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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治你别怂 第一千四百章 先威后恩

作者:贼眉鼠眼

世家望族不是割据军阀,最明显的区别在于,他们不拥有兵权。

但是他们在地方上的影响力,其实与中唐之后的节度使差不多,大约便是后来大唐藩镇节度使的雏形了。

对一个走向强盛的王朝来说,这一点是需要警惕的。

不幸的是,后来的大唐藩镇节度使割据势力的形成,根源原因也是因为土地兼并。

李钦载深知大唐日后的结局,感到遗憾的同时,如果能够改变它,他自然愿意出一份力。

将一些不好的苗头提前掐死在摇篮里,大唐的命运或许不一样。

暗示陆松溪单独入营,李钦载当然也有自己的目的。

整体的利益,与个人的利益,可以一致,也可以矛盾。

当整体与个人的利益都摆在眼前,个人会如何选择?

人性往往不忍直视。

今日当着众家主的面,李钦载给了他们当头一棒。

棒子打了,现在也该给块糖吃了。

给糖不能全都给,单独给的话,或许效果会更好。

陆松溪入营后,心情其实是有点忐忑的。

他不知道李钦载接下来要做什么,但可以肯定,李钦载奉旨下江南绝对是来者不善,或许不会把江南望族往死里整,但一定会让他们脱层皮。

与这位钦差打交道,简直是与虎谋皮。

看着面前这位年纪轻轻满脸带笑的年轻人,五十多岁的陆松溪打从心底里感到敬畏,甚至有些战战兢兢。

“陆家主不必紧张,你与其他的家主不同,咱们是自己人。”李钦载笑吟吟地道。

陆松溪强笑:“是是,咱们是自己人。”

随即陆松溪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两眼一亮,兴奋地道:“所以,李郡公打算私下给陆氏减免赋税?”

李钦载一滞,斜眼朝他一瞥:“咱们是自己人,我说话就不必太客气了……”

顿了顿,李钦载接着道:“没想到你这人长得丑,想得倒是挺美的。”

“望族赋税,一视同仁,不追究你们往年偷逃的那部分已是皇恩浩荡了,还想要减免?抓紧回去睡个午觉,梦里啥都有。”

陆松溪失望地坐了回去,满脸心疼。

大军压境,催交钱粮,要不是顶着个钦差身份,这特么简直就是活土匪啊。

偏偏望族还不敢反抗,毕竟朱氏覆灭在前,确实给了七大望族足够的震慑。

见陆松溪如此失望,李钦载却突然笑了:“既然是自己人,我岂能不顾吴郡陆氏的死活?”

“补齐赋税,对伱们陆氏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此事不容商量,但我有一个办法弥补你们,不知陆家主可有兴趣。”

陆松溪神情一振,急忙道:“愿闻其详。”

李钦载缓缓道:“东征之战,朝廷灭了高句丽和新罗国,倭国也即将完全纳入大唐的版图。”

“除此之外,朝廷还在登州和泉州设船舶司,扩编水军,知道是为了什么吗?”

陆松溪茫然摇头。

李钦载当初画的那张世界地图,知道的仅只朝堂上有限的几个人,除了他们,大唐数千万人都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

李钦载接着道:“朝廷打造海船,扩编水师,是为了探索外面的世界,三两年内必有极大的收益,陆家主,眼光格局放长远一点,别只盯着江南眼皮子底下这点土地人口。”

“大海的尽头,有比江南更富饶肥沃的土地,有无数还住在山洞树上的土着野人,还有车载斗量大海船都装不下的黄金珠玉和新奇物产,粮种等等……”

“这些东西的价值,难道不比你们手里攥着的那点土地更珍贵?”

陆松溪惊奇地睁大了眼,不敢置信地道:“大海的尽头……真有这些东西?”

李钦载微笑道:“陆家主稍微打听一下就知道,朝堂户部已拨出了大量的钱财,泉州登州船舶司的海船正日以继夜地打造之中。”

“若不确定大海的尽头有这些东西,朝廷舍得花费大量钱财造船扩军?既然朝廷肯花费一分的钱财去投入,就说明未来三两年必有百分千分的回报等着我们去收取,否则朝廷为何做这件傻事?”

陆松溪的表情变幻不停,一会儿眉开眼笑,一会儿挣扎犹疑。

良久,陆松溪小心地道:“不知李郡公为何突然对老夫提起此事?”

李钦载微笑道:“江南望族补齐赋税,不大不小是一笔损失,你吃了亏我也不忍心,毕竟我来江南不是为了断你的生路,所以,我打算给你一个补偿……”

“海船造好后,水师马上要出发,出海往东航行,可以肯定的是,此行必然能找到新的大陆……”

“‘大陆’知道啥意思吗?就是非常非常广袤的土地,加起来比大唐所有的土地还多,朝廷水师是第一批先行者,而你吴郡陆氏,我可以让你们派人随船而行。”

“找到新大陆后,水师将士负责征服当地的野人土着,而吴郡陆氏,可予尔骏马一匹,给你们五天时间跑马圈地。”

陆松溪闻言不由呼吸一窒,片刻后,胸膛急促起伏,显然情绪极为激动。

“五,五天……跑马圈地?”

李钦载点头:“是的,五天时间,马能跑多远,你吴郡陆氏拥有的土地就有多大,五天跑下来的地,全是你们的,朝廷可以许诺,免尔十年赋税。”

陆松溪的脸色渐渐涨红,双手搁在膝盖上,却止不住地颤抖。

“吴郡陆氏在江南各州县的损失,朝廷在新大陆补偿给你们,怎样?天子对你们够不够厚道?”

陆松溪沉默良久,咬牙道:“水师确定能发现新的大陆?”

李钦载直视他的眼睛,点头道:“确定,若不能发现,我可代天子许诺,减免你吴郡陆氏在江南的赋税,如何?”

陆松溪兴奋过后,渐渐露出复杂的神色。

五十多岁的人了,活了大半辈子,李钦载的做法他焉能不清楚。

打一棒子再给颗糖,陆松溪也经常这么干。

但是……这颗糖确实太诱人了,五天跑马,至少能圈下三十万亩地,如果是平原地带那就更多了,何况还减免十年的赋税。

所以,棒子已挨过了,这颗糖吃不吃?

当然要吃,不然棒子岂不是白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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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零一章 先予后取

一只盆里的水太多,装不下,快溢满了怎么办?

很简单,让这只盆变大。

大唐的地主阶级太多,圈占土地的人也越来越多,怎么办?

很简单,让他们把目光转到大海的尽头,地球上那么多没被发现的土地,够他们祸祸的。

而大唐本土呢?

它是黎民百姓的基本盘,在这个基本盘里,朝廷必须要立规矩。

立下的规矩别人肯不肯听?

当然肯听,因为朝廷给出去的利益足够令人动心,用利益换规矩,不答应就等着朝廷明里暗里的打压,答应就皆大欢喜,双方共赢。

历来解决土地问题,是不可能跟地主阶级硬碰硬的,上到商鞅,下到王安石,他们都没有好下场,就是因为他们的变法把既得利益阶级得罪太狠了。

李钦载不会重蹈他们覆辙,世上唯有利益是永恒的。

用利益交换自己想要的规矩,才是最稳妥的,也能实现双方的共赢,不仅不会得罪人,还会合作得很愉快。

随着大唐水师探索世界已提上日程,在这个几乎还属于一片空白的世界里,大唐有足够的利益提供给这些世家望族和地主。

当然,利益不是白送,世家望族也必须付出一定的东西。

比如,大唐本土的土地兼并问题。

李钦载下江南当然不是为了什么种植番薯的事,这种小事不配他亲自出马,解决土地兼并问题才是他真正的使命。

听完李钦载给出的福利,陆松溪兴奋得老脸涨得通红,呼吸愈发急促。

李钦载担心地看着他,怕这老货经不住刺激,在自己的帅帐表演个心肌梗塞,乐子可就大了,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陆家主,你先深呼吸,保持冷静……”李钦载担心地劝道:“要不,我让部曲立马送你出营,你先回姑苏城?”

