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上春 第16章属实有点做不到
16.
李枕春蹲在牢前,牢里潮湿阴冷,她一身柳翠淡黄的上下裙子,像是牢里开出的小野花。
卫南呈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她一手撑着头,隔着两根细木柱子,小声和牢里的卫惜年说着什么。
卫二端着碗,嘴里嚼着鸡肉,眉眼开怀,跟小时候爬狗洞进院子来找他的神情一样。
李枕春余光瞥见一抹青色的身影,一转头,便看见卫南呈转过身,擡脚离开。
看着他的背影,李枕春道:
「卫二,你哥来看你了。」
「真的?哪呢?」
卫惜年想要从两根细木柱子里探出头,但碍于头围,他挤不出去,只能鼓着眼睛,贴着柱子,歪头看着卫南呈的背影。
「哥!大哥!哎不是,他怎么走了!」
卫惜年身子后仰,看着李枕春道:
「是不是因为你在,所以我大哥才走了?」
李枕春抱着膝盖,手里拿着一根牢房来用来铺床的稻草,她看着卫南呈消失的方向,猛地站起身。
卫惜年傻愣愣地看着她,刚想问她抽什么疯的时候,李枕春看着他道:
「我的清白!」
「啊?」
卫惜年还来不及反应,面前的李枕春便拎着裙子,急匆匆地朝着卫南呈的方向跑去。
「哎不是!你什么意思!你的清白跟爷有什么关系!你别碰瓷啊!」
李枕春一路跑出牢房,在顺天府的侧门处看见了卫南呈,他翻身上马,刚握住缰绳,身后便响起了李枕春的声音。
「等等!」
李枕春走到卫南呈身侧,外面还下着小雨,绵密的雨丝落在两人的头发上,凝结成一颗又一颗的小水珠。
细密的水珠将他的头发染成了白发,李枕春仰头看着他,那一瞬间她恍然看见卫南呈白发苍苍的样子。
嘶,她该怎么说呢。
主要是他也没问啊。
李枕春低着头犹豫,不敢把正脸对着卫南呈。
卫南呈看着她的后脑勺,「雨下大了,你回马车里。」
李枕春看着湿漉漉的路面,脑子一抽道:
「骑马会淋湿,你和我一起坐马车吧。」
马车里,和卫南呈面对面的李枕春心虚地别过脸,手指摸过一旁的团扇,举起团扇挡住自己的脸。
看着只露出头发丝的李枕春,卫南呈道:
「你与二郎……」
「没有!」李枕春连忙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卫南呈道:「我和他之间,什么也没有。」
卫南呈看了她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
「嗯。」
嗯?
嗯是什么意思?
李枕春咬牙,「我……」
她刚要说什么,卫南呈便道:
「你不必与我多解释什么,你与二郎相识在前,熟络一些也正常。」
李枕春:「…………」
虽然她没有嫁给卫惜年,但是在越惊鹊和卫南呈的心里,她已经是卫惜年明媒正娶的娘子了。
她也想安慰自己殊途同归,但属实有点做不到。
*
次日,李枕春顶着一头凌乱的头发起床,昨夜她想了大半夜,该怎么和卫南呈解释她和卫二之间的关系,想得她头发都要薅秃了,最后也只得出四个字。
静观其变。
「红袖,扶我起来。」
她闭着眼睛,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一只手伸过来扶着她的手,小声道:
「扶你起来后,我要替你更衣吗?」
小姑娘的声音软软糯糯,问得很是认真。
李枕春猛地睁开眼,看着床边的良安郡主,抱着被子又咻得一下子蹿回床里侧。
「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找你,你的丫鬟说你还在睡,让我进来等你。」
李枕春:「…………」
什么人都往她屋子里放,红袖这丫鬟当得也不太称职了。
她擡眼看着站在床边的小姑娘,「你来找我做什么?」
睡眼惺忪的李枕春掀开被子,挪着屁股到床边穿鞋子。
「祀春节过后,我便被皇祖母叫进了宫,淑妃娘娘留我住下,直到昨日我才出宫。」
良安郡主像一只乖顺的小猫,细细数着自己这半个月都发生了一些什么。
「我出宫后,遇见了大皇姐,大皇姐不喜欢我,她赶走了我的侍女,抓乱了我的头发。」
「她还把我推进水里,我很难过,想要去找常姐姐,可是常姐姐家的门一直关着,没人给我开门。」
她看着李枕春,眼眶都红了。
「依依说,常姐姐死了,是卫二公子杀的,她说是真的吗?」
李枕春坐在床边,「你认识常家姑娘?」
