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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治你别怂 第一千二百章

作者:贼眉鼠眼

懵逼的武敏之有点懵逼,先生看起来好像比他还疯。

十万火急将他从甘井庄召来长安,见面啥事都没说就把他打发走。

这是人干的事?

看着武敏之惊愕的表情,李钦载心里也觉得有点抱歉,可他见到武敏之后,实在觉得这人疯起来没个底线,如此重要的事若交给他,后果很难预料。

“先生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武敏之担心地看着他:“把弟子大老远叫来,又打发我走,这是有大病的人才干得出来的事,弟子认识长安城一位老中医……”

李钦载瞥了他一眼:“再嘴贱我可真叫人把你乱棍逐出去了。”

“到底怎么了?先生不妨直言,弟子愿为先生分忧。”

李钦载叹了口气,犹豫半晌,无奈地道:“我担心的是,你若帮我分忧,我会更忧……”

“不至于不至于,弟子做事还是非常有分寸的。”武敏之逼味十足地淡然一笑,对自己有着迷之自信。

李钦载发现自己有点冲动了,把他叫来之前觉得武敏之是最合适的人选,可仔细一想,武敏之也是最大的变数,事若不成,或是被他玩过了火,这桩麻烦将会更麻烦。

可左思右想,李钦载实在找不到能做这件事的人,薛讷,高歧,或是那几个不争气的学生,做事其实都不怎么靠谱。

矮个儿里拔将军,好像真的只有武敏之能选了。

于是李钦载只好叹道:“敏之啊,先生我以前待你如何?”

武敏之一怔:“通常说这句话的人没打什么好主意,听这句话的人多半要去送死了……”

李钦载眉梢一挑,这货倒是聪明,话说到点子上了。

“没那么严重,不至于送死,有个事你帮我办了。”

武敏之眨眼:“先生要弄死卢迦逸多?”

李钦载吃惊地道:“你怎么知道?”

武敏之神秘一笑:“南阳县侯刘审登门拜访,悻悻而归,当晚唐戟一身带伤回到庄子里,至今还在庄户家养伤,这些事串联起来,我便大致明白了。”

李钦载认真地打量他。

这货确实聪明,如果成长环境好一点,性格没被逼成疯批,不大不小也是个人才。

李钦载索性也就不隐瞒了,径自问道:“我若想杀了卢迦逸多,你认同吗?”

武敏之无所谓地道:“我又不认识卢迦逸多,他死不死与我何干?先生要弄死他,必然有他的取死之道,弟子帮你办了这事便是。”

李钦载盯着他的脸笑了:“正邪善恶你都不问吗?”

武敏之露出嘲讽般的笑容:“天地不公,世上何来正邪善恶?最终活下来的便是正义,死去的便是邪恶,凡事都要讲究正邪善恶的人最是迂腐。”

李钦载哈哈一笑,三观有点问题,但态度很对他的脾气。

既然武敏之是这个态度,李钦载也就省下口水说服他了。

“好,我就不说原因了,总之,卢迦逸多这人必须除掉,你帮我布个局……”

二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武敏之发出了桀桀桀的反派笑声,笑声渐渐变态。

…………

李治满腹怒火回到安仁殿,脸色铁青的他看什么都不顺眼。

一名宦官走在他前面,步履稍微慢了一些,李治一脚踹去,将宦官踹得一滚,爬起身后惶恐地跪在李治面前请罪。

心情特别恶劣的李治懒得理他,径自跨进了安仁殿。

这两日因为卢迦逸多,李治与朝臣们的关系愈见僵冷。

朝会上与刘仁轨和郝处俊闹得很不愉快,散了朝官员们还是没放过他,雪片似的参劾奏疏飞进尚书省。

向来见风使舵的许敬宗刚开始时,还会按下奏疏,明知李治在气头上,那些骂得难听的参劾奏疏自然不会送上去,给自己找不痛快。

可是随着参劾的奏疏越来越多,许多资历够老的朝臣见李治久不表态,于是索性成群结队找到尚书省,责问许敬宗。

这些资历够老的朝臣,许敬宗得罪不起,于是也不敢再按下奏疏,老老实实递进了太极宫。

朝会上本就跟朝臣们闹得很不愉快的李治,在看到这些奏疏后,彻底暴怒了。

奏疏说是“参劾”,其实根本就是在骂街,不但骂卢迦逸多,也骂他这个天子,那么难听的话居然被写成了官制的四六骈文,也算得上文采飞扬了。

可李治除了愤怒,实在没别的办法,就连当面对朝臣发脾气都不行,他们会骂得更凶,并且指责他这个天子听不进良谏,有成为昏君的迹象。

倒是想拉两个人出来杀一儆百,比如刘仁轨郝处俊,都是立威的绝佳人选,可李治终究不是昏君,大唐也从未因言罪人的先例,李治更不敢开这个头。

直到此时,李治仍不觉得自己错了。

帝王求长生,这不是正常操作吗?哪一代的帝王没干过?

再说,太子李弘病重,卢迦逸多又能治病,李治信任他有什么不对?

气冲冲走进安仁殿,武后迎了上来,见李治脸色铁青,武后不敢多言,只是温婉地行礼拜见。

李治淡淡地嗯了一声,走到殿首坐下,突然扬声道:“来人,取酒来,吩咐御厨做几道菜。”

殿外宦官匆匆传令去了。

武后欲言又止,李治的身体实在不宜饮酒,尤其是在气头上,更容易诱发旧疾。

然而此时的李治像一头狂怒的雄狮,谁若敢拦在他前面,他会张开大嘴狠狠咬断谁的喉咙,武后不敢在作死的边缘横跳,只好任由宦官将酒菜端了进来。

为了迎合李治,武后甚至主动帮李治斟满了酒。

李治看了她一眼,端盏一饮而尽,又抄起一只猪蹄,狠狠地一口咬下。

“还是景初好,既能巧手烹饪出如此人间美味,也不给朕多事,不像那些老匹夫……”

越说越气,李治重重地一拍桌子,指着殿外的空气怒骂:“那些老匹夫都该死!朕就应该把他们抽筋扒皮拆骨!”

“田舍奴,田舍狗,老而不死犹为贼也!”

“刘仁轨,郝处俊,你们等着,朕非要把你们贬到岭南,每日上树摘桃子去,摘一辈子!”

武后无奈地看着李治狂怒骂街的模样,居然带着几分孩子气,武后没饮酒,但她也是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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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零一章 东宫敌意

以前的武后很强势,而李治当年身体不好,不得不让武后帮他代理朝政。

批阅了几年奏疏后,那种一支笔掌控天下的权力诱惑,凡人是很难抵挡的,于是武后的权力野心也渐渐膨胀起来。

这对天家夫妻的关系上渐渐呈现出夫弱妻强的局面。

如果没有李钦载的出现,如果李治的身体一直羸弱下去,或许武后真就能实实在在地掌控权力了。

如今的李治身体不见大好,但李钦载给他的偏方也算将旧疾控制住了,皇帝的身体恢复了正常,该有的帝王霸气自然不缺。

于是夫弱妻强的局面慢慢扭转,几件言拆样错的事情之后,李治狠狠敲打了武后几次,武后终于老实了。

换了以往,她若对卢迦逸多动了杀心,根本不需要跟李钦载结盟,自己一道命令,有的是人帮她办得干干净净。

今时不同往日,李义府死后,武后在朝堂的羽翼几乎被李治剪干净了,如今的她,真的只是一位执掌后宫的皇后,她的命令只在后宫有效。

在李治面前,武后也比以前更小心翼翼了,或许仍心有不甘,可她不敢有任何触怒李治的举动。

李治发怒,李治跳脚骂街,李治饮酒,她甚至都不敢劝说谏止,只能任尔由之。

安仁殿内,李治指着空气骂街,骂得口沫飞溅,武后不敢吱声,只是默默陪在旁边,温柔地听着他骂出各种难听的词汇。

良久,李治骂得口干舌燥,武后很有眼力地为李治斟满了一盏酒,双手端给他。

“陛下若累了,不妨歇一歇再骂,那些老匹夫惹陛下生气,确实该死。”武后附和道。

李治对武后的态度很满意,这才叫夫妻么,是非对错先别管,同仇敌忾就对了,我在外面受了气回家,用得着你帮我甄辨孰是孰非?

顺着武后的话,李治沉着脸道:“高句丽快被英公灭国了,高句丽被灭之后,朕打算在平壤城建安东都护府,不如把刘仁轨调任安东都护府任都督,让他赶紧滚蛋!”

