间上来,行了一礼,道:

“见过真人!”

“前辈客气了。”

李绛迁擡眉,问道:

“前辈的性灵,已归还给了罢?”

李乌梢不明所以,答道:

“正是…周洛公子怜我为性灵困顿,修行渐难,又思虑着湖上有用途,放我归来时已松了性灵。”

李绛迁皱眉,李乌梢却只觉得眼前一亮,空荡荡的石桌旁竟然降下一片银光,一位容貌俏丽的真人骤然浮现而出,柔和一笑,道:

“松不松都无妨!”

便见她擡起二指来,在这老妖眉心轻轻一点,一点淡白色的光点便已经脱离出,轻飘飘地落进她纤手之中!

近百年下来,李乌梢对性灵剥离的缺失感已经很熟悉了,可对方的手中明明浮现着那一缕如同自己血肉般的性灵,他却没有半点怅然若失之感——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正是『候神殊』!

他来不及多思虑,呆了呆才认出眼前的女子,骇道:

“是…大小姐?!”

“是了,前辈不必多礼!”

李阙宛起了身,笑着点头,正色道:

“今日请老前辈来,是有一桩机缘请用。”

“机缘?”

李乌梢愣了愣,另一旁的绛袍真人竟然亲自递过来一玉杯,他受宠若惊,匆匆接过,在李绛迁的示意下将茶水一饮而尽。

这股清凉之意冲上咽喉,澎湃的灵机便开始在他体内运转,仿佛要将他这这凡俗躯体冲垮,一股极度危险之意冲上心头,却见眼前的女子一翻手,亮出一道赤纹银底,指头大小的玄丹来,敕道:

‘山妖受祝,肃正偏邪,今上接玄真——请用!’

那玄丹立刻震动起来,每一道赤纹逐一闪亮,慢慢荡漾出金色,这女子速度极快,神通推移,便将那一点性灵打入其中,喝道:

“凝神!”

这妖物服了紫府灵资,面色早已巨变,腹痛如绞,控制不住的显化出原形,细密的漆黑鳞片浮现而出,那张蛇口大张,细密的白色獠牙参差不齐,仿佛要择人而噬。

李阙宛仅仅伸出一根指头,便将他牢牢地钉在地上,将灵宝打入他升阳,便见这老妖呜呼一声,被打散了妖身,一片乌光散尽,竟然全无踪迹,只有那玄丹滴溜溜的悬浮在空中,明暗不定,仿佛在呼吸。

李阙宛用神通压制着灵宝,神色郑重起来,道:

“我温养灵宝,炼化他的性灵,只要大半年,往后放他出来修行,大约还要几年的时间,更要紫府灵资、灵物辅助,尤其是那一道最后灌下去的灵物,定在灵宝内部与他感应,几乎决定了这受敕之妖的上限!”

李绛迁听出她的意思,答道:

“那…灵萃?”

李阙宛郑重点头,道:

“这东西贵重无比,可对我家来说获取并不难,如今太叔公用不上,不必怠慢了他,我回去禀一禀太叔公,家中的事情,暂时交给兄长了!”

……

紫光荟萃,金霞披泽,重重叠叠的仙云之中紫玉仙台高高矗立,历经风雨沧桑,却光彩熠熠,好像正当其时,未来可期,有万世不倒的气蕴。

这仙台之上,紫衣的女子负手而立,在台上踱着,另一侧的白衣负剑,乘风沐雪女子则细细看着手里的书卷,良久答道:

“这些个都可行,除了那一缕离煞差了一些,要找些离火来补,其余的都有法子…”

她眼底闪过一丝羡慕之色,复又道:

“才起了一阵,还不到百年…又要新立,太少见,如今算算也三位神通了…到底是要有个强权的人物坐镇,气力能往一块使。”

她眼前的汀兰神色略有复杂,道:

“我看不止…李氏的处境不同,如今北面的问题解决了,西面还有虎视眈眈的敌手,不守住那座山不安心,否则花大量的时间精力去立阵,倒不如把原先的那一个翻新一二。”

宁婉正色道:

“问题就在那座山上——我听说叫做【西屏】,是凡俗之山,地脉兴许是有的,可一定没有灵脉,这阵往哪头立?”