陆松溪一愣:“为何送老夫出营?”

李钦载迟疑了一下,道:“咱们都是自己人,我就不遮掩了……你现在太激动,我怕你死在我的大营里,江南望族我本打算只灭一个来着,您若死在这里,属实是锦上添花,真没那必要……”

陆松溪眼神呆滞地看着他,激动的情绪瞬间平复下来。

大家是自己人没错,可你特么对自己人说话也不能如此不客气呀,不知为何,陆松溪此刻很想加入李钦载的敌方阵营……

“李郡公,朝廷允我陆氏跑马圈地,只是弥补我陆氏的赋税损失?”陆松溪冷静地问道。

陆松溪活了五十多岁,当然不可能那么天真,吴郡陆氏补齐赋税本就是义务,朝廷不追究往年陆氏偷逃的赋税已是法外开恩,更不可能因为陆氏的这点损失而白送他数十万亩土地。

所以,李钦载一定还有话没说完,现在陆松溪便等着他提出条件了。

李钦载含笑道:“跑马五日,任尔圈占良田土地,你觉得朝廷会白送你?”

陆松溪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谨慎地道:“朝廷需要我陆氏付出什么?”

李钦载淡淡地道:“陆氏能付出什么?”

陆松溪赫然想起,李钦载曾经在江州对他儿子陆云说过的话,而陆云遵言下到江州城外村庄的所见所闻。

于是陆松溪顿时对李钦载的目的若有所悟。

“李郡公,陆氏能付出的不多,终归要依您心意才好,不如……老夫以陆氏家主的名义承诺,从今日起,吴郡陆氏停止收买扩张江南土地。”

“其余几大望族如何,陆某不敢说,但我陆氏名下的土地便到此为止,世代不敢再圈占,如若朝廷不信,可遣百骑司随时监察,若有违此言,陆氏甘愿领罪。”

小心翼翼地看着李钦载,陆松溪低声道:“不知陆氏的付出,李郡公可满意?”

陆松溪如此果断地承诺停止扩张,自然也不是忠于朝廷天子。

他是个聪明人,可以说他比江南其他几位望族家主更聪明。

从李钦载下江南起,他便敏感地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所以他立马派出自己的嫡子,第一个投向李钦载。

而今日李钦载对江南望族家主们摊牌,更加证实了李钦载此行来意不善。

百骑司将各大望族名下实际拥有的田亩数查得明明白白,也就是说,从今以后,各大望族名下的田产土地都必须按照实际数量,老老实实给朝廷交赋税。

瞒报土地已不可能,老实交税的话,土地产生的利益自然降低了很多。

而李钦载又代表朝廷给陆松溪白送了数十万亩土地,虽然那土地在大海的尽头,八字还没见一撇,可相比被查得明明白白的江南土地,新大陆减免十年赋税的土地更吸引人。

利弊稍微一分析,作为聪明人的陆松溪自然懂得如何取舍了。

李钦载露出欣慰的笑容,但笑容却只是昙花一现,转瞬即逝。

“陆家主,这是你陆家的付出,我要的,是在江南各望族各州县立下规矩。”

“不然,就算你们七大望族停止圈占土地了,假以年月,别的地主乡绅又起了势,照样大肆圈占土地,我难道每隔几年下一趟江南,灭一户地主?他们舍得死,我可懒得跑。”

陆松溪沉默下来。

良久,陆松溪突然问道:“李郡公可知自己在做什么吗?”

李钦载微笑:“我知道。”

“给整个江南望族地主立规矩,尤其是关于土地方面的规矩……您这可不止是与江南望族为敌,而是与天下世家门阀为敌。”

李钦载笑道:“同时得罪那么多人,我也有点害怕,所以,我需要开启一个缺口。”

陆松溪福至心灵,惊愕地指着自己的鼻子:“所以,我吴郡陆氏便是那个缺口?”

李钦载眨眼:“惊不惊喜?开不开心?”

陆松溪苦笑,果然,天下岂有白送的土地,一送就是数十万亩,还免十年赋税,做梦都不敢梦得如此完美,果然天上掉下来的好处是一定会付出代价的。

定了定神,陆松溪沉声道:“陆氏还需要付出什么,李郡公尽管明说。”

李钦载笑容渐敛,盯着他的眼睛道:“陆氏明日便放出话去,愿遵钦差谕令,补齐名下实际田产的赋税,并上表天子,自请其罪。”

“当然,陆家主放心,天子一定会原谅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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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零二章 召见首官

李钦载敢向大唐的土地兼并问题伸手,是因为自己手里有筹码。

筹码够多的话,足以让天下世家门阀心动。

以利益为筹码,向天下世家门阀立规矩,这是一种双方互利的交换,触碰核心利益又如何?我再给你们家族另一份核心利益行不行?

李钦载提出条件后,陆松溪久久不语,但脸上的表情并不抗拒,而是认真思索。

看到陆松溪的表情,李钦载知道他在犹豫,在权衡。

既然已经开始犹豫,就证明李钦载送出去的利益不小,这份利益已令他动心了。

陆松溪是江南望族家主之一,他都动了心,想必其他几位家主也不会太抗拒。

这份利益李钦载给得毫不心疼。

新大陆究竟有多大,李钦载最清楚。

别的不说,如果大唐舰队能在南北美洲登陆,那么这块大陆广袤的平原土地,便可全部纳入大唐的版图。

在这片大陆上,朝廷送出去几百万亩,乃至几千万亩土地又如何?

相比大陆的面积,不过九牛一毛。

更重要的是,大唐舰队登陆新大陆之后,开垦土地,建设农庄,种植作物等等许多具体的事务,都必须民间人士去做,朝廷是不可能做这些事的。

正好世家望族有钱有人又有底蕴,把开发新大陆的具体事务交给世家望族去做,再合适不过了。

如此一来,朝廷得到的是已经开发的新版图,世家望族得到的是数十万乃至上百万亩的土地,以及每年堆积如山的农作物产出,又是双方共赢的局面。

陆松溪人老成精,自然也很清楚这是共赢的局面。

“李郡公所言,老夫愿从。不过……若吴郡陆氏首先放话出去,势必会成为江南望族的公敌,这个……”陆松溪迟疑道。

江南的土地陆氏可以不再扩张,但陆氏若成为江南望族的公敌,处境可就不妙了,这不是利益能解决的事。

李钦载微笑道:“你陆氏得到的好处,别家也会慢慢得到,那片新大陆很大,相当于好几个大唐,而且平原地势居多,你吴郡陆氏一家吃不下的。”

“如果其余几家望族都得到了好处,他们还会拿伱当公敌吗?你分明是茫茫大海上的灯塔啊。”

陆松溪思索许久后,终于狠狠一咬牙:“好!我吴郡陆氏今日就赌一把!”

此刻的陆松溪,终于露出了江南望族家主的果断与担当。

…………

麟德四年三月。

李钦载奉旨下江南,查抄吴郡朱氏满门,江南官场民间动荡惊惶不安之时,吴郡陆氏家主陆松溪却突然对外宣称,愿遵李郡公谕令。

陆氏主动向朝廷补齐今年田产赋税,并且陆松溪还向长安上表,请天子治陆氏往年瞒报土地,偷逃赋税之罪。

朱氏覆灭的风波尚未平息,陆松溪的表态顿时又在江南掀起了轩然大波。

江南六大望族震怒,攀附望族的诸多地主乡绅惊诧,而吴郡陆氏也成了人们口诛笔伐的物件,一时间江南各州县愈见动荡,人心难安。

陆松溪的表态,事先招呼都没打,等于是背叛了其余的几大望族。

你特么一百米冲刺滑跪倒是跪得丝滑无比,岂不是把其余几家望族架在火上烤?

承认你跪得够快,但你特么能不能不要跪得如此彻底?

