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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治你别怂 第一千三百章 薪火传承

作者:贼眉鼠眼

阴差阳错成就的往往不是爱情就是仇恨。

金达妍生长在高句丽山区的贫瘠村落里,那里也有纯朴的山民,和从小玩到大的玩伴。

再贫瘠的地方,纵是衣食无着,也拦不住山村年轻人对爱情的向往。

而金达妍无论姿色还是能力,都是村里如同神明般的存在,自然也少不了年轻山民的追求。

可是金达妍从来没动过心。

她生下来仿佛就已被赋予治病救人的使命,这是她短暂一生里唯一应该干的事,除此之外,任何事都不值得她浪费时间精力去做。

如果没有病人,她便专研医书,研究药理,上山采药,或是在山村的几亩薄田里耕种,维持她和爷爷的生计。

她不是普通的年轻人,她是有着绝世医术的神医,从古至今,这种超凡的人要么滥情,要么绝情。

后来山村发生了战争,村里的年轻男子都被徵调上了战场,山村里只剩下了老弱妇孺。

再后来,那些出征的年轻男子再也没了讯息,没人活着回来,能在战场上活下来的,也不愿回到那个贫瘠的山村。

最后,李钦载放火烧山,金达妍为了保护山民,不得不自投罗网,她的命运从此改变。

她这一生并不长,经历的事也并不多,关于男女之情,她从未渴望过,或许是爷爷对她的教育太严厉,她不敢奢望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

直到命运改变,她与李家人无可避免地发生了交集,从此她离开了那座贫瘠的山村,救下了李家祖孙的性命。

当她不再为生计发愁,生活里处处锦衣玉食,治病救人不再是她每天唯一能做的事之后,金达妍平静的心底终于有了一些变化。

她见到了世界,走过了更广阔的天地,也知道李家有一位温润如玉的男子,迈着轻悄的步履,踏过她的心间。

或许,这才是人生值得留恋的地方,它本该灿烂。

金达妍背靠在后院拱门旁的墙壁上,阖眼把着自己的脉搏。

心跳很快,脉象不正常,医者不自医,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生病了。

准确的说,自从上次醉后同眠,金达妍每次看到李钦载时,都会出现这样的症状。

这也是后来她一直躲着李钦载的原因。

今日此刻,也是如此。

不仅心跳剧烈,脸蛋也有些发烫,症状越来越严重了。

搭脉半晌,辨不出究竟,金达妍放弃地叹了口气,喃喃道:“我可能要找大夫看病了……”

悄悄探头望向院子,李钦载躺在椅子上,晒着下午的太阳,此刻好像已睡着。

见他如此惬意的模样,再想想自己最近处处不对劲的症状,金达妍不由怒从中来,咬牙恨恨地骂道:“狗男人!”

…………

太极宫。

作为老师,李钦载其实是不大负责的。

当然,这跟时代有关系,李钦载的定位准确来说是理科老师,文科方面的教育用不着他操心。

教出一个理科学生需要多久,李钦载不清楚,如果按照前世的教育模式,从小学一年级简单的两位数加减法开始,直到大学的理工化学专业深造,前后二十来年的时光,才能培养出一位合格的理科生。

这样一算,李素节这些小混账们大约还要十几年才能出师。

想想漫长的时光,李钦载要把一群智障调教得不那么智障,心累。

今天天气不大好,大早上便阴云密布。

李钦载被宣城公主派人请来太极宫,因为她会的知识已经教完了,需要补充新的知识。

李钦载只好进宫,首先考了一下数学,惊奇的是,李素节等人掌握得居然还不错,一张试卷做下来,基本都及格了,除了契苾贞。

现在李钦载教的数学,基本相当于初中水平了,小混账们开始接触比较复杂的数学公式,解更难的方程式,也包括平面几何等一些知识。

相比当年背个乘法表都如此艰难,他们今日的成就实在令李钦载感到很惊喜了。

壮怀激烈,仰天长啸。

这群智障有救了!

“不错,不错!”李钦载不吝赞赏,笑得很开怀:“虽说大家只是勉强及格,但,很了不起了!”

李素节等弟子纷纷笑了起来。

“都是先生教得好。”李显毫不犹豫送上一记马屁。

李钦载冷笑道:“不要让我背黑锅,我最近没怎么教你们,都是宣城代师授业,我若亲自教的话,不是针对谁,在座的各位都必须是伤残人士……”

小混账们的笑容僵住了。

李钦载叹了口气,道:“大家几乎都及格了,按说我应该夸你们的,但是有个事实我必须让你们知道。”

“算学,还有物理等这些知识,你们学了这几年,根本连皮毛都不算,这些年你们所学的都是最基础的东西。”

“最基础的东西,学了好几年,还只混了个勉强及格……”

李钦载叹息着望向众人:“以后那些更深奥的知识怎么办?你们连门框都摸不到,若是按照出师的标准,你们这辈子都只能在我门下求学,根本出不了师。”

“学若不能致用,你们学这些年的意义在哪里?”

“大唐的未来,不是开疆扩土,而是你们现在学的知识,用知识改变这个时代,巩固社稷江山……而你们,用这种勉强及格的水平去致用,造楼楼塌,修堤堤垮,下场就是被千夫所指,连带我也挨骂。”

李钦载叹道:“所以,你们今日考及格了,是不是应该开怀大笑?”

李素节等人再也笑不出了。

他们其实已经很努力了,相比当年乘法表都背不出,上学堂不过是混日子的表现,如今的他们严格说来,其实也算是比较合格的学生了。

只是李钦载的要求太高,他们无法追得上。

李钦载也有自己的理由,在这个几乎荒蛮的时代,数学物理化学这些学科,绝对能改变世界,眼前这些学生都是传承者。

若是将宝贵的知识传给一群半桶水二吊子,知识传到第三代就会废掉,有些深奥的东西将成为历史疑案,所谓的理工学科,只能到此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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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零一章 严师高徒

李钦载其实并不喜欢说教。

都经历过年轻,长辈说教时的絮叨啰嗦感同身受。

尽管不喜欢说教,但正因为年轻时淋过雨,所以李钦载也想让小混账们尝尝伞被撕掉的滋味。

所谓的“因材施教”,说白了就是看人下菜碟。

对那些穷苦的弟子,要用鼓励式教育,让他们相信世间一切都是美好的,人生是值得奋斗的,挣了钱是能够睡到很多美女的。

但对那些天生富贵,从小锦衣玉食的混账们,就必须要用挫折教育了,PUA是日常操作,要灭掉他们生命里的光,让他们明白什么是坎坷磨难,什么是人间不值得。

这也算是一种道家的思想,道家讲究自然平衡,阴阳相济。

太苦的人需要一点点甜。

从小在蜜罐里泡大的,需要喂他们吃点屎。

这就达到平衡了。

人生千万般滋味,总吃甜的怎么行,那么喜欢甜食,娶个得糖尿病的婆娘啊。

李钦载眼前这群家伙显然是没吃过屎的,他们从小到大衣食无忧,家里个个权势滔天,别看在李钦载面前一个个乖巧老实,但李钦载很清楚他们在外面是什么德行。

作为老师,在社会毒打他们之前,索性在学校里先打他们一顿吧。

“我所教你们的,不仅仅是算学,严格说来,它可以统称为‘理工科’,包括数学物理化学等等,这些知识非常严谨。”

“它不像做文章,写错几个字,只要意思没变,别人也能看得懂,将来你们成名了,或许少年时做的文章被别人拜读研究,错别字都会被追捧为通假字。”

“但理工科不行,你们将来名气再大,只要写错一个数字,造成的后果或许便是大堤崩裂,楼房垮塌,无数人命便葬送在你们这一个小小的错误的数字上。”

捧起桌案上的一摞试卷,李钦载笑了:“所以,你们有什么好得意的?”

“因为及格了吗?你们猜猜我看的是什么?”

“我看的是你们错误的地方,被扣掉的分数,以及你们在试卷上犯下的低阶错误。”

“现在让你们去造一座楼,楼高几许,面积几许,房梁承重几许,木石用料几许,敢问在座诸位,你们敢造吗?敢画出图纸吗?造出来的楼敢让人住进去吗?怕不怕出人命?”