紫衣真人思忖道:

“要么越过山,立在谷烟边上,要么对着山,立在西岸上,也由不得我们考虑,不过,多方比较,【叁阳岁光】是最合适的,我道典籍以紫炁为主,上奉三阴,少阳却少些。”

宁婉思虑久了,道:

“我这里倒是有一个法门,是我家老祖传下来的,从金一道统中得来,又新又好,拟造少阳三分,故以之为术、为道,姐姐看看。”

便见她取来一金卷,继续道:

“金一毕竟厉害,当年和太阳交好,秋水真人与我家老祖亲近,此术不假。”

两人便围坐其中,采了其中的精妙,围绕着这灵物筹谋个思路来,山上的光阴不断变化,弹指间就过去三月,好不容易把几个想法写全了,汀兰有些无奈地摇头:

“听闻现下在湖中的是魏王长子,昶离真人李绛迁,真是世事反复…不逾百年,当年是李氏倚着太阳,如今却不同了。”

“交好得早,也算一美谈。”

托了元素真人的种种安排,宁婉与李氏的交情虽然并不火热,却根基深厚,不必多言,看着汀兰的忧虑模样,她反倒奇道:

“撇去私交不论,你收了两个弟子进来,关系不也是稳固极了?”

汀兰叹了口气,道:

“本有一对好孩子,都在紫烟修行,可那场惨败让诸道友元气大伤,连着我的福地也封闭了,托了一个到况雨门下,如今肯定是要不回来了…至于余下的那一个…”

她苦涩摇头:

“本是聪慧孩子,可年纪太小,不谙世事,这些年都捧在手心里,性子刚傲起来,虽然因此与那功法极为契合,一日千里,可如今修为渐长了,更不多与家中来往。”

宁婉怪异道:

“是湖上缺着她了?还是得罪了谁?眼看着三四个神通升起,还有不来往的道理?”

紫衣真人道:

“其实都没有,文清问过她,她觉得湖上辉煌鼎盛,实则只是按份例给她灵资,没有什么人在乎她,她热脸也不知道该去找谁贴,倒觉得自己一股趋炎附势的味道,更没那份脸往家里去…”

宁婉笑了笑,眼底有一分疑虑,道:

“要我说,她也是个执拗的,求起什么真心来了,真心能算得上什么,一家人贴在一块,见几次面,颜面扯不开便是有,分久了分干净了便是无,她要昭景亲自去仙仪司请她不成?”

汀兰面上的忧虑更重了,负手在台上转了一圈,道:

“我和妹妹说明白了罢…我这台中有一二秘术,前些日子,千璃的气息很不稳定,渐渐迷失得远了…按照往常的判断,恐怕陨落就在这一年半载间!”

这话让宁婉擡起头来,震色道:

“千璃?那韩家血脉?”

汀兰幽幽点头,道:

“她是我最得意的弟子,当年明阳的事情,覆灭了她宗族韩家,这韩家其实也是北方常郡的一个分支,她血脉不浅,又得了明阳因果,投到我麾下修行…”

“可『蕴宝瓶』这功法持牝,真正高深厉害的唯大势力手中有,她修的那道更特殊,其实有个不为人知的修行要点——要处子之身,她与楚逸亲近,投入我道统的时候,年纪又有些大了,终究差了这一步。”

她有些虚弱地扶额,道:

“她也是李阙惜的师尊…折去了她,闭关了这么多人中唯独剩下一个闻武有希望,再往下的一二代却在太阳衰落中受创极深,连人数都少了…哪怕矮子里头拔高个,也只有阙惜。”

“这是我忧虑所在…若是把她提上来了,几十年过去,魏王一定是大真人,她若是不识好歹,到时不好看,可若是到时明阳光泽将尽,她又会受牵连。”

金丹难成,李家得罪的人却在与日俱增,可哪怕到了这种境地,两人也没有往血脉不存、举族灭亡上思虑,只是怕北方神通来算旧账,宁婉皱眉道:

“我不觉得她有多出色。”

汀兰道:

“十成里有一二成,无非是为不为她找那灵物的区别。”

宁婉淡淡地道:

“那还不如让她安分守己,止步于此。”

汀兰无奈道:

“我倒想,可仙仪司里的命令你又不是不知道,真紫一家,杨氏迫切地希望我紫炁道统多多成就,好用仙元之盛来成就他修武之辉,千璃本是最有希望的!”

“现下千璃没了,阙惜又常在仙仪司,杨氏知道她是李家的血,君上怎么不会把她记住?如若我去讨,杨家绝对不吝啬灵物与资源!我要是按着她不动,更叫人多想!”

宁婉略微思虑,答道:

“反正她突破的可能也不大,放手叫她去就是,人各有各的福缘,你总不可能顶着天下大势,把她求神通的苗子给掐灭了?”