数百年底蕴的名门望族,一点尊严都不要了吗。

补齐赋税不是小事,对几家望族都是不小的开支,尤其是从今以后,望族的赋税都按这个数来交,就算继续圈占土地,赋税依然会如影随形增加。

朝廷的百骑司已经盯上他们了,以后瞒报土地基本已不可能。

李钦载给瞭望族家主们十日之限,现在家主们都在默默地观望,试图拖延,破局。

总之,老老实实交赋税是不可能的,对望族来说数目太大了,底蕴再深厚也遭不住。

就在这个关键的时刻,吴郡陆氏居然反水了。

这下可令其余几家望族的处境愈发艰难。

家主们指天骂街的同时,有一个问题他们想不通。

李钦载到底给陆松溪灌了什么迷魂汤,令陆松溪如此不顾望族体面尊严,铁了心投靠朝廷。

大家都是聪明人,事关数百年家业,若没有足够的利益,陆松溪岂能跪得如此丝滑?

所以,李钦载到底给陆松溪许诺了什么好处?

这个问题令家主们百思不得其解,于是纷纷派出人手打听。

…………

江南望族之间暗流汹涌,在沉默中勾心斗角。

五日后。

姑苏城内刺史府,李钦载端坐后堂,他的面前笔直坐着三十余名穿着绿袍绯袍官服的官员。

官员是被李钦载下帖从江南各个州县请来的。

他们有的是江南某州的刺史,有的是县令。

人到得比较齐,毕竟李钦载一夜之间将吴郡朱氏从世上抹去之后,他的凶名已传遍江南各地。

天子钦差,心狠手辣,这位年轻的郡公亲自下帖召见江南各地官员,谁敢不来?头再铁也顶不住两万大军将士轮流剁。

李钦载的心情很愉悦,哎呀,江南的官员还是很明事理的,看看人家多懂事,一声招呼便屁颠颠地赶来姑苏了,不像那些老奸巨猾的望族家主,客客气气的敬酒不吃,非要吃罚酒。

所以,还是跟体制内的人打交道比较爽,不必思考什么利益纠葛,人脉关系,我的官儿比你大,叫你你就得来,多么简单粗暴又有效。

面对战战兢兢的数十名官员,李钦载笑得比见了亲儿子还慈祥。

“诸位,大老远将你们从各州县请来,一路辛苦了。”李钦载含笑道。

众官员起身陪笑,连道不敢。

李钦载淡淡地道:“诸位皆是地方首官,公务繁忙,我便不多说废话,咱们开门见山吧。”

环视堂内一圈,李钦载缓缓道:“今日召诸位前来姑苏,有几件事要嘱托一下,这也是天子的意思。”

众人急忙起身,神情凛然垂头恭聆。

李钦载道:“第一,往年给江南各大望族名下田产土地登记造册,田亩数多有虚假瞒报,数字相差巨大……”

说着李钦载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缓缓道:“往严重了说,你们是在欺君罔上,其罪当诛!”

扑通一声,堂内竟有十余名官员面色苍白跪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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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零三章 整顿官场

震慑了江南的望族,接下来要清理江南官场了。

地方势力的根深蒂固,必然跟官场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李钦载手里有一份名单,是江南官员与各大望族之间的关系。

这份名单是百骑司查出来的,真实性不必怀疑,李钦载研究过这份名单,只能说盘根错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换了另外的朝臣来江南,面对这种势力与官场如此紧密的情况,都会感到深深的无力。

不管是动望族还是动官场,都无从下手,但凡只要动了一个人,就会引发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不幸的是,这次下江南的钦差是李钦载。

别人办不了的事,他能办。

别人不敢动的人,他敢动。

清理江南官场,就要动用雷霆手段,该杀的,该免的,绝不容情。

于是李钦载开口第一句话,便将十余名官员吓得跪在地上。

这十余名官员当然是心虚,因为他们不干净。

丈量州县辖内土地,在官府内登记造册,这里面的名堂可大了。

只要贿赂足够大,这些官员手中的笔可以随心所欲地填写数字。

一万亩的土地,他们敢写成十亩,于是九千多亩地就这样被瞒报下来,反正是朝廷的土地,朝廷的扶绥,他们不心疼。

而这些官员所得到的,无非是几百上千贯的贿赂,从此这片土地就被永远隐瞒下来,就算是继任者都不敢揭盖子。

可以说,这群负责土地登记造册的官员,是让朝廷蒙受巨大损失的直接责任人。

李钦载要清理江南官场,首先要对这批人下刀。

坐在蒲团上盘起腿,李钦载笑吟吟地看着这群跪下的官员。

“我都没点名,你们就跪下了,很好,看来你们都知道自己干了啥事……”

十余名官员跪在地上,面无人色,身躯瑟瑟发抖。

李钦载笑道:“土地登记造册,你们写下的每一个数字都是要为自己负责的,收了望族的好处,于是为虎作伥,向朝廷瞒报土地,你们食君俸禄,却挖君墙角,读了一辈子圣贤书,都读进狗肚子里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效忠的不是天子,而是本地望族家主呢,你们该不会以为这件事做得天衣无缝,一辈子没人追究吧?”

官员们垂头沉默。

在李钦载下江南之前,他们确实是这样以为的。

身在江南官场,对江南的局势了解得很清楚,如果下江南的钦差不是李钦载,他们真觉得这件事没人会发现,就算发现了也不敢吱声,因为没人敢动江南望族,就连天子对望族都心存忌惮。

可是,来江南的钦差偏偏是李钦载,一个心狠手辣且行事百无禁忌的年轻郡公。

八大望族已经被他灭掉了一家,剩下的七家战战兢兢不敢擅动。

那么,瞒报土地,造册作假的事,他怎会不敢揭盖子?

当初收受贿赂有多愉悦,如今跪在李钦载面前就有多绝望。

他们知道自己的末日来了,李钦载震慑了江南望族,接下来该轮到他们了。

李钦载面色渐冷,淡淡地道:“州县造册在案,诸位篡改土地田亩铁证如山,现在给你们一个机会狡辩。”

“有没有人要解释的?编造任何理由都可,只要你们敢编,我就敢信,比如望族拿刀架在你们脖子上逼你们篡改什么的。”

没人吱声。

谁都不傻子,事情已到了这个地步,谁还敢狡辩?

李钦载见堂内久久无人出声,不由轻舒了口气。

“来人!”李钦载突然喝道。

堂外廊下,数十名部曲现身抱拳。

李钦载从怀里掏出一份名单,往堂下一扔,淡淡地道:“名单上的人全部拿下,派人押送长安,交刑部大理寺问罪。”

部曲们冲进堂内,按照名单依次拿人。

被拿下的官员不挣扎也不辩解,只是泪流满面,任由部曲剥去他们的官袍,默默地被捆绑双臂,部曲们摁着他们的头,半躬身的姿势被押出堂外。

转眼间,堂内数十名官员顿时空了一半。

剩余坐在堂内的官员皆是面色苍白,噤若寒蝉。

李钦载环视众官员,笑道:“诸位不要紧张,我不会冤枉任何人,刚才不过是个小插曲,总的来说,我这个人还是非常纯朴善良的,你们多跟我接触之后,就会知道我这个人浑身都是优点……”

一众官员努力陪笑,啊对对对,你这个人非常纯朴善良,只是偶尔间歇性杀几个人玩玩而已……

众人盯着李钦载,见他又慢吞吞从怀里掏出一份名单,众人不由胆战心惊,好几个人都开始打摆子了。

事情还没完?

怎么又来一份名单?