良安郡主点头。
「怎么认识的?」
「常姐姐去给她表哥送午膳,我躲在小巷子里,常姐姐叫我出来,还打井水给我洗脸。」
李枕春看着她懦弱的样子,别说那个大皇姐,这么怯懦的样子,她都想欺负。
「你认识连二公子吗?」
良安郡主脸色煞白,猛地退后几步。她看了李枕春一眼,然后转身朝着外面跑。
李枕春出手,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把她逮回来。
「你跑什么?」
李枕春一手掐住她的后颈,像拎小猫一样把她抓着。
「连二欺负过你?还是你看过他欺负过常姑娘?」
李枕春看着她瑟缩的样子,笑得像个土匪。
「你要是不说,我现在就带你去见他。」
片刻过后,李枕春松开她的脖子,又像邻家好姐姐一样整理着她的衣领。
「好了,你今日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乖乖回去吃饭吧。」
等良安郡主走后,李枕春才叫道:
「红袖!去叫何伯套车!」
*
天牢里,卫惜年和李枕春大眼瞪小眼。
卫惜年看着两手空空的她,声音发凉:
「我的荷花糕,桂花酥,糖醋樱桃肉,鹿筋烧鹅,红虬肉脯呢?」
「你知不知道,我昨个儿都是想着它们入睡的!!」
李枕春「啧」了一声,「除了吃的,你能不能想点别的?」
「比如?」
「比如想想惊鹊。」
「你想我做噩梦?」
卫惜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会想做又有母老虎,又有夫子的梦吗?」
「…………」
说得好有道理。
她清了清嗓子,「我今个儿找你是有正事的。」
卫惜年靠着细木柱子,嘴里叼着一根稻草。
「你一个蠢丫头,找我能有什么正事?」
「你现在就一臭囚犯,注意你说话的态度。」
「爷当囚犯只是一时的,我哥肯定会想办法捞我的。」
除非你哥坐上龙椅,不然天王老子来了也捞不了你。
李枕春在心里吐槽了一番,面上却叹气道:
「现在谁救不了你了。」
「你啥意思?」
卫惜年脸色正经了几分,「卫家三代功勋,虽然到我和我哥这一代没什么建树,但是我祖母总该保得了我吧。」
「老太君昨个儿进宫了,今日还没有回来。惊鹊被她爹带走之后也音讯全无。」
李枕春看着他,「昨天我怕你太担心,没忍心告诉你。」
「……那你今天为什么要告诉我?」
卫惜年眼皮半耷拉,嘴角突然就叼不住稻草了。
他呸了一口,把稻草吐在地上,双手握着细木柱子,盯着李枕春道:
「所以现在卫家没人能帮我了?我真要被砍头了?」
李枕春沉重地点头。
「那我娘怎么不带点好吃的来看我?她想让我当个饿死鬼?」
卫惜年忍不住嘀咕,「伯母也没来,她是不是压根我把我这个侄子忘了?还有大哥,大哥昨天是不是太伤心了,所以不敢见我?」
「唉。」
卫惜年叹气,「你回去告诉我娘,伯母,还有大哥和祖母,趁还有一个多月,多给我送点好吃的吧,要是可以,能不能我房间里的骰子也给我送过来。」
「住这儿一个月也挺无聊的,要是有骰子,我还能和隔壁的大哥消遣时间。」
李枕春道:「没有骰子,但我给你带了一个小铲子。」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巧精致的小铲子,偷偷摸摸地塞给卫惜年。
「拿着铲子,趁没人的时候挖快点,一个月指定能挖一条地道出去,又能消遣又能出去。」
卫惜年看着手里还没有巴掌大的小铲子,额角抽动。
「你认真的啊?」
「对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李枕春鼓励道,「只要能活着出去,你就还有找连二算帐的机会。」
卫惜年皱眉,「是连二害我?那碰瓷姑娘是连二安排的?」
「你该不会还愚蠢的以为这是误会吧?」
要是你不加愚蠢两个字,他真是这么以为的。
「为啥啊?我跟连二虽说不算挚友,但也有狐朋狗友的交情,他为啥害我啊?」
「是啊,他为啥害你呢,你是不是抢了他喜欢的姑娘?」
李枕春瞎猜道。
「不可能!爷去醉红楼都是……」
卫惜年一顿,突然瞪大眼睛。
李枕春看着他这副模样,连忙道:「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卫惜年缓缓转头看着她,嘴唇微微颤抖,一副不愿意面对事实的模样。
「他喜欢母老虎!」
李枕春傻眼,连程璧喜欢越惊鹊?
