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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夜 第四卷 垂幕之年第一百七十八章 千万人

作者:猫腻

这种力量就是人间之力。

他的不解在于,这种力量怎样才能为己所用。

他曾经向夫子求教过这个问题。夫子说我就是人间,我的力量就是人间之力——这个解答很简单,对他没有任何意义。

他看着夜穹里的那轮明月,想起老师,看着崖畔那棵青松,想起小师叔,看着血水泛滥的烂柯寺前坪,想起莲生。

他想起在泗水畔与老师最后那段对话——原来莲生才是对的。

小师叔骄傲而自负,他要以强者的姿态,代表人间想要把天捅穿,夫子则认为自己就是人间,他要带领人间向昊天发起挑战。

然而人间是人的居所,人间的力量来自于居住在里面的每一个人,这种力量不能被代表,也不需要被带领,必须所有人在一起,才能真正发挥出这种力量。

夫子兴唐建书院,其实已经走在一个正确的道路上,但夫子依然想的是透过教化和引导,从而带领所有人来做这件事情。

因为执念的缘故,莲生所达到的境界,距离夫子和小师叔还有一段距离,但同样是因为执念的缘故,他想事情想得更加极端。

在夜雨中,看着妻子的孤坟,他想要掘开那座坟,却最终放弃,飘然远离,从那一刻起,莲生便已经疯了。

其后无论是自毁魔宗。还是血洗烂柯,都是在他发疯。

他要毁灭这个世界,在他看来生存与死亡没有任何意义,包括他自己。

他这一生都在追求以魔遮天,以道顺天,最终以佛法抵达彼岸,跳出三界之外,不在众生之中。从而在崭新的世界里抹去旧世界那层太上无情的天道。寻回一些他想穿越时光寻回的东西。

换句话说,他想要破除这个世界最根本的规则,他要毁掉昊天,而他选择的方法,是让整个人间随他一起疯癫,甚至毁灭。

这种方法很血腥很残酷。但却正确。

如果昊天知道曾经有这样一个人,只是因为想要复活墓中的妻子,便想出了这样一个疯狂的念头。大概也会颤抖起来吧?

……

宁缺小时候带着桑桑在世间流浪,谈不上有太多耐心,所以当桑桑稍微能做些事情的时候。他就不停地教她一句话。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那么人间的事情也应该人来做,大家一起来做。

宁缺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站在风雪长街之上。

他不知道是已经醒来,还是说依然在梦中。

他看着街上那些咬牙不肯发出惨呼的伤者,看着那些普通人的尸首。看着那两名身受重伤却倔强坚狠的少年,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长安城不是城,是人,是生活在城里的每个人。

人间的力量,来自生活在这里的每一个人。

数人,数十人,数百人,数千人,数万人,千万人。

每个人的意愿与渴望,都是一种力量。

千万人的渴望,在一起便是人间的力量。

这种力量威力无穷,可以改变天地的容颜,可以对抗时间的流逝。

这种力量在莲生处,便是滔天的血浪。

这种力量在小师叔处,便是剑留下的痕迹。

这种力量在夫子处,便是破天的渴望。

但那都还不是这种力量的全部。

莲生得不到这种力量的认同,或者说他没有机会来调动这种力量。

小师叔千万人吾往矣,豪迈无双,所以孤单。

夫子堪为万世师,却忘了墨卷总是需要学生自己来写的。

颜瑟大师用一生的时间,在苦苦寻觅那个字。

那个字便代表着人间的力量。

但正如观主曾经说过的那样,那个字太过沉重。

千万人的意愿如何能不沉重。

而且千万人的意愿如何能够一样?

所以没有人能够写出那个字。

即便是夫子也写不出来。

……

此时的宁缺,终于清楚地看到了那个字。

他看到了朱雀大街上的很多人。

成千上万的普通人,为了同一个目的,走到了一起来。

他们用血肉,筑起一座新的城墙。

众志,在此时,真的成城。

此间的千万人,他们的意愿与渴望是那样的强烈一致。

此间是人间的一部分。

对长安城来说,这是最绝望愤怒的时刻。

却是写出那个字最好的时刻。

……

现在是白天。天自然是白的。

从空中落下的雪花也是白的。

风雪中的朱雀大街一片洁白。

街上积着的血,渐渐变得乌黑。

倒在血泊里的唐人,都穿着深色的衣裳。

散落在街面上的砖头,铁锅,还有夜壶,都是污秽而黑的。

既然昊天选择了白色,人间便选择了黑色。

这个世界在宁缺的眼里,变得黑白分明。

光明与黑暗。圣洁与丑陋。

黑白的世界。在他的眼中变成极简的画面。

变成了两条绝对平行的直线,冷漠地遥望,绝不愿意接近。

两条线缩短,便有了长度。

这是宁缺很眼熟的图案,是他学会的第一道神符:二字元。

紧接着,其中一根直线忽然偏转。刺进了另一根线条。

这便是他昨夜在湖畔悟的第二道神符:乂字元。

当两根直线相触,两个世界便相通,却不能相融。开始发生剧烈的冲突。

一股凛冽的切割意,仿佛要把整个空间切开。

与颜瑟大师的井字元不同,井字元有自己规则。有自己的平静区域,乂字元则是向着四周漫无边际地蔓延,就像野草般狠狠地生长。

乂字元很强大,切割之余,两个世界又能相通。自有一种生生不息之意,代表着人间与昊天的平衡。

但这不是宁缺想要的,也不是如今的长安城需要的。

看着雪街上的那道乂字元,他仿佛看到了无数野草,又像是看到了两根枯柴,更像是看到一把柴刀插在肥沃的原野上。

两根柴无法搭得牢固,有一根木柴缓缓垮塌。

有一把手握着刀柄,想要把那把柴刀从原野间抽出来。

野草里忽然出现了一块带着青苔的石头。

那是魔宗山门前大明湖底的石头。

小师叔破垒阵时,在每块石头上斩出两道剑痕。

两道剑痕,一个字。

……

宁缺真正的醒了过来。

对于这种情况,他并不陌生,在魔宗山门里看着小师叔留下的剑痕,在烂柯寺里对着石尊者像时,他都有过类似的经验。

在雪街上他沉思很短,获得的却是极多,即便有些现在不能为他所用,但只要他能活下去,必将成为他修行路上最宝贵的财富。

他知道有一些事情已经发生。

然后他听到了朝二掰那句干你奶奶。

接着他听到观主问大师兄:苍天可曾饶过谁?

他曾经听过这句话。

在魔宗山门里,莲生曾经问过他同样的话。

当时他的回答是:人定胜天,何须天来饶。

但今他不想这样回答。

他和观主之间隔着数百名老弱妇孺。

对他来说,这些老弱妇孺便是千万人。

穿过这千万人,他看着观主的眼睛,说道:“天若不从,灭了便是。”

和当年回答莲生相比,今他的答案显得更加平静肯定。

不是因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