看着李钦载手里长长的名单,众人眼中瞳孔放大又缩小,惊惧的表情再也无法掩饰。

感觉自己像笼子里的鸡,被人挑拣着拎出来宰。

众人惊惧的表情落在李钦载眼中,不由轻笑两声。

“不用紧张,我暂时不杀人了……”

屈指弹了弹名单,李钦载悠悠地道:“刚才那些人被拿问,此刻留在堂内的诸位,你们其实也没那么清白,但我说过,我这个人纯朴善良,一天内不宜造太多杀孽,所以,暂且先给你们记下。”

“接下来我要说第二件事……”李钦载缓缓道:“各大州县造册的田亩数全部作废,你们马上安排官员和书吏下乡,在各自的辖下重新丈量土地,登记造册。”

盯着众人的脸,李钦载一字一字地道:“这一次,我要真实的资料,谁再敢造假,就地枭首示众,我不开玩笑,你们想必也听说过我的手段。”

“不仅是土地田亩,我还要知道各州县失地农户的资料,各大望族名下佃户人丁资料,望族直系与旁系族人子弟分授田产的资料等等。”

“我知道你们在座的大多与望族有关系,有的是望族的族人,有的是门下故吏或是门客,如果觉得站在朝廷与望族之间为难,你们可以马上辞官,我现在就批。”

“如果不辞官,又暗戳戳帮望族坑朝廷,被我查出来可就没那么轻松了,再告诉你们一件事,江南各州县田亩数,百骑司早已查得清清楚楚,我会将各位的资料拿出来比对,若是资料不符,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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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零四章 挣扎反制

江南的官场必须要慢慢与江南的望族剥离关系,今日李钦载清理官场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的整顿,要等李钦载回到长安后,向李治建议对江南的官场进行一场大规模的调动。

存在本地关系的官员,必须要调离本地,到江南之外的地方任职。

至于吏部考评,官员监察之类的事情,就交给李治和御史台去操心吧,李钦载要做的是整顿梳理整个江南的望族和官场,细小的琐碎事务就不管了。

李钦载在姑苏刺史府拿下二十余名官员的讯息,很快又传遍了江南。

江南官场又一次震动,一时间官员们人人自危,而望族内部则人心惶惶。

现在人们越来越清晰地知道,这位天子派下来的钦差真的不好惹,他真是带着杀人的目的来的,无论望族还是官场,他都杀得百无禁忌。

整个江南,没有他不敢惹的人。

这样的存在就很恐怖了,江南承平数百年,偌大的地区是整个王朝的粮仓重地,历朝历代的王侯将相谁敢对江南动用如此狠辣的手段?

先灭望族,再治官场,李钦载走的每一步都令人打从心底里恐惧,而且从他来到江南的一举一动来看,他的每一步都是有计划有章法的,不是随心随意而动。

整个江南在他眼里就是一个偌大的棋盘,先在何处落子,后在何处落子,每走一步都有他的目的。

作为下棋的手,他的思维无比清晰,手段更是狠辣中带着冷静睿智,江南的望族和官员们被他的棋路步步紧逼,他们发现自己生存的空间已越来越小,有一种即将窒息的痛苦感觉。

年纪轻轻能被天子如此器重,倚为国器砥柱,果然是有几分真本事的,这样的人很难缠,一旦被他盯上,根本无路可逃。

二十余名官员被拿问后,江南各州县首官回到了自己的官署,然后,各州县官署书吏差役尽出,下到各地乡村,开始重新丈量各乡各村的土地田亩。

这一次没人敢再造假,一丝一毫的小聪明都不敢耍。

地主乡绅们惶恐之余,小心翼翼地奉上重礼贿赂,试图收买官吏,照例在田亩数上造假瞒报,但被书吏差役们严词拒绝。

没人再敢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敢收礼也要有命花,李郡公手里的屠刀还在往下滴血,这种时候谁还敢阳奉阴违?那不是自己把脑袋往李郡公的屠刀下送么。

…………

吴郡顾氏府宅。

江南人心惶惶之时,吴郡顾氏的府宅内聚集了不少人。

这些人都是熟面孔,有六大望族的家主,也有几名州刺史和县令。

众人聚集的屋子是一间密室,屋子的门窗都被封死,里面的空气有些闷,在座的大多是一些老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老人身上独有的浓痰臭味。

除了吴郡陆氏,其余的几位家主都到齐了。

顾氏的家主名叫顾成章,是一位六十许的老者。

此刻顾成章坐在主位,一双看似浑浊的双眼不经意地瞥过在座所有人的脸庞。

包括顾成章在内,每个人的表情都不轻松。

李钦载来到江南后的种种作为,诸家主惊惶之余,也感到越来越窒息,尤其是李钦载分明要拿土地的问题开刀,这已触动了各家的核心利益。

再不做出应对,江南望族恐怕从此彻底被朝廷拿捏了,这怎么能忍?

对李钦载的手段恐惧归恐惧,但有些事情明知恐惧,却也不得不去做,因为在座的人都是家主,他们的肩上揹负着数百年望族的家业兴衰荣辱。

挣扎是死,不挣扎还是死。

那么,究竟要不要挣扎呢?

屋子里气闷,偶尔发出一两声苍老的咳嗽。

许久没人说话,谁也不敢先开口。

不知沉默了多久,顾成章终于不得不打破沉默。

今日邀请几位家主和刺史县令来,不是看大家沉默的样子有多帅的。

“李钦载究竟许了陆松溪什么好处,为何陆松溪倒向朝廷竟如此彻底,诸位可有探听到讯息?”顾成章缓缓问道。

在座众人纷纷摇头。

陆松溪是聪明人,聪明人不仅做事周密,嘴也严。

李钦载与陆松溪私下深聊的内容,陆松溪一个字都没往外透露,就连他的亲儿子陆云都没说过半句。

陆松溪很清楚,这是一件有着巨大好处,同时也很要命的事。

新大陆,五天跑马圈地,十年免赋税,朝廷各种政策倾斜支援……

这些内容说出去,整个江南都会炸。

别人都知道陆氏得了天大的好处,一定会蜂拥而至,像群狼撕咬猛虎一样,对陆氏群起而攻之。

陆松溪活了大半辈子,闷声发大财的道理他难道不懂?

没人知道陆松溪究竟得了什么好处,但可以肯定的是,陆松溪一定得到了天大的好处,否则吴郡陆氏不会铁了心登上朝廷的船,并且跪舔得毫无骨气尊严,姿势熟练且卑微得让人心疼……

打破了沉默,但众人还是没出声,顾成章有些失望。

于是咳了两声,顾成章又道:“李钦载奉旨下江南,按说我等应配合天子钦差行事,可李钦载行事越来越过分,他的种种举动分明已伤到了我等江南望族的根本……”

“诸位,难道我等便任由宰割不成?谁家不是数百年的家业,若被李钦载一朝尽付,我等有何颜面见九泉之下的祖宗英灵?如何对得起子孙后代?”

这番话终于激起了众人的愤怒。

祖宗基业,子孙后代,这是众人心中的痛点。

一名家主站起身,拱手问道:“不知顾兄可有应对之策?”

顾成章缓缓道:“众志成城,方可应对。”

“欲制李钦载,必制其根本,李钦载之权是天子所赋,故,制李钦载者,不在江南,而在长安。”

众人纷纷赞同,顾成章这句话说到点子上,简单的说,必须马上发动人脉关系,把这尊活阎王赶走,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之道。

至于李钦载被赶回长安后,会不会被问罪,会不会被参劾,已不重要了,只要这个祸害离开就好,望族家主们的愿望已卑微到了尘埃。

实在是被李钦载杀怕了,既然惹不起,躲也躲不开,那就只能让李钦载躲开了。

见众人纷纷赞同,顾成章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诸位家主,长安朝堂内遍布我望族的门生故吏,值此危急存亡关头,我等必须联起手来,在长安朝堂发起廷议参劾,逼长安马上召回李钦载,还江南朗朗青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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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零五章 望族出手

逼到退无可退,只能奋起反抗。

数百年基业的望族,无论人脉还是势力,都是非常庞大的,尤其是,当六家望族联手起来,发挥出来的能量虽不至于毁天灭地,至少也能让天下打个哆嗦。

方向没错,能反制李钦载的人不在江南,而在长安。

李钦载再张狂,他终究只是个臣子,臣子就该听天子的。

顾成章想赌一把,赌天子不会任由李钦载在江南继续胡闹下去。

天子的心思望族家主们都很清楚,从他登基那年起,对世家望族便隐隐有些敌视。

这些年推行科举,大量任用寒门子弟,能看得出天子对世家是有防备心的,他不能眼看着世家门阀坐大,乃至凌驾于君权之上。

派李钦载下江南,整治土地问题,多半也是天子的授意,李钦载临行之前,必然与天子有过沟通的。

但是,李钦载来到江南,对付望族的手段越来越激进,稍有不慎便能闹出大事,顾成章认为李钦载的激烈举动,天子不一定赞成。

江南乱了,天下粮仓可就不稳了,朝廷刚刚东征结束,无数将士需要抚恤,北方各州县需要恢复生产,国库的支出更是一笔笔天文数字。

这样的情势下,江南若乱了,对朝廷可是很不利的。

天子**王术,帝王术的精髓是什么?

