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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华纪元神谕 202、第二百零二章 裂石问井

作者:无枉此生

本来也没打算歇。

铁壁说完那句,先一步推门出去。

鹰眼跟上。

巫离收起空药盏,临走时在门边停了停。

“半个时辰后,石殿。”

陆昭点头。

人一走,静室瞬间空了下来。

灯火贴着石壁,轻轻晃。

床上裂石呼吸很轻,断断续续,像每一口都得从塌下去的旧伤里往外拖。石仑站在床边,手一直攥着刀鞘,指节绷得发白,脸色难看得吓人。

“老子以前巡井,真跟个瞎子一样。”

他盯着裂石,声音发闷。

“七小井,一主井,一废口。巡了这些年,连个影都没摸着。”

陆昭没有接这句。

因为现在不是安慰人的时候。

他走到石案前,把刚才圈出来的那片区域又看了一遍。

旧矿带。

乱石涧。

废塌坡。

三个位置互相咬着。

太近了。

近得像有人早就知道,祭井、归井门、旧井、裂谷回流,最后都会被逼到这一块地皮上。

巫离走前留下的灯,把圈出来的黑线照得有点发亮。

陆昭掌心压住族长石印。

石印已经恢复了沉静。

可那一下震动还在脑子里。

不是错觉。

是认。

是回应。

石仑骂了半句,忽然擡头。

“陆昭。”

“嗯。”

“裂石刚才说那句,门边人……”

他声音卡住一下,才继续往下说。

“真就是冲着这小子来的?”

床边另一个守着的夜枭下意识看向陆昭,又立刻低头。

陆昭把石印收起。

“不是现在才冲。”

石仑听懂了。

脸色更黑。

“草。”

他这一声压得很低,却更重。

“那帮狗东西,早就拿他当活钩子了。”

裂石没醒。

静室里只余呼吸声。

陆昭看了石仑一眼。

“守好他。”

石仑擡起下巴。

“用得着说?”

陆昭转身往外走。

“我去石殿。”

石仑没拦。

只是背对着门骂了一句。

“都他娘别想活着从东南爬出去。”

黑石石殿今夜彻底亮了起来。

陆昭刚进殿门,就看见石地上已经铺满了图。

不是一张。

是十几张。

旧册摊开,巡井图压着测绘皮,乱石涧的矿线图叠在裂谷回流图上,边角都用黑石压住。几名石语阁老人、巡井老卒、夜枭探子、守山人正围着长案一处处比。

有人争。

有人改。

有人提笔记。

殿里很乱。

可这种乱不是散,是拧着一口气在抢时间。

铁壁站在最中间,背对众人,像一堵立在火里的墙。

巫离在左侧翻旧井册,眼下已经压出浓浓一层青影。

鹰眼则站在另一头,手边放着几块刚送回来的碎石和残土。

铁壁听见脚步,头都没回。

“来了。”

“来了。”

陆昭走近长案。

铁壁擡手一拍图。

“把人都听清楚。”

殿里一下静了。

铁壁开口。

“今夜不是议功。”

“也不是哭丧。”

“东南封住了外头一层,下面还有口更大的。谁要还把这事当收尾,趁早滚出去。”

一名巡井老卒低头应声。

“明白。”

铁壁继续往下压。

“从现在起,黑石只做三件事。”

“封东南。”

“挖内鬼。”

“备外线。”

最后那三个字一落,几名长老都擡了下头。

陆昭目光不动。

他知道,铁壁这句是故意当众放出来的。

不是现在就走。

但这条线,今夜开始正式摆上桌了。

巫离把手里一页残纸推过来。

“先说东南。”

她指着图上祭井、旧井、乱石涧、归井门四个点。

“若按裂石所说,外层喉口只是壳,那现在最要紧的,不是碰废口,是先把这四处外层回路钉死。”

一名石语阁老人接话。

“钉死可以。可井路不是直线。旧井一旦反震,乱石涧那边的侧脉也会跟着翻。”

鹰眼把一块碎石推出来。

“所以这里先动。”

他指向乱石涧外沿。

“昨夜被抹掉的点,就在这。”

“说明对面怕这里落钉。”

陆昭擡手,在图上轻轻一划。

“不是怕。”

“是卡喉。”

几人都看向他。

陆昭道:

“祭井是外喉。”

“归井门是导流口。”

“旧井回路是缓压线。”

“乱石涧外沿这一段,才是外层整张网最容易被反穿的位置。先钉这里,不是因为近,是因为它咬着旧矿带和塌坡的交界。”

他点住那片空白。

“废口如果真藏在这一圈里,它就一定要借这条线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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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壁咧了下嘴。

“听见没?”