相府看不上卫惜年。
难怪良安郡主会说看见了连二和越沣在一起欺负常老板。
卫惜年开始怀疑人生,「大家都是青楼的混子,我还以为他说着玩玩,谁知道他来真的啊。」
「蠢丫头,你赶紧去找他,你跟他说,我可以和离的。这个娘子我也不是非要不可,你赶紧让他回来证明我的清白!」
*
相府外,被赶出来的李枕春和姜曲桃面对面看着。
姜曲桃指了指相府,又指了指李枕春。
「你来劝惊鹊回去,结果被赶出来了?」
李枕春还没有说话,姜曲桃咧开嘴笑道:
「我劝你还是赶紧回去吧,惊鹊不会回去的。相爷一向疼惊鹊,卫二死了,他正好给惊鹊找一个更合心意的夫婿。」
姜曲桃一脸得意越过李枕春,还故意撞了撞李枕春,把李枕春撞到一边。
「别挡路啊商户女。」
李枕春看着她,眼睛一转,拎着裙子跟在她身后。
姜曲桃回头看她,「你干嘛?」
「姜姑娘和惊鹊是不是认识很长一段时间了?」
「那是自然,我与越惊鹊自小便认识。」
「我与惊鹊认识不久,这些下人不认识我,所以不敢放我进去。姜姑娘就不一样,你与惊鹊认识这么多年,想来相府的下人都认识你了,你出入相府已经是游刃有余。」
「那肯定的。」
姜曲桃微微扬着下巴,「我与惊鹊相交数载,也算得上相府另一个小姐。」
「那我能跟你进去看看吗?「
「我为什么要带你进去?」
姜曲桃也不笨,反应过后立马反问李枕春。
「我是商户女,一辈子没有见过仙鹤,我听人说,相府后院养了仙鹤,就想进去瞧瞧。」
李枕春道,「我可以不去见惊鹊,你是她最好的姐妹,你去看她,理所应当。我就进去看看仙鹤,绝对不乱跑。」
看着李枕春一副没见识又讨好的模样,姜曲桃默默挺直背,身上带着优越感。
「行吧,你跟在我后面。」
李枕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很没有出息。
「行。」
*
「我家姑娘感了风寒,现下正在卧床休息,近几日都不见客,姜姑娘请回吧。」
听着相府下人的话,李枕春的视线像是两根针,如芒在背地扎在姜曲桃的后背上。
她气得脖子都泛红了,「你好好瞧瞧,本姑娘是客吗!」
那小厮看着姜曲桃,恭敬道:
「姜姑娘自然是相府尊贵的客人。」
话说得没毛病,但就是把姜曲桃气得哽住。
「我和你家姑娘认识十几年了,她的院子我进去过无数回,哪次不是想进就进,想出就出,你居然敢拦我!」
那小厮雷打不动:
「姜姑娘请回吧,我家姑娘不见客!」
「再说一遍,我不是客!我是你家姑娘最好的姐妹!」
小厮看了姜曲桃一眼,「姜姑娘姓姜不姓越,自然是客人。我家姑娘没有姐妹,只有兄长和幼弟。」
身后跟着的李枕春差点憋出内伤,一路又跟着姜曲桃被赶出来。
毫不夸张的说,农历三月,倒春寒的时候,她看见姜曲桃头顶上气出了白烟。
相府外,姜曲桃恶狠狠地扭头看向她。
李枕春清咳一声。
「没关系,不丢人,我也是被赶出来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