因利弊而制衡。

无论从任何角度来看,江南乱了对朝廷都是有弊无利的,顾成章有信心让天子下诏,将李钦载召回长安。

“顾家主,朝臣参劾怕是没那么管用……”一名家主小心翼翼地道:“李钦载此人,咱们都打听过,出身英公府,其祖功高,已封太子太师,可谓人臣之巅了。”

“而这李钦载也颇有几分真本事,据说朝廷装备军队的火器都是出于他之手,又为朝廷打败吐蕃,取来吐谷浑之地,灭倭国,血战高句丽……”

“不到三十岁的年纪,已为天子立下如此多的功劳,朝中有风声,据说天子对其非常器重,或许再过些年,便将任其为相,圣眷之隆,天下无人可及。”

“咱们指使朝臣参劾李钦载,怕是起不了什么作用,天子一定会偏袒李钦载的。”

顾成章捋须,不慌不忙微笑道:“社稷与私谊,哪一个更重要?”

众人不解地看着他。

顾成章笑道:“若江南因李钦载而生乱,而致社稷动荡,天子还会偏袒他么?”

“顾公的意思是……”

顾成章浑浊的老眼突然暴射精光,捋须喃喃道:“江南也该乱了,不能总是看着他一步步蚕食咱们,咱们也该主动出一回手。”

“数百年望族,真以为能轻易拿捏?呵!也该给年轻人一个教训了。”

…………

年轻人最近睡眠质量不错,倒头就睡,日上三竿才起。

如果有温婉可人的江南小姐姐侍寝就更美好了。

可惜薛讷这货吃独食,每次都是偷偷跑进姑苏城里玩耍,从来不叫上他,而李钦载身份太显赫,公然入城逛青楼,不大不小也是个把柄。

如今李钦载正是四面皆敌,被人拿这种风月之事当参劾理由,虽说不至于伤他分毫,但癞蛤蟆趴脚面,也太膈应人了。

要说陆松溪属实也有些不懂事,那么贵重的礼物都送了,就不知道送几个江南绝色美女。

我虽是钦差,但也是凡夫俗子,你把美女硬塞给我,我难道真把她们扔出大营外?

美女力气那么大,我反抗几下终究还是会被制服的……

待此间事了,百无禁忌之时,必须亲自去体察一下青楼民情,看看那些美丽的青楼女子们日子过得有多苦。

大营里没有美女,李钦载只好拿食物发泄。

中午时分起床,命部曲搬来一套烧烤用具,又弄来整只羊腿,十几个鸡翅,炭火点燃,羊腿鸡翅搁在架子上滋滋冒烟,一股肉香味很快蔓延开来。

“哎呀!先生烤肉了!”

一道黑影像大耗子似的从阴沟里窜了出来,蹲在李钦载身前,一脸馋相地盯着烤架上的羊腿。

李钦载吓了一跳,仔细一打量,赫然惊道:“李素节?你为何在此?”

李素节也惊了:“先生,弟子一直在大营里呀,从江州跟到姑苏。”

李钦载恍然,用力一拍脑袋:“哦,好像还真是……”

李素节惊容未复:“先生该不会把弟子忘了吧?”

李钦载脸上尴尬之色一闪而过,随即正色道:“胡说!我怎能忘了自己的弟子呢,这段日子主要是磨练你的心性。”

“一个成功的人,不仅要打得过怪兽,也要耐得住寂寞……最近你寂寞吗?”

李素节叹道:“弟子倒是不寂寞,薛讷经常带弟子进姑苏城,弟子与他一同那啥……嗯,玩耍。”

李钦载心头不知为何突然堵了一下。

特么的连李素节都叫上了,就是不叫他。

薛讷这货真的飘了,回头跟薛仁贵告黑状去,就说他家犬子逛青楼,专挑跟妾室后妈容貌极似的,给父子俩的日常生活添点精彩内容。

羊腿表面已金黄,香味越来越浓。

李素节吞了口口水,眼巴巴地看着李钦载。

李钦载当然不能让弟子失望,热情地朝他招手。

“野猪,来吃细糠。”

李素节一怔,咬了咬牙,决定忍辱负重,人格可以被侮辱,但羊腿不可辜负。

小巧的匕首轻轻地割下一块烤得金黄滴油的腿肉,一口咬下,李素节被烫出了猪叫声,但还是一边倒吸凉气一边大口吃下。

来江南多日,但师生俩单独聊天的机会不多。

主要是李钦载太懒,每天不是吃饭就是睡觉,没什么兴趣跟人聊天。

“跟为师下江南多日,你可有感悟?”李钦载一边慢吞吞割着羊肉,一边淡淡地问道。

李素节用力吞下嘴里的肉,整了整表情,恭敬地道:“先生的决断,弟子全看在眼里,这段日子感触颇多。”

李钦载含笑道:“说说。”

李素节想了想,道:“先生对江南望族似乎隐隐有些敌对态度,弟子妄自揣度,大约是因为江南豪强兼并土地,其中以八大望族为首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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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零六章 立威怀柔

李钦载虽然有个老师的身份,但在教育方面,他并不喜欢跟弟子滔滔不绝讲大道理。

世上的真理往往是在沉默中发现的。

老师念叨得口干舌燥,下面的学生却昏昏欲睡,这样的教学方式在李钦载看来根本没意义。

他比较喜欢以身为教,让学生在旁边跟着,看着,看老师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然后自己去思考老师为什么这样说,为什么这样做。

若能领悟,自是一笔人生财富,若不能领悟也不强求,一辈子做个庸碌凡人没什么不好,世人亿万,不是每个人都必须要站在金字塔尖的。

说实话,李钦载这么多弟子当中,李素节的资质其实是比较平庸的。

无论对知识的领悟还是生活中的为人处世,李素节都算不上最好。

作为李钦载的大弟子,李素节内心的压力其实比别的弟子更大,因为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在世人的认知里,大弟子应该是最聪慧,也应该最被老师所倚重的,说是未来的嫡传掌门也不为过。

然而李素节资质尚平,怎么努力却仍无法做到最优秀,这个事实近年反复折磨着他,都快成了他的心魔。

这次死皮赖脸非要跟着先生下江南,李素节未尝没有补课开小灶的心思。

当然,补课不是补课堂知识,而是近距离贴身观察李钦载的一言一行,他想成为像先生那样的人,就算未来活得像先生的影子,那也必须是最像先生的那个。

这次李钦载下江南,李素节一直担当着旁观者的角色,他在沉默中观察李钦载的一举一动。

李钦载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决定,他都用心记在心里,夜深人静之时,他便反复思索先生这么做的用意,有什么深远的布局,出于怎样的目的等等。

不得不说,李素节确实用心了,作为资质平庸的大弟子,未来成就如何并不可知,但他的努力是任何人都无法否定的。

“先生奉父皇之旨下江南,临行之前应该已有整治江南望族的心思,毕竟江南粮仓之地太重要,本地望族势力坐大,对父皇对社稷不是好事。”

李素节的语速很慢,仿佛每个字说出口都经过了深思熟虑。

李钦载割下一块羊腿肉塞进嘴里,笑道:“继续说。”

李素节又道:“但先生下到江南后,其实是有心态变化的……最初在荆州之时,荆州刺史阳奉阴违,阻碍大军渡江,薛讷解决了此事,事后先生却并未追究荆州刺史。”

“那个时候的先生,想必还是打算用温和一点的办法整治江南。”

“然而到了江州后,先生领着咱们微服私访,去了一趟江州附近的村庄,村庄那些老弱妇孺的惨状,或许对先生的刺激比较深,那时候起,先生应该已渐渐坚定了决心,心态不知不觉有了变化。”

“本打算用温和手段整治望族的,那一天过后,先生便决定改用雷霆手段了,江南土地兼并,祸从望族而起,说他们是‘首恶’也不过分。”

“欲解决土地兼并问题,一味怀柔安抚是没用的,土地是望族的根本利益,朝廷的怀柔他们不会买账,先生只能降下雷霆风暴,对江南来一次彻底的清洗。”

“但是先生清洗江南,手段太激烈的话,恐会引起望族联手反弹,于是选择了吴郡陆氏,从吴郡陆氏身上开启缺口,瓦解望族的联手……”

李钦载颇为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赞道:“不错呀,最近有没有觉得头皮痒痒?”

