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夜 第三卷 多事之秋第九十章 冥王的女儿(上)
宁缺撑开大黑伞,动作自然,就像这些年一直在做的一样。殿内的人们震惊无语,没有反应过来他这个举动代表着什么意思。
宝树大师看着万丈佛光里的桑桑,脸色苍白。
曲妮玛娣等人茫然无措,最震惊的是程立雪,他的脸色比眉毛还要雪白。西陵神殿认定的光明之女怎么忽然变成了冥王之女?
来自瓦山顶峰佛祖像的那道佛光穿透烂柯寺后殿的殿顶落下,看上去像是黄金粉末和珍珠粉末被阳光点燃。
大黑伞在桑桑头顶展开。佛光与黑色油腻的伞面相撞,四溅散开,画面异常美而令人惊心动魄。
不知为何,佛光未能穿透伞面,溅射如雨。只是佛光万丈,恢宏无限,人类肉眼可见的数量也不是一场秋雨所能比拟,更像是由无数光线凝成的瀑布,不停地向大黑伞落下。
大黑伞像是瀑布里的一块黑色石头,被不停地冲刷着、撞击着。宁缺握着伞柄的手微微颤抖,感受到佛威恐怖,他体内的每根骨头都开始咯吱作响。
更令人不安的是,大黑伞面上那些十几年时间都没能被雨水冲洗掉的油垢灰尘,在佛光的冲洗下正在不停变薄,似乎最终还是会被净蚀成空。
因为震撼,宝树大师手指间的盂兰铃已经停止。宁缺把桑桑背到身后,她低着头靠在他的肩上,脸色苍白,身体虚弱,却像多年前被他在寒雨里背起时那般,习惯性地伸手,要替他撑伞。
宁缺不想让她撑伞,知道她这时候的情况非常不好。桑桑还是把大黑伞接了过来,很奇妙的是,当大黑伞进入她手中后,顿时变得比先前稳定了很多,似乎能够承受更多佛光的冲洗。
宁缺背着桑桑向佛光外走去。他横握朴刀于胸前,铁弓箭匣在身后,面无表情看着殿内的众人,没有说话,眼神冷而狠厉,就像是护崽的母虎般危险。
殿内诸人都是强者,然而看着他的眼神,下意识里不想与他的目光接触。人们又发现了很神奇的事情,心情稍微平静了些。
宁缺向佛光外走去,却没能走出佛光。那道远自瓦山顶峰降临的万丈佛光仿佛能够感应到他的位置,随着他的脚步而移动。
陆晨迦从震惊中清醒,看着伞下的宁缺忍不住大笑起来,显得极为痴癫。「你最重要的人变成了冥王之女……宁缺,你现在能怎么办呢?你……现在大概能明白……我这些天是什么感受了吧?」
宁缺面无表情看着她,有些怜悯,极度轻蔑。笑声渐止,陆晨迦惘然沉默。
宝树大师面带悲悯,宣了一声佛号,看着宁缺说道:「十三先生,请把她放下。」程子清低首坐在佛殿门口,剑已出鞘,横于膝上。
宁缺看了一眼宝树大师手指间的小铜铃,又看了一眼程子清膝上的那把剑,然后擡头看了一眼大黑伞。
面对着悬空寺和剑阁的两大强者,就算没有背着桑桑,宁缺都没有信心能够逃走。宝树大师拈着铜铃的手指微微变紧:「既然已经找到了冥王之女,那么世间所有人都不可能让她逃走,而且就算你们逃到荒原最深处,依然不可能逃过万丈佛光。放弃吧。」
歧山大师神情黯然说道:「既然他们已经无法离开,就不要摇铃了。」宁缺沉默看着大师。
只有歧山大师隐约知道宁缺这时候在想什么。他发现大师虽然神情黯然甚至有些悲伤,但没有任何震惊,确定大师很早便知道了桑桑是冥王之女。
一来烂柯寺替桑桑治病,是夫子的意思,具体则是大师兄写信给岐山大师做的安排。「不会是这样的。」宁缺对自己默默说道,想要把这个自己最不能接受的推论驱出脑海,然而他需要得到最真实的答案。
所以他沉默看着大师。
歧山大师知道他想听到什么:「你现在相信她是冥王之女吗?」
宁缺没有任何情绪说道:「你们以前说她是光明的女儿,现在又说她是冥王之女,我怎么知道该信哪个?我只知道她是被我拣到的,她是我一口嘀一口粥喂大的,如果说她真是谁的女儿,也只能是我的女儿。」
歧山大师怜悯说道:「可这是事实的真相,前些天在洞庐里,你让我给她治病,我的手落在她的腕间,感受到那道阴寒气息,便知道……那就是冥王在她身上留下的烙印。」
宁缺沉默片刻后说道:「依然只是猜测,这没有办法确定,老师说过,世间没有无所不知的人。」歧山大师叹息说道:「今年的瓦山三局棋,事实上就是为桑桑姑娘准备的,在虎跃涧旁,无论你再如何强硬,我依然会想办法让她去破那局残棋。
「为什么?」宁缺问道。
「为了证明她到底是谁。」歧山大师说道:「她破乱柯残局的方法,乃是天算之法,绝不是人力所能达到的层次,所以这第一局首先证明了,她不是人间之人。」
宁缺沉默。
歧山大师又道:「在秋亭内,她与洞明下的第二盘棋,首选的便是黑棋,洞明此生最擅长在棋道上观天象,那局棋最终黑白相守,难言胜负,便如光明黑暗于天穹之上对峙,又是冥王之女身份的显兆。」
宁缺说道:「洞明大师当时说过,黑白分隔,本就是随心意而定。」歧山大师看着他背上的桑桑,疼惜说道:「天意要看的便是她的心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