小混账们纷纷垂头,面露羞愧之色。

就连学霸宣城公主也脸红了,她的成绩最好,但也不是满分,试卷上答错了一道小题。

李钦载叹了口气,道:“今日宣城派人请我来,说是以往的知识大家都掌握了,想请我给你们传授新的知识。”

拿起试卷拍了拍,李钦载冷笑:“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掌握’?你们的标准就是及格吗?”

“别忘了,这还只是基础知识,将来只能作为工具使用,工具都造得乱七八糟,我敢给你们传授新学问?”

一番话将众人打击得不行,一个个垂头丧气,脑袋恨不得藏到裤裆里。

见打击的效果已经达到,李钦载心里舒坦了。

哎,不知为何,打击别人的时候自己总觉得特别爽。这种变态的阴暗心理究竟是被小混账们逼出来的,还是自己天生自带的光环?

目光环视一圈,李钦载望向宣城公主,笑道:“宣城,你是成绩最好的,同时也是代师授业,你怎么说?”

宣城站起身,红着脸朝李钦载行了一礼,恭敬地道:“先生,是弟子狂妄了,没理解先生的苦心。”

说着宣城转过身,凤目含煞环视众小混账,语气清冷地道:“如先生所说,我等之所学,是夺天地造化为用之绝学,一丁一点都不可错,今日起,我教诸位从头学起,一个月后请先生再考。”

“下次考试,必须人人满分,不可有一处错误。”

众混账脸色发苦,但还是勉强应了。

义阳公主突然起身,化掌为刀,狠狠地朝桌面劈下。

喀嚓!

柳木桌面被她一掌劈凹一角。

众混账大惊失色,一脸惊恐地看着她。

义阳俏面含霜,厉声喝道:“下次考试,谁若没拿满分,形如此桌!”

众混账惊惶点头:“拿拿拿!”

李钦载也被吓到了,额头不自觉渗出了汗珠,擡袖擦了擦汗,干笑道:“倒也……倒也不必如此严厉,进步就好,进步就好……”

宣城躬身道:“一个月后,请先生再考。”

李钦载的目光不由自主望向契苾贞。

这是唯一一个没及格的家伙。

契苾贞此刻目光呆滞,脸色灰败,如同被汉兵四面围困的楚霸王,就差最后拔剑自刎了。

李钦载的目光不由露出几分同情。

别人还好说,但这货天生不是学习的料,下次考试能否及格都不一定,拿满分……

李钦载默默盘算了一下,如果义阳说话算话的话,是不是可以通知契苾家提前准备酒席和法事了。

他爹契苾何力在海东半岛征战,正率领将士们大杀四方,结果上战场的仍活蹦乱跳,儿子在繁花似锦的长安城却莫名其妙噶了……

…………

回到国公府,李钦载盘算着教案。

刚才在小混账们面前说的话,是以打击他们为目的,但从事实上来说,他们近年的进步其实很明显了。

从一个个乘法表都背不会的智障,变成如今做初中数学题能勉强及格,这进步简直是飞跃。

只是这种夸奖他们的话,李钦载打死都不会说出来,不然会助长他们的气焰。

对这群混账就应该打击,时时刻刻打击,打击到他们生无可恋,懂得敬畏知识,将来才会更完美地运用知识。

进步如此明显,李钦载已经开始考虑教他们实用的物理知识了,比如力学机械,光学原理等等。

下堂课李钦载打算弄一具神臂弓来,当场拆解给他们看,解释其中的力学机械原理。

学以致用才是科学知识最根本的目的。

回到后院,李钦载正打算命人在院子中间置下矮桌和纸笔,写一写教案,刚跨进院子,却赫然发现金达妍站在院子中间的银杏树下发呆。

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她,李钦载疑惑地道:“这会儿你难道不是应该在医馆里吗?经营不善倒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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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零二章 掩饰麻烦

李钦载发现最近几日金达妍有点奇怪。

记得医馆刚开张时,金达妍像一只勤劳的小蜜蜂,每天长安城坊门刚开,她便匆匆忙忙去医馆坐诊,天黑才回来。

每天回来时神情疲惫,但精神饱满,灵魂都仿佛升华了。

老实说,前世当社畜时,李钦载若有她一半努力,说不定都升职经理主管了,何至于每月想放松一下,进钟点价300的按摩店都要咬咬牙。

但最近几日,李钦载却经常能在国公府看到她,大白天没事在后院晃悠,跟当初医馆开张时那个风风火火女强人的形象截然不同。

所以,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医馆经营不善倒闭了,要么她的钱赚够了,觉得可以躺平了。

李钦载好奇地打量着她,金达妍本站在院子里发呆,见李钦载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巡梭,顿时浑身不自在,神情慌乱了理了理发鬓。

“咋了?旭日初升般的救死扶伤事业,才干几天就打算偃旗息鼓了?”李钦载问道。

金达妍白了他一眼:“太累了,歇息几天不行吗?”

李钦载笑了:“行,想歇多久都行,若觉得府里太小,待着不习惯,我让两位夫人陪你去长安城附近转一转,或是直接去甘井庄住几日,享受一下田园牧歌的生活……”

金达妍淡淡地道:“认识你之前,我每天过的都是田园牧歌。”

李钦载嘴角一扯:“是啊,神仙般的日子,被我一把火熏出来了……”

“下次若请你出山,我就不会如此粗鲁了,高低给你点三炷香,再请个神棍神经兮兮跳大神,你被香火熏够了,再一脸傲娇地从天而降。”

金达妍噗嗤笑了:“那不还是把我熏出来的么?”

常年淡漠的俏脸突然笑起来,给人一种惊艳时光的美感,如冰雪中的寒梅绽放,令人沉迷。

李钦载怔怔地看着她的笑靥,突然叹道:“幸好我没在少年时遇见你……”

金达妍不解地道:“为何?”

“因为别人说过,不要在年少时遇见太惊艳的人,否则余生纵是看遍星月,亦是黯淡无光。”

金达妍仔细品了品他的话,渐渐品出味儿来,脸蛋儿顿时一红,笑靥也迅速敛起来,努力恢复平日孤冷的模样。

“你,你不要说这些勾人的话……”金达妍有些结巴,红着脸道:“我,我……”

不知如何回应,心中一片慌乱羞怯,金达妍顿时扭身便想逃开。

“站住。”李钦载叫住她。

盘腿坐在树下,李钦载掸了掸衣袍下摆,道:“说正事,医馆怎么了?或者说,你出了啥事?”

金达妍惊讶地看着他。

李钦载嗤了一声,道:“不要这样看着我,我是位高权重的大唐郡公,决断过多少朝政国事,你这点道行,在我面前还想掩饰心事,没用。”

金达妍眼中露出阴郁之色,随即努力笑了笑:“医馆无事,我真的只是想歇息几日,确实太累了。”

李钦载盯着她的眼睛:“真的没事?以我的身份,长安城里基本没有我解决不了的事,你确定还要继续掩饰下去?”

金达妍咬了咬牙,道:“真的无事。”

见她死活不愿说,李钦载叹了口气:“好,你就死撑吧。瓜婆娘倔得跟驴一样,治啥病呀,你该去拉磨。”

金达妍一声不吭转身离去,李钦载盯着她的背影,久久沉思不语。

…………

这个年代的普通百姓家通常一天只吃两顿饭,第一顿是在巳时,也就是上午十点左右,第二顿是在申时,下午四点左右。

权贵家不一定,有的只吃两顿,有的吃三顿,吃三顿饭的基本跟前世吃饭的时间差不多。

国公府当然也是一天三顿饭,有时候还不够,偶尔加个宵夜什么的。

宋森来到国公府时,正好是中午时分。

没错,恰好赶上国公府的饭点。

就是这么巧。

李钦载见到宋森后,首先擡头看看天色,然后露出嫌弃的表情。

“你就非要在吃饭的时候登门吗?不用问,肯定饿着肚子,就等我家这一顿了吧?”