汀兰默然,良久不语,这白衣仙子也站起身来,失笑道:

“既然如此,我也有个法子…你只将灵物、资粮收好了,让她放心去突破,不成自然万事皆空,如若成了,你便看着局势来,明阳强盛,你就同她说,这灵物实则是李家给的。”

她眨眨眼睛,道:

“她求个真心,拉不下脸而已,给她这个李氏默默帮她的台阶,你另一头去向李曦明暗暗通气——毕竟为他家拉近了一个紫府,他且会不愿?还要卖你人情呢!”

“等到明阳衰退,局势大变,你就把这事取出来说,让她知道是你为了弥和她与家族的关系苦口婆心,实则李家照旧是不理会她的,照样给她个道德台阶下…”

汀兰听得微微一愣,仔细打量了眼前的白衣仙子,哑巴了好一阵,方才道:

“你呀你…吓着我了!”

宁婉摇头,那张尤为美丽的脸闪过一丝忧郁:

“你不要忘了我是从哪儿出身的…这些伎俩我师门惯用,只是如今我不屑去用就是了。”

汀兰解决了心头一桩难事,心情好转不少,又见到她与众不同的一面,大感新奇,忍不住问道:

“我倒是好奇了,若是明阳果真出事,你肯不肯伸一伸衣袖?”

宁婉拈了茶,眼底闪过一丝黯淡,不正面答她,而是幽幽地道:

“我不过是一边角料,能有什么用?这谋划我也是浅浅一谈,指不准到时候你暗地里问了昭景,他也未必肯要这个人情。”

汀兰反应极快,面色同样有些暗淡,放下杯来,叹道:

“是这个道理,昭景不是没有肚量的人,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却是一条命,阙惜看不懂,昭景…兴许真的是在作孔孤漠般的打算…到时候也能收容一些李家人。”

宁婉却显得很悲观,道:

“他兴许做得了长奚,我却没有做望月李氏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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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迟一更

晚上的内容写了一部份,突然发现一些细节的安排不对,感觉另一种视角的写法会更好,想要调整剧情顺序。

于是想修改一下,今天的内容会跟明天一起更,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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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九十五 候玄(2)

洁白的玉桌上落着几枝栀子花,正中的紫色玉简被轻轻放下,男子在左手边的小信上提了几个字,思索起来。

‘【叁阳岁光】为主…’

汀兰、宁婉二人的建议现在没有明面上的偏向,可各个阵法思路间的篇幅有别,李绛迁能看得清倾向——无论从灵物的神通妙用上看,还是从思路的精巧上看,都首推【叁阳岁光】。

‘这倒是个不能速速裁断的事情。’

李曦明特地嘱咐过,修立牝水的世脐有位真人专门收集少阳,出手大方,又背靠着显世多年的真君,绝对不是吝啬之辈,【叁阳岁光】亦是极有价值的。

‘可牝水之地,远在极东,郭真人闭关修行,家中没有哪位真人能真正去一趟,派筑基去…不安全倒是其次,头疼的是…世脐的那些道统隐藏于世,寻常小修根本找不着,筑基又不能凭借太虚,往返实在太久了!’

他李绛迁多方安排,就是为了能抓紧些时间,岂能把时间这样浪费,于是心头微动,很快就计上心来了:

“反正也要把这思路送过去给远变真人一看,不如把讯息一同带过去,让他替我家走一趟世脐,他既然是自家人,又是阵道大师,凭他拿主意即可!”

他思虑过要跟东海交接,早些日子就让外面的一批人回来述职,眼下叫了人,一一嘱咐了,批了一艘灵舟,以归程之名去东海,随后又遣了妙水一人走他道出去,以防路上有变。

他这一切安排完毕,尚在思量是否遗漏,却见着一人急匆匆上来,红衣玉面,手里偏偏拿着一只棹竿,竟然是叔父李周暝!

“见过真人!”

“叔父…万万使不得!”

眼见李周暝行了礼,李绛迁有些惊讶,立刻起身,却见着这公子低声道:

“我有一事来见一见真人——今日晨光甚好,我租了两只舟到湖上去…”

李周暝这人怪癖颇多,虽然喜欢泛舟游湖,却偏偏自己不置船只,每每到了要用时,随处去找人租,出手阔绰,惹得这湖边的船伕一日日等着他来,李绛迁还未多问,这位叔公难得神色郑重,继续道:

“我方才在西岸上歇船,听见天上有人家说话,要来见湖上的两位真人,说是来送功法,倏忽间就过去了,我不敢怠慢,即刻过来了。”

李绛迁并未多思虑,不动声色地点头,道:

“我明白了,叔父不必声张。”

“我明白是说不得的事。”

李周暝点了点头,将棹竿拿起,匆匆便下去了,李绛迁则暗暗摇头:

‘真是一刻也不容歇!’

