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丙午食鉴》

作者:云镜村

卷一天雨粟 丙午年正月十七,洛阳城西三十里处的伏牛岭,飘了三天三夜的细雪忽然停了。晨曦初露时,岭上那座名为“甘馔斋”的孤院柴扉外,静静卧着一只玄色陶瓮。瓮身无纹,瓮口以蜜蜡封得严实,在雪地上泛着幽暗的光。 斋主司空晦晨起扫雪时看见,并不惊异。他俯身捧瓮入手,只觉温润似玉,轻若无物。揭开蜡封,内中空空,唯瓮底镌着八个蝇头小篆: “天堂无馅饼,人世少甘餐” 司空晦抚须而笑,将陶甉置于斋中那张紫檀木食案中央。案上已摆开七盏素瓷:一盏清水,一撮粗盐,一茎野芹,一枚冻柿,半块麦饼,几粒黄豆,还有昨夜留下的半碗冷粥。这是他每日卯时必行的“朝食七昧”,风雨无阻已三十载。 “终是来了。”他对着空瓮喃喃,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怅惘。 当日午后,一辆双驾黑漆马车碾碎岭下积冰,径直驶到甘馔斋前。车上下来个锦袍男子,约莫四十,面白无须,腰间悬的却非玉佩,而是一枚青铜食匙。他向司空晦长揖及地:“晚生尚膳监少卿郑砚,奉圣人旨意,请司空先生出山。” 司空晦正在院中劈柴,斧刃稳稳楔入木心:“山野腐儒,不堪驱策。” 郑砚不疾不徐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展开时无字,他却朗声诵道:“圣人闻‘食为天镜,可照兴衰’,今四海宴然,唯北旱南涝,东蝗西霜,仓廪日虚而馈运维艰。特开丙午恩科,不试诗赋经义,专考济世之食。天下有识之士,皆可呈一味、一法、一策。夺魁者授‘天下师’尊号,总领九州食货事。” 诵罢,绢帛忽然显出淡淡金纹,竟是米粒拼成的圣旨真迹——以胶调和金粉书写,遇热方显,乃尚膳监不传之秘。 司空晦放下斧头,望了望斋中那只空甉:“何谓‘天下师’?” 郑砚正色道:“《荀子》有云:‘四海之内若一家,通达之属莫不从服,夫是之谓人师。’圣人意,当今之世,能令万民饱食、百业通达者,方为真师。” 雪又开始飘了。司空晦转身进屋,取出陶甉递与郑砚:“将此物呈于御前,就说:甉至之日,即老朽应试之时。” 马车辚辚去远。司空晦站在柴扉边,忽然解开发髻,任灰白长发披散肩头。他从怀中摸出一面蒙尘铜镜,缓缓擦拭。镜中渐显的,不是此刻苍老容颜,而是三十六岁那年的自己——那时他还不叫司空晦,而是名动两京的“馔仙”谢璞,尚膳监最年轻的掌案,因制出一道“江山万代羹”获先帝御笔亲题“食中谪仙”。 那也是他最后一道菜。 那年腊月廿九,先帝在麟德殿大宴群臣。谢璞奉上的压席之品,便是那盅需用七十二道工序、炖煮七天七夜的羹。羹成时清如秋水,勺起时却能拉出万缕金丝,每一缕在烛下皆显不同纹理,拼起来竟是九州山河舆图。先帝舀起一勺,羹入口即化,竟怔怔流下泪来,连说三声:“朕见祖宗基业矣!” 当夜子时,谢璞卷了厨房一包粗盐、半袋陈米,从尚膳监后门悄然离去。从此世间再无谢璞,伏牛岭上多了个日日啜冷粥的司空晦。 铜镜忽然裂了一道纹,从眉心直贯下颌。司空晦以指抚过裂痕,低声自语:“三十六载……那甉中的‘馅饼’,也该蒸熟了。” 卷二地生荆 丙午年二月初二,龙擡头,神都洛阳。 恩科大比设在皇城西南角的“司稼坛”——此处本是祭奠先农之神的神坛,如今七十二级汉白玉阶上,密密麻麻摆开三千张柏木食案。案无他物,仅一灶、一锅、一瓢、一勺、一瓯清水、一瓮粗盐。来自九州三十六道的庖厨、农师、粮商、乃至自称得授异术的方士,皆跽坐案后,静待辰时三刻。 司空晦分在玄字第七十九号,恰在坛边老槐树下。他布衣草履,发束竹簪,在奇装异服的众人间毫不起眼。唯有隔壁七十八号那个红脸壮汉多看了他两眼——壮汉自称“火云君”,岭南来,腰缠一条活蟒当束带,案上摆的不是厨具,而是十余只彩陶小罐,罐中养着颜色妖异的蛊虫。 “老丈也是来求富贵的?”火云君咧嘴笑,露出镶金的门齿,“某这‘五谷丰登蛊’,能让一亩稻三日熟,若献于圣人,少说换个刺史当当。” 司空晦但笑不语,只将领来的粟米一粒粒排在掌心细看。 辰时三刻,景阳钟响。监考官郑砚登上坛顶,展开一卷丈二长的黄榜,声如洪钟: “第一试:无米之炊!” 坛下一片哗然。既称“无米”,那每人分发的一合粟米作何用?便有性急的嚷起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圣人岂非强人所难?” 郑砚冷面宣道:“九州现有饥民三百万,仓廪存粮仅够三月。诸位眼前这一合米,便是三月后每位饥民每日可得之粮——如何以此活人命,便是今日之题。限时三个时辰,成者晋,败者黜。” 语落,司稼坛陷入死寂,唯闻北风卷动旗帜的猎猎声。三千人盯着那一小撮黄澄澄的粟米,多数面如死灰。 火云君最先动作。他打开彩罐,放出数只赤色小虫,虫子爬上粟米,竟吐出晶莹丝线将米粒包裹成茧。不消一刻,每粒米外都结出蚕豆大的虫茧。他得意大笑:“蛊虫吐丝可食,一合米可胀为一升茧,虽是代食,足以果腹!” 四下响起零星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