武后失笑,这道任命多少有些孩子气了,但也不知李治是气话还是认真的。

于是武后仍然附和着道:“陛下英明,知人善用,刘仁轨文武全才,又曾镇守百济,对海东半岛局势了如指掌,让他任安东都护府都督,确是人尽其才。”

李治一怔,咂摸咂摸嘴,表情有些寻味。

武后看似附和他,但也无形中夸了刘仁轨几句,李治的怒火顿时消了几分。

刘仁轨这老匹夫虽然讨厌,嘴也贱,可人家确实是不可多得的经纬之才,内可任相安天下,外可披甲攘外敌。

李治与刘仁轨的矛盾,说到底不算什么大事,一个相信长生不老,一个不相信,于是互相诋毁,互相看不顺眼。

若为了这件事,将一位有能力的朝臣踢出长安,好像……得不偿失呀。

李治悻悻一哼,冷冷道:“此事容后再议,朕是大唐天子,胸襟可纳天下,岂会容不下一个讨厌的老匹夫?懒得跟他计较!”

武后笑了:“陛下胸襟如海宽广,有太宗之风,臣民何其有幸,得陛下这样一位英明天子以治之。”

李治自信地哈哈大笑,这小马屁拍的,舒坦!

当年那个强势的皇后完全不见,眼前只有一位温柔解语又可人的发妻,看来当年对她的敲打无比正确,夫纲一振,婆娘这不就老实了。

心情好了许多,李治举盏饮尽,擦了擦嘴边的酒渍,突然道:“卢迦逸多说他不仅会炼制长生不老药,还会治病,太子的病不能再拖了,下午便让他去东宫,给太子看看。”

武后心中一紧,双手在袖中用力攥拳,可脸上却笑靥如花。

“是,臣妾这就吩咐下去。”

…………

卢迦逸多穿着大唐的官袍,紫色圆领,腰扣玉带,玉带上还挂着一只金鱼形状的锦袋。

高鼻梁,深眼窝,皮肤黝黑,五官与大唐人完全不同,大唐的官袍穿在他身上,有几分沐猴而冠的可笑意味。

卢迦逸多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可笑,他走路的姿态怡然自得,再看看身后亦步亦趋跟随的扈从,一股掌握权力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在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帝国里当官,果然无比风光。

可惜,这个官儿当不长久。

骗术终归是骗术,骗术迟早有被戳破的一天,卢迦逸多只能在被戳破之前尽量多捞些好处,最后赶在人们发现端倪之前跑路,换个别的国都继续行骗。

当官固然风光,但也时刻伴随着危机。

比如今日,大唐天子突然下旨,命他给太子诊病。

对卢迦逸多来说,这是一场严重的危机。

他知道自己的斤两,连脉都摸不明白,更遑论治病开方了。

幸好他的职业是骗子,骗子之所以能骗到别人,自然有他自己的一套骗术。

马车悠然停下,卢迦逸多下了马车,仰头看着东宫那巍峨沉重的门墙,心中不由多了几敬畏。

在宫人的领路下,卢迦逸多进了李弘的寝殿,进门便行礼。

李弘躺在病榻上,脸色比以往更灰败了几分,卢迦逸多只看了他一眼便预感到,这位大唐的太子似乎活不长了。

行礼之后,卢迦逸多等着李弘先开口,但奇怪的是,李弘的态度比较淡漠,从他进门到现在,李弘一句话都没说。

卢迦逸多有些奇怪,他听说过太子的为人,风评很不错,朝臣皆云太子殿下温润尔雅,谦逊虚怀,从不端半点架子。

可此刻的李弘表情冷漠,根本没有半分谦逊温润的样子。

良久,李弘终于扭过头,淡淡地看了卢迦逸多一眼。

“听说你会炼制长生不老药?”李弘开口便问道。

卢迦逸多垂头:“是的。”

“我若吃了你的长生不老药,是否能长生?”李弘似笑非笑道。

“逆天之道,非常人能承受,若世人皆可长生,天下岂不是乱套了?故而长生不老药只赠有缘人,大唐的天下,有缘人只有当今天子一位。”

李弘冷笑:“说是有缘,可我为何只听出了势利?原来长生不老药也如此有眼力,只认人间至尊为有缘。”

卢迦逸多皱了皱眉,现在他确定了,这位大唐太子对他并无善意。

李弘又冷冷道:“炼制长生不老药,怕是需要不少名贵药材吧?其中是否还需要黄金珠玉和各种珍奇宝物?”

“那些名贵的东西,究竟是入了药,还是入了你的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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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零二章 道行不浅

太子李弘对卢迦逸多的敌意来得直接又粗暴,而且丝毫不假掩饰。

卢迦逸多心头微颤,望向李弘的眼睛,发现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憎恨和愤怒。

那是一种仇人才有的眼神。

卢迦逸多满头雾水,今日是他与李弘的第一次见面,他不知道自己何时得罪过李弘。

你父皇都那么信任我,凭啥你却如此仇恨?

至于李弘提到的黄金珠玉,卢迦逸多有些心虚。

长生不老药是高阶货,用点名贵的东西天经地义,就算不入药,炼丹的人难道不需要精神损失费吗?

回血回蓝也是要钱买药的。

但这个理由在李弘面前却实在无法说出口,卢迦逸多当了几天的官儿,对大唐官场的规矩也懂了七八分。

在这个阶级森严的环境里,太子骂你伱就受着,太子打你你就撅着,敢反驳太子一句那就是以下犯上,后果很严重。

卢迦逸多在别人面前可以摆出高人的姿态,但在李弘面前却不敢,太子已对他充满了仇恨,满满的求生欲告诉他,这个时候最好别顶撞太子。

“殿下言重了,黄金珠玉确实有,但皆是陛下所赐,臣只能愧受,那些都是身外之物,当然入不得药。”卢迦逸多微笑解释道。

李弘语气淡漠地道:“你不远万里来我大唐,是为求官,还是为求财?你若想要,我可以给你。”

卢迦逸多朝李弘行了一礼:“臣不求官也不求财,只求天子长生,福泽兆民,也算臣积下了功德,无愧佛祖了。”

李弘笑了:“话说得很漂亮,卢迦逸多,你是个人物。”

卢迦逸多心头一紧,他当然不会认为这句话是在夸他,事实上,他从李弘的话里听出了森森杀意。

不知李弘为何对他怀有如此深重的敌意,但卢迦逸多知道不宜再跟李弘闲聊下去,尊贵的大人物往往喜怒无常,万一待会儿聊得不投机,激起了李弘的杀机,真有可能把他拖下去斩了。

“殿下,臣奉天子之旨,来此为殿下诊病,还请殿下伸出手来。”

李弘朝他古怪地一笑:“你要给我诊病?你会把脉吗?你知脉象病理吗?你开方懂得药物克反之理吗?”

卢迦逸多面不改色地道:“该懂的,臣都懂,但臣需要先为殿下把脉,不知殿下脉象,臣不敢开方。”

李弘盯着他的眼睛,良久,缓缓伸出了手腕。

卢迦逸多告罪之后,三根手指搭了上去,眼睛半阖为李弘把脉。

李弘仍盯着他的脸,眼神中透出一股讥诮之色。

半晌之后,卢迦逸多让李弘换了一只手继续把脉,然后又看了看他的舌苔,仔细打量李弘的气色和瞳孔,最后询问李弘的饮食起居和各种症状。

不得不承认,这一套问诊的流程很专业,李弘挑不出任何错处,卢迦逸多的手法没有任何问题,甚至比太医更细致。

把脉之后,卢迦逸多缓缓道:“殿下天生体弱,气血极虚,脾胃重损,劳心过度之象,臣不得不直言,殿下已病入膏肓,药石难医。”

李弘眼中闪过异色,这些话太医也曾说过,同样的,李弘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难怪此人被父皇信任,若是骗子,确实有几分道行。

李弘若不是非常相信李钦载,恐怕此时已对卢迦逸多深信不疑了。

“你曾放出话来,可治我之疾,此时病理已知,你打算如何开方?”李弘淡笑道。

卢迦逸多行了一礼,道:“药石难医,但炼制丹药或有生机,臣是天竺人,用的丹方也是天竺的方子,不知殿下可愿等候几日,待臣将丹药炼成,奉于殿下阶前。”

