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少,先别死,我们生个崽 第124章「李素芳女士」
从南向荣意外去世以后,南昭宁一直和奶奶李素芳生活在一起。
她仍然上学。
年级一年又一年地往上升。
村子里有人说,南向荣死了,事故方赔偿了几十万几百万几千万,那些赔偿款全都被李素芳一个人私吞了,他们说那些钱有一大半是南昭宁的,说她应该去找李素芳要。
南昭宁话少,她不会把这些话说给李素芳听。
但后来李素芳还是听到了。
李素芳开始变得很凶。
变得很暴躁。
她会气冲冲跑到那些堂叔堂伯表婶家里,用最、最尖锐的语言问候他们族谱上下九千年,连鸡鸭狗都不放过。
最初,还有些亲戚会来说南向荣是他们好兄弟,他们几家多么多么亲近,当初他们帮了南向荣多少又多少,这南向荣死了,赔偿款也应该分他们一些。
这时候,李素芳会很凶地拿起家伙事,凶狠地诅咒他们也死儿子死女儿,最好全家都死绝……
她说得无比恶毒,模样歇斯底里,表情近乎狰狞。
那些亲戚们散了。
走时嘴里骂几句,骂李素芳是疯婆子,是老不死的,骂李素芳克夫又克子。
还有些人看似贴心地嘱咐南昭宁,「昭昭啊,你以后长大可不能像你奶奶一样,一点人情味都没有了。」「你是读书人,以后读书读出去了,可别忘了我们这些亲戚啊……」
南昭宁没应声。
她的学杂费是李素芳卖菜后交的,她的新书包是李素芳卖干货后买的……
但她有时候也会有点怕李素芳。
赶走亲戚以后,李素芳身上那股凶气会波及到南昭宁。
她会嘟囔着南昭宁是讨债鬼。
会说她只知道花钱,什么事也顶不上。
这时候,南昭宁就会多做事,除了写作业,只要在家,她就把其他事情做好,喂鸡,采猪草,喂猪,晒干货,砍柴,打扫家里……
后来,南昭宁上学,听老师说起外国有一种称呼叫「女士」,她觉得很有意思,回来说给李素芳听,每次到家都会特别大声地喊「李素芳女士」。
李素芳笑着摆手,皱纹都舒展开来,「哎哟,我就一个乡下老太太,哪能是什么女士……」
在南昭宁看来,李素芳女士完全担得起「女士」的称呼。
她仍然坚持喊着「李素芳女士」。
日子一天天过去。
南昭宁升到了初中,她考到了县里最好的中学,成绩很不错,能拿奖学金和各种补助,还有一些社会爱心人士的资助。
李素芳偶尔会去城里卖菜,骑着一辆老旧的三轮车来回。
要是遇到周五,南昭宁放学了,她就会去摊位上找李素芳。
卖完菜,祖孙俩吃上一碗面条或者一碗馄饨,吃干净里面的肉臊子,喝完一碗热汤,再一起回家。
李素芳骑着三轮车,南昭宁坐在车斗后面,遇到需要爬坡的地方,李素芳蹬不动时,南昭宁会从后面车斗上下来,用力推着三轮车上坡。
有时候,南昭宁会跟李素芳分享着学校里有意思的事情,说那些同学,说那些考试,说那些课程,说学校发的奖金。
她会说,「李素芳女士,老师说我成绩很不错,可以直接升到县里最好的高中。」
「老师说,按照我的情况,只要保持住,考上大学没问题。」
李素芳女士花白的头发在风里摇曳:「大学?大学是啷个样子哟?」
南昭宁还没上过大学,她也不知道大学是什么样子。
「不知道嘞,等我上了大学,带你去看看。」
她这么回答李素芳女士。
李素芳笑着:「好哟,那我就等着孙女争口气了。」
南昭宁应下这话。
可是。
李素芳女士没有等到她上大学。
南昭宁初三这一年,李素芳病了。
准确说,是早就病了。
李素芳女士总是压着身体里的疼痛和不适,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终于压不住了。
医生说不治疗的话,一年也挺不过,治疗效果好的话,或许还能活个几年。
医生还说,如果去更好的地方治疗,说不定还能活上十年二十年。
但更好的地方是哪里呢?