宋森嘿嘿笑道:“李郡公神机妙算,不错,下官确实饿着肚子呢。”

“不好意思,最近我沉迷修仙成道,决定阖府上下辟谷,以求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所以今日府上不开伙。”李钦载果断地掐死了宋森蹭饭的念头。

“啊?”宋森惊呆了,为了拒绝蹭饭,对自己都这么狠的吗?

李钦载补充道:“就连我家看门的狗都绝食了,可谓是诚意满满,感动上苍。”

宋森叹道:“看门犬何辜……”

“岂不闻‘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狗有了一颗上进的心,它就不是狗了……”

“是,是什么?”

李钦载认真地道:“狗精,你以为二郎神的哮天犬怎么就成仙了?”

宋森终于跟上了他的思路,试探着道:“因为它辟谷?”

李钦载用看傻子的眼神瞥了他一眼,淡淡地道:“因为它生下来就是神兽,人家投胎投得好。”

宋森:“…………”

承认吧,自己再怎么努力也跟不上李郡公的思路,这都无法用“天马行空”来形容了,根本就是乱七八糟毫无章法。

摇了摇头,宋森叹道:“能听李郡公一番胡说八……嗯,金玉良言,胜读万卷,就算被拒绝蹭饭,下官也甘之如饴了。”

李钦载笑了,等的就是这句,只要不蹭饭,啥都好说。

寒暄半晌后,宋森说起了正事:“不知李郡公今日召见下官,所为何事?”

李钦载嗯了一声,道:“我府上有一位女神医,高句丽人,也是我和爷爷的救命恩人,这事儿你应该知道吧?”

宋森点头,试探着道:“所以,李郡公需要下官为您和那位女神医保媒牵线,成就良缘?”

李钦载一愣,然后怒了:“你这想象力真特么……看人真准!”

顿了顿,李钦载又道:“不过这事儿用不着你,我要你们百骑司帮忙打听一件事……”

“李郡公尽管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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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零三章 麻烦不小

人与人相处久了,最大的收获便是了解。

李钦载知道金达妍脾气有点倔,她不喜欢求人,或许她本是大夫,这些年习惯了别人求她。

而她,不管病人情况多么危急,也无法求别人帮忙,只能自己独力解决。久而久之便养成了万事不求人的习惯。

可现在李钦载分明看出来,金达妍的医馆应该是遇到了麻烦。

一个异国人,来到人生地不熟的大唐长安,再小的麻烦恐怕也无法独自解决,而她这个倔强的性子又死活不肯开口向李钦载求助,李钦载只好叫来了宋森,让百骑司帮忙打听。

说来李钦载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小小的医馆遇到的麻烦,居然动用百骑司来查,这简直都不叫杀鸡用牛刀,而是大炮轰蚊子了。

听完李钦载的叙述后,宋森的表情也变得有点古怪,一脸无语地看着他。

你是觉得我们百骑司很闲吗?这种破事也要百骑司去办。

李钦载没什么不好意思,虽说拒绝了宋森的蹭饭,但大家都是朋友,朋友帮点小忙有啥关系,百骑司本就是打听事儿的,医馆遇到的麻烦应该很容易打听出来。

“李郡公为了这位红颜知己,可谓是煞费苦心啊,女神医若知她在李郡公心中分量如此之重,想必也会感动得涕泪交加,以身相许了吧。”宋森说着奉承话。

“不要说得这么龌龊,她是我的救命恩人,一个人在长安孤苦伶仃,遇到麻烦我若不出手,谁能帮她?”

宋森笑了:“是是,李郡公对她的心意纯洁无暇,绝无半点男女之情,下官信了。”

李钦载指了指他:“我怀疑你在讽刺我……老宋啊,你最近好像飘起来了,要不要我帮你降落一下?”

“大可不必,李郡公放心,这点小事须臾可定。下官这就安排属下去打听,两个时辰内可有结果。”

李钦载道了谢,对百骑司的能力,他倒是毫不怀疑,宋森说两个时辰可有结果,那就一定有结果。

…………

安排百骑司所属去查探后,李钦载陪着宋森在府里坐着闲聊,眼看饭点已到,而宋森今日又给自己帮了忙,李钦载叹息片刻,终于决定……让宋森蹭一顿饭。

当即下令设宴,宋森欢喜得眉飞色舞,不停道谢。

李家的饭菜是长安城一绝,这也是李钦载为何经常拒绝别人蹭饭的原因之一,实在是登门蹭饭的人太多了,个个都精明似鬼,都赶在饭点登门拜访,李钦载若不拒绝的话,堂堂国公府都快成饭店了。

酒宴丰盛,宾至如归,宋森大口吃喝,毫无吃相。

一顿饭没吃完,却见府里吴管家匆匆赶到前堂。

“五少郎,出事了!”

李钦载一愣:“啥事?”

吴管家露出愤慨之色,道:“刚刚从延康坊传来讯息,金神医的医馆被人砸了,听说砸得稀碎,几成一片废墟。”

李钦载和宋森都呆住了。

这头百骑司还没打听出讯息,医馆却已经被人砸了。

“金神医人呢?她没事吧?”李钦载立马问道。

吴管家摇头:“这几日金神医都在府里歇息,没去医馆,医馆关门,除了里面的东西被砸,倒是无人受伤。”

李钦载嗯了一声,沉思半晌,突然笑了。

“有意思,我这几年约莫是脾气变好了,别人以为我提不动刀了,哈哈!”

笑得大声,但表情却布满了杀气,宋森和吴管家噤若寒蝉,不敢吱声。

扭头望向宋森,李钦载冷着脸道:“老宋,算我欠你一顿饭,现在我要马上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

宋森搁下竹箸,立马站起身道:“下官这就亲自督办,半个时辰内有结果,李郡公稍等!”

李钦载独自坐在前堂,表情阴沉地思考。

吴管家站在堂外欲言又止,半晌后低声道:“五少郎,金神医就在后院歇息,医馆被砸的事要不要告诉她?”

李钦载摇头:“先弄清楚前因后果再说,看样子这件事已不是她能解决的了,告诉她无非是多一个人担惊受怕。”

吴管家唯唯应是。

李钦载喃喃叹道:“这瓜婆娘,性子太倔了,出了事死活不愿开口,拉磨的驴饿了还知道叫唤两声呢。”

百骑司的能力果然没让李钦载失望,不到半个时辰,宋森匆匆赶来。

“李郡公,下官查清楚了,您家那位女神医确实招惹了一点麻烦……”

顿了顿,宋森纠正道:“不对,下官说错了,是麻烦招惹了她。”

李钦载招呼宋森坐下,又吩咐下人端来酒水点心,淡淡地道:“不急,喝口酒缓缓,慢慢说。”

宋森见李钦载气定神闲的模样,不由有些发怔。

认识李钦载有年头了,当初那个鲜衣怒马的长安少年郎,如今却已有了处变不惊的涵养,这种气度和表现,宋森还在天子和当朝宰相身上看到过。

时光催人老,但也不吝馈赠。

“说吧,究竟是什么麻烦。”李钦载道。

宋森想了想,道:“李郡公可知蒋国公屈突通?”

李钦载点头:“知道,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不过听说屈突通在贞观二年便已病逝,他跟此事有何关系?”