李弘冷冷一笑,不置可否。

卢迦逸多却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道:“丹药炼成之前,臣可开出一方,暂保殿下的病情不再恶化,也就是你们常说的‘拖一阵’,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李弘点头:“好,来人,取纸笔来。”

宫人取来纸笔,卢迦逸多也不客气,提笔便写下方子。

卢迦逸多本是天竺人,但对中原文化也是颇为了解,不仅会说关中话,也会写汉字。

半晌之后,卢迦逸多写完了方子,然后双手递给了宫人,李弘却一招手,宫人急忙将方子送上。

仔细看了看方子里的药材,李弘眼中的惊异之色愈浓。

方子上的十几味药材都很熟悉,正是他这些日子常服用的药。

看到这些熟悉的药材名字,李弘甚至都开始怀疑这家伙到底是不是骗子了,别的不说,诊病开方这方面,似乎真有一些斤两,至少不逊身边的太医。

卢迦逸多叮嘱了宫人煎药的方法后,便向李弘告辞。

直到卢迦逸多离开了东宫,李弘盯着手里的方子沉思良久,突然道:“宣太医署令秦鸣鹤来东宫,快。”

半个时辰后,太医署令秦鸣鹤匆忙赶到东宫。

太医署令是官职,顾名思义,秦鸣鹤是太医署的一把手,妥妥的医学权威。

当初李治眩晕症发作昏厥,正是李钦载和秦鸣鹤互相配合,用耳尖放血之法,救了李治一命。

秦鸣鹤已是七十来岁的老头儿,李弘一道召令,老头儿差点跑断腿,进了寝殿与李弘见礼之后,仍喘着粗气,额头汗珠潸然。

李弘也不废话,将方子递给秦鸣鹤。

“烦请秦太医帮我看看,这张方子可对我的病症?”

秦鸣鹤接过方子仔细看了两遍,皱眉渐渐皱起。

“殿下,这张方子倒是四平八稳,与太医署的太医们会诊后开的方子几乎无异,只是其中多了两味药材,但这两味药材掺在里面,臣一时还没看出端倪,或许是温养之药,也或许起到画龙点睛之妙。”

“事实如何,臣需要回太医署,与同僚们会诊参详后,才能给殿下一个明确的答案。”

李弘也皱眉道:“就是说,这张方子大体上应该是对症的?”

秦鸣鹤迟疑了一下,点头道:“是的,大体对症了。”

李弘的表情顿时有些难看。

“道行不浅,我都怀疑他究竟是不是骗子了……若真是行骗,欲除此人,怕是不易。”李弘喃喃道。

不提李钦载的谏言,也不提卢迦逸多给李弘开的药方。

李弘是太子,大唐太子有自己的主见,他认为错的,就一定是错的。

别的不说,“长生不老药”这东西,已令李弘感到深深的嫌恶反感。

他和李治不一样,他不信长生,任何打着“长生”幌子的人,在他眼里都是祸国的逆贼。

心绪愈见激动,李弘的脸色泛起几分苍白,同时剧烈咳嗽起来。

秦鸣鹤吓坏了,急忙上前拍背又诊脉。

李弘一边咳一边摆手,断断续续道:“取纸笔来,我要写奏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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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零三章 障眼之法

李弘其实早已对自己的病绝望了,更不相信一个异国骗子能挽救他的性命。

他拼尽了最后的力气,以一种殉道者的悲壮,奋笔写下一道奏疏。

奏疏里的内容一反多年来的谦逊小心,处处锋芒毕露。

这是一道劝谏奏疏,李弘直指帝王笃信长生术的种种弊端,然后引经据典,从秦皇说到汉武。

谈及各个朝代的帝王犯下的大错,将长生术与帝王的昏庸程度相比较,并举例各种因为帝王求长生而引发的朝代动乱,黎民苦难。

这道奏疏像一柄出鞘的利剑,寒气逼人,直刺内心,只看内容的话,跟李弘平日的性格截然不同,简直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是的,李弘不再有顾忌了,更不需要在父皇面前小心翼翼了。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的生命已进入倒计时,就算父皇暴怒,废黜了他的太子之位,对他来说并无损失,所谓虚名,皆是身外之物,带不进棺椁。

如果能在临死前,帮父皇及时纠正错误,将大唐扳回正确的轨道,李弘纵死无憾。

最后一笔落下,体力耗尽的李弘右手一抖,侧头突然吐出一口血,重重倒在床榻上。

鲜血吐在地上,那份墨迹未干的奏疏上也沾了一点。

人世间的最后一份责任卸下,李弘感到无比轻松。

他其实才二十来岁,他也只是个少年,他没那么懂事。

他也想像别的少年一样肆无忌惮地玩耍取乐,想撒野,想干点少年郎该干的坏事。

旁人只羡他的光鲜亮丽,他却独羡三分人间烟火。

不敢求十分,太奢侈了。

…………

卢迦逸多离开东宫,回到馆驿。

一路上他脸色阴沉,心情非常恶劣。

今日在东宫,莫名其妙被太子针对,卢迦逸多越想越不舒服,可李弘终究是太子,他只能忍气吞声。

幸好今日为太子诊病这一场危机算是勉强度过了,不算侥幸,因为他有备而来。

骗子行走江湖,当然有他自己的手段,不然只靠三言两语的哄骗,没人会上当。

当他对外宣告自己会炼长生不老药,以及能治太子之疾后,他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准备工作很简单,提前知道太子的病情,以及背下太医给李弘开的药方,他再稍微修改一下,让人摸不着头脑又莫名感到高深莫测,他的目的就算达到了。

至于如何知道太子的病情,如何拿到太医的药方,其实并不难。

这些日子他在长安城已收了不少信徒,其中就有许多权贵人物。

别怀疑,权贵人物也不是个个都精明,只要人有欲望,有所求,就一定有机可趁,一定会被卢迦逸多的话术迷惑。

有了权贵当他的信徒,人脉,权力再加金钱,弄到太医署的药方并不难。

马车快到馆驿,车伕告诉他,馆驿门前聚集了很多人,有衣着华丽的权贵,也有普通的百姓,大多都是来看病的。

马车在馆驿前停下,卢迦逸多却久久没下车,坐在马车里沉思片刻,然后调整脸上的表情,露出悲愤又屈辱的模样,这才缓缓掀开车帘。

一群权贵和百姓纷纷迎上来,见礼之后,眼尖的人发现卢迦逸多表情难看,一副受了奇耻大辱的样子,众人纷纷感到好奇,几名权贵人物上前询问。

卢迦逸多眉头紧锁,被人问起只是摇头沉默,众人急了,在他们眼里,卢迦逸多是有大神通的世外高人,现在这位高人好像受了欺负,这可不能忍。

绕过堵门的信徒们,卢迦逸多的神情愈发悲愤,一声不吭便走进了馆驿。

门外一群信徒傻眼了,不过看到守在馆驿外的随从们后,信徒们纷纷围上,已有权贵从怀里掏出一块银饼塞进随从的手中。

随从不露声色地将银饼收起,在众信徒的追问下,随从叹了口气,悲愤地道:“大师今日受辱,一切还要从大师进东宫为太子诊病说起……”

…………

长安城这两天发生了两件事,满城皆知。

第一件事是,被天子甚为宠信的卢迦逸多在东宫被太子殿下折辱了,太子完全不配合卢迦逸多的问诊,反而处处出言讥讽。

卢迦逸多终归是大师,颇有高人风范,默默地忍受了太子的侮辱,不仅如此,还尽职尽责地给太子诊了病,开了方,以德报怨的典范。

李弘当了多年的大唐太子,朝野素来美誉甚高,生平第一次,他成了传言中的反派人物。

第二件事是,病重的太子殿下亲笔写了一道劝谏奏疏,递进了太极宫。

奏疏劝谏天子远小人,亲贤臣,行仁政,杜恶法。

太子在奏疏里直言不讳,指摘天子笃信术士之祸,并言长生虚妄,不可轻信,更将历朝历代笃信长生术的帝王例举出来,证明帝王信长生给天下带来的祸端与苦难。

奏疏的内容锋芒毕露,言辞犀利,就连以骂街著称的刘仁轨见到这道奏疏后,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甘拜下风。