这所谓的真人还能有谁?自然是金羽宗来人了!

这仙宗可不是个善茬,更是以算计闻名,这来人显然考虑到了李家还藏着李阙宛,一旦跟金一扯在一起,恐被有心人识得,连面也不肯对下面的人露。

这考虑是有几分周到,可『全丹』之事敏感,对方肯定要见自家妹妹,李绛迁暗暗觉得难应付,只好一边按了腰上的玉符,把李阙宛唤出来,一边驾火而起,踏入太虚!

山外的太虚,果然站了两人。

女子为首,一身金衣,容貌甚佳,皮肤白皙,那双眼睛满是笑意,望了眼李绛迁,笑道:

“昶离道友,久违了!”

此女正是张端砚!

张端砚其实是来过李家的,当年明阳之事将落江淮,落霞布旨给金一,便由她来宣读,几十年弹指而过,两人再见面时,竟然已经是两位真人。

“这是我家的真人,也是进过洞天,应当也是你的熟人!”

她笑了笑,让出身后一人,此人看上去极为年轻,一身蓝袍,见着李绛迁看来,他回了一礼,静静道:

“在下苏晏,道号淮平,见过道友。”

“原来是苏真人。”

李绛迁早已经认出他,只是面上还是装作惊喜的模样,道:

“真人好大的事迹,叫管龚霄手忙脚乱毫无办法,如今见了,也要恭恭敬敬拜你了。”

苏晏行了一礼,道:

“家主谬赞了,时运不齐而已。”

当年张端砚前来李氏,李绛迁坐主位是傲慢,不坐是自贱,只能拉到院子里谈,如今终于不同了,三人落到山里头,他大大方方坐了主位,道:

“请!”

张端砚入坐,寒暄几句,无非问一问李周巍的伤势,李绛迁又将先时敷衍玄怡的几句话拿出来,说李曦明正在炼丹,这真人却不大相信,只叹了口气,环视一圈,道:

“不知…令妹何在?”

‘果然!’

李绛迁心中暗沉,还未回答,张端砚已经擡起头来,望向另一侧落下一位女子,端详了她的眉眼,度量起神通。

她修行的乃是『金窍心』,颇有些神妙在,寻常人物看上一两眼,便能有一二感应,只眼前这女子神通晦暗,看不清楚,心中便明白了:

‘『候神殊』,她就是李阙宛!’

于是起身笑道:

“我早听闻你的名声,今个见了,还真是一等一的妙人!”

李阙宛刚才收了灵宝,暗暗用神通蕴养了,才没过去多少时间,又被兄长唤出来,方才在外就用查幽暗暗观察,心中暗惮,客客气气行礼,道:

“前辈客气了,晚辈没有什么名气可言,不如金一鼎盛,各位前辈的名字,我都是一一听过的。”

张端砚笑道:

“这事情可说不准,往后数百年,指不定谁来听谁的名声。”

她当即起了身,迈步开来,正色道:

“贵族天才的名字,其实早到了我洞天之中,各脉的长老弟子都很欣喜,觉得是明日之星,将辅我家长辈的位次…本也是要来见你的…只是宗门里出了点事情,耽搁久了。”

李阙宛低眉道:

“晚辈岂能与秋水真人相比,我家魏王对我最大的期盼…就是在『全丹』归位之后,多成几道神妙,好保佑宗族,到时…晚辈还要再来拜金一的山门。”

张端砚听了这话,心头有数,摆了摆手,道:

“却不是那么早的事情。”

这话意义非凡,让一旁的李绛迁抿了抿茶,张端砚继续道:

“既然阙宛成就了『候神殊』,自然我家长辈【化汞保性】一术的根源同样在这道神通上,她要求道,不能真的把那神尸给化出来了,于是化汞,享了神尸的寿数,凑齐神妙成道,因而…我家替她收集了天下全丹,耽搁了阙宛的修行,却对不住了!”

“那自是各方的能耐,岂有对不住的道理?”