“守门不是堵门,是掐脖子。”

石语阁老人点头很快。

“那反向秘阵呢?”

陆昭道:

“要做。”

“而且不是单点阵。”

巫离擡眼。

“继续。”

陆昭拿过一根炭笔,在图上连出四条线。

“祭井、旧井、乱石涧、归井门,四点互锁。”

“不是围一个井口,是把整个外层回路反过来。”

“它往外拱,就撞阵。”

“它想借路,就先被抽力。”

“它若想用废口接主干,我们就让外层先成为刺。”

话一落,殿里几名巫医都低声议起来。

一名年老巫医皱眉。

“这么铺,消耗太大。”

“地脉钉、石语粉、稳脉石、守山人轮值,全都要翻倍。”

铁壁直接擡手。

“翻。”

“不够的,从内库搬。”

那巫医还想说什么。

铁壁一眼砸过去。

“命脉都快叫人撬了,还搂库房?”

人立刻闭了。

鹰眼这时开口。

“内鬼那边也得提上来。”

他摊开另一卷薄皮。

“岩砺旧院搜回来的换岗名单里,有六个人和昨夜东南巡守记录对不上。”

巫离皱眉。

“死了?”

“两个死了,四个失踪。”鹰眼道,“更巧的是,这四个都在东南禁区边上换过岗。”

陆昭道:

“继续追。”

“不止这四个。”

铁壁看向他。

“你觉得还有?”

陆昭点头。

“旧井回流、祭井名单、归井门引路、废口旧史被抹,单靠岩砺一脉撑不起来。”

“他能做手。”

“做不了这么多年每一层都不漏风的网。”

石纹长老也来了,这时从后侧快步上前,把一枚小印放到图边。

“刚从旧档里翻出来的。”

陆昭认得。

这是那枚来历不明的私印。

石纹长老嗓子有些发干。

“印不属于现存任何一脉。”

“可我对着旧案拓文比了一遍,越看越像一位早年被抹掉名字的旧长老。”

铁壁问:

“谁。”

石纹长老道:

“石策。”

陆昭眼神一沉。

这个名字,他在旧册里已经见过一次。

铁壁显然也记住了。

“就是那个主张封死东南的?”

“对。”

石纹长老低声道:

“但旧卷不全。有些东西还得继续挖。”

陆昭道:

“挖。”

“凡是第九井眼、无名井、旧矿带封锁、守井人轮替、裂谷改道、老祭司病历、旧巫医笔录,全翻。”

石纹长老一愣,随即立刻点头。

“明白。”

巫离揉了揉眉心,还是撑着往下接。

“那外线呢。”

殿里稍静了一下。

这件事,现在提,正好。

铁壁没有避。

“外线不藏了。”

他一开口,殿里几名长老都擡了眼。

“东南是眼前。”

“不是全部。”

“群山外头那条线,已经亮了。”

岩锤不在殿里,石仑也守着裂石没来,可在场众人都是黑石真正管事的人,话说到这一步,谁都听懂了。

一名守山老者沉着脸问:

“守护者要走?”

铁壁道:

“会走。”

“不是现在。”

“但得备。”

巫离接上这句。

“所以今夜除了封镇和清剿,还要把路、药、人、物,一并起底。”

鹰眼平静道:

“夜枭可抽一队做外线前探。”

铁壁点头。

“先记上。”

陆昭此时才开口。

“外线要备三样。”

“第一,路书与旧图。”

“第二,旧遗和方舟相关记载。”

“第三,能稳定契约和钥匙反应的东西。”

长案前几人彼此看了一眼。

有些听懂了。

有些没全懂。

但没人打断。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今夜的陆昭已经不是之前那个靠猜、靠撞、靠拼命一点点破局的人。

他现在是站在黑石命脉边上,替整座山排先后的人。

铁壁问:

“东南封镇期间,你先不走。”

“对。”陆昭道,“至少等第一层反向秘阵落稳。”

“要多久?”

