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迷小说>李治你别怂>第三百章 粮商囤奇

李治你别怂 第三百章 粮商囤奇

作者:贼眉鼠眼

李钦载这是第一次以臣子的身份正式递奏疏。

毕竟以前只是一条成了精的咸鱼,奏疏这东西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写的,与李治太熟了,写奏疏反倒显得生远,更何况……咸鱼能有啥事上奏疏?挂房檐的位置晒不到太阳么?

李治兴致勃勃地开启了奏疏,扭头朝武后笑道:“景初难得上一回奏疏,可得好生看看,怕是遇着什么难处了……”

武后露出几分不自然之色。

她没忘记李钦载出发幷州之前,曾经让宦官带给他的话。

李治要保韩国夫人,她要杀韩国夫人,两道截然不同的旨令,这个李景初恐怕经历了不少的挣扎。

武后更担心的是,若李钦载的这道奏疏里把她和李治的意思都暴露出来,李治可能会发怒,作为皇后公然与天子作对,夫妻之间表面的恩爱恐怕都维持不下去了。

奏疏开启,李治第一眼便看到奏疏上歪歪扭扭的字,当即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他家的狗代笔写的么?”李治下意识脱口而出。

武后凑过来一看,顿时噗嗤一笑,掩嘴道:“这字……臣妾总算知道李景初也有不如人之处了。”

李治乐得哈哈大笑:“不错不错,从这道奏疏上,朕终于知道李景初也是肉身凡胎,否则朕还以为他是无所不能的神仙人物呢。”

说完嫌弃地撇了撇嘴:“这字……真的不堪入目,不堪入目啊!”

忍着强烈的不适,李治还是耐心看了下去,看完后神情顿时陷入呆怔。

武后心中一紧,急忙也扫了一眼奏疏,然后惊讶地看着李治。

“陛下,李景初说……调动折冲府将士?”

李治紧锁双眉,道:“景初说,将士卸甲除胄,进入幷州,代替当地徭役开渠引水,兴建水库……”

武后立马抓住了奏疏的重点,轻声道:“景初的意思是,用将士代替劳力,解决幷州旱情?”

李治嗯了一声,缓缓道:“幷州的旱情比朕想象的更严重,景初说今年的收成恐怕不足正常年份的三成,朝廷要做好赈灾的准备,最好提前颁下政令,免除幷州赋税,并赶在秋收前调拨赈灾粮食,否则会有无数流民颠沛失所……”

武后叹了口气,道:“可是陛下,国库所存粮食也不够,去年与百济一战,再加上灭倭国之战,已耗费了国库几乎所有的粮食,还等着今年秋收后各地粮食充盈国库,没想到今年又遇到北方旱灾……”

李治露出愁色,叹道:“是啊,今年的旱情可不止幷州一地,北方诸多州县皆有上报,粮食歉收已是定局,朝廷国库实在抽调不出粮食赈济幷州……”

武后沉思片刻,道:“不过李景初说,动用折冲府的将士代替徭役劳力,赴幷州开渠引水,修建水库,这个法子倒是……有点意思。”

李治犹豫道:“军队就是军队,若呼叫他们干徭役的活儿……”

在古代,军队的职能划分是很严格的,军队只能用来作战,很少有动用军队在地方上开渠挖沟的先例。

不是统治者没想过,现成的几万劳力在那里,怎么可能没想到?

然而每逢灾年,地方民变的风险会无限扩大,军队卸甲除胄进入地方赈灾,本就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一旦有心人煽动,说不定连军队都会转身投敌。

所以自古以来,朝廷对灾区向来都是严防死守,充满了戒意,从来没人敢用军队充当劳力去帮助当地人度过灾情。

但凡军队进入灾区,他们干的不是赈灾,而是镇压,防御。灾情出现的时候,朝廷已自动将灾民视作敌人。

这样的建议也只有李钦载敢提出来,毕竟从千年后过来的他,比谁都清楚军队的重要性,尤其是在没有任何希望的灾区。

唐朝的府兵或许不是子弟兵,没有为人民服务的意识,但只要朝廷下了命令,军队能够完美执行的话,对幷州的百姓来说,仍不失为巨大的帮助。

有现成的几万劳力,为何不用?大唐如今已是天下无敌,邻国的国主们整天战战兢兢求神拜佛祈祷大唐军队不要入侵,谁敢主动侵犯大唐领土?