“屈突通久逝之人,当然跟此事无关,有关的是他的孙子屈突仲翔。”

李钦载沉默半晌,笑了:“不熟,但来头确实不小。”

“屈突”是复姓,屈突通曾是隋朝的左骁卫大将军,为隋炀帝平过乱,立过不少大功。后来隋朝大势已去,屈突通便降了唐。

降唐之后,屈突通奉李渊之命,率兵打败王世充,收复洛阳,李渊感佩其骁勇,命他镇守洛阳。

李钦载说屈突家族来头不小,不仅是因为屈突通被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更重要的是,屈突通参与了玄武门之变,是真正的从龙拥戴功臣。

大唐的玄武门之变不仅是政权的争夺,也是文官武将们重新洗牌,论资排辈的风向标。

这一点从凌烟阁二十四功臣的排名上就能看出分晓。

屈突通当年可是义无反顾地支援还是秦王的李世民,断然参与了玄武门之变,而当时的李𪟝,却保持了中立,这也是李𪟝在凌烟阁功臣中排名倒数第二的原因。

而屈突通,在凌烟阁功臣中排名第十二。

如果不是屈突通在贞观二年就病逝,如今的朝堂上,屈突通要站在李𪟝的前面。

听到宋森说,医馆被砸之事与屈突家有关,李钦载眉头皱了起来。

好像真是一个不小的麻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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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零四章 舔狗黑化

李钦载怎么也想不通,一个来自高句丽的女大夫,没招谁没惹谁,安安分分在长安开了个小医馆,怎么就把凌烟阁功臣的孙子招惹了。

说实话,对屈突家,李钦载心里是有点忌惮的。

不仅仅是屈突通以往的从龙之功,更重要的是,屈突通在军中威望不小,就算他在贞观二年便病逝了,但如今大唐的军队里,屈突通仍有许多昔日的旧部,而且这些旧部如今都或多或少掌握了一些权力。

真把屈突家得罪死了,后果可能会很严重,倒不是担心屈突通的旧部闹事,而是传出去名声不好听。

凌烟阁功臣死得早,剩下满门老小,朝堂上人走茶凉,如今被一个小小的后辈欺凌。

这话传出去,不仅是李钦载,整个李家的名声都会受牵连。

当然,利弊归利弊,屈突家那个不争气的孙子如今把医馆砸了,这就不是该考虑利弊的时候。

“老宋,你接着说。”李钦载道。

宋森接着道:“屈突通病逝得早,好在他的儿孙多,其中一个孙子名叫屈突仲翔,今年二十多岁,为人颇为风流,家中妾室成群。”

“屈突仲翔患头疾久矣,这几年寻遍长安名医,却不得治,您家那位高句丽女神医开了医馆,名气很快传遍长安,屈突仲翔上门求诊,不出意外,金神医给他开了几副方子,又针灸了几次,屈突仲翔的头疾居然痊愈了。”

“多年顽疾,一朝得愈,屈突仲翔自是感激涕零,给女神医送上丰厚的诊金不说,还送了不少珍贵的礼物。”

“女神医也是一位高风亮节之人,只取该得的诊金,其余的退回,珍贵的礼物更是一概不要。”

“事情到了这儿,按说也算一段医患佳话,可惜的是,您家那位女神医姿容绝色,接人待物又特别冷淡,令屈突仲翔欲罢不能……”

李钦载愕然道:“等一会儿!金神医接人待物特别冷淡,屈突仲翔吃错药了,他怎么就对金神医欲罢不能了?”

宋森笑了笑,道:“李郡公,大家都是男人,男人如何看女人难道您不清楚?”

“接人待物冷淡又如何,就算杀人放火又如何?”

“重要的是……姿容绝色啊。”

李钦载当即仰天叹息,这个只看脸的世界,实在太肤浅了。

然而想到自己好像也看脸,好像没什么底气指责这个肤浅的世界。

“接着说,这货看上金神医的姿色,然后呢?”

宋森接着道:“然后屈突仲翔便每日去医馆,给女神医问安,帮她忙前忙后,而且每天都送贵重的礼物,金神医每次都拒绝,他每天仍照送,可谓是不屈不挠,屡败屡战。”

李钦载皱眉,喃喃道:“这特么不是舔狗么?”

宋森疑惑地道:“啥叫‘舔狗’?”

“你不必知道,然后呢?舔狗被拒绝,于是因爱生恨,派人砸了医馆?”

宋森点头道:“差不多是这意思,金神医拒绝多次后,屈突仲翔不仅不收敛,反而愈发激进,追求金神医的手段也越来越多,什么装病啊,英雄救美啊,炫耀家世啊等等。”

“总之,他是铁了心要得到金神医。”

“但金神医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见拒绝多次后仍无效,而屈突仲翔的态度越来越强硬,已影响到医馆诊病了,于是金神医索性把医馆关了,躲进国公府图清静。”

李钦载恍然,难怪前几日总见她无事在国公府里晃荡,原来是为了躲屈突仲翔,他还以为她治死了人畏罪潜逃呢。

宋森继续道:“医馆接连关了好几日,屈突仲翔每日去医馆都扑了空,面对大门紧闭的医馆大门,屈突仲翔终于忍不住了,于是派人砸了医馆。”

李钦载轻呼一口气,事情的前因后果终于弄明白了。

原来竟是一桩桃色纠纷,不,跟桃色无关,纯粹是一只舔狗黑化后的报复。

宋森将事情说完后有点口渴,端起桌案上的水一饮而尽。

李钦载沉吟半晌,缓缓道:“屈突仲翔知不知道金神医是我英国公府里的人,她还是我爷爷和我的救命恩人。”

宋森点头:“他知道,这件事在长安城不算秘密,正是因为知道,所以屈突仲翔才有忌惮,否则今日砸的恐怕就是国公府的大门了。”

李钦载吃了一惊:“长安城居然有比我更牛逼的存在……这人凭什么如此豪横?”

“因为他爷爷屈突通是凌烟阁功臣,排名第十二,长安城里,他不敢招惹的人实在不多。”

“包括我,他也敢招惹?”

宋森无奈地道:“此人性子有点愣,也很嚣张,大约是被府里从小惯到大,这世上让他害怕的人应该很少,李郡公纵是威名赫赫,但在这种愣货面前,名头怕是不管用。”

李钦载叹气道:“你这么一说,屈突仲翔这形象算是立体了……”

一个又愣又横,还是黑化后的舔狗,这种人说得好听叫单纯无邪,说得不好听就是个愣种,他的脑子里不会权衡什么利弊,不会被庸俗的爵位官职吓到,更不会为强权妥协。

也就是说,李钦载此刻纵是仗着英国公和辽东郡公的名头上门讨说法,恐怕他也不会买账,毕竟人家蒋国公之后也不弱,凌烟阁排名上,屈突通还在李𪟝的前面呢。

都是半斤八两的纨绔混账,凭什么别人会怕伱?

但金达妍的医馆被砸,这个仇必须要报,它已不仅仅是金达妍个人的事,还关乎着英国公和李钦载的脸面。

今日若是不报此仇,教别人看在眼里,还以为李钦载欺软怕硬,不敢与屈突家冲突,只敢收拾一些软脚虾,以后这个来欺负金达妍一下,那个来砸个店,李钦载将来还要不要混了?

“老宋,屈突仲翔现在何处?”李钦载语气渐冷。

宋森犹豫了一下,道:“砸了金神医的医馆后,屈突仲翔领着一众部曲进了延康坊的一家酒楼。”

李钦载眼神阴沉下来,道:“好,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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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零五章 现结现报

恩与仇,现结现报,不能隔夜。

屈突仲翔砸了医馆,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这个恶因已然种下,既然种了恶因,自然应有恶果。

宋森为难地看着他:“李郡公,此事不必闹到如此地步吧?您前不久跟江南望族结下的恩怨刚了结,如今又跟屈突家冲突,下官以为,颇为不智,不如暂忍一口气,人家毕竟只是砸了医馆,没伤着人……”

李钦载冷笑:“他是蒋国公家的孙子,我是英国公家的孙子,大家都是孙子,凭什么我要忍他?老宋,你屁股坐歪了。”

宋森苦笑道:“李郡公莫误会,下官纯粹是为您着想,担心您又被牵扯进是非之中。”

“人生在世,便是一桩接一桩的是非,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除了一口气走到底,我别无选择。”

“李家的救命恩人受了欺负,我若不敢为她出头,岂不教恩人寒心?”

说完李钦载起身,径自朝堂外走去,一边走一边大喝:“来人!召集府中部曲,我想跟屈突家的孙子聊一聊。”

前院外人影闪动,纷乱的脚步声传来,片刻之后,李家部曲披甲执戟,在府门外列队待发。

李钦载大步朝府门走去,正要跨出门槛,却见一道袅娜的身影匆忙跑来。

金达妍一脸惊惶,道:“你,你刚才说,要跟屈突家的孙子……”

李钦载意外地道:“你长了狗耳朵吗?这都能听到……”

金达妍瞪了他一眼,懒得跟他计较,只道:“你和屈突家那位……有仇?”