没人敢阻拦太子殿下的奏疏,许敬宗当即便将奏疏递到了李治的案头。

据说李治看完奏疏后表情很复杂,既愤怒又无奈,沉思良久,下旨给东宫送去名贵温养药材若干,以及一应吃穿用物等等。

而太子李弘这道奏疏的内容传遍朝堂后,在朝堂上掀起轩然大波。

朝臣们对李治笃信长生术的态度褒贬不一,有的赞同,有的反对,因为此事而被分出了两个阵营。

如今太子公然上疏反对李治笃信长生术,无异于给赞同长生术的朝臣们带来了沉重一击,而反对长生术的朝臣则欢欣鼓舞。

太子的分量太重了,他的态度确实能影响朝局的左右,如今太子已公开站队,朝臣们也渐渐咂摸出不一样的味道,一时间反对长生术的朝臣越来越多,而参劾卢迦逸多的奏疏也如雪片般飞进太极宫。

在这件事上,李治的处境越来越被动了,不夸张的说,太子李弘给了李治一记背刺。

长安城暗流涌动,朝堂风波愈见激烈之时,李钦载的布局也渐渐完成。

李弘上疏谏止的第二天,宋森来到国公府,向李钦载禀报了一个讯息。

当初围在馆驿外,逼卢迦逸多诊病的十余名百姓,百骑司都打探到了他们的下落,连卢迦逸多开出去的药方都被带回来了。

神奇的是,那些求医的百姓如今病情如何,百骑司无法做出判断。

求医的百姓病情本就属于疑难杂症,不然也不会找卢迦逸多这位所谓的高人治病。

服用了卢迦逸多开的药之后,他们的病情似乎缓解了很多,好像真的很有效果。但长安城的大夫上门复诊把脉之后,大夫眉头深皱,连连摇头。

从脉象上看,他们的病情并未好转,只是他们自我感觉良好,甚至有一种痊愈的错觉。

这就很神奇了,宋森怎么想都想不通,为何服药之后竟是这种效果。

宋森不明白的事,李钦载似乎若有所悟。

骗术就是骗术,它不是神通,也不是仙法,只要看透了它的表象,直观它的本质,一切不可解释的现象都能迎刃而解。

就像看魔术师表演一样,表演当然很吸引观众,让观众惊呼震撼,但魔术终究不是魔法,魔术只是一种道具和手法结合的障眼法,只要有心人将幕后的道具和手法解密,观众们就觉得不足为奇了。

卢迦逸多就是唐朝版的魔术师,他玩的就是障眼法。

李钦载渐渐明白了他的手法。

“卢迦逸多玩的套路,多年以前我好像也玩过……”李钦载若有所思。

宋森愕然:“李郡公也会?”

李钦载转身进了书房,捣鼓了一阵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包粉末。

“多稀罕,我特么也能当神医。”李钦载傲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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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零四章 行骗道具

卢迦逸多的套路,李钦载算是看明白了。

江湖手法很接地气,但也很容易被人看穿,他的骗术注定在一个地方不能坚持太久,时日一长,人们就会发现端倪,他只能在捞取了好处之后赶紧遁逃,换个地方继续行骗。

李钦载手里的粉末宋森并不熟,但薛讷很熟,李钦载甚至给过他配方。

是的,蒙汗药,李钦载当年发明的玩意儿,当初发明它的初衷是为了整治长安城的纨绔,行走江湖时也能用来防身自保。

只是后来随着身份地位的提高,人们对李钦载的敬畏愈甚,蒙汗药这玩意儿基本没了用武之地。

蒙汗药里有一味非常重要的药,那就是曼陀罗花。

那是一种带着麻醉属性的药材,三国时的华佗发明麻沸散,其主要成分也是曼陀罗花。

华佗用来治病,李钦载用来迷昏别人,材料其实大同小异,但结果不一样,其原因就是曼陀罗花的分量不一样。

轻量可麻醉病人,施行手术,重量就直接麻翻,醒来恍若隔世。

卢迦逸多给病人吃的药里,李钦载猜测里面可能放了曼陀罗花,只是分量很轻,麻醉了病人的患处,给病人一种病已痊愈的错觉。

麻醉有时效,一天多吃几顿,那么就不停地麻醉,就像一个有酒瘾的人,醒时不停饮酒,饮醉后昏睡过去,醒来继续再饮。

所以长安的大夫给那些病人把脉时才会觉得奇怪,为何病人症状减轻,但病其实并没好。

当然好不了,只是麻醉,不能治病,就像奶牛被人挤奶,只是揉搓,不给实操,能解决问题吗?奶牛只会被玩疯。

现在李钦载手里拿的就是蒙汗药,他当年的发明。

宋森不懂,盯着他的手心看。

“这是啥?”

“卢迦逸多给病人吃的啥,我手里的就是啥。”

宋森惊异地睁大了眼:“它能治病?”

“它能缓解病痛,但根本治不了病,卢迦逸多的套路便是如此,它只是一种行骗的道具,并不是治病的良药。”

宋森脸色凝重,盯着李钦载手里的蒙汗药久久不语。

半晌之后,宋森突然道:“正好下官这几日腰骨有些疼痛,李郡公说它能缓解病痛,下官试一试,也好知道卢迦逸多那厮究竟是如何行骗的。”

说着宋森飞快伸手,三根手指拈起一搓蒙汗药,便往嘴里塞去。

这货动作太快,李钦载都来不及反应,刚伸手大喊:“且慢……”

然而宋森已服下了蒙汗药,吞进了肚里。

宋森一脸愕然:“李郡公咋了?此药有问题?”

李钦载叹了口气,用前世的东北话来说,这货是真虎啊。

“本来有问题的,但你既然已经吃下去了,我没问题了。”李钦载蹲在地上手指画圈儿。

宋森不解地眨眼,还没等继续问,一阵强烈的眩晕感传来,宋森的身子踉跄了一下,接着两眼一翻白,扑通重重栽倒在地,长睡不醒。

李钦载眼睁睁看着他倒下,也没伸手扶他。

自己还是个伤残人士呢,无能为力呀。

宋森脸着地趴在院子里,李钦载继续蹲在原地画圈儿。

突然想起好像还有正事没说,但这货吃药的速度太快,跟单位抢着评职称似的,擡头看看天色,李钦载估摸宋森醒来估摸要等一两个时辰。

吴管家小心地走来,看到地上躺着的宋森,吴管家居然视而不见,只是陪笑禀报李钦载,到饭点了,请五少郎后院用膳。

李钦载站起身,拍了拍屁股,啥都能耽误,吃饭不能耽误。人生除了吃,别无大事。

扔下宋森不管,李钦载回了后院,美美吃了一顿饭后,坐着休憩了一会儿,剔着牙慢悠悠地回到前院。

枯燥地又等了一个时辰,宋森终于悠悠醒来。

见他睁开眼,李钦载立马露出焦急之色:“老宋啊,你可吓死我了,心疼死我了,听话,以后不要乱吃东西,若实在嘴馋了,我给你弄点牛肉干,没事嚼着吃。”

宋森坐起来,双手捧住脑袋,发出痛苦的呻吟:“头好痛,李郡公这药委实霸道!”

李钦载柔声道:“喜欢的话可以多吃一点,保证你一口下去永登极乐,从此远离红尘俗世的烦恼……”

宋森一惊,急忙摇头:“不不不,我喜欢烦恼,过百八十年再登极乐也不晚……”

说着宋森不由一阵后怕,刚刚自己是中了什么邪,不由分说便嗑下药,问都没问清楚,幸好不是毒药,不然这会儿自己约莫正在奈何桥排队。

“说正事,卢迦逸多治的那几个病人,百骑司给我把人偷来,关在隐蔽的地方。”

宋森点头应了:“还有呢?”

李钦载伸手在他身上摸索了一番,从他怀里摸出半块小银饼,手里掂了掂,笑纳了。

“还有就是,我配的药适当收点成本费,不介意吧?你若还想吃,我这里剩不少,管饱。”

…………

傍晚时分,一辆马车行驶在长安城的街道上。

马车晃晃悠悠,微微有些颠簸。车内两人一躺一坐。

躺着的是武敏之,坐着的是薛讷。

武敏之今日穿了一身暗青色的长衫,薛讷则是一袭绿袍,两人皆是富家公子打扮,但二人身上都带着浓浓的酒味。

摇晃的马车里,武敏之的脸色有点苍白,嘴唇都失去了血色,闭着眼随着马车颠簸的节奏一路哼哼。

薛讷盘腿坐在马车里,不满地盯着他:“还没到地方呢,装啥?”