既然没人敢入侵,大唐的常备军队便处于闲散状态,幷州附近几万将士,多好的劳力,凭啥不用?

李治沉吟不已,论雄才大略,李治比他的父皇李世民还是略逊,行事魄力亦有不如。

目光瞥向武后,武后也犹豫再三。

良久,武后轻声道:“陛下,景初的提议,不妨一试,秋收之前,灾情还没到严重的时候,若景初的法子能用,对大唐未来赈灾亦有成例可以借鉴,总的来说,利大于弊。”

李治思索半晌,点头道:“不错,可以一试,幷州北面有宁朔都督府,可调将士三万余,朕将调兵权授予景初,可许他临机调遣。”

武后补充道:“陛下莫忘了调拨钱粮,无论开渠引水,还是赈济灾民,都需要大量钱粮的。”

李治一愣,接着露出英雄气短之相,苦笑道:“国库倒是有些余钱,但粮食……真没有。”

武后一笑,道:“那就拨些银钱给景初,让他自己想办法吧,国库虽无粮,但民间还是有的,不过是集中在少数权贵地主手中,且看景初有没有本事把粮食换出来赈济灾民了。”

李治笑道:“皇后所言甚是,朕这就下旨……”

沉吟片刻,李治忽然坏笑道:“朕再准备几本魏碑字帖,随同圣旨一起给景初吧,字写得那么难看,朕终于能恶心他一回了。”

…………

幷州城。

李钦载仍然一副富贵公子的打扮,带着几名部曲在幷州城内闲逛。

城内有三十多家粮铺,李钦载这几日便在这些粮铺之间来回。

有趣的是,大灾在即,三十多家粮铺居然全都关门上板,店外贴了一张告示,说是粮食已售罄。

城内的百姓不是农户,他们无地可种,粮铺买不到粮食,于是百姓只能找官府。

这也是李钦载徘徊于城内粮铺的原因。

粮铺关门,掌柜失踪,三十多家粮铺仿佛商量好了似的,一个管事的找不到。

李钦载耐着性子找了几日后,终于失去了耐心。

这是不拿刺史当干部呀,真当新上任的刺史脾气好?

王实赋站在李钦载身旁,见李钦载的表情已有些森然之意,王实赋仍然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他是被李钦载强拉出来的,李钦载说什么体察民情,然后幷州城的刺史和别驾一号二号人物并肩逛了半天。

站在一家粮铺门口,李钦载指了指紧闭的大门,忽然笑道:“王别驾,城内三十多家粮铺关门,以前你可曾见过?”

王实赋淡然道:“下官从未见过,但下官知道原因。”

“什么原因?”

“囤粮居奇,秋收之后,这些粮商囤积的粮食能卖天价,如今还没到灾情爆发的时候,他们自然不愿卖的。”

李钦载眨眼:“刺史府能管么?”

“能管,但容易引起粮商的反弹,后果可能会更严重。”

“会有什么后果?”

王实赋想了想,道:“若刺史府出面干预,或许能度一时之困,粮食能卖给百姓了,但粮商们大多是不甘心的,会赶紧将粮食转移至别的州县。”

“今年的旱情不止幷州一地,整个北方皆严重,粮商手里的粮食根本不愁卖。粮商们若抽走了幷州的粮食,待灾情爆发,幷州百姓就算有钱也买不到了,毕竟商人逐利之辈,他们可不会管百姓死活。”

李钦载表情渐冷:“如此说来,我这个刺史还得小心翼翼哄着那些粮商了?给他们磕一个行不行?”

7017k

------------

第三百零一章 纨绔干仗需要考虑后果吗?

磕一个不是不行,李钦载不在乎什么脸面。

当初在国公府里被老爹抄着棍子满院追杀,那时李钦载的脸面已像逝去的青春一样永远不可追回了。

问题是,如果给粮商们磕完以后还是不管用,岂不是白磕了?