李钦载轻描淡写道:“大家都是恶贯满盈的纨绔混账,彼此早就是知交莫逆,今日闲来无事,我打算跟屈突家的孙子一同吃喝嫖赌,展望人生。”

金达妍瞪着他道:“你又骗我!若是好友相聚,你怎会集结部曲,分明是寻仇要命的架势。”

迟疑了一下,金达妍低声道:“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屈突家的少郎君虽说有些可恶,但我没搭理过他,你是千金之子,不必为了我与别人主动结怨……”

李钦载忍不住嗤笑道:“大姐,你怕是不知道,就在刚刚,屈突仲翔派人砸了你的医馆,现在你再说说,这个仇怨是我主动结的,还是他主动结的?”

金达妍大吃一惊,脸色迅速变得难看起来:“他……竟砸了我的医馆?”

“嗯,砸得稀碎,”李钦载含笑看着她那张俏丽的脸蛋儿,道:“美人儿活在世上,难免有许多桃花运,可惜这一次却是烂桃花,你怎么就被这么一号混账招惹了?”

金达妍垂头沉默,良久,咬牙道:“医馆砸就砸了,我还是不希望你冲动,我听说屈突家来头不小,祖上是开国功臣,你没必要为了我树下如此强敌。”

李钦载叹道:“你又错了……屈突仲翔明知你与我李家的关系,却还是派人砸了医馆,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对我来说,他砸的是我英国公府和辽东郡公府的脸面。”

“人可以不必太在乎面子,但对一个权贵家族来说,脸面很重要,从屈突仲翔下令砸医馆的那一刻开始,这件事就不是简单的因爱生恨,而是两个家族的恩怨了。”

金达妍露出愧疚之色,李钦载的话她听懂了,她也没想到屈突仲翔求爱不得的报复方式竟如此激烈。

这桩麻烦,是她造成了,她觉得自己成了人们口中的祸水。

可是自己究竟错在哪里,她此刻也很迷茫。

堂堂正正拒绝一个自己不喜欢的男子,她错了吗?

李钦载见她神色不安,不由笑了:“你是李家的恩人,被我李家供若上宾,长安城若有人敢欺负你,便是与我李家为敌,不必担心麻烦找上门,我李家从来不怕麻烦。”

说着李钦载转身,面朝集结列队的部曲们喝道:“出发!”

金达妍咬着下唇,看着李钦载意气风发地大步离去,沉思片刻后,她也拔腿追去。

…………

不得不说,屈突仲翔的心很大,大到无知无畏。

砸医馆之前,他便知道这家医馆是英国公府出资开的,他更知道金达妍在高句丽战场上救下了李𪟝和李钦载祖孙俩的性命。

由此可见金达妍在李家是怎样的分量。

可屈突仲翔还是下令砸了医馆,不为别的,就是因为他追求金达妍,而金达妍根本不搭理他,为了不见到他,索性连医馆的门都关了。

这就太不给面子了,堂堂蒋国公之后,凌烟阁上至今还挂着他爷爷的画像,如此权势显赫的家族,嫁给他做妾哪里配不上她?

越想越生气,屈突仲翔于是下令将医馆砸了,至于是否会得罪李家,是否会被御史参劾,是否会给屈突家惹来麻烦……这些事屈突仲翔根本不考虑。

砸了医馆,自己心情爽了,明日自己气消了,继续追求她,只要她肯给自己几分好脸色,大不了出钱帮她把医馆再修起来便是。

屈突仲翔就是这么简单又纯粹的人,尤其是脑子,简单得像被格式化了似的。

砸了医馆后,屈突仲翔心中对金达妍的怨气好像消除了一些,于是大手一挥,请刚才参与砸医馆的部曲们酒楼大吃大喝。

酒楼被他包下,数十名部曲簇拥着屈突仲翔,一个个轮番敬酒,气氛高昂且欢快,屈突仲翔也喝得面红耳赤,心情愈发舒畅。

正在这时,酒楼的大门被人猛地踹开,一队神色冷漠的披甲部曲冲了进来,酒楼内的众人正在愣神,披甲部曲已将众人包围起来。

李钦载大步昂然而入,走进酒楼后拿眼一扫,目光迅速锁定了酒楼正中一名高大魁梧,长着满脸络腮胡的年轻汉子。

这汉子容貌粗犷,身材壮硕,绝佳的武将苗子,但他穿的却是一袭青玄长衫,而且还是塑身的,腰间玉带一系,将他的将军肚皮凸显出来,看起来不伦不类,有一种沐猴而冠的喜感。

屈突仲翔在人群中实在太显眼了,李钦载很难不锁定他。

李钦载正打量他时,屈突仲翔皱起了眉,酒宴正酣之时被人踹门打断,令他很不高兴。

“阁下是何人?酒楼我已包下,你走错地方了。”屈突仲翔沉声道。

李钦载打量过后,终于开口了:“你是屈突仲翔?”

屈突仲翔下意识点头:“没错。”

李钦载笑了:“很好,冤有头债有主,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李钦载。”

屈突仲翔立马明白了,脑海中闪过第一个念头便是,这厮来得好快!

李钦载看着脸色青红变幻的屈突仲翔,道:“看来你听说过我,那就好办了。”

说完李钦载突然沉下脸,喝道:“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我收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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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零六章 卑微可怜

解决问题的方式要看对方的成色。

如果是朝堂老狐狸,或是位高权重的朝臣,那么就要跟他们斗心眼,玩诡计,借势用势挖坑埋人。

如果对方是年轻的纨绔混账,就不必搞得那么复杂。

在这种人面前斗心眼玩诡计,人家掉进坑里被埋了,自己也不一定能得到太大的快感,或许对方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入坑了,死得稀里糊涂。

所以对这种纨绔混账,就应该用最直接的方式,狠狠给他一个教训。

这个直接的方式叫“拳头”,拳拳到肉,干脆利落,既解气又痛快。

面对屈突仲翔,李钦载就是这么干的。

一声令下后,李家部曲们如虎狼扑向屈突家的亲卫,霎时间酒楼内碗碟与桌椅齐飞,惨叫共怒骂一色。

李钦载领着部曲正是挟怒而来,士气与战力如长虹贯日,而屈突家的亲卫则已饮了不少酒,反应迟钝了许多,再加上听到李钦载的名字后,胆气也更弱了。

面对李家部曲疯狂的虐殴,屈突家的亲卫刚开始还抵抗了一下,很快便支撑不住,纷纷抱头倒下,蜷缩着身子,忍受狂风暴雨般的拳脚。

屈突仲翔是被重点照顾的,李钦载点了他的名,部曲队正冯肃亲自招待他。

这货倒也是条汉子,开始时与冯肃竟打了个不相上下,屈突仲翔天生魁梧,孔武有力,不愧是凌烟阁功臣之后,看样子也是练过的。

冯肃几番凌厉出手,一时竟没能拿下他,反倒被他一拳打中了胸膛,疼得冯肃龇牙咧嘴。

李钦载静静地在一旁观战,见此情势顿时不满地哼了一声,扭头朝身后护侍他的部曲说出一句反派经典台词。

“对这种武林败类,不必讲什么江湖规矩,大家并肩子上!”

身后的部曲们立马欺身扑向屈突仲翔,单打独斗很快变成了围殴。

屈突仲翔见情势大变,不由惊怒交加,怒斥道:“卑鄙小人,无耻之尤……”

话音未落,一名部曲一记扫堂腿,屈突仲翔狠狠栽倒,一声惨叫后,冯肃等人上前,围殴变成了圈踢。

噼里啪啦一阵拳脚后,屈突仲翔失去了反抗能力,跟自己的亲卫一样,一声不吭双手抱头,蜷缩着身子接受狂风暴雨的洗礼。

屈突家的亲卫见自家少郎君被圈踢,不由大急,不要命似的冲上来欲救屈突仲翔,无奈众人被李家部曲咬得死死的,他们自身都难保,根本救不了屈突仲翔。

从开始到现在,李家部曲一直掌握主动,攻势如潮水连绵不绝。

李钦载在酒楼内找了个完整的桌子,盘腿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单方面的殴打,尽管屈突家的主仆们已完全陷入被殴状态,可李钦载还是没下令停手,任由李家部曲继续虐殴他们。

不知过了多久,连惨叫声都越来越弱的时候,屈突仲翔终于受不了了,突然大喝道:“姓李的,我认栽了,你划个道儿来,赔钱还是赔罪,我认了,勿伤我家亲卫!”

