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摆烂,总有麻烦上门 第239章 人心易变

作者:晨溪鹅语

翌日午后,北镇抚司。

张威跟着引路的小校穿过两道月门,在一处僻静的茶室前停下。

“张千户,季大人在里面等您。”小校侧身让开,垂手立在门边。

张威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茶室不大,陈设简单却雅致。窗边一盆兰草,角落里立着个红泥小火炉,炉上铜壶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水泡,腾起白茫茫的热气。

季候达还没来。

张威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立刻有小厮上前斟茶。茶汤金黄透亮,是上好的白毫银针,芽叶在水中缓缓舒展开来,如针似立。

小厮斟完茶,无声退下,带上了门。

茶室里只剩下张威一个人。

他没有碰那杯茶。

茶水从烫手放到温热,又从温热放到彻底凉透。他始终没有端起杯子,只是盯着那舒展开的茶叶,一动不动。

心中仿佛有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季候达突然相召,用的还是“汇报卫所近期协查事宜”这种冠冕堂皇却经不起推敲的理由。他与这位季同知,向来井水不犯河水,甚至隐隐分属不同派系。

北镇抚司三巨头。青龙大人是统帅,沈炼管实务,萧轻尘有背景,而季候达......

张威在心里掂量着这个人。

季候达,出身季家。季家不是什么顶尖门阀,但在朝中经营三代,盘根错节。此人入卫二十六年,从校尉一步步爬到同知,靠的不是军功,是心计。他擅长笼络,更擅长算计。他麾下那帮人,个个对他死心塌地,不是因为敬他,是因为怕他。

今日这杯茶,怕是不好喝。

门外传来脚步声。

张威立刻起身,垂手而立。

门推开,季候达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身墨蓝常服,没佩官印,腰间只悬了枚素色玉佩。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看起来就像个来茶室小坐消闲的富家翁。

“张千户,久等了。”季候达在主位坐下,态度随意,亲自提起炉上铜壶,为张威重新斟了杯热茶。

“不敢。季大人公务繁忙,属下等候是应当的。”张威连忙行礼。

“坐,坐,不必拘礼。”季候达擡手虚按,自己也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沫,“今日请张千户过来,一来是问问公事上近来可还顺遂。二来嘛......”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张威脸上,笑容更深了些:

“也是想与张千户叙叙旧。”

张威心头一紧。

“听闻张千户近年来立功颇多,卫所多次嘉奖。”季候达慢悠悠地说,“更是带出过不少人才啊。”

“大人过誉了。”张威谨慎答道,“属下庸碌,唯知尽忠职守。至于带人......都是分内之事,不值一提。”

“诶,张千户过谦了。”

季候达放下茶杯,语气漫不经心,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就比如,如今在家养病的高佥事,高小川——当年不就是张千户一手提拔起来的得力干将么?”

张威的手指微微一颤。

“听说祭天大典、沧州城那些功劳,背后也有张千户的支援啊。”季候达看着他的眼睛,笑容温和,“这份识人之明,提携之功,可是不小。”

果然。

张威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细汗。

他强自镇定,挤出一个苦笑:“季大人说笑了。高佥事天纵奇才,立功全凭自身本领与上官信重,属下岂敢居功?至于提携......更是谈不上,不过是按规矩办事罢了。”

他顿了顿,又说:

“如今高佥事身负重伤,属下也甚为惋惜。”

“惋惜?”

季候达放下茶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他直视张威,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像一把没有开刃的钝刀,压过来,不割肉,却闷痛。

“张千户是真觉得惋惜——还是觉得松了一口气?”