武敏之停止了呻吟,睁眼嘻嘻一笑:“先生说了,做戏要做全套,还说什么要投入角色,体验人物的心理,我虽然不是很懂,但听起来好高深,高深的道理一定是真理。”

大家都是混迹长安城的纨绔,两人透过李钦载早就认识。

武敏之的年龄其实比薛讷略大,听武敏之口口声声提起“先生”,薛讷顿时自得地一笑。

“你家先生是我的兄弟,按理说你该叫我一声叔……”薛讷调戏道。

谁知武敏之突然一骨碌爬起来,二话不说对薛讷纳头便拜,大吼一声:“薛叔,晚辈武敏之见礼了!”

薛讷一怔,突如其来的大礼把他整不会了,没想到武敏之竟如此识礼数,客气得有点过分。

“呃,免,免礼……”薛讷局促地道。

“薛叔,您是我亲叔,一生一世都是我的叔,薛叔!”武敏之居然跪在马车里重重磕头,吓得薛讷愈发手足无措。

磕完头后,武敏之起身,突然扑了上来,薛讷大惊失色:“你要作甚?”

武敏之抱住他,在他身上摸索片刻,从薛讷的怀里拽出一只小巧的钱袋,掂了掂分量,还算不错。

钱袋果断收入自己的怀里,武敏之又重重朝他跪拜磕头:“多谢薛叔厚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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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零五章 人命关天

薛讷与武敏之有交情,但不深,彼此倒是互相约过几场酒,在长安权贵家的各种酒宴上见过。

所以薛讷根本不知道这疯批疯起来究竟有多疯。

说磕头就磕头,说喊叔就喊叔,不声不响摸走他的钱袋,令薛讷一度怀疑,这货究竟是真疯还是假疯。

人家摸钱袋的手法和速度,可是既清醒又专业,十分具有铐在暖气片上的潜质。

钱袋已落他人怀,薛讷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声叔真贵,当长辈果然要付出代价。

马车仍然晃晃悠悠前行,车内的薛讷和武敏之仍然一坐一躺。

“景初兄交代的事都记清楚了吧?此事很重要,景初兄说关乎社稷,敏之贤侄可要把握分寸,不可坏了景初兄的大事。”薛讷严肃地叮嘱道。

武敏之嘻嘻一笑:“放心,我做事从来无有不成者,要我说先生何必如此麻烦,找个高明的刺客摸进去,一刀剁了不就完了吗,非要脱了裤子放屁……”

薛讷瞥了他一眼:“世间的事若都如你所言这般轻松简单,天下早就大乱了,天子眼里的红人,若这么简单杀掉了,天子难道不追究?刺杀这种事,一旦做下了,就一定会留下痕迹,迟早会被查缉出来。”

武敏之不置可否地撇了撇嘴,掀开车帘看了看外面的道路,道:“快到馆驿了,准备做事。”

说完武敏之的身子突然僵直,像一块从冰箱里取出来的冷冻肉一样,硬邦邦地往马车上一倒。

砰的一声巨响,拉车的马儿都吓得脚下差点一个踉跄。

武敏之倒在马车里,后脑勺着地,脸颊狠狠抽搐了几下,薛讷的脸颊也抽搐了几下。

这货疯起来真的连自己都不放过。

“别看了,刚才倒下去劲用大了……”武敏之喃喃道。

薛讷理解地点头:“你躺好,我准备哭丧了。”

马车此时刚好在馆驿门前停下,车帘还么掀开,便听到车内传来薛讷焦急的呼唤声。

“敏之贤侄,敏之贤侄!你再坚持一下,不要死,咱们快见到大师了!”

深夜闹出的动静不小,馆驿内外顿时亮起了许多灯笼。

门前值守的官差正要呵斥,发现车帘掀开后,里面躺着的竟是当今皇后的外甥,还有一位焦急呼唤的,竟是平阳郡公之子薛讷。

这两位可是长安城赫赫有名的混账纨绔,背景大,脾气爆,惹不起,惹不起。

动静太大,卢迦逸多很快披衣而出。

武敏之此时已被搬到台阶上,两眼紧闭,脸色苍白,浑身止不住地打摆子。

卢迦逸多有点慌,这人一看就有大病,怎会送到这里来了?

薛讷跪在武敏之身前,双目含泪,神情焦急,擡眼望着卢迦逸多:“大师,快救命!刚才敏之贤侄与我等青楼饮酒,不知为何突然倒地不起,变成这般模样了,我听说长安城唯大师医术高明,请大师速救敏之。”

卢迦逸多也急了,他是骗子,不是大夫啊,你把他送我这里来,跟送进阎王殿有何区别?

自己知道自己的斤两,平日里弄点假药糊弄别人也就罢了,这会儿可是人命关天的时候,假药能管用吗?

“大师,求求您快救命,敏之快不行了,他可是当今皇后的外甥!”薛讷焦急地催促道。

卢迦逸多愈发乱了分寸,救人吧,凭他的假医术和假药,施展之后只能说送武敏之一程。

不救吧,当今皇后的外甥就躺在自己面前,而他又是长安城有口皆碑的活菩萨,世外高人,见死不救说不过去,武敏之若死在他面前,天子估计都会问罪。

一时间踌躇犹豫,分寸全无。

武敏之躺在地上,见卢迦逸多露出犹豫之色,觉得这货太磨蹭了,没本事的人就是这副心虚的样子,必须再给他加一把火。

于是武敏之的身子突然剧烈地打起了摆子,摆子打得很专业,像一条半死不活的鱼在油锅里挣扎。

武敏之的样子吓坏了周围的人,卢迦逸多更是吓得手脚冰凉。

唯独跪在旁边的薛讷有些不满。

事先已商量好了,在卢迦逸多面前表现出什么症状,什么程度,该说什么台词,都跟武敏之对得明明白白,你现在打这种计划之外的摆子是啥意思?是打算抢戏吗?

薛讷有点急了,李钦载昨日正式托付他的事,薛讷当时拍了胸脯保证完成,结果搭档是猪队友,不按剧本演,回头搞砸了,谁去景初兄面前赔罪?

表情一脸焦急的薛讷暗暗咬牙,他必须将这个疯批扳回正确的轨道上,戏演过火了,大家都玩完。

于是武敏之刚打起剧烈的摆子,薛讷便迅速直起了身,涕泪横流趴在他身上大呼:“敏之,敏之!你怎么了?你不要死……”

说完薛讷双手攥拳,突然用力狠狠砸在武敏之的肚子上,砸下去的部位恰好是武敏之的胃部。

武敏之正演得投入,而且发现自己已慢慢进入了角色,体会到角色心理变化的层次感,越演越忘我。

腹部突如其来的巨大痛苦,令武敏之两眼赫然睁大,身子像烫熟的虾米一样弓了起来,两眼充血瞋目裂眦瞪着薛讷。

这回不是演的。

“你特么……”

武敏之刚开口,薛讷一记耳光将他的话扇进了肚里,并一副焦急唤魂状,一边抽着他,一边像琼奶奶的言情剧主角一样用力摇晃他。

武敏之勃然大怒,我不过发挥了一下演技,你却不拿我当人,特么的猪队友……

正要睁眼给他一记眼神暗示,突然感到胃部又是一阵钻心的剧痛,武敏之闷哼一声,赫然惊觉薛讷这货居然又给了自己一记重拳出击……

武敏之再也忍不住了,噗的一声大吐出来,红的绿的白的,肚里的余粮全都倾泻而出。

出了戏的武敏之忙着吐,终于没法表演打摆子了,薛讷看着自己的杰作,表示很满意。

随即薛讷站起身,盯着卢迦逸多的眼神仿佛要杀人。

“快救人,愣着干啥!”薛讷喝道。

卢迦逸多愣了半晌,见薛讷越来越不耐烦,身上散发的杀气越来越浓,卢迦逸多终于有些害怕了,仓促地答应,从怀里掏出了一包药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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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零六章 入套上当