此言一出,李家部曲殴打的节奏渐缓,大家的目光都望向李钦载,等他决断。

李钦载却翻了个白眼儿,道:“看我干啥?继续呀。”

“凭啥他说砸医馆就砸医馆,他要我停手我就停手,我特么是他爹呀,就该惯着他?”

李家部曲听到明确的命令后,殴打的节奏立马恢复如常,仍如狂风暴雨,狠狠地洗礼着屈突家主仆的灵魂和肉体。

惨叫声继续此起彼伏,李钦载有了明确的吩咐后,李家部曲下手愈发凌厉,李钦载不叫停,他们便继续痛下杀手。

揍了大约一炷香时辰,屈突家有几个亲卫都快奄奄一息了,屈突仲翔也被揍得鼻青脸肿,浑身是伤的时候,李钦载终于懒洋洋地叫停了。

命部曲将屈突家的亲卫如同搬尸体似的搬到一旁,并整齐地排成伫列,然后李钦载走到屈突仲翔面前蹲下,静静地盯着那张几乎看不出人样儿的脸庞。

屈突仲翔的一双眼睛肿得已睁不开了,被冯肃揪住头发,被迫仰起头来,与李钦载近距离对视。

没什么眼神碰撞的画面,屈突仲翔此刻根本已看不清人了。

李钦载蹲在他面前,缓缓地道:“知道今日为何挨揍吗?”

屈突仲翔呛咳两声,断断续续地道:“知道,我砸了金神医的医馆。”

李钦载点头,倒是个明白人。

“金神医治好了你的头痛旧疾,你却砸了她的医馆,伱就是这样报答她的?”

屈突仲翔却道:“砸了医馆,我再给她建个新医馆便是,我费重金给她修得富丽堂皇,难道不算报答吗?”

李钦载吃了一惊:“你砸她医馆是这个目的?为了给她建新医馆?”

“当然不是,砸医馆纯粹是为了自己泄愤,谁叫她不搭理我。”屈突仲翔梗着脖子道。

“她不搭理你,你砸了医馆她就搭理你了吗?”李钦载不解地问道。

屈突仲翔却露出奇怪的笑容,刚扯起嘴角,却被脸上的青肿疼得倒吸凉气。

“知道医馆是我砸的,她必然会上门兴师问罪,这不就搭理我了吗?只要她肯跟我说第一句话,以后自然有第二句,第三句,最后倾心嫁给我。”

李钦载惊得倒退一步,一脸愕然看着他。

这特么是什么脑回路?

良久,李钦载小心翼翼地问道:“所以,你砸医馆的目的,一是为了泄愤,二是为了吸引她的注意?”

屈突仲翔冷冷道:“不然呢?她治好了我的病,我总不至于真的忘恩负义,对我的恩人下手吧?今日只是砸了医馆,没伤到任何人,为的就是让她正眼看看我。”

李钦载竟无语凝噎。

现在他又明白了一件事,黑化的舔狗,它还是一条舔狗,这是刻入DNA里的基因,不可能改变的。

这下倒真的把李钦载整不会了。

屈突仲翔挨揍当然不冤,无论他是什么目的,什么理由,医馆是李家出资建的,他砸了李家的医馆,就是踩了李家的脸面,不揍他一顿说不过去。

但李钦载没想到屈突仲翔砸医馆的理由居然如此卑微,简直可怜了。

在李钦载的计划里,这件事不会轻易了结,不是说揍屈突仲翔一顿事情就过去了,接下来他还打算登门拜访屈突仲翔的大伯,也就是蒋国公的爵位继承者屈突寿,兴师问罪按流程走。

可是现在情况好像有了变化。

面对这条可怜的舔狗,李钦载开始犹豫要不要把事情继续搞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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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零七章 舔到深处

李钦载怎么也想不通,以屈突仲翔的身份,居然是一条舔狗,而且舔得清新脱俗,令人耳目一新。

金达妍确实是绝色美女,她身上也确实有一股清冷如幽兰般的气质,李钦载一度也为她的美色和气质而着迷。

但凌烟阁功臣之后,怎么说也是吃过见过的主儿,不知为何却对金达妍用情如此之深。

为了逼她跟自己说话,不惜砸了医馆,这特么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狗都干不出。

不得不说,就算在舔狗界,屈突仲翔也算得上出类拔萃了。

“不管什么理由,医馆是我李家开的,你砸了医馆就是踩了我李家的脸面,在动手之前,想必你已考虑过后果了吧?”李钦载问道。

屈突仲翔不在乎地哼了一声,道:“后果无非赔钱赔罪,被你痛揍一顿,只要金姑娘愿意与我说话,这点代价算什么!”

李钦载虎躯一震,再次无语凝噎。

长安城果真是藏龙卧虎,没想到竟然隐藏着这么一位奇葩,李钦载只奇怪这些年为何没跟屈突仲翔有过交集。

“你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金神医,可人家根本不愿搭理你,你不觉得自己做的一切太没意义了吗?”李钦载问道。

屈突仲翔努力瞪起青肿的眼睛,怒道:“她不搭理我,我才做下这些事,等我做过了,她不就愿意搭理我了吗?”

“可你砸了医馆,分明是与她结仇啊。”

“结仇又如何?被她当作仇人,就算骂我几句,我也欢喜得很,总比把我当成不认识的陌生人强多了,骂着骂着,或许她便倾心于我了呢。”

李钦载都不知如何接词儿了,舔到这般境界,李治该给他颁个奖啊,奖励他为了争夺人类雄性交配权而做出的努力。

屈突仲翔奋力睁眼,瞪着李钦载,瓮声瓮气道:“今日是我理亏,该赔就赔,但你人多欺负我人少,胜之不武,我不服气,来日你我叫齐府中人手再战一回,可敢否?”

本来怒气冲冲来报医馆被砸之仇的,此刻李钦载却突然没那么生气了。

说到底,这人不算太坏,性格确实混账了一点,但也没到恶贯满盈的地步,再说今日狠狠揍了他一顿,该报的仇也差不多了。

叹了口气,李钦载摇头道:“金神医你以后就别惦记了……”

“为何?”

“因为她是我的女人。”李钦载一语致死。

正在这时,金达妍恰好匆匆跑进酒楼,刚跨进门便听到了李钦载的这句话,金达妍当即一愣,然后俏面通红地站在门槛内,垂头羞涩不语。

屈突仲翔却惊呆了,讷讷道:“她,她……不是你的救命恩人吗?”