她起身要行礼,李家两人哪敢让她真的告罪,忙着扶住,诚恳道了两句,张端砚正色道:

“我这话不是空谈,是真有补偿的心思,阙宛修的是【候殊金书】罢?『全丹』的四本金书,我道统之中齐全,本是不传之秘,可只要阙宛用的着,大可来我山上换!”

李阙宛微微一怔,试探道:

“可是【金书十四序】?”

张端砚含笑:

“正是!”

李绛迁叹道:

“听闻失传已久,不曾想单单贵道就有四本!”

这金丹嫡系听了他的话,笑着摇头,解释道:

“不是有四本,是其中的『全丹』有四本!”

这话让山上一静,张端砚正色道:

“【金书十四序】中,素德各两本,全丹四本,乃是【素京】的道统传承,当时这位秉持【素德论】,让门下弟子从四道『全丹』中选三道,再从素德中选一门两道搭配,正好凑齐五法。”

李绛迁神色一下专注起来,疑道:

“三道『全丹』,两道素德?这岂能修得下去!”

张端砚正色道:

“能!不但能,还让祂真教出来几位真君!”

“几位?”

这个量词绝非寻常,代表着【金书十四序】背后的道统就不是寻常道统了,哪怕是在中古,只要有了三位甚至四位的真君,也绝对是享誉一时的大道!

张端砚不以为意,点头一笑,道:

“这叫【三同二殊】,是求闰法。”

“我曾经在秋水真人尊前侍奉过,听她说过【素京】——这位大人颇有传奇色彩,虽然在祂之前已经有紫金道统暗暗传播,可正是祂真正让诸正道毫不遮掩地下场修行,乃至于带动了古代修行紫金之道的大浪潮,而【三同二殊】也是紫金之道最早的求闰法!”

张端砚有心传授,山上的另外三人都是有野心的,一时听得专注,这女子一边观察三人,一边低声道:

“此法起初局限于素德,后来天下修士前涌后继,不乏有素德以外的修士试图以【三同二殊】成道,可这些人要么就止步于四神通,要么干脆就在最后一道神通修行时坐化了…这连续陨落了好几位大真人,众人仔细观察后,这些紫金修士渐渐有了醒悟。”

“【三同二殊】由何而成,本质是素京大人亲自指点,这里头是极有讲究的,从功法神通到求金之法都量身打造,作为没有背景的下修,他们试错的机会有且仅有一次,这才有了后来的【四同一殊】闰法,也就是当今之世常用的求闰法!”

她叹道:

“如若说,【三同二殊】求闰是海底捞针,【四同一殊】至少是湖里捉鱼了,虽然同样是不成即死,可起码能炼得出来金性!”

李阙宛若有所思地点头,李绛迁则微微眯眼,按茶不言,张端砚目光一动,笑道:

“这里倒是有个小小的传言——素京真君广招天下修士,求取素德,并非无所图,祂…实则在找一个人。”

“找人?”

这下不止李阙宛擡了眉,连苏晏都略有讶异的看过来,女子感慨道:

“听闻这位真君未成道时,本有一位道侣,姓王,单名一个毓字,乃是结发夫妻,两人先后神通圆满,祂道侣先证了道,却失败身陨,祂于悲痛之中成道,历访幽冥,却寻不到一点真灵,他却不肯信,宁愿相信是提前投胎去了。”

张端砚叹道:

“祂这一道【龙虎台】,就是给妻子设定的,金书乃是夫妻恐怕身陨而传承丢失,成道之前聚集诸道友、集思广益写就,当时叫做十四卷,等到祂成道,再整理一番,查缺补漏,如亲暱叮嘱,这才叫【金书十四序】,可惜…直到祂求道陨落,也不曾找到那一位。”

这女子有了几分唏嘘:

“到了如今之世,三巫不齐,幽冥不兴,既然她没能成道,如今轮回不通,那就是淹没在历史尘埃之中了。”

李阙宛心中一明:

‘难怪…难怪【候殊金书】写得那样亲暱柔和…原来是有这个缘故!难怪这本金书的神妙高到了这种地步,原来是一位全丹一性的真君亲自写就!’

她言罢了,却从袖中取出一木匣来,笑道:

“昭景真人在金卷中写的那些话语,我家大人都看过了,既然是贵族要换取,也绝不会嘴上说说——此物正是金书之一!”

“哦?”

虽然李绛迁观察了一路的态度,心中几乎肯定金一是抱着示好的心来的,可同样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舍得下血本——当今上三品功法无踪,凡世之中最高明的就是六品,更何况这可是真君写就的金丹传承!