这个夜晚,长安城并不平静。

鸿胪寺馆驿门前沸沸腾腾,长安城的另一头,有人敲开了刘仁轨的家门。

老仆揉着迷糊的睡眼开启门,赫然发现门外静立着几个身穿黑衣的男子。

老仆一惊,还没上前询问,一名黑衣男子便双手递上一封书信。

接过书信后,老仆神情凝重,转身便回了院子。一炷香时辰后,满头花白的刘仁轨披衣而出,皱眉盯着门外的人。

门外站着的不仅是黑衣男子,还有三五名脸色苍白躺在软兜上的病人,病人气色很差,躺在软兜上胸膛几乎都没了起伏,也不知是死是活。

刘仁轨沉默转身,朝老仆示意,老仆会意,急忙开启侧门,让众人进了院子。

许久之后,刘仁轨穿着便服出门,上了马车,匆匆朝吏部侍郎郝处俊府上奔去。

又过了一个时辰,刘仁轨和郝处俊并肩出门,朝右相许敬宗府上行去。

鸿胪寺馆驿门外,在薛讷要命的催促下,卢迦逸多硬着头皮给武敏之灌了一包药粉,和水服下。

薛讷顿时满怀希望地看着武敏之,卢迦逸多的脸色却惴惴不安,心跳愈发剧烈。

武敏之面色苍白躺在冰凉的地上,身体仍在微微抽搐,不过症状没那么浮夸了,只是间歇性抽几下,幅度不算大,属于正常可操作范围。

薛讷表情焦急,但眼中却闪过一丝欣慰之色。

这样才对嘛,打摆子也是需要演技的,武敏之刚才那种浑身剧颤的表演方式,那不叫打摆子,那叫鬼上身。

在经过薛讷的严厉教训后,武敏之也不敢再发挥浮夸的演技了,一切都表演得四平八稳。

不稳不行,武敏之怕薛讷把他的屎打出来,这人是真下狠手啊,不愧是刚从高句丽战场上归来的杀才。

被卢迦逸多喂下一包药粉后,武敏之耐心地保持原状,只是偶尔抽搐一下。

薛讷焦急地问卢迦逸多:“何时药效发作?”

卢迦逸多一眨不眨地盯着武敏之的脸,忐忑地道:“快了。”

没过一会儿,武敏之的身体突然剧烈颤动起来,浑身止不住地挣扎。

薛讷和卢迦逸多脸色都变了。

薛讷瞪着卢迦逸多,一双眸子充血通红:“这药……到底是真是假?他为何如此?”

卢迦逸多心惊胆战,擦着额头的汗道:“他,他……药效发作,或许小有不适,过一阵应该便没事了。”

“‘应该’?”薛讷咬牙怒道:“这可是一条人命,他是当今皇后的外甥,你是朝野有口皆碑的大师,就不能给句准话么?”

卢迦逸多冷下脸来:“既然不信我,为何将他送来?你送他来之时,他已是将死之身,我不过是勉力为之,药医不死病,佛渡有缘人,他若命中该绝,我有什么办法?”

薛讷大怒:“不行就是不行,还敢推诿责任,你若治死了他,后果你是明白的,他不但是皇后的外甥,也是辽东郡公李钦载的门下弟子,更有诸多长安权贵朋友兄弟,他若死了,你便给他陪葬吧!”

卢迦逸多心头一颤。

现在他是真感到害怕了,谁知道这人的来头居然如此大,皇后的外甥也就罢了,李钦载居然是他的老师,那李钦载本就对他起了杀心,他的弟子若被治死了,此仇更是不死不休。

卢迦逸多意识到,今夜若武敏之有个三长两短,他在长安城风光的日子怕是不多了。

如今的他,唯一倚仗的是天子的信任,而天子对他信任的根源,是他号称能炼制长生不老药,以及能治各种疑难杂症。

武敏之若死,便是他的医术不到家,传到天子耳中,天子还会对他无条件信任吗?多少会起疑心吧?

天子的信任若动摇了,他唯一的倚仗便不存在了。那么等着弄死他的人,有皇后,有李钦载,还有长安城无数权贵子弟,可以说是四面楚歌。

他一个江湖骗子还能在长安城混得下去?

卢迦逸多的脸色渐渐变得跟武敏之一样苍白。

打死他也没想到,今夜不仅是武敏之的劫数,也是他的劫数。

躺在地上的武敏之身体抽搐的频率和幅度越来越剧烈,脖子上青筋爆鼓,双手像抽风的鸡爪一样,骨节角度奇异地张开又收缩,用力地抓着地上的泥土,仿佛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片刻之后,武敏之用力地张大嘴,发出毫无意义的“嗬嗬”声,如同压抑在火山地心的嘶吼。

这副模样吓坏了周围的人,薛讷急得脸色煞白,当即便双手揪住了卢迦逸多的襟口。

“混蛋,你给他吃了什么?不给个交代,今晚你过不去了!”薛讷怒道。

卢迦逸多六神无主地道:“我,我我……给他吃的当然是药,我们天竺的神药,很快就好,很快就好……”

声音越说越低,显然他自己都没底气了。

薛讷充血的眼睛盯着他,语气森然道:“我说过了,他若有个三长两短,你要给他陪葬,天子也不会护你。”

吃人的眼神,杀意森森的语气,卢迦逸多心惊胆寒,再看看地上的武敏之,此刻的他已察觉到,命运的钢刀已悄无声息地架在他的脖子上,随时会落下。

“我,我……再给他喂点药。”卢迦逸多慌乱地道。

薛讷松开了手,冷冷道:“你尽管做,我不管过程,只要敏之活下来,不然你就等死吧。”

从怀里又掏出一包药粉,卢迦逸多颤抖着双手喂进了武敏之的嘴里。

许久之后,武敏之的症状仍不见好转,卢迦逸多却打起了摆子,不是病了,是害怕了。

又等了半晌,武敏之抽搐的身体突然一僵,双眼赫然睁开,痛苦地怒视苍穹,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随即重重躺回地上,整个人心气突泄,却没了动静,这下连抽搐都没有了。

薛讷大惊失色,一根手指探向武敏之的鼻下,最后失声悲呼道:“敏之贤侄——!”

卢迦逸多汗如雨下,失神地喃喃道:“死,死了?”

薛讷泪眼婆娑地擡头,盯着卢迦逸多的眼睛杀意毕现。

“狗贼,纳命来!”

卢迦逸多大惊,急忙退后两步,双手张开,慌乱地道:“慢着,慢着!还有救,他还有救!我屋里还有一丸救命的灵药,世上仅此一丸,我马上拿来!”

说完卢迦逸多转身飞奔进了馆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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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零七章 天家父子

清晨,天还没亮,李治仍在睡梦中。

贴身内侍王常福蹑手蹑脚地进了寝殿,一脸为难却不得不小心翼翼地轻唤李治。

李治觉浅,很快就醒了,一脸不悦地盯着王常福。

王常福只好低声禀奏,太子殿下求见。

李治立马彻底清醒了,于是披衣而出,匆匆走向殿门。

殿门外,太子李弘躺在一乘四人擡的软兜上,神情虚弱地与李治对视。

父子二人隔着殿门静立互视,良久,同时露出了笑容。

示意宫人将李弘擡进殿,又命王常福生起两只炭炉,李治亲自取过一张锦被盖在李弘身上。

忙完了这些,李治才坐到李弘身边,双手握着李弘冰凉的手,叹道:“你身子不好,受不得风寒,怎能到处乱跑,若有话说,招呼宫人送个信便是。”

李弘笑着摇摇头,道:“儿子见父亲,何必假外人之手?儿臣今日突然想见父皇,于是便来了,不至于那么娇贵。”

李治柔声道:“秦鸣鹤向朕禀奏,说昨日调整了药方,你已服了两剂,今日感觉如何?”

李弘笑得很平静:“或许……好一些了吧。”

李治知他是在安慰自己,想到秦鸣鹤曾经说过,太子已时日无多,药石难医,李治便忍不住眼眶泛红,差点流下泪来。

对自己的这个嫡长子,李治向来是十分宠爱,而且非常满意的。

天家皇族子弟的那些自私跋扈的坏毛病,李弘是一样都不占。

从小到大,李弘都是温文有礼,非常懂事,在李治的记忆里,他似乎从来没有任性过,有时候李治都有些遗憾,为何这位皇嫡子如此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

他甚至都希望李弘能偶尔做几件过分的跋扈的事情出来,让他这个当父亲的惊讶一下,或是骂他几句,否则这个父亲当得太没有成就感了。

或许李弘做过的最出格的事,便是前日公然上疏谏止父皇宠信卢迦逸多吧。

那真是生平第一次,用激烈且锋芒毕露的言辞,抨击父皇的错处,毫不留情地揭开了李治对长生不切实际的贪欲。

那道奏疏让李治既生气又无奈,其实内心里却莫名有一丝欣喜。

这个向来温雅的太子,居然也有如此刚烈的一面,如果他能健康地活下去,未来的大唐或许又将有一位英明果决的君主。

随着李弘今日的亲至,父子俩因为那道奏疏而产生的一丝隔阂,早在殿门外互视而笑的那一刹烟消云散了。

沉默良久,李弘突然轻声道:“父皇令卢迦逸多给儿臣诊病,儿臣并未善待他,也未服用他给儿臣开的方子,请父皇恕罪。”

李治摇了摇头,道:“朕怎会责怪你,你不信卢迦逸多,当然不会服他的药,你有此主见,尽管与朕见不合,朕只会高兴,不会怪罪,大唐的未来需要一位有主见的帝王,而不是唯唯诺诺只知附和的庸君。”

李弘苦笑道:“大唐的未来,儿臣怕是看不到了,父皇春秋鼎盛,还请辛苦几年,好生栽培皇弟沛王贤……”

李治突然沉下脸:“不要胡说八道,你的时日还长,好好活下去,大唐未来的天子必是你,只能是你!”