亏本的买卖不能干。

“百姓缺粮无处买,粮商囤奇不愿卖,王别驾可有良策?”李钦载笑吟吟地问道。

王实赋低声道:“下官以为,可软硬兼施,对粮商一边打压,一边怀柔,使其既知王法森严,亦领受人情世故,动情晓理,刀兵相候,事可成矣。”

李钦载惊异地看了他一眼。

不得不,这个法子有可取之处,王实赋这个别驾委实不错,首先屁股没坐歪,这番话确实出于朝廷和百姓的立场。

其次做事不迂腐,不默守陈规,提出的办法确实有效。

李钦载不由暗暗思忖,难道宋森那货的情报是正确的,王实赋这人确实是个好人好官?

“办法不错,王别驾刚刚想到的?”

王实赋垂头道:“早在粮商囤奇的那天开始,下官便琢磨应对之法,不过前任宋刺史迟迟下不了决定,下官提过几次后只好作罢。”

“你是别驾,可以自己做呀。”

“刺史在任,下官不敢越俎代庖。”

李钦载深深看了他一眼,含笑不语。

二人站在一家粮铺前聊了片刻,正要离开时,突然看到远处有一位拎着空布袋的老人蹒跚行来。

老人面黄肌瘦,腿脚有点不便,走路的姿势有些怪异。

走到粮铺面前,见大门紧闭,老人无奈地叹了口气,环顾四周后犹豫半晌,终于还是咬了咬牙,小心地敲粮铺的门。

敲了很久后,粮铺旳大门终于开了一扇,一名店伙计不耐烦地伸出了脑袋,不满地道:“敲门作甚?没见关着门吗?关门是啥意思懂不懂?今日不做买卖!”

正要关上门,老人却死死扒着门框,哀求道:“行行好,卖些黍米吧,家里孙儿饿得不行,米汤都没得喝了……我有钱,有钱的。”

伙计冷笑:“掌柜的了,这个月都不做买卖,我们无粮可卖。”

老人急了:“咋就没粮呢?昨日还有人看到你们进了几大车粮食……”

伙计露出讥诮之色,道:“你有钱买粮?”

老人见他语气松动,以为有了希望,急忙道:“有钱,有钱!”

伙计冷笑道:“一升黍米三十文,你要买多少?”

老人正要掏出怀里的钱,闻言不由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看着他:“老朽没听错吧?一升黍米……三十文?一升,黍米?”

“没听错,一升黍米三十文,你买不买?”

老人顿时激动起来:“你这后生,为何不干脆去抢钱?天下哪有如此昂贵的黍米,往年一升黍米只要两文,今年为何翻了十多倍?”

伙计冷笑道:“买卖买卖,一个愿买,一个愿卖,我可没逼你买,买不起不妨别处去,莫给我们添乱。”

老人气得浑身直颤,指着他道:“欺人太甚,你们不怕王法么?”

伙计翻著白眼道:“我自家的粮食,爱卖多少卖多少,既没杀人放火,又没抢劫诓骗,犯了哪条王法?买不起快滚!”

完伙计毫不客气地关上了门。

老人孤独地站在门外,身躯愈发佝偻,脸上渐渐布满绝望之色,喃喃道:“如何是好,如何是好,我那可怜的孙儿……”

李钦载和王实赋站在不远处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二人的表情一直没变,但李钦载的眼中却闪过一丝冷意。

良久,李钦载忽然朝刘阿四示意了一下,让部曲留下那位老人,请他稍等,接着望向王实赋,道:“粮商恶意擡高粮价,朝廷果真管不了他们么?”

王实赋想了想,道:“除非证实了确是灾年,朝廷会颁下政令,严令不准哄擡粮价,违者重惩。但未颁政令以前,官府只能干预,治不治罪全看当下形势。”

“比如眼下,若治罪粮商,无疑会引起各大粮商的激烈反弹,引发严重的后果,那么官府通常是与粮商好生商量,不会贸然惩处。”

王实赋苦笑道:“律法不外乎人情,朝廷的律法发自京城,但颁到地方究竟能有多大的效力,只能依情势而适当变通,州县首官若真按律法严格治下,这个官儿估摸也当不了多久……”

李钦载笑了:“有道理,官场就应该油滑一点,当官没有四处树敌的道理,那是跟自己的前程过不去……”

王实赋仿佛听出李钦载话里不一样的意思,不由一愣:“李刺史……”

李钦载哈哈一笑,道:“听王别驾也曾出身名门望郡,太原王氏亦是当世门阀,句难听的,你我皆是纨绔出身,我想问问王别驾,少年时可曾干过仗势欺人的事?”

