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夜 第四卷 垂幕之年第七十四章 那些年,我们一起逆的天(上)
黑色马车在地面上,地面是人间。如果夫子已经想出战胜昊天的方法,此时必然早已离开人间,上天而战。自然不祭还在马车里。
听到小师叔的名字,宁缺本来有些黯淡的情绪顿时明亮起来,因为要知道小师叔的浩然气现在便在他的身上。
夫子说道:「你小师叔资质出众,可以称得上惊才绝艳。无论修行还是别的事情,都是一学便会。像佛宗说的什么知见障,从来没有在他身上出现过。相对应的,这个家伙脾气也有些怪,有很多东西他都不愿意学。」
宁缺说道:「我听莲生说过,小师叔这辈子就只会浩然剑这一种功法……但莲生又说,小师叔已经到了一法通万法通的境界。」
夫子说道:「不管什么名头,最终把自已整死的境界,在我看来,再强也有限。」
夫子继续说道:「当时我见着你小师叔后,眼前便一亮,心想我的资质太过普通,所以想不出来战胜昊天的方法。他的资质远胜于我,如果接受我的悉心培养,那么或者真有可能完成的我宿愿。」
宁缺问道:「然后呢?」
夫子说道:「先前说过,你小师叔脾气有些怪。」
宁缺说道:「是骄傲吧?」
夫子说道:「骄傲不就是怪吗?」
宁缺说道:「老师您也挺骄傲的。」
夫子说道:「我向来客观公正。」
宁缺说道:「老师,我们扯远了。」
夫子说道:「是你扯的……你小师叔很骄傲。我想收他当学生,他居然不干,说我没有资格收他当学生。我便问他,我都没有资格,世间谁还有资格当他老师?」
夫子继续说道:「当时你小师叔答道,世间本来就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当他的老师。他的老师只可能是他自已。我最开始还有些不悦,后来一想也对,我不一样也是自学成才?但我还是想让他少在修道路上少走些弯路。所以说要代师收徒,他问我们的老师是谁,们没有老师。他才同意。
稍一停顿后,夫子继续说道:「我始终想着,要你小师叔在修道路上少走些弯路,但后来发现,这种教育方法确实是有大问题的。」
宁缺不解问道:「什么问题?」
夫子说道:「一点弯路都没走,他走得太快,随时可能飞起来。
这句话有些艰涩费解,但宁缺听懂了。
夫子继续说道:「你小师叔的境界提升得太快,我开始感觉到不安。于是开始继续周游世间,在一个小镇上看见你大师兄,然后又收了君陌。
然后你小师叔骑驴离开书院,先进长安城,闯荡世间,然后灭了魔宗。最后又回到书院,他以一种难以想像的速度成长着,世人都以为单剑灭魔宗是你小师叔最巅峰的境界,实际上他回到书院后,变得更加强大。
他终于体会到与我一样的苦恼,对这片天空产生了相同的疑问。于是他决定去和昊天战上一场。我很反对,告诉他你不可能打赢昊天。他却对我说,不打一场怎么知道能不能打赢?师兄,这种事情当然要先打了再说。
宁缺低头沉默,想着二师兄说话行事的风格确实很有几分小师叔的气魄,然后擡起头来,看着老师平静问道:「然后呢?」
夫子沉默片刻,说道:「然后他就去打了。」
「然后他就输了。」
「然后他就死了。
……
完这三句话,夫子笑了起来,笑容显得有些落寞萧索。
宁缺距离夫子和小师叔的精神世界很遥远,却能体察到夫子此时的情绪。越强大的人越孤单,酒徒和屠夫非同道中人,夫子好不容易在浊世红尘里遇到一个志同道合的师弟,结果却没有并肩而战的机会,便就此分离。
夫子情绪渐宁,说道:「那之后,我便把全部的精神放在教你大师兄和二师兄身上。我以千年来在人间的经验与过往总结出一些道理,以仁义教慢慢,以礼法教君陌,他们也没有令我失望,学得非常好。
遗憾的是他们终究是在学我,就算学得再好,也只能是第二个我或第二个轲浩然。想要战胜昊天,希望并不是太大。便是你三师姐,她的修行与众不同,但同样还在昊天的修行世界之内。
于是我开始思考别的可能,在世间游历寻找各领域最天才的人,让他们回书院学习,比如你五师兄宋谦,比如王持。但这一次,我不再试图让他们在修行道路上辛苦地攀爬,而是任由他们自行研究爱好,试图在那些数字与线条的世界里寻找到打破昊天世界的方法。
在西陵的时候,我对你们说过,我这一生修行的是道门。于是最后我的目光又重新落在道门之上,你十二师兄陈皮皮是道门不世出的天才,拥有道门最美好的特质,却完全没有任何陈垢,所以我选择了他。
可惜时间还太短了些,如今看来,我的这些尝试不见得能够成功。就算有成功的可能,我也看不到了。不过好在还有你。
宁缺一直安静地听着,直到提到自已才惊讶地擡起头来,说道:「老师,我的修行资质可比陈皮皮差多了。如果要说符道数科或是弈道,更没有什么资格和师兄师姐们相提并论。您为什么会选择我?」
夫子说道:「首先,因为你是一个很自私的人。
宁缺问道:「老师,您这是在夸我还是贬我?」
夫子说道:「千年之前,我以仁义教化世人,以礼法固化道德,以律法减少纷乱。如今无论唐国还是你两位师兄都可以完美地实践这些。然而这些只能让人类社会平静地生存,却无法产生足够强大的破坏力。只有自私才能让人类前进。
宁缺说道:「我只听过爱拯救世界,可没听过自私拯救世界。
夫子说道:「有时候,破坏旧世界便是拯救新世界。
宁缺叹息说道:「您这么说,我压力很大啊。」
夫子大笑起来,然后静静看着他说道:「当然,我选择你做为关门弟子最重要的原因,是因为我一直都看不懂你。
卫光明在桃山上看到长安城里有一个生而知之的小男孩,我也看到了。他认为你是冥王之妇,我不这样认为,但我确实想不明白世间怎能有生而知之人呢?而且你显得那样普通。
直到后来,直到最近的这些时日,我终于确定,原来你不是昊天世界的人,你来自另一个世界,才有了答案。
就像如何战胜昊天这个论题一样,宁缺是穿越者的事实,在这些天的旅程里一直没有被提起。夫子和他却早已预设。
宁缺低头看着地板上那道朱雀留下的焦痕,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擡头望向桑桑。对于老师这种大智慧的人,他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夫子肯定不会认为他是什么妖怪直接把他镇压。然而桑桑呢?
桑桑会怎么想?
桑桑什么都没有想,她有些吃惊但没有任何惊恐或是排斥的情绪,只是好奇地看着宁缺。当宁缺望向她时,她笑了起来。
宁缺心头微暖,他不在乎桑桑是冥王之女,只在乎桑桑是桑桑。桑桑也不会在乎他是哪个世界的人,只要他是他,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