张威呼吸一滞。

他想立刻开口反驳,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擡头对上季候达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狭长眼眸,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能发出声。

季候达没有催促。

他重新端起茶杯,慢慢呷了一口,动作从容,像在欣赏一幅画。

茶室里只剩下铜壶咕嘟咕嘟的轻响。

张威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他意识到,自己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张千户。”

季候达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带着更强的压迫感:

“高小川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他能有今天——是运气,是搏命,但也少不了踩着他人的肩膀。包括......他曾经的上司。”

他顿了顿,语气轻得像在聊家常:

“他爬得太快,风头太盛,不懂得收敛。更不懂得......感恩。”

感恩。

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子,精准地捅进了张威内心深处某个他自己都不愿细想的角落。

是。

他曾嫉妒过高小川的运气。那些看似误打误撞、偏偏总能建功的差事,凭什么落在一个刚入卫没两年的毛头小子身上?

他曾畏惧过高小川攀升的速度。从力士到总旗,从总旗到佥事——他张威在千户位上熬了八年,高小川只用一年就跨过去了。那种失控感,那种被后来者无声无息超过、甚至需要仰视的憋闷,曾让他夜不能寐。

他更不甘心。

自己这个“伯乐”,还没坐稳伯乐的位置,就被那匹“千里马”远远甩在了身后。那些他曾经提携过的后辈,如今见到高小川要行礼,见到他张威——只是客气地点个头。

高小川不懂感恩吗?

其实不是的。

张威心里清楚。高小川从未对他失过礼数,逢年过节也有例行的问候。那些他帮过的小忙、批过的文书,高小川都记着,也从没在公开场合驳过他这个老上司的面子。

但“不失礼”和“感恩”,是两回事。

高小川不需要他。

这才是最让张威夜不能寐的。

如今季候达把这件事戳破了,血淋淋地摆在他面前。

“如今,他武道被废,形同废人。”季候达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往日因他而聚拢的人脉、权势,已成镜花水月。”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墙倒众人推的道理,张千户在官场沉浮多年,不会不懂。”

张威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想喝一口镇定一下,却发现嘴唇干得厉害。杯沿碰到牙齿,发出细微的“嗒”声。

“他得罪的人,可不止一个两个。”季候达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惋惜,“如今他自身难保,那些与他有过牵连的......”

他没有把话说完。

留白。

恰到好处的留白。

张威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

他想起高小川那张苍白虚弱的脸。想起太湖山回来后,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如今连走路都带着虚浮。想起萧白衣大宗师都束手无策的传言,想起皇帝那道“留职静养”的旨意。

他也想起自己。在千户位上兢兢业业八年,不上不下,不前不后。比他年轻的已经爬到头上,比他年老的还在原地踏步。他张威,今年四十有三,还能等几个八年?

他又想起季候达。实权同知,六品宗师。此人阴狠,却从不做无谓之事。今日这一出,是威逼,也是机遇。

就看自己接不接。

“本官念你是个人才。”

季候达的声音适时响起,语气转缓,带上了一丝“为你着想”的恳切:

“在千户位上兢兢业业多年,不该受此无妄牵连。”

他看着张威,目光温和,像在看一个值得栽培的后辈:

“跟着本官,别的不敢说——保你一个前程无忧,甚至......更进一步,也非难事。”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锦衣卫的权柄,终究要握在懂得规矩、知道进退的人手里。”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再明白不过。

威逼在前,利诱在后。

台阶铺好了,只等张威迈脚。

张威闭上眼睛。

他想起高小川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眸。那天在廊下相遇,季候达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堆,高小川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感谢季大人提醒”,然后转身走了。

他甚至没有多看自己一眼。

张威睁开眼。

心中那杆天平,在恐惧、不甘、对权势的渴望,以及对现实利弊的冷酷计算下——

彻底倾斜。

他放下茶杯,深吸一口气。

然后猛地站起身,退后一步,对着季候达深深一揖到底。

“属下......愚钝。”

他的声音带着决绝,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往日确与高佥事只有公务往来,并无私交。”

顿了顿,他咬紧后槽牙:

“蒙大人不弃,指点迷津。从今往后,属下愿唯大人马首是瞻——绝无二心。”