李钦载点头道:“是救命恩人呀,所以,为了报答她的救命之恩,我一咬牙一跺脚,以身相许了。”

身后的金达妍闻言脸蛋儿更红了,抿着下唇盯着李钦载的背影,不知在想什么。

屈突仲翔久久沉默,就在李钦载以为他已认清形势,打算放弃追求金达妍时,屈突仲翔却在沉默中爆发了。

爆发得毫无预兆,伤痕累累的身形突然暴起,砂钵大的拳头狠狠朝李钦载的脑袋砸去。

事发突然,身旁的冯肃和几名部曲大惊失色,冯肃举臂一架,随即化掌一拨,化解了屈突仲翔的力道,另外几名部曲则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迅速围住屈突仲翔,将他的胳膊和腿擒拿住。

部曲们在保护李钦载的同时,一道袅娜的身影却闪身上前,义无反顾地挡在李钦载身前,张开双臂目光清冷地盯着发狂的屈突仲翔。

李钦载也吃了一惊,目光复杂地看着挡在他身前的金达妍。

此时屈突仲翔已被冯肃等人控制住,他双手双腿皆被架住,脑袋被冯肃死死地摁在地上,脸庞与地面摩擦。

屈突仲翔却大骂不止,见金达妍突然出现,而且拦在李钦载身前,屈突仲翔不由愈发暴怒,手脚被控制住了仍死命挣扎,一双充血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李钦载,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疯狂的嘶吼。

李钦载皱眉,将挡在身前的金达妍推开,道:“你的强项是治病救人,不是帮人挡拳头,等我奄奄一息时你再抢救我,这才是你该干的事儿。”

金达妍却一声不吭,见此时已无危险,于是红着脸躲到一旁。

李钦载也看着她笑了笑,眼神里露出几许难得一见的温柔。

一股郎情妾意的暧昧气息在两人之间传递,被摁在地上摩擦的屈突仲翔却气疯了,大吼道:“金神医,金神医,你快醒醒,莫要信他,他不是好人,家里妻妾都成群了……”

金达妍扫了他一眼,羞红的俏脸立马恢复如常,却一言不发,果然如屈突仲翔所言,根本不搭理他,高冷如女神。

而屈突仲翔,大约就喜欢高冷女神这一款,金达妍越是不搭理他,他越是不屈不挠,也不知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征服欲,还是根本就是贱骨头。

李钦载叹了口气,蹲在他面前,道:“我家妻妾成群没错,金神医住在我家,难道需要你提醒?倒是阁下,你的妻妾好像比我更多吧?哪来的脸说我?”

屈突仲翔怒道:“我就是中意她,为她死也甘心,你行吗?”

一直没说话的金达妍却突然开口了:“我也能为他死。”

这话不仅令屈突仲翔惊呆了,就连李钦载也惊呆了,两人呆怔地看着她,金达妍却面无表情,只是耳根悄然不觉地红了。

良久,屈突仲翔悲戚大喝道:“金神医,你糊涂啊!”

李钦载再也忍不住了,挥手便狠狠扇了他一个大嘴巴。

“你特么一句又一句诋毁辱骂我,真以为我好脾气是吧?”

“冯肃,再揍他一顿,揍到他爹都不认识,然后将这些人打包带走,扔到蒋国公府门外,再转告他大伯屈突寿两个字,‘赔钱’。”

说完李钦载起身离开酒楼,身后传来一阵拳打脚踢,以及屈突仲翔愤怒又不甘的惨叫声。

李钦载与金达妍并肩走出来,沿着大街缓步而行。

金达妍一直垂着头,脸蛋儿红润得像寒冬里的腊梅。

良久,金达妍突然低声道:“你,你为何跟屈突仲翔说,我,我是你的……女人?”

李钦载扭头看着她,眼中含笑:“帮他断了念想,也给你省了麻烦呀,难道不对吗?”

金达妍没听到想要的答案,神情顿时有些失落,低声道:“这种话……不能乱说的。”

“我就问你,咱俩有没有在一起睡过?”

金达妍闻言脸蛋儿愈发血红,神情又羞又怒,恨恨地瞪着他。

李钦载却坦然无惧地道:“既然咱俩睡过了,我说你是我的女人,有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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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零八章 不屈不挠

中华文化博大精深,“睡”这个字,可以是动词,也可以是动得很激烈的词。

李钦载与金达妍确实一起睡过,大家都是年轻人,有着婴儿般的睡眠,但他话里的意思也没错,确实睡过,在这个封建的年代,男女一起睡过,当然代表她是他的女人。

没毛病。

金达妍却羞得不行,她一直努力忘掉那晚的事,在李钦载面前装作坦然,然而一个黄花闺女跟一个男人同床共枕,这么刺激的事她怎么可能忘掉?

现在李钦载重新提起来,金达妍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不必照镜子都知道,此刻自己的脸色已是一片血红。

表情说不出是羞涩还是尴尬,金达妍加快了脚步,垂头急步与李钦载拉开了距离。

李钦载慢悠悠地走在她身后,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向来高冷的女神医露出羞涩的样子,反差感很强烈,果真有一种满足了征服欲后的成就感。

…………

屈突仲翔被擡回了蒋国公府,李家部曲把人扔在府门外便离去。

这一代的蒋国公名叫屈突寿,是屈突通的嫡长子,也是屈突仲翔的大伯。

听闻府里禀报,侄子被打得遍体鳞伤,家中亲卫也被放倒一片,被人仍在国公府门口,屈突寿不由勃然大怒,当即便赶回了家。

事情根本无法隐瞒,哪怕亲卫们打死不说,屈突寿也很快知道了事情的始末。

然后,屈突寿气疯了。

气的不是李钦载,而是他那个不争气的侄子。

这事儿根本没脸去报仇,因为从头到尾理亏的都是屈突家,更没脸去太极宫告状。

今时不同往日,大家都是开国功臣,但英国公李𪟝还活着呢,而且正被天子委以重任,在海东半岛大杀四方。

而蒋国公早在贞观二年就病逝了。

一个是还在世,一个早已病亡,同样是国公,在天子心中孰轻孰重难道还不清楚吗?

再说,就算不论英国公的分量,仅仅是李钦载一人的分量,也不是蒋国公能比的,人家年纪轻轻已爵封郡公,不靠祖荫不靠恩幸,纯粹是实打实自己拼出来的功劳。

分量相差如此悬殊,这官司怎么打?

更何况这件事本就是屈突仲翔理亏,无端端砸人家医馆,不废了你的手脚算客气了。

屈突寿几乎都没怎么考虑,立马便熄了报仇告状的心思。

不仅没心思跟李家打官司,屈突寿暴怒之下抄起棍子,冲进后院,将正在哀嚎的屈突仲翔又揍了一顿。

当然,屈突寿如此举动,倒也不能说明他讲道理,而是权衡利弊之后的决定。

若是换了贫苦人家与屈突仲翔起了冲突,屈突寿的选择大约又不一样了,这就是残酷的现实。

李钦载与金达妍回到国公府后,金达妍招呼都不打便羞奔进了房。

李钦载还想调戏她几句,可她根本不给机会,实在有些遗憾。

刚回到家,痛揍屈突仲翔的讯息已传遍了长安城。

讯息是什么版本已无所谓,反正人也揍了,仇也报了。

倒是李钦载那些弟子们听闻后,纷纷赶到国公府,询问事情始末。

李素节等人摩拳擦掌,似乎有再揍屈突仲翔一顿的冲动,李钦载陷入了沉思,这群小混账如今愈发嚣张,自己该不会成为长安城一股黑恶势力了吧?

仔细想想,最近几次与人冲突的事件里,小混账们或多或少都参与了,而且明明自己是当事人,他们却比自己更兴奋,唯恐天下不乱的架势,看起来根本不像为自己出头,而是找到了生活的乐趣。

越想越不忿,李钦载当即下令,小混账们每人每月加十套试卷,年轻人精力太旺盛,必须找点事情消磨他们的精力。

李素节等人一片哀嚎声中,李钦载心满意足地回了后院。

哎,这就对了,是这个味儿,将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本身就是一件很快乐的事。

今日医馆被砸,事情还没完。

李钦载已让吴管家拿钱修复医馆,这笔钱自己先垫上,不能耽误金达妍治病救人。

至于修复医馆的钱,李钦载在等屈突家的反应,如果屈突寿无动于衷,李钦载说不得还会再称量一下屈突家的斤两。

得了理,就是不能饶人。

…………

第二天,李钦载睡到日上三竿,打着呵欠刚走出后院,吴管家一脸难看地走来,向李钦载禀报了一件事。

有人堵门。

堵门的算是熟人,昨天刚挨过揍的屈突仲翔。

李钦载愣了许久,怎么也想不通,昨日挨了痛揍也就罢了,究竟谁给他的勇气,居然今日敢堵英国公府的门。

“哈哈,好,好得很!”李钦载眼中冒出寒光:“我这几年大约是心慈手软,别人以为我好拿捏了,哈哈,好!”

“召集部曲,我去会会他!”

