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不器山庄》
一、玉韫 江南有山,名“不器”,山中有庄,亦以此名。山庄主人姓陈,累世簪缨,至本朝尤显。然陈氏子嗣单薄,五代单传,及至陈琢,年方十二,已负神童之名。 是岁春深,桃花坠溪如胭脂雪。陈琢立于“洗心亭”中,背《禹贡》篇,一字不粘滞。忽闻身后苍老声音: “公子能倒背否?” 陈琢转身,见一褐衣老仆执扫帚而立,面目模糊如隔晨雾。童子傲然道:“倒背有何难?”果然从“讫于四海”逆诵至“禹敷土”,字字清越。 老仆却道:“顺为经,逆为纬。公子知经纬交织成何物?” “成布帛。” “布帛裹身,是为器用。”老仆以帚尖划地,“陈氏家训‘君子不器’,公子可知其深意?” 陈琢怔然。此时母亲沈夫人款步而来,老仆已隐入竹影。夫人执子手曰:“适才何人?” “洒扫之仆。” 沈夫人凝视竹影深处,轻叹:“此庄中从无老仆。” 二、内贤 沈氏出身吴门书香,通经史,明医理,尤擅琴。自陈琢六岁启蒙,皆由母授。每晨,鸡鸣即起,母子对坐“听雪斋”。先读《孝经》,次及《论语》,午习算术,暮则习琴。 是夜,月华浸阶。沈夫人取焦尾琴,奏《幽兰操》。曲终问:“琢儿听出何意?” “孔子见幽谷之兰,伤不逢时。” 夫人摇头:“兰在幽谷,香满空山,何言不逢时?”复奏之,此次曲调清越,有金石声。奏罢道:“前曲是世人所闻,后曲是兰之本心。君子之学,贵在见本心。” 又一日,教《孟子》“浩然之气”。陈琢问:“气可捉摸否?” 夫人携子至后院。时值秋深,指百年银杏曰:“此树历风霜五百载,中有空洞,蚁穴纵横,然每岁仍发新枝。所恃者何?” “根深。” “根不可见,犹气不可捉摸。然无此不可见者,则无此参天者。”夫人抚树身疤痕,“汝祖父当年在此树下,决意散尽家财赈灾。族人谓其痴,彼言‘吾养吾浩然气’。后三年,盗起,四乡皆遭劫,独不犯陈庄,谓‘不欺仁者’。” 陈琢仰视树冠,见金光穿透叶隙,恍然有悟。 三、外士 陈琢十三岁那年,庄中来一客。青衫落拓,腰悬木剑,自称柳无羁。守门仆禀报时,此人已立“洗心亭”中,观池鱼自得。 沈夫人亲往见。柳生揖道:“闻贵庄有‘不器’之训,特来论道。” 夫人观其气象,忽道:“可是‘天南剑隐’柳先生?” 柳无羁大笑:“夫人慧眼。十五年前,曾与尊夫雁荡论剑。今闻哲嗣颖悟,愿以‘无用之学’相授。” 自此,柳无羁留庄。其所授匪夷所思:或令陈琢观云竟日,问“云之志”;或于暴雨中登后山,言“听天地呼吸”;最奇者,取庄中旧器——破瓮、断戟、残砚,令童子三日之内,各寻其“不可替代之用”。 陈琢捧破瓮苦思。夜梦老仆语:“器破则形释,形释则用生。”晨起,见瓮底积雨水,中有孑孓游动,忽悟。以瓮置梅下,接落花酿香,又蓄雨水烹茶。 柳无羁见之,抚掌:“破瓮尚能容天地,况人乎?” 某日,教剑术。柳生折竹为剑,演示三式,皆违背剑理:第一式“迎风自毁”,以剑锋逆风而刺,竹剑寸裂;第二式“投炉焚身”,作势将剑抛入虚设火炉;第三式“化舟渡人”,以断竹横置,如舟楫状。 陈琢困惑:“此非杀人之术。” “杀人术,下乘。活人术,中乘。”柳生抛竹入溪,“不杀不死,方为上乘。汝他年自悟。” 四、渐磨 光阴荏苒,陈琢年届十五。是年,沈夫人病。非沉疴,乃心血耗损之症。医者言须静养,不可劳神。 然陈氏产业庞大,庄内外事务渐繁。管家呈账册,陈琢初接,如阅天书。田租、漕运、商铺、借贷,千头万绪。更有族人觊觎,谓“孺子何能掌巨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