南昭宁不知道。
十五岁以前,她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只是县里。
来县里的途径是她上学读书,或者和李素芳卖菜。
李素芳听了医生那些话以后,她表情似乎没什么变化,当下就说要回家。
「哎哟,家里那些鸡啊、猪啊,我得管着,哪能一直麻烦老乡……」
「我都这把年纪了,治不治也就这样了。」
「回家、回家。」
放弃治疗,一年也挺不过。
南昭宁……不想失去奶奶。
她想要李素芳治疗。
她坚持让李素芳治疗。
她带着李素芳在县里医院办理了住院,开始治疗。
初三这一年,她经常会往返学校和医院。
治疗过程很磨人,南昭宁几次看到李素芳夜里疼得睡不着。
太疼的时候,连止痛药都没有用。
李素芳只能咬着毛巾,像一只煮熟的虾一样,蜷缩在床上,一身冷汗浸透衣服,渗到床上,喉咙里发出一声声绝望的呜咽。
南昭宁给她擦着身体,一次又一次地安慰她,「奶奶,再坚持坚持。」
「李素芳女士,你可以的!」
疼痛让李素芳更暴躁了。
她的情绪变得阴晴不定,嘴里的话一次比一次难听。
这对她自己是折磨,对身边人也是一种折磨。
南昭宁没有往心里去。
医生说老人治病,年纪大了,遭罪又难受,情绪忍不住很正常。
南昭宁第一次有点受不了,是李素芳死命抓着她的手,说想去死,求着让她去死。
那一次后,南昭宁躲在医院外面哭了很久。
幸好,所有的折磨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
医生说李素芳的病好了许多,再坚持下去,很有希望。
南昭宁高兴,心也跟着踏实下来。
她以为一切都在往好的地方发展。
中考结束后,成绩出来,她去县里高中报名。
才办完手续,就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说李素芳喝了农药,正在抢救。
南昭宁刚听到电话的时候,还以为她听错了。
明明她出门的时候,李素芳精神状态很好,还和她有说有笑,为什么会突然喝药呢……
可她赶到医院以后,确确实实在医护人员手里看到了一个农药瓶。
南昭宁很恍惚。
她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晃动。
她忽然清晰的意识到李素芳说的不治了,不是在开玩笑。
她忽然意识到,对于有些人来说,死亡或者疼痛,二选一,他们心甘情愿选死亡。
是真切的心甘情愿,而不是一时的消极。
而她用她自以为的想法强留李素芳,或许才更是一种自私。
她突然觉得很罪恶。
她觉得她在折磨李素芳。
在用她自以为的方式折磨李素芳。
李素芳抢救过来了,她把南昭宁叫到了病床前,语气温和,「昭昭,奶奶不治了,好不好?」
「我都这把年纪了,那钱啊,是你爸用命换来的,以后留着你上大学。」
「我们昭昭成绩这么好,这么能读书,以后一定要上大学,对不对?」
南昭宁哪里还说得出不好、不对,她完全说不出话来。
李素芳抓着她的手,「奶奶想回家了,你带奶奶回家,行不行?」
「奶奶就想回家……」
南昭宁泪眼模糊,压着声音,嗯了一声又一声,全都答应下来。
她们出院了。
她们回家了。
回到了云禾村。
李素芳回家之后,精神状态果然好了很多。
她把家里所有事情都安排好,去拜访了一些亲戚,做了很多小菜存放着,教南昭宁很多生活技巧。
还……联系了宋玉娇。
李素芳果决道:「回头你也别去县里读高中了,去江市和你妈一起。」
听到这话时,南昭宁愣了下。
宋玉娇离开云禾村以后,最初他们还能得到一些消息,她也给南昭宁寄过一些东西回来。
后来消息就渐渐散了。
村子里有一些闲话,南昭宁没去管。
她年纪小,但也知道,南向荣和宋玉娇离婚后,明面上她只能选一头。
宋玉娇离开了,她跟着南向荣、李素芳生活,也就相当于选了他们,也就不能再选宋玉娇。
更何况,李素芳和宋玉娇还有些不对付。
她没想到李素芳会再去主动联系宋玉娇。
听李素芳说起来,消息还是辗转了几层,倒了几手,才终于联系到的。
「我不能就在县里上学,留在村子里吗?」南昭宁不太想去。
李素芳态度坚决:「不行。」
她目光毫不退让:「你得去更远的地方。」
「但是我和我妈……」南昭宁想了想,找出一个描述,「不熟。」
对,她跟宋玉娇,不熟。
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了,现在要让她们一起生活,还要对方负担她,怎么都觉得底气不足。
李素芳理直气壮:「什么不熟,她是你妈,你爸不在了,她就必须得养你。」
南昭宁犹豫着:「我还想上学,万一她不让我上学,怎么办?」
李素芳:「她敢!」
「……」
南昭宁瞅着李素芳女士,小老太腰杆挺得很直,也不知道她底气从哪里来的。
李素芳:「她要是不让你上学,老太婆我到时候就天天去她梦里烦她,变成厉鬼吓她。」
「……」
作为九年义务教育普及者,南昭宁是无神论者,但李素芳说这话时,她好像找不出其他话来反驳。
李素芳把这件事规划上了行程。
她去找了派出所的民警,她给南昭宁收拾行李,她絮絮叨叨着对南昭宁说很多话。
南昭宁后知后觉,她明白过来,李素芳这是在安排身后事。
死亡来得很快。
又好像是在预料之中。
在一个阳光非常好的午后,李素芳坐在屋檐下的板凳上,眯着眼,像是睡午觉一样,彻底睡了过去。
出院后,李素芳女士精气神一直很好。
南昭宁还以为她会长命百岁,做一个真正的「老不死」。
可她居然就又这么睡过去了。
而之前村子里那些会和李素芳对骂的堂叔表伯堂婶等人,知道这个老太婆死了,什么也没有说,很有序地安排着出殡等事宜。
16岁这一年。
南昭宁没有了奶奶。
没有人会再回应她那一声声的「李素芳女士」。
16岁这一年。
南昭宁带着她所有家当,离开了云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