李弘笑得酸楚,李治也扭过头去。

其实父子俩都心知肚明,有些话与其说是安慰对方,还不如说是安慰自己。

如果李弘真的时日还长,沛王李贤为何无缘无故被召回长安?

大约,父子二人都已做好了离别的准备,只是那层轻纱谁也不忍揭开。

李弘理智地转移了话题,低声道:“父皇,儿臣命不久矣,临别之际,想说几句逆耳之言,父皇罪责儿臣也好,废黜儿臣也好,儿臣该说的话还是要说,必须说出来。”

李治叹道:“弘儿是为了卢迦逸多而来么?你的奏疏,朕逐字逐句看了许多遍,我儿忧思社稷,用心实苦……”

李弘眉目低垂,轻声道:“儿臣深知治国不易,父皇殚精竭虑争朝夕,故有时日难追之憾,所以父皇希望长生,希望有充足的时日大治天下,成为旷古烁今的明君……”

“但是,人的寿数由天定,如果真到了该放手的时候,何必逆天强求?”

李弘苦涩一笑,道:“其实……按理说,儿臣才是最应该求长生的人,可儿臣知道天命不可违,若是注定无法延寿,儿臣便认命,今生福薄,大不了来世再活一次。”

“父皇,儿臣见过李景初亲手画的那张世界地图,那是天下真正该有的样子,而不仅仅只是大唐周边几个邻国。”

“这一代帝王,下一代帝王,下下一代……若要将大唐的旗帜插遍那张地图,需要无数代帝王励精图治,方才有可能达成。”

“李景初说,那是无数代大唐君臣的目标,那是一片等着我们去征服的星辰大海,只要其中一代帝王走偏了方向,或是变得昏庸,那片星辰大海永远不可能属于我们。”

李弘越说越酸楚,红着眼眶道:“父皇,那是多么辽阔富饶的土地啊,我们已经在开始打造水师,建造海船,贤臣名将心之向往,一切都在朝星辰大海的方向奔赴……”

“父皇,大唐强盛或是衰落,天下系于父皇一身,儿臣求父皇醒来吧,不要在虚妄的错误的地方浪费精力,将大好的江山带偏了方向。”

李弘声声悲戚劝谏,李治闻言久久沉默。

这些日子以来,那么多铮臣名相的劝谏,都没能让李治动摇心意,卢迦逸多的骗术太高明,李治是真的相信他能让自己长生不老。

然而李弘的劝谏,他不得不听,这位他宠爱多年的嫡长子今日所言,几乎已算是临终遗言了,李治怎么还能刚愎自负一意孤行?

这一刻,李治的眼神迷茫了。

长生不老,真的那么虚妄不实吗?真的会葬送国运气数吗?

如果真要以国运气数作为代价,方能求得长生,那么他所求的长生究竟有何意义?

心底的欲望,与亲情的分量,此刻在李治的心中反复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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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请假

牙疼,牵扯头部神经,痛得想死,受不了,码不了字。

明天恢复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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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零八章 水落石出

父子二人的谈心,从未如此深刻过。

或许这是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此刻的李治已经有些犹豫了,他仍然渴望长生,但他无法漠视李弘的恳求。

帝王肆无忌惮的欲望,竟被那少得可怜的亲情生生克制住了,李治想想都忍不住发笑。

李治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幼时,由于生母长孙皇后早逝,才几岁的李治从小便失去了母亲,李世民亲自将他留在身边抚育。

那段时光,或许是他一生中最值得回忆的美好日子,成年后的李治教育子女,他可以讲圣贤道理,可以纵论古今,可以传授为人处世,但他唯独没有底气拿自己的经历忆苦思甜。

因为李治从小没苦过,任何时候都没有,大唐的天家从立国便纷争不断,父子相逼,兄弟阋墙,生在帝王家,亲人就是敌人。

李治也有过与亲人反目成仇的经历,但他的一生总的来说顺风顺水,所以他也更重视血脉亲人的感受。

幼儿时的他,无论提出任何不合理的要求,李世民都笑呵呵地答应,他的父亲给了他最大的宠爱,当他自己成为父亲后,为何不能答应儿子的请求?

长生不老与父子亲情,孰轻孰重?

李治一时间竟难以抉择。

李弘仍躺在软兜上,见李治脸色阴晴不定,神情顿时闪过一抹期待。

他希望自己的父皇是个有血有肉的帝王,普通人都有的喜怒哀乐,父皇也应该有。

帝王为何一定要无情?无情的帝王只能做出无情的事,治家治国皆如此。

良久,李治突然意气消沉地一叹,苦笑道:“弘儿,你可给朕出了一道难题啊……”

李弘脸上顿时露出喜色。

他知道,父皇已做出了抉择,而且是一个正确的抉择。

仿佛卸下肩头久负的重担,李治垮下了肩膀,整个人变得很放松。

“罢了,就依你之谏,朕不再求长生,那个卢迦逸多……朕下旨打发他回乌荼国便是。”李治不甘不愿地叹道。

李弘挣扎着站起行礼:“父皇圣明,儿臣感佩。”

李治哼了一声,满脸悻悻地道:“不答应也不行了,最近满朝文武发了疯似的,一个个上疏劝谏,说是‘劝谏’,实则骂街,简直把朕当成了桀纣一般的昏君,……朕有那么差劲吗?求个长生而已,又没祸害天下百姓。”

李弘笑道:“父皇是不逊太宗先帝的圣君,甚至比先帝更具雄才伟略,大唐在父皇的治下,这些年国土已扩充许多,先帝若是在天有灵,必也欣慰当年让您即位天子是多么的正确。”

李治悻悻的心情被李弘几句马屁拍得终于有了几分舒缓,捋须大笑起来,心情也愈发释然。

去特么的长生!朕既是雄才伟略,又是英明圣君,不吃那长生不老药也活该活一万岁,就这样定了。

父子俩的气氛陡然轻松起来,二人互相聊起了朝堂和后宫的一些琐事,从李弘监国的经验,到天家后宫的鸡毛蒜皮。

正聊得起劲,突然听到殿外一阵匆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名宦官快步走到殿门外,躬身行礼:“禀陛下,鸿胪寺馆驿出事了,皇后的外甥武敏之被卢迦逸多……治死了。”

李治和李弘震惊地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李治惊愕地道。

“皇后的外甥武敏之,昨夜与友人青楼饮酒突然昏倒,友人急忙将他送到鸿胪寺馆驿,请卢迦逸多医治,但武敏之服了卢迦逸多的药之后,症状愈发严重,抽搐之后,竟无气息……”

李治大惊:“卢迦逸多不是说他能医治世间所有的疑难杂症吗?为何如此?”

“奴婢不知,是长安城的坊官上报万年县,事涉天家外戚,万年县令不敢擅专,遂将讯息送进宫里。”

李治脸色阴沉下来,冷冷道:“卢迦逸多呢?”

宦官低声道:“武敏之气息断绝后,卢迦逸多说回屋取救命灵药,然而却一去不回,馆驿差人禀报,卢迦逸多收拾了细软,领着十几个随从,从馆驿后门跑了……”

大殿内突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李治的眼神越来越可怕,额头青筋暴跳,眼睛死死地盯着殿门外的宦官。

治死了人,于是跑了?

那么,卢迦逸多以前说的炼制长生不老药,还有能治世间一切病厄的豪言,还有几分是真?