季候达看着眼前这个深深弯下腰的身影。

那姿态恭敬卑微,像一株被风吹折的芦苇。

他脸上终于露出了真正满意的笑容。

“张千户深明大义,迷途知返。”季候达起身,亲手扶起张威,“本官甚慰。日后便是自己人,不必如此多礼。”

“谢大人。”张威顺势起身。

他感觉背上凉飕飕的,里衣已经被冷汗浸透,贴着皮肤,又湿又黏。

但心中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似乎也随着这一拜,被另一种更沉重的东西替代了。

那是什么,他不愿细想。

“既然是自己人——”

季候达坐回主位,语气随意,像在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眼下有件小事,正好需张千户费心。”

“大人请吩咐。”张威立刻道,“属下万死不辞。”

“谈不上万死。”

季候达笑了笑,眼神却冷。

他伸手,拿起茶盘里一枚小巧的茶则,轻轻把玩着:

“听闻你旧部之中,有两位小旗——一个叫王虎,一个叫小李。与那高小川关系匪浅,堪称心腹。”

他没有擡头,目光落在手中的茶则上,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近来衙门里风气要紧。本官担心一些年轻人,被往日虚名所惑,行差踏错,白白断送前程。”

他顿了顿,擡起眼,看着张威:

“你既曾是他们上司,便多‘关照’、‘敲打’一下,让他们认清现实,安安分分——莫要再对某些不切实际的人或事,抱有不该有的......念想。”

他把“关照”和“敲打”四个字咬得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水面。

但张威听懂了。

这是要他亲手去剪除高小川的羽翼。

纳投名状。

他咬了咬牙,脸上挤出一丝狠色:

“属下明白。”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表忠心的决绝:

“定会好好‘关照’他们,让他们知道——这北镇抚司,该听谁的,该跟谁走。”

“很好。”

季候达放下茶盏,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他的神情愉悦,像喝到了今年最好的春茶。

走出那间茶室,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张威站在廊下,微微眯了眯眼,适应着光线的变化。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门缝里隐约飘出淡淡的茶香。

心中那股刚刚做出重大抉择的激荡渐渐平复。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轻松、忐忑与隐隐兴奋的复杂情绪。

轻松,是因为他终于做出了选择。不再摇摆,不再观望,不再被那虚无缥缈的“旧谊”和“良心”牵绊。他攀上了新的高枝,有了新的靠山。

忐忑,是源于对季候达手段的未知。这个人心太深,今日能用他,明日也可能弃他。自己这份投名状,交得够不够分量?

兴奋......

则是一种扭曲的、类似于报复的快感。

高小川,你也有今天。

你不是能吗?你不是爬得快吗?

现在,连你最后的那点根基,也要由我——你曾经的伯乐、如今的新仇——亲手来刨掉了。

张威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

他整理了一下飞鱼服的衣襟,用力抚平胸前那处并不存在的褶皱,然后转身,大步朝着南镇抚司的方向走去。

脚步比来时坚定了许多。

与此同时,京城一条寻常巷子里。

高小川宅邸的小院。

他正躺在藤椅上,身上盖着薄毯,闭目假寐。

午后的阳光透过藤架,在他脸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暖洋洋的,很舒服。福伯在厨房里备晚膳,传来细细的切菜声,笃笃笃,节奏舒缓。隔壁屋里,小石头正在练字,隐约传来朗朗的读书声,偶尔夹杂着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响。

一切都宁静而祥和。

高小川嘴角带着一丝惬意的弧度,意识半沉半浮。

他翻了个身,把毯子往上拽了拽。

这养伤的日子,好像也不错。

巴适得很。

他浑然不知——

在这片宁静祥和之外,一张针对他过往、他旧部的网,已经在阴影中悄然张开。

而第一个落入网中的,不是他最亲密的战友,也不是他最提防的对手。

是一个他曾以为早已无关紧要的——

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