李阙宛眼中更是异彩连连,看着对方把木匣推到面前,答道:

“这…”

“这也是个缘分。”

张端砚未给她开口的时间,而是静静地道:

“此中这一本金书,叫做【白飬金书】,受素京真君修订之前,叫做【白飬卷】,乃是素京真君夫妻与好友整合,这位好友…后来成道移位…

“尊名为【金一太元上青真君】。”

山间寂静,李绛迁眼中光彩一沉,心中焕然光明:

‘难怪这样了解,原来太元真君就是素京好友…难怪…难怪了,这还能有什么道统之分?哪怕是【金书十四序】张家都有亦不足为奇!’

‘金德长青之树,果真不是白叫的!’

李阙宛亦起身,恭声道:

“原来是真君遗泽,晚辈惶恐!”

张端砚则笑道:

“有什么惶恐的,受了【白飬金书】,就算拜一拜我家山门了!”

李阙宛郑重其事地点头,柔声道:

“仙道提携之心,我家谨记在心,感动万分,这样高明的东西,不知要以何物相换了…”

张端砚眸色一动,正色道:

“以两家之间的关系,本不用计较太多,虽说昭景真人说了换,却也不至于叫贵族大出血…只是略有冒昧,怕贵族心头舍不得。”

李绛迁不曾想金一家大业大,还有真有些用得找自家东西的地方,心中暗暗皱眉,眼前的女子则道:

“当年我家长辈外出海外,去往一洞天,见了一道古老的灵物,思虑着对天炔师叔有大用,心生欢喜,却不曾想撞见了澹台真人,惜败他一手,丢了这灵物…后来无意间听说这东西在贵族手里…”

李阙宛愣道:

“【三候戍玄火】?!”

“正是!”

此言一出,李阙宛果真为难起来,张端砚说得不错,这东西对李家来说已经算不上大出血,可到底是李曦明炼丹的重要灵火,又是他得到的第一缕灵火,着实是有些意义的!

她一时为难,可很快就有另一个念头冲上心来:

‘天炔真人…他难道还缺这一缕小小的真火?可既然张端砚开口了,这东西对他们来说重要性也必然不同寻常,哪还有回绝的道理。’

李家两人对视一眼,李绛迁瞬息就有了思虑,几乎毫无迟钝地叹道:

“这倒是不巧…我父亲的伤势正重,太叔公全力以赴,炼丹为他疗伤,这一炉丹即然开了,恐怕没有中途打断的道理…不知贵族可紧着要此物?”

这个理由恰到好处,让张端砚欲言又止,这女子稍稍顿了顿,迟疑道:

“急倒也不急…”

李阙宛立刻接过话来,道:

“还请前辈稍待,我立刻到洞府里去问一问长辈!”

金一不好糊弄,张端砚没有得到明确的答复,肯定是不会点头的,这台阶递过去,她顺势应了好,李阙宛遂从山中退出,往紫府大阵中一躲,带着疑虑往洞天之中去,见着日月同辉,灵机喷涌。

这片天地一如往常般平静无波,李阙宛现身其间时,只看到自家长辈正端坐在案台之上,身旁已经堆满了玉简,一副苦苦思量的样子。

李曦明丹术极高,更重要的是有绝对控火之术,当今之世,几个丹道大师又先后离世、远走,按着李阙宛自己的判断,撇去几个仙宗不谈,如今的江南,自己这位太叔公在丹道上应该可以稳坐首位,可【清琊戊土之灾】和【太阴之丹】都不是寻常的东西,自然叫他苦不堪言。

李阙宛不多耽搁,只将张端砚的来意说明了,让这位昭景真人眉头紧锁,目光望向了在一旁温养丹炉的红白之火。

‘三候戍玄火…’

此火已经跟随他多年,在炼丹一道上屡立奇功,可谓是功能性极佳的灵火,他固然不舍,却还是幽幽一叹:

“至少是我家占了便宜,怎有不给的道理?”

李阙宛同样皱眉,道:

“只是…晚辈不明白,金一这样的大道统,如何一定要【三候戍玄火】?”

李曦明却记起来一事,惋惜道:

“这火的确是我从澹台真人手中得来,当时他就提醒过我,此火乃是真火之中的例外,对着的真火余位至今还有回应,保留着年代久远的特质…”

“原来如此!”

李阙宛略有思量,立刻有了反应:

“莫不是…天炔真人已经迈过了参紫,正在为求道做准备了!”