说着李钦载大步朝府门走去。

国公府门外,屈突仲翔被李家部曲死死围住,部曲们神色不善地盯着他,奇怪的是,今日屈突仲翔身边竟没带随从亲卫,只有他一人。

李钦载走出府门,看到鼻青脸肿的屈突仲翔,不由愣了一下。

记得昨日揍完他之后,脸上的伤势好像没这么重呀,今日看起来似乎又多添了几道伤痕,脸上还有几道非常鲜明的五指印,明显挨了大耳光。

见李钦载出来,部曲们自动让出一条道,李钦载施施然走到屈突仲翔面前。

仇人相见……倒也没眼红。

屈突仲翔根本不搭理他,而是翘首望着英国公府的大门,不知在期盼什么。

李钦载好奇地把脑袋伸到他眼前,挡住他的视线。

屈突仲翔皱眉,换了个方向继续翘首,李钦载再次挡住他的视线。

两人一个躲,一个挡,半晌之后,屈突仲翔不耐烦了,喝道:“你待如何?”

李钦载气笑了:“你堵我家门口,还问我待如何?”

屈突仲翔怒道:“谁堵你家门了?我站在你家门外,这是长安城的朱雀大街,是你家的路吗?”

李钦载叹道:“说吧,你到底想干啥?昨天挨了揍,今日是来报仇的吗?”

“报啥仇?没空!昨日是我错了,错了就该挨揍,我又没记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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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零九章 痴情错付

不在一个频道上的两个人,对彼此的行为都是很难理解的。

就像看别人吃螺蛳粉和榴莲一样,一个觉得美味无比,另一个觉得对方在吃屎,而且吃得好开心。

李钦载现在看屈突仲翔也是这个意思。

完全不懂屈突仲翔究竟想干啥,昨天挨了揍,今天又来堵门,这种人难道天生贱骨头,自己主动上门找抽吗?

“不是来报仇,难道是来赔钱的?”李钦载朝他伸出手:“医馆被你砸了,总要有个交代吧?”

屈突仲翔露出尴尬之色,道:“我最近手头……反正,钱一定会赔你的。”

李钦载叹了口气:“既不是报仇,又不是赔钱,你来我家门口到底意欲何为?”

屈突仲翔踮脚朝紧闭的府门看了看,低声道:“金神医……今日还没出门吧?”

李钦载愣了一下,接着恍然。

“你在等她出门?”

屈突仲翔嗤地一声:“不然呢?难道是等你?”

李钦载气笑了:“昨天我已告诉过你,金神医是我的女人,你是不是被揍失忆了?”

屈突仲翔冷笑:“你的女人又如何?你明媒正娶了吗?你们有婚书有聘约吗?你连妾室的名分都没给她,名不正言不顺的。”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她与你无名无分,我这个君子凭什么不能追求她?”

李钦载又愣了。

这话……还真特么有道理!

整了整思绪,李钦载祭出了致命一刀:“我和她睡过了。”

屈突仲翔的表情果然像死了亲爹似的,瞬间黯淡下来,表情扭曲且狰狞,有杀气也有心痛,眼眶都红了。

李钦载一直在观察他的表情,搞得他现在有点不忍心了,人家舔得至情至深,不管怎么说,也应该对他客气一点吧……

然而片刻之后,屈突仲翔咬牙道:“我不在乎!我喜欢的是金神医这个人,哪怕她已非完璧之身,我亦待之如至爱,此生不渝。”

李钦载叹了口气,本该对他客气的,可这货嘴硬的样子实在令人生气,这难道就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管不住嘴贱的毛病,李钦载再次幽幽地补刀:“你都快哭出来了,真的不在乎吗?我和她会一起睡一辈子,你还能等吗?”

屈突仲翔怒目圆睁,两行心痛的眼泪顿时顺颊而下,这回是真哭了。

李钦载说完之后也有些后悔,舔不舔狗的先不说,至少人家对金达妍确实是真心实意的。

一千多年后,人们管“痴情”叫“舔狗”,可是当爱情都能拿出来嘲笑时,是不是说明那一代人对爱情已失去了信仰,曾经神圣的两个字,分解成了“将就”“合适”“是时候了”“凑合吧”。

然而李钦载转念一想,眼前哭得伤心的这货,家里也有一堆妻妾,那么问题来了,他对金达妍究竟是爱情,还是求而不得的不服气?

魁梧壮硕的汉子,站在国公府门前哭得涕泪交加,画面是真的难看。

现在府门外的场景,已引得许多路人注目了。

李钦载不得不劝道:“要不你先回去?医馆被你砸了以后,金神医这几日没打算出门……”

屈突仲翔哭声一顿,道:“能不能让我进去……”

话没说完,李钦载果断接道:“不能,敢迈进我家门一步,打断你的狗腿,不开玩笑。”

七尺高的汉子又哭了。

李钦载皱眉,看不得七尺男儿这副模样,太辣眼睛了。

朝左右部曲扬了扬下巴示意了一下,李钦载道:“把屈突家少郎君擡走,扔到他自己家门口。”

“大白天的在我家门前哭丧,晦不晦气,要哭回你自己家哭去!”

部曲们早看屈突仲翔不顺眼了,听到李钦载的吩咐后,数人迅速围了上来,二话不说架起屈突仲翔,将他横放在马背上,一群部曲前呼后拥将他送走。

解决了这个麻烦,李钦载转身回府。

进了后院,金达妍正弯着腰晒药材,平坦的地砖上铺上草纸,上面摆放着各种药,人刚走近,便闻到一股清香扑鼻的药香。

李钦载刚走到她身后,便被她察觉,扭头一看,脸蛋儿瞬间又红了。

不自在地理了理发鬓,金达妍垂着头便打算逃回屋,被李钦载叫住。

“等我话说完了再羞奔。”

金达妍站住,仍垂头不敢看他。

李钦载叹了口气,道:“刚才屈突仲翔又来了,在门外等你。”

金达妍皱了皱眉,冷冷道:“无聊!”

李钦载好奇道:“人家对你一片痴心,你难道不感动?”

金达妍表情愈冷,道:“他要如何,与我何干?我不过是治好了他的病,仅此而已。”

顿了顿,金达妍又问道:“屈突仲翔今日堵在你家门口了吗?是否又闹事了?”

李钦载笑道:“闹事倒没有,我家又不是软柿子,岂能任他拿捏,不过他若每天都来,却是一桩麻烦,谁受得了别人每天堵门。”

金达妍黛眉紧蹙,垂头道:“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这算什么,你是我家的救命恩人,就算你一把火把我家烧了,我也只会夸你烧得好。”

金达妍沉默半晌,突然道:“你以后可不可以不要把‘救命恩人’这几个字挂在嘴边?”

“为何?”

金达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

…………

屈突仲翔第二天又来了。

李钦载终于有些不耐烦,本打算叫部曲揍他一顿,然而想到面对这么一块滚刀肉,揍他一顿似乎解决不了问题。

不仅坏了自己的名声,人家皮糙肉厚的根本也不在乎挨揍,主打就是一个深情堵门。

李钦载烦恼地挠头,对这块滚刀肉,他还真没办法了。

于是索性懒得理会,让他堵在门外,只要不闹事,就当他是空气。

中午时分,李钦载吃过午饭,正打算倒头就睡,却听到府门外远远传来一阵喧哗吵闹,没过多久,便见崔婕气冲冲地走进屋子。

“夫君,门外傻傻站着的人是谁?咱家堂堂国公府,竟有宵小之辈堵门,传出去岂不是沦为笑柄?”

李钦载懒懒地道:“无妨,让他傻傻站着吧,兴许过几日他便没了劲头,放弃了呢。”

崔婕怒道:“那可不成,他不怕丢人现眼,却连累了咱家的名声,这不是泼皮无赖么!”

“夫人息怒,由他去吧,咱们穿新鞋,不踩臭狗屎……”

崔婕沉默片刻,突然道:“已经踩了。”

李钦载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踩啥了?”

崔婕缓缓道:“刚才妾身回府,那人居然拦着我的车驾不让道,咱自家门口,妾身还能让他欺负了?于是下令部曲揍了他一顿,这会儿已揍完,把人送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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