李素节一愣,下意识挠了挠头:“好像有点……”

“恭喜你,你正在长脑子,为师很欣慰。”

李素节苦笑道:“先生,您能正经点吗?”

顺手拈起一串烤焦了的鸡翅递给他,李钦载宠溺地道:“为师赏你的,趁热吃。”

李素节一脸为难地看着手里的焦黑鸡翅,几番犹豫,还是没敢下嘴。

李钦载又割下一片羊腿肉塞进嘴里,含糊地道:“今日为师心情不错,便破例给伱讲讲道理。”

李素节立马站起身,垂手恭立道:“弟子愿闻先生教诲。”

“不必那么正式,随口聊聊。”李钦载摆手。

咀嚼了几下,李钦载满嘴流油边吃边道:“刚才你的揣测还是比较靠谱的,但你说错了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我没离开长安前,就已打算用雷霆手段整治江南,不是什么看了江州农户的惨状才改变的心态,如何用雷霆手段,临行之前我与你父皇已密谈过几次,我的一举一动你父皇都很清楚。”

“第二,雷霆手段并不意味着要‘清洗’江南,这样太激进了,容易逼反望族,立威之后,宜当怀柔,我手中最大的筹码不是刀剑,而是利益。”

说着李钦载笑道:“小小年纪,杀性不必那么大,强悍如先生我,也不敢在江南大杀四方,总的来说,我对江南望族的手段还是比较善良的……”

李素节仰天翻了个白眼,然后迅速恢复原状,一脸恭敬假笑。

弟子不敢言师过,但……八大望族你生生灭掉了一家,另外七家被你整得惶惶不可终日,江南官场也被拿了几十人押送长安,现在你好意思夸自己“善良”?

李素节试探着道:“不知先生接下来对望族又有何手段?”

李钦载慢吞吞地道:“接下来要看望族的手段了,不然我这几日如此无聊在大营里什么都不干,你以为我在等什么?”

李素节愕然:“望族还敢对先生使手段?”

“数百年基业摇摇欲坠,上负祖宗,下负子孙,换了是你,你会不会拼死挣扎一下?”

李素节想了想,道:“会。”

李钦载笑道:“所以,我在等着,看望族如何挣扎,他们的反扑应该有点分量的,我倒想见识一下。”

正说着,却见宋森匆匆来到帅帐外,见师生俩在烤肉,宋森上前便割下一块塞进嘴里,一边吃一边道:“李郡公,望族有动静了。”

“啥动静?”

“江宁,扬州,杭州等地,昨日到今日,共计八名小地主自尽身亡,当地县令去查缉,发现他们真的是自尽,并非谋杀。”

李钦载眼皮一跳,旁边的李素节忍不住问道:“这与我家先生何干?”

宋森用力吞下嘴里的肉,苦笑道:“这几个小地主分量不重,家里无非数百亩地,但他们自尽之前,有的留下遗书,有的告之家眷,意思都基本一样。”

“据说他们自尽的理由,是天子钦差倒行逆施,强行丈量土地,并在土地数量上强行加数,而致他们名下田产赋税翻了几倍,几位小地主活不下去了,索性死了拉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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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零七章 挣扎求生

六家望族果然出手了。

出手便是活生生的人命,八个小地主,说死就死,偏偏还特么是自尽。

不得不佩服望族的手段,制造这种被自尽的命案信手拈来,江南这块地面上,他们果真如土皇帝一般,掌握着所有人的生死。

现在压力给到李钦载这边。

“八个小地主自尽,因为我下令丈量土地?这叫‘倒行逆施’?”李钦载想笑。

宋森又割下一块羊腿肉塞进嘴里,点头含糊地道:“说是官吏故意增添田亩数,从此这些小地主要多交好几倍的赋税,地主活不下去了。”

“当地官吏真的故意增添了田亩数吗?”李钦载问道。

宋森摇头:“据百骑司查实,各地官员们这次丈量土地倒是老实得很,没有瞒报,也没有故意虚报……”

“毕竟李郡公刚拿问了二十多名官员押送长安,江南各州县官员已深慑李郡公之威,没人再敢玩小聪明。”

宋森擦了一把泛着油光的嘴,叹道:“这次恐怕是望族家主在背后出手了,他们要在民间制造恐慌,煽动民舆反抗李郡公。”

李钦载冷笑:“胆子不小,刚灭了朱氏,他们还敢来招惹我,呵,看来我以前的手段还是太温和了。”

宋森叹道:“他们不是招惹你,而是拼死挣扎。李郡公步步紧逼的手段,令他们感到危险了。”

“挣扎是死,不挣扎也是死,不如拼死搏一把。”

李钦载嗯了一声,道:“八个小地主的死,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呢?那几家望族还想做什么?”

宋森笑了:“李郡公也是在长安朝堂里打过滚的人,应该知道接下来望族会怎么做,无非是煽动民情,营造钦差下江南残暴不仁横征暴敛的气氛,最后酿造民变,上达天听……”

李钦载也笑了:“所以,一切的锅就都扣在我头上,天子最后迫于舆情和朝臣压力,不得不把我召回长安,江南望族顺利度过这次危机……”

“没错,望族要做的,便是炮制‘官逼民反’的大案,而李郡公您就是罪魁祸首,最后莫说整治江南,李郡公您都自身难保,长安的朝臣们再一起哄,您随时有被问罪的风险,望族之危即解。”

李钦载哂然一笑:“对付我的手段倒是颇为高明,望族果然都是人才。”

“但是,还不够。”李钦载语气渐冷:“他们低估了天子解决土地兼并问题的决心,也低估了我这个钦差的手段。”

“百骑司可查出是哪家望族背后指使?”

宋森摇头:“没查出来,只知数日前,六大望族和几名刺史县令受吴郡顾氏之邀,赴府一聚,这些人在密室中聊了两个时辰,具体聊了什么,百骑司的探子查不到。”

李钦载冷冷道:“那不管了,我就认定这件事是吴郡顾氏在背后指使。”

宋森一惊:“这么草率的吗?”