“十有八九!”

李曦明惋惜摇头,李阙宛略有愧疚,答道:

“是我劳烦家里头…我从九邱回来时,老真人让我带回太叔公的【峤平离火】,晚辈这就抽了机会,将之转化为一味成丹的火焰,好叫真人炼丹。”

李曦明摇头,道:

“不全关乎你的事,既然他们要这个,就算不以这金书来换,也会有别的由头,对家里有用就好,我只考虑一件事——能否拖个三年五载,让我了结了这枚丹。”

李阙宛明白点头:

“这应当不难,我肯定是不急着用得,而他家只是要个承诺,兄长已经留了借口,顺着话头说即可。”

既然到了天地之中,她也不白跑,道:

“太叔公与司徒霍的事有回复了,他出了一味渌水【春朝细雨】。”

李曦明笑了笑,道:

“【收夷行述秘法】看着唬人,实则你我都看了,根子上少了另一半的图…你出生晚,有所不知,镗金这门混乱不堪,曾经是金一与青池角力的地方,连紫府都没有好下场,可他是个贪婪无情的,这些年根本没有管过镗金门,他不是为了家族传承,而是为了利益…”

“这老东西也狡猾,而这一份【春朝细雨】虽然中规中矩,可胜在稀少,对魏王的丹药也有一些用处,大家都是紫府,以后还要共事,不至于太坑害他,以免在后头使绊子。”

李阙宛得了允诺,提醒道:

“只是按照我道统中识别,此物用【春悬炁】来凝结,突然想起家中也有这古代之气的采气之法,不知是从何处来的…可有效仿的可能…”

李曦明心头一思索,答道:

“当年我前去【玄妙观】,撞见齐老真人的嫡系来采春雨,问了一句,他见缝插针,让我家帮忙,当时不知深浅,我没有理会…”

他笑道:

“看来司徒霍能和素免扯上干系,也不知道手里头还有多少好东西,可以向他多换两味来。”

李阙宛谨记了,便从洞天退下去,拍散了身上的灵机,飘摇而出,眼见了那金一的仙子,露出为难之色,道:

“实在不巧,太叔公这一炉方才炼了一小半…不如这样,等个三年五载,这一丹成了,晚辈即刻取了火,亲往山门中换取,以示尊敬!”

张端砚其实有所预料,只正色道:

“既然如此,五年后的今日,我在金一等道友。”

她这话落罢,起身要走,两位真人沿着太虚,一路送到了湖上,张端砚则指了指苏晏,意味深长地叹道:

“今后若有机会,还望两位真人替我提点提点他!”

……

天乌风高,四境震颤。

“今日之事,出得我口,入得你耳,万不得有第三人知晓!”

洞府之中暗漆漆,满地的月华如水般流淌,高处的那枚鉴子在黑暗中散发着幽暗的光,青年真人低着脑袋,一言不发。

榻上的师尊一身灵机正如水般逝去,他却一片恍惚,目光沧桑,声音隐约颤抖:

“师尊…李大人…实则是师尊害的。”

榻上的真人沉在黑暗之中,沉默了一瞬,隐约有急促的呼吸声:

“少商…我不是什么天才,从微末而起,少你一分怜心…可李缘维…李缘维是必死的…谁能让他登少阴?谁敢让他登少阴!”

他的声音渐渐沙哑,却仍带着一股不悔过的固执:

“既然他死定了…既然他死定了,为何不使他问太阴?探去一条路难道不好吗…更何况那白毫是一同得来的,不过他没有成功,你要怪我,如若祂成了呢?”

跪在地上的真人目光又悲又冷,低声道:

“师尊,你这些心思…只骗骗我罢…”

病榻上的人又呻吟起来,他曾经满腔的心绪被担忧压垮,无暇细问,如今质疑落在口里,却不忍多说,沉默下去,师尊仍然在呻吟:

‘尔应证道,尔应证道!’

‘我已证道了,师尊。’

四肢冰凉到了幻痛的地步,他垂下眉眼,发觉泪水更如冰霜,脊背如断裂般剧痛,升阳府道种谪落的恐怖失落感仍然环绕在心头,更浓重的是绝望。

‘太阴见弃。’

这是他师徒的罪,李缘维当年体验过的种种,全都要他郗少商体会一遍,可他克制着挖心取髓般的痛苦,颤抖的唇仍在念叨着:

‘可…可纯一无罪。’

这是对阴司诸修的求饶,却也是对那冥冥之中的太阴的祈祷,他没有半点知觉,几乎要昏厥过去,心头唯有要吐血般的悲。

‘多久了?’