“快则三日,慢则五日。”

巫离摇头。

“三日都悬。旧井那边得先拆旧布置,乱石涧还得补稳脉。”

陆昭看向她。

“所以人手往东南倾。”

铁壁当场拍板。

“从今夜起,守山人一半下东南。巫医抽半数。巡井人全换班。夜枭一明一暗两层压口。”

鹰眼应声。

“明白。”

这时,一名夜枭从殿门外快步冲进来,单膝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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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

铁壁偏头。

“讲。”

“东南第一处标记点周边,发现旧钉孔。”

殿中几人脸色都是一变。

陆昭看向那人。

“几处。”

“三处成列,像旧阵残点。”

陆昭心口一沉。

巫离几乎同时开口。

“反钉法能接上。”

陆昭点头。

“能。”

铁壁眼里那点狠意更亮了。

“好。”

“老祖宗留的东西没全死干净。”

石纹长老听见这句,几乎是下意识往前一步。

“若真有旧阵残点,那第九井眼外层未必只是观星的假皮,说不准更早以前,黑石就有人在那一带做过封镇。”

陆昭道:

“所以更要翻旧史。”

石纹长老重重点头。

“我亲自去。”

铁壁看了他一眼。

“别死卷堆里。”

老人难得扯了下嘴。

“放心,还撑得住。”

一条条命令往下放。

一批批人往外走。

有人去东南。

有人去石语阁。

有人去内库。

有人去抄院。

整个黑石像一头大战后刚喘过一口气、又被逼着重新张开爪牙的巨兽。

乱。

却在这一乱之中,慢慢有了新的骨架。

议到后半夜,天边还黑着。

长案上的图已换了两轮。

石纹长老带人搬来更多旧册。

鹰眼也送回更多碎片和新画的巡查线。

巫离终于把手按在图边,低低拨出一口气。

“暂时就这些。”

铁壁扫了众人一眼。

“散。”

“该守的守,该查的查,该睡的抓紧眯一会。”

“天亮前,东南第一批人必须到位。”

众人应下,陆续退出石殿。

陆昭落在最后。

铁壁没急着走。

巫离也没走。

三个人站在被翻得一片乱的石案边,谁都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铁壁先说。

“这局算是摆开了。”

陆昭点头。

“嗯。”

“东南这边,老子压。”

“外线那边,先不急着走。”

“我知道。”陆昭道。

巫离看着他,眼神很沉。

“知道就别硬撑到倒。”

陆昭嗯了一声。

铁壁啧了一下。

“你这嗯,听着就不让人放心。”

陆昭嘴角极淡地动了一下。

“真没事。”

铁壁盯了他一眼,最后还是没继续说,只擡手拍了拍他肩。

“守护者。”

陆昭擡眼。

铁壁咧开嘴,嗓音压得很低。

“黑石现在,不止看着你。”

“也跟着你。”

这话很短。

却比血誓更沉。

陆昭没有立刻答。

过了两息,才开口。

“我知道。”

巫离收起图卷,转身前淡淡丢下一句。

“知道就别让这山白押你。”

说完,她先出了殿。

铁壁也走了。

殿门外风声更大了一些。

陆昭独自留了一会,才慢慢走回静室。

推门时,石仑还守在床边,脑袋一点一点,显然困得厉害,却还是硬撑着没倒。

听见动静,他立刻惊醒。

“议完了?”

“嗯。”

“怎么说。”

陆昭走到床前,看了一眼裂石。

“东南封,内鬼挖,外线备。”

石仑反应很快。

“你要走。”

陆昭没应,也没否。

石仑盯着他半天,咬了咬牙,最终只挤出一句。

“反正得活着回。”

陆昭看了他一眼。

“会。”

石仑靠回去,低低骂了一句,也不知在骂谁。

陆昭没再说什么。

他重新坐回案前。

灯火还亮着。

石印放在手边。

旧图、井册、圈出来的废口区域都还在。

一夜没停的疲色,这时终于一点点浮上来。

可他没有立刻闭眼。

他只是把手掌轻轻按在石印上,心神往下沉。

不是去探最深处。

是去听整片东南现在的“安静”。

乱石涧外沿,空。

旧井回路,稳。

祭井外喉,死。

归井门残线,沉。

第一层封镇,勉强咬住了。

可就在这份安静最深的那一刹,陆昭忽然极轻地皱了下眉。

有一下细小的回颤,从石印底部掠过去。

不是来自他刚圈出的那片废口区域。

更偏。

更深。

像在整座东南大网最远的一处暗角里,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旧壳。

一下之后,又没了。

陆昭睁开眼,眸底那点疲惫顷刻被压下去。

这不是回音。

是结构在动。

东南这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