“不然呢?我到江南是来审案的?非要铁证如山才能定他们的罪?反正望族没一个好东西,随便指一家认定便是,我的人设是胡作非为的天子钦差,不是什么铁口直断的青天大老爷。”

说着李钦载扭头朝部曲扬声道:“速去姑苏城北郊大营,请薛大将军来此一叙。”

一名部曲骑上马匆匆离去。

薛仁贵早在五天前便率一万五千大军来到姑苏城外,在北郊建大营驻军,没有李钦载的命令,大军这几日并无任何举动。

李钦载自己麾下还有五千兵马,合起来两万人,这是李钦载最大的底气。

沉思片刻,李钦载突然又喝道:“来人,传令下去,调拨三千兵马,开赴吴郡顾氏府宅,在府宅附近十里内扎营,并遣游骑斥候日夜在吴郡顾氏府宅外巡弋。”

宋森顿时笑出了声:“李郡公高明,如此一来,顾成章只怕会被吓出尿来,吴郡朱氏灭门之祸即将在顾氏重新来一遍,顾成章怕是睡不着了。”

李钦载冷笑:“已有一家望族灭门,殷鉴不远,居然还敢在背后玩诡计,逼着我又一次给江南望族立威,他们这不是贱的吗。”

什么舆情,什么民变,望族能煽动的不过是一群愚民而已,李钦载根本不搭理,要解决问题就从源头开始。

只要江南任何州县有民变发生,他便下令抄了吴郡顾氏的家。

没错,李钦载的手段就是如此简单粗暴,但,有效。

两万大军在手,他已不屑于搞什么阴谋诡计,一力降十会,国家机器的力量,碾压一切不服。

良久,薛仁贵领着几名亲卫骑马赶到。

下马后薛仁贵大步走进帅帐,李钦载见到他后立马委屈地道:“薛叔,有人欺负我……”

薛仁贵冷不丁一激灵:“李贤侄,你正常点儿。”

发现薛仁贵不吃绿茶这一套,李钦载只好恢复正常。

“薛叔,江南六大望族出手了,已然制造了命案,欲将横征暴敛的罪名扣在愚侄头上……”

薛贵人摆手:“我只是武将,搞不清你们这些尔虞我诈的路数,贤侄只要告诉我,我该怎么做便是。”

李钦载想了想,道:“薛叔麾下一万五千将士,今日便可下令分兵六股,分别在六家望族的祖宅外扎营,什么都不用干。”

薛仁贵惊讶地道:“就这?”

“就这。”

“管用么?”

李钦载笑了:“越有钱的人越怕死,尤其还有吴郡朱氏覆灭的前车之鉴,每家祖宅外数千兵马环伺,我不信他们能睡得安稳。”

“有些事,先出手狠狠扇他们一耳光,他们才肯心平气和的听。”

薛仁贵点头,道:“一切交给我,贤侄放心,我不仅下令各家祖宅外驻兵,而且每日在营地内擂鼓操练,看看他们还坐不坐得住。”

李钦载欣然笑道:“薛叔好悟性,举一反三。”

薛仁贵哂笑:“我好歹也在朝堂沉浮数十年,这点小场面还是能应付的。”

说完薛仁贵正要告辞离去,李钦载突然叫住了他,一脸欲言又止。

“薛叔既然来了,愚侄不得不跟您说个坏讯息……”

薛仁贵愕然:“咋了?”

“咳,您的犬子……慎言贤弟,最近常出没于姑苏城各家青楼,有部曲向愚侄禀报,慎言贤弟在青楼所召之姑娘,竟都是年龄偏大的妇人,而且据说容貌竟与薛叔您的几房妾室颇为神似。”

一脸怒其不争地叹气,李钦载语重心长地道:“薛叔,孩子走岔了道儿,还是以批评教育为主,最好莫动手,惩前毖后,治病救人,愚侄以为,慎言贤弟还是值得挽救一下的……”

薛仁贵呆怔半晌,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发绿,最后像被伽马射线照过的绿巨人似的,可爱死了呢……

良久,薛仁贵咬牙道:“那孽子住在大营何处?”

李钦载动作熟练地往左面一指:“左边第二个营帐。”

薛仁贵仰天长笑,随即铁青着脸道:“贤侄且温酒一壶,老夫去去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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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零八章 甚嚣尘上

年轻人飘了怎么办?

当然是要接受父爱的捶打,让飘起来的年轻人双脚落地,重新回到正道上。

李钦载很欣慰,慎言贤弟又将迎来一次父爱的沐浴,灵魂受到彻底的洗礼。

尝过温婉的江南美女的滋味后,顺便让父爱的光芒笼罩一下,合情合理。

李钦载也没想到自己居然如此小心眼儿,薛家犬子尝江南美女不带上他,他便如此打击报复……

抛开道德不谈,挺爽的。

爽就够了。

薛仁贵大步离开帅帐,很快帅帐旁传来凄厉的惨叫声。

李钦载呆坐帐内,随着惨叫声的节奏一激灵接一激灵。

不愧是领兵的名将,对自家犬子是真下得了手啊。

许久之后,惨叫声停下了,薛仁贵一脸神清气爽回到帅帐。

李钦载急忙殷勤上前,递上一壶温好的酒:“薛叔,酒尚温。”

薛仁贵接过酒壶,仰头大灌了一口,豪迈大笑:“好酒!老夫告辞,我家那孽子便烦请贤侄多看护了,你们相交多年,不是兄弟胜似兄弟,那孽子若有行差踏错,尽管往死里招呼,打死了老夫也不怪你。”

李钦载急忙道:“愚侄一定往死里招呼慎言贤弟!”

薛仁贵满意地点点头,转身便离开。

李钦载恭送薛仁贵离去,然后缓缓舒了一口气。

随即整理了一下表情,李钦载突然换上一脸惊诧心疼,张开双臂朝薛讷的营帐奔跑而去。

“慎言贤弟,你怎么了?何人如此心狠,竟对你这般毒打!”

…………

随着八名小地主莫名自尽,江南地主豪强的圈子里再次引发了一场地震。

天子钦差,横行不法,对江南望族地主残暴不仁,更触碰了“土地”这个异常敏感的东西。

一时间各种传闻和骇人听闻的小道讯息传遍江南,民间对李钦载此人的描述也越来越离谱。

什么杀人如麻,什么好色贪财,什么不给望族地主留活路等等。

讯息传到李钦载的耳中,饶是他气量不小,也听得怒火中烧。

除了好色贪财,哪一点说对了?

我特么明明是心忧社稷,忠君爱国的模范忠臣好不好!

面对各种传闻和谣言,李钦载无从辩解,也不想辩解。

不得不说,六大望族的谋划成功了,江南的舆情渐渐酝酿,发酵,最后甚嚣尘上,愈传愈烈。

谣言最大的作用就是动摇蛊惑人心。

江南大大小小的地主们开始感到不安,而六大望族有意无意地散播更骇人的谣言,又给地主们惶恐不安的心里添了一把火。

数日后,据百骑司禀报,江南许多州县的村庄乡野已渐渐出现异常,许多地主和农户们聚集一处,有时候义愤填膺振臂高呼,有时候互相争论不休。

江南之地,越来越动荡了。

与此同时,吴郡陆氏的府宅内,气定神闲的陆松溪挥退了一名下人,然后站在院子里,缓缓展开了一张指头般大小的纸片。

纸片很小,寥寥数语。

陆松溪看完后将纸片揉成一团,颇为失落地叹了口气。

“这份天大的好处,陆氏果然吞不下去……”陆松溪喃喃叹道。

陆松溪不傻,不可能李钦载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这几日陆松溪也派了人出去打探,姑苏本就近海,关于朝廷设船舶司,扩编水军,打造海船等等讯息,很容易就打听到了。

陆松溪亲自验证后,才渐渐对李钦载的话深信不疑。

所以,李钦载的话是真的,他不是在画大饼。

朝廷真有组织舰队探索大海的计划,并且已经在逐一落实了。

那么,大海尽头有比大唐国土更大的陆地,这句话也应该是真的,否则朝廷不可能耗费如此多的人力物力,用在航海这方面,若是不能预见收益,朝廷是不会干这笔亏本买卖的。

大海的尽头,果然有着巨大到无法想象的利益。

但,利益太大,陆松溪原本打算独吞的念头也被彻底熄灭。

莫说陆氏无法独吞,就算真有本事吞下去,朝廷也不会容许的。

所以,现在只能将这笔利益让出去。

李钦载已派人送来了指示,不管陆松溪情不情愿,这笔巨大的利益注定陆氏无法吃独食。

那么,就分润出去吧。

转身回到屋子,陆松溪的脸上已露出和煦友善的微笑。

屋子里有客人,是会稽虞氏的家主。

江南八大望族,其中吴郡四姓,会稽四姓,八家望族的祖宅大多分布在苏杭一带。

今日会稽虞氏的家主虞承志是主动登门。

登门的目的不言而喻,前段日子李钦载不知给陆松溪灌了什么迷魂汤,令陆松溪不顾得罪整个江南望族,也要铁了心的跪舔朝廷。

李钦载许给吴郡陆氏的利益,已成了一桩悬疑难解之谜。

所以这段日子不停有人登门拜访陆松溪,话里话外都在试探打听。

之前陆松溪一直没松过口,毕竟这泼天的利益他实在不想与外人分享,陆氏如果有能力独吞,为何要轻予外人?