尽管不愿承认,但李治不得不承认,他好像上了个大当。

天子上了江湖骗子的当,这可是千古笑柄,会被史官写在史书上贻笑万年的。

此时的李治已不是简单的气急败坏,而是陷入了狂暴之中。

普通人被骗,顶多是骗钱骗色骗感情,但天子若受骗,搭上的可是千年万年的名声。

一千年以后的后人阅读史书,都会嘲笑这一朝的天子是个弱智,被吹得那么英明神武的人,居然会上一个江湖骗子的恶当,事情将是何等的严重。

狂怒的李治正要下旨禁卫出宫缉拿卢迦逸多,突然又一名宦官匆匆来到大殿外。

“陛下,殿侍中刘仁轨,吏部侍郎郝处俊宫门外求见,他们还带了五名百姓,说是被卢迦逸多误治的受害者。”

李治脸色铁青,狠狠一拂袍袖,怒道:“宣见!”

…………

长安城,正南安化门外。

李钦载骑在马上,他的身后跟随着两百余名李家部曲。

部曲们披甲戴盔,手执长戟,头盔上覆盖着黑铁面罩,将五官都遮盖起来,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

这是标准的大唐骑兵的打扮,李𪟝是三朝功勋,早在武德年间被赐李姓时,就被高祖李渊特旨允许李家可拥甲胄两千,制式长兵器两千。

今日李钦载带着两百甲士执戟而出,是合理合法的。

天还没亮,李钦载带着部曲便叫开了城门,领着甲士出城。

出城的目的是为了堵人,堵一个名叫卢迦逸多的人。

如果昨夜他的布局没出差错的话,今日便是卢迦逸多的末日。

前世受过各种狂轰滥炸般的反诈宣传,李钦载知道骗子行骗的手法大抵是哪几种,也知道当一个骗子败露后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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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零九章 原形毕露

卢迦逸多终究是异国人,他没有经历过中原朝代的官场争斗。

如果他经历了,一定不会这么大意,自以为得到皇帝的赏识就没人敢动他。

岂不知皇帝的赏识只是空中楼阁,将身家性命全部押在皇帝的信任上,无疑是非常愚蠢的。

想在大唐当官,同时还想活到寿终正寝,除了皇帝的赏识之外,你最好还要有点别的东西,比如守望相助的同僚,不可或缺的独特本事,或是连皇帝都不得不顾忌的人脉关系等等。

你很会打吗?会打有个屁用,出来混要有势力,要有背景……

卢迦逸多只是个骗子,一个人混到当骗子了,说明他除了骗术以外,基本没别的能力,否则不会吃上这碗断头饭。

骗子当了官儿,也不过是个当了官的骗子。他的官场经验基本是空白,更不知朝堂的凶险。

尤其是当李钦载已对他生了杀心之后,卢迦逸多的结局基本无法改变了。

简单布一个局,他便轻易入了套。

今日,李钦载便是来收网的。

这场闹剧该结束了,不该活着的人,也该上路了。

天刚蒙蒙亮,李钦载和部曲们已出了安化门,出城门再行十里,路便有一片不大的山林。

李钦载领着部曲们进了山林里,静静地等待着。

道路很安静,前后数里无人通行,树梢上不时传来乌鸦凄厉的哀鸣,像提前奏响的安魂曲。

两百余人骑在马上,没发出一丝动静。

李钦载没有披戴铠甲,只穿着寻常的便袍,身上披了一件熊皮大氅,将他瘦弱的身躯裹紧。

不知等了多久,李钦载微绝不耐,扭头皱眉道:“讯息准确么?那货该不会从别的城门跑了吧?”

旁边的冯肃挺起胸膛指天发誓:“百骑司的探子盯得死死的,一步都不离,馆驿出了事后,卢迦逸多带着随从从后门跑了,从半夜到天亮,一直躲在西市一家胡人开的商铺内……”

“百骑司的探子在商铺的四个方向都布下了眼线,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看天色,卢迦逸多约莫要等到天大亮后城门开启,他们就会仓惶逃出城,按路线算,唯有南边的安化门是他必经之路,五少郎安心再等一会儿。”

李钦载叹了口气,道:“若不是要等陛下的旨意,我在长安城就能弄死他了,何必辛苦跑到城外设伏,也不知刘仁轨他们进宫把事办妥没有……”

冯肃咧嘴笑道:“五少郎算无遗策,刘仁轨若将证据摆到陛下面前,陛下不杀人才怪,居然敢骗到大唐天子头上,诛九族都不冤。”

李钦载冷着脸道:“若陛下的旨意未至,而卢迦逸多已出逃城外,咱们遇到后先别杀人,圈住他们再说,等陛下的旨意到了,你们再动手。”

冯肃应是,随即好奇地道:“陛下会下旨杀了卢迦逸多吗?都不经过刑部审问了?”

李钦载冷冷道:“对陛下来说,这是多光彩的事?重要的不是卢迦逸多犯了多少罪,而是先灭口,保住天家的威信,否则刑部一审,陛下被骗子骗得团团转的事公之于众,陛下的脸往哪儿搁?”

“所以我能断定,陛下不会留活口的,卢迦逸多必须死,而且最好死得稀碎,阎王都拼不齐的那种。”

话音刚落,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李钦载目光一凝,坐在马背上直起了身子望向城门方向。

冯肃兴奋地道:“不知是卢迦逸多和随从们先来,还是陛下的旨意先来……”

李钦载盯着冯肃那双愚蠢的眼睛,缓缓道:“你这句话是发自内心的愚蠢,还是故作愚蠢?”

冯肃愕然:“啥意思?”

“听马蹄声,只有一人,卢迦逸多若是出逃,他和随从们至少十余人,所以,你猜来的是陛下的旨意,还是卢迦逸多?”

说完李钦载策马出了山林,部曲们紧跟而上。

城门方向飞驰而来一匹快马,马上骑士见到路中央等候的李钦载众人后,立即勒马止步,朝李钦载抱拳。

“李郡公,刘侍中从宫里传出讯息了,陛下已下旨,百骑司与宫中禁卫尽出,若遇卢迦逸多,格杀勿论,不留活口!”

李钦载笑了:“好,我知道了。”

马上骑士再次行礼,掉转马头回城。

随即李钦载转身对冯肃道:“李家部曲百人于大道正中列阵以待,另外一百人分左右两侧,路边设伏。”

…………

太极宫内,李治出离愤怒了。

五名受害者诚惶诚恐述说了被卢迦逸多蒙骗的经过之后,李治还在迟疑,他对卢迦逸多还存在最后一丝信任,也许是卢迦逸多偶尔失了手,也许是卢迦逸多误诊……

直到最后,百骑司的宋森战战兢兢地禀奏,昨夜丑时三刻,卢迦逸多与十几名随从从鸿胪寺馆驿的后门遁逃,不知何故消失无踪了。

到了这个时候,李治若还没猜到发生了什么,未免蠢得过分了。

当着李弘刘仁轨和郝处俊的面,气急败坏的李治掀翻了几张矮桌,砸坏了不计其数的瓷瓶和宫灯,大殿正中瓷片酒盏字画散落一地。

刘仁轨等人远远退避,不敢触李治的怒火。

板上钉钉了,卢迦逸多就是个江湖骗子,什么长生不老药,什么医治疑难杂症,什么世外高人,全都是骗人的,李治狠狠地上了一个恶当,被骗得云里雾里,还自以为摸到了长生不老的门槛。

更令李治难堪的是,揭露这个骗局的人,竟然是刘仁轨。

当初在太极殿上,为了谏止李治的错误,不惜犯颜直谏,甚至不惜与天子翻脸的刘仁轨。

现在事实证明,李治确实错了,刘仁轨是对的。

当着刘仁轨的面,李治的脸面何在?

“杀!卢迦逸多不可留,他在人间多呼吸一口气,都是对朕的侮辱!”李治铁青着脸咆哮道。

面对暴怒的李治,刘仁轨再耿直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跟他唱反调。

其实他是打算将卢迦逸多活捉,然后交由刑部审讯的。

但李治不想留活口,刘仁轨也能理解。

卢迦逸多死了,李治可以下封口令,这件事成了宫闱秘闻,朝野臣民永远不会知道真相,只知道一个名叫卢迦逸多的异国婆罗门稀里糊涂失踪了。

卢迦逸多若没死,还被押上刑部大堂,被那些尚书啊侍郎啊主事啊一个个轮着审问,那么李治被骗的蠢事可就再也没了遮掩,被全天下的臣民尽知,尤其是,还会被史官写进史书里。

某年某月某日,我们的天子上了个当,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不可能上的当,他上了,昏君也就罢了,还是个智障,啧!

大唐要亡!

李治绝对绝对绝对不容许这种事情发生,他要脸。

所以,卢迦逸多必须死,必须马上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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