自师尊衍诣与衡祝的衍确结伴而出,一前一后陨落,郗少商已经不知多久没有这样天塌地陷般的痛觉了,更多时候,那些不为人知的旧事弥漫着的痛觉是轻微又屡屡不绝的,不至于让他没有希望。

半睡半醒间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从升阳府中的剧痛中醒悟过来,呆滞地有了一丝意识。

‘应当…有些时日了。’

元商顶着眼皮沉重的疲惫感,缓缓睁开双眼,隐隐约约看见沉蒙之天,这天色是混一不明的灰,仿佛笼罩在一层灰色的薄纱之下。

‘兴许到了幽冥。’

尽管他不觉得已经被剥去了一身神通金性,还能得一丝魂魄留存,可强烈的痛觉驱使他转过身来,寻找鬼差阴判。

可身边空无一人。

周边隐约有月光流淌,乱石嶙峋,除了浓重的黑暗以外,只有月白色的砖瓦残片躺在废墟里,半死不活地凝滞着——一如他郗少商。

这一眼如同清凉至极的灵丹,驱散了凝滞在他思维中的寒冷,他如同从噩梦之中惊醒,尽管手脚依然冰冷发麻,思维却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复苏。

‘这是…这是何处?’

这一瞬,他从绝望的郗少商变成了修行五百年的元商真人,目光停留在那半块月白砖瓦之上,突然有了熟悉之意。

‘【太逡灵鉴】。’

他已太熟悉了,他被困在那方寸之地几十年,每一缕色彩、每一道花纹、乃至于每一道咒纹他都清清楚楚。

他的双手剧烈颤抖,已经化为月白色的瞳孔极限放大,那一道目光沿著白色砖瓦碎片滚来的痕迹一点一点向上挪,越过星星点点的白色碎片,看到了一节节或断裂、或完整的白色长阶。

元商的呼吸迅速粗重,难以置信地擡起头,他胆战心惊、患得患失地擡头,视线随着月色一点一点向上爬,终于看见了一道道长短不一的玉柱,在玉柱之后还有窗棂、高檐、玄槛、檐枋…

这是一座玄殿。

尽管看起来残破不堪,古朴沧桑,可边角之处仍然恢宏大气,檐含苍天明月之高远,楹充玄庭仙家之神殊,哪怕被风雨摧残得沧桑无比,却仍然蕴含着清光,立在天间。

这就够了。

不是幽冥、不是东穆,不是这当今显世、恐怖的任何道统,不见什么满天仙神,也不见什么无尽色彩,只有一间历经沧桑的玄殿,零零散散的浮岛悬挂在天际,仿佛一切都已经被恐怖的斗法撕碎,却比任何玄天高阁让他欢喜。

元商那一身恐怖至极的神通消失不见,无所不察的灵识也不再环绕身边,他的一切的一切在冥殿中就已经被剥夺,如今四肢的触感是一种无上的奇迹——谁能做到?谁能做到让一位结璘之时神形俱灭的修士仍然保有躯体和意识?

这叫他呼吸急促,痴痴地凝望着,仿佛饮下了一汪滚烫的热酒,四肢的寒冷好像都被驱散了。

他生怕下一瞬玄殿就消失不见,目光不敢有半点转移,艰难地控制着身体,伸出手去掰脚,入手的感觉极度冰寒,他却毫不在乎,把两只不听使唤的脚转到正面,跪在殿下。

等到跪好了,他才去看倒塌在废墟里的玉匾,一左一右,一边卧在玉阶上,写的是:

‘【玄藏…殿中修仙…主】’

一边躺在门扉前,写的是:

‘【太阴阙…前待漏臣】’

这些字迹都不明显了,却无须他仔细辨认,自有一股明悟,他见了的太阴二字,红了眼睛,簌簌洒下泪来,心口一阵阵地疼,拜了三拜,这才去望高檐之下的牌匾,便见着黑漆漆的檐下有两道幽光:

“【终瀚殿】。”

元商拎起袖子,抹了抹满脸的清泪,终于有力气站起来,浑身的神通法力已经不见踪迹,他却蹒跚地到了阶前,吃力地把那楹联扶起来,挂回玉柱上。

做完这一切,他恢复的一点体力又消耗殆尽,挪回那殿前,热泪盈眶地看了几眼,磕了头,沙哑地泣道:

“我…我…”

“我已证道了!师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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