然而,今日不一样了,在收到了李钦载的指示后,陆松溪权衡利弊良久,终于决定松口,透一点风声出去。

既然利益注定不能独吞,那也要借由此事谋取最大的利益。

虞承志坐在屋子里,表情有些焦虑。

这几日来,他已不是第一次登陆氏的门,打听几次后却仍一无所获,他都有些绝望了。

但前几日在吴郡顾氏府宅里商量的阴谋,听起来似乎胜算颇高,能将李钦载那瘟神赶回长安,但不知为何,虞承志的心里总是不踏实。

这位年轻的钦差若真那么好对付,江南八大望族何至于灰头土脸,被逼得步步后退?现如今都隐隐有种狗急跳墙,气急败坏的迹象了。

所以,虞承志也怀了异样的心思,他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望族商量的阴谋上,万一阴谋失败,等待他虞氏的,或许便是跟朱氏同样的下场。

于是今日虞承志再次主动拜访陆松溪。

不指望能从陆松溪口中打听到什么,虞承志只是想借陆松溪之口,隐晦地向李钦载表达一下善意。

是的,这才是聪明人该做的事。

永远不要走极端,敌我两方都应该适当地押上赌注,不管哪一方赢了,自己都不至于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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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零九章 缺口愈大

陆氏与虞氏,两大望族家主坐在密室内谈笑风生。

气氛很和谐,如同多年老友知己重逢,从回忆当年开始说起,然后就是筚路蓝缕,艰苦奋斗等等,多年的大风大浪过来,两位老人家能聊的素材真不少。

聊了半天废话,两人都很有默契地没说主题,只是在看似无关紧要的话题里,不时观察对方的表情,试探对方的语气。

两只老狐狸斗了半天心眼儿,终于,虞承志败下阵了。

本已是花甲之年,余生所剩不多矣,不能再把有限的人世光阴浪费在这种毫无意义的聊天上。

熬老头儿呢这不是。

于是虞承志掩嘴轻咳两声,终于主动说起了正题。

照例,仍如前几次拜访一样,虞承志试探着问起李钦载究竟许了陆氏什么好处。

大家都是望族家主,彼此之间认识数十年了,对方是什么德行彼此心里都有数。

以陆松溪老奸巨猾的性子,李钦载若没许诺天大的利益,这老狐狸肯定不会投靠得如此彻底,不仅不怕得罪其余几家望族,自己的脸都不要了。

前几次陆松溪的口风很紧,死活不愿透露一丝,今日虞承志原本以为自己又将一无所获,谁知今日陆松溪的嘴却像寡妇久旷的裤腰带,突然松了。

“虞公真想知道李郡公许了陆氏什么好处?”陆松溪微笑道。

虞承志两眼一亮,有希望!

“事关江南望族兴衰存亡,还请陆贤弟不吝赐教。”虞承志谦逊地道。

陆松溪捋须,露出羽化升仙般缥缈的微笑,得瑟又假装矜持的样子特别讨厌。

虞承志也捋须微笑,不急不躁任他得瑟。

良久,陆松溪有些无趣了,这才缓缓道:“江南六家望族……终究没看清形势啊。”

虞承志神情一紧,急忙道:“陆贤弟何出此言?”

陆松溪瞥了他一眼,淡淡地道:“虞公以为,李郡公奉旨下江南,究竟为了何事?”

虞承志皱眉:“之前以为他为了种植番薯一事,后来才发现不对,他在打咱们望族名下土地田产的主意。”

陆松溪又道:“他为何要打咱们土地田产的主意?”

“因为望族名下所拥之地太多,朝廷忌惮了?”

陆松溪摇头,又点头:“是,但也不是。”

“虞公,望族所拥之地,是数百年慢慢积累下来的,朝廷忌惮的并非咱们土地多,而是土地多了以后,望族由此而坐势,威胁到朝廷了。”

虞承志不悦地道:“咱们一没拥兵,二没谋反,不过是名下土地多了一点,有何可忌惮的?”

陆松溪叹道:“你还是没懂……拥地太多,名下庄园的农户佃户也就越多,无事发生时,朝廷与望族自然相安无事,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望族登高一呼,顷刻间可聚万众,朝廷岂能不忌惮?”

虞承志冷笑:“这也算理由?”

陆松溪点头,认真地道:“算。”

顿了顿,陆松溪又道:“还有一点很重要,望族吞并的土地太多,江南许多农户卖掉田地后,不得不沦为望族的佃户,失去土地的农户越来越多,对朝廷也不是好事。”

“虞公仔细回忆一下,近年来咱们江南农户入府兵者,是不是一年比一年少?府兵的质量素质是否越来越差?”

“失地的农户要么举家搬离故土,外出谋生,要么沦为佃户甚至农奴,朝廷连兵员都无法征集了,对咱们望族焉能不忌惮?”

虞承志两眼睁大,终于有些动容了。

陆松溪缓缓道:“李郡公奉旨下江南,不仅是为了整治土地问题,更重要的是,许多积弊已久的地方政务,根深蒂固的人脉关系,都在他的整治范围内。”

“看看他用雷霆手段灭了朱氏,又罢免拿问了数十名官员,再令各地州县重新丈量土地等等举措,虞公便知李郡公此行江南的目的了。”

“江南粮仓重地已生乱象,天子欲整治,必须下重手,可笑你们六家望族冥顽不灵,还妄图反制钦差,甚至玩弄阴谋对付他。”

“你们啊……胆子是真的大,头是真的铁。本来李郡公就要杀人立威,你们倒主动把脑袋伸过去让他砍,啧!”

虞承志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经过陆松溪仔细一剖析,虞承志愈发觉得前几日在顾氏密室里谋划的阴谋不靠谱,错得厉害了。

当初以为万无一失的阴谋,现在想想,却有一种在刀尖上跳舞的作死感觉。

见虞承志脸色难看,陆松溪悠悠地又补了一刀。

“这几日江南各州县传了不少针对李郡公的谣言,不用问,想必是你们几位的杰作吧?据说好像暗地里有地主和农户频繁聚集,煽动舆情?”

“哈哈,作得一手好死!”陆松溪讥讽大笑。

“怕是连你们自己都不知道,悬在脖子上的刀刃已越来越近了,你们越是疯狂,死期就来得越快。”

“反抗天子钦差,煽动民变,知道是多大的罪名么?朱氏覆灭,好歹活下来了一些人,刑部审断之后,朱氏终究还能延续香火。”

“而你们,一朝事发,便是诛九族的大罪,一个都活不了。”

虞承志眼皮猛跳,后背冷汗潸潸。

尽管不愿承认,可此刻他心中那种不祥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前日对付李钦载的密谋,越来越像一柄顶在他胸膛的利刃,他仿佛已嗅到了死亡的味道。

沉默半晌,虞承志嘴硬道:“李钦载整治望族土地,分明是不给咱们活路,除了拼死挣扎,我们还能如何?真就任他对咱们望族的土地和农户胡作非为吗?”

陆松溪眯眼笑道:“天子和李郡公难道那么没脑子,一点好处都不给却要把咱们逼上绝路?”

虞承志惊讶地看着他:“难道……”

陆松溪捋须含笑道:“吴郡陆氏突然毫无缘由地投向朝廷和李郡公,你以为是我陆松溪昏了头,还是被他李钦载吓破了胆?”

“若不给我好处,说不定我也会跟你们一样,躲在某个暗处拼死挣扎一下。”

虞承志惊喜地道:“李郡公给了陆氏怎样的好处,陆贤弟可愿赐告?”

陆松溪却露出傲娇之色,淡淡地道:“李郡公许给陆氏的好处,我凭什么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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