王实赋垂头道:“下官年少确有轻狂之举,如今人已中年,不复当年矣。”

李钦载笑道:“幸好我没到中年,还有资格惹祸,王别驾想不想见识一下来自长安城的纨绔是如何惹祸的?”

王实赋一惊:“李刺史三思……”

“三思啥呀,眼睁睁看这些商人害我百姓饿肚子,还趾高气昂目无余子,虐我治下百姓岂不是打我这个刺史的脸?”

“李刺史意欲何为?”

李钦载一脸奇怪:“当然打回去呀,不然呢?真给他磕一个?”

王实赋浑身一颤,脱口道:“李刺史不可!得罪了粮商,后果……”

话没完,李钦载忽然暴喝道:“阿四,破门!”

等待已久的刘阿四顿时飞起一脚,砰的一声巨响,粮铺的大门被踹破,宽大的门板重重扑落在地,扬起一阵灰尘。

与此同时,粮铺内发出惊恐的叫声,十余名伙计顿时冲了上来。

李钦载后退几步,道:“胆敢拒捕,还敢袭扰官差,罪上加罪!阿四,全给我放倒,把掌柜的拿下!”

完李钦载朝王实赋龇牙一笑:“王别驾要不要回味一下少年轻狂的情怀?这群伙计随便你揍,我请客。”

7017k

------------

第三百零二章 先兵后兵

权贵纨绔子弟其实是最纯粹的一个群体。

他们惹祸干仗时从来不会考虑后果,干仗就是干仗,把不顺眼的人揍趴下就完了,后果?那是以后的事,眼前先过了瘾再说。

甚至于,干仗也不需要太充足的原因,一个“不顺眼”也能成为干仗的理由。

权,势,钱,以及拳头。

这些便是纨绔的倚仗,组合在一起的话威力巨大,被揍的人大多数只能默默忍气吞声,在受害者憋屈的眼神里,纨绔的气焰愈发嚣张。

此刻的李钦载大约便是这类人。

在这个人人并不平等的社会里,无可否认,李钦载有任性和惹祸旳资格,三代人的努力是纨绔最大的底气。

不公平吗?

把时间线拉长五十年,从祖父那辈的努力算起,就知道这其实非常公平了。

刘阿四带着部曲们踹开了粮铺的门,里面的店伙计不明所以,以为刁民闹事,纷纷冲了上来。

李家的部曲们自然不会跟店伙计客气,五少郎既然下了令,说明今日必须要把事情搞大,部曲们跟随李钦载久矣,他们很熟悉李钦载的做派,事情一旦开了头儿,那就不会善了。

刘阿四一马当先,冲进粮铺后飞起一脚,将为首的一名伙计踹得倒飞出去,其余的部曲们则开始对剩下的店伙计无差别痛揍。

几个呼吸过后,所有的店伙计横七竖八躺满了一地,痛苦哀嚎呻吟。

李钦载没走进粮铺,老神在在地扬声道:“人都收拾了就把店砸了,砸得零碎一点。”

刘阿四在里面大声应是,然后便听到粮铺内传来砰砰乓乓的声音。

李钦载站在门外,听得心情大悦。

这声音真减压,哎呀,当年的纨绔生活果然爽得很,尤其是这股子不讲道理嚣张跋扈的独特风味,简直堪比女人扭腰摆臀的万种风情,让人情不自禁上头……

“对了,这家粮铺的掌柜是谁?快把他揪出来,我不允许他毫发无伤。”李钦载语气愈发跋扈了。

一旁的王实赋脸色终于有了变化,不再是那副时刻淡定从容的模样了。

“李刺史,这……不妥吧?事闹大了,后果很严重,幷州城里的粮商可都是抱团的……”

李钦载哂然一笑:“无妨,既然抱团的话,那就挨个儿揍他们一遍,有难同当嘛,一定不能破坏他们的团结……”

王实赋张了张嘴,却无言以对。

李钦载未上任以前,他设想过新任刺史解决幷州旱情和粮价的各种举措,唯独没想到这位新上任的刺史居然会选择如此激进的方式。

这是要把幷州的天捅个窟窿呀。

“李刺史,请您三思,幷州的粮价已高不可攀了,若把粮商们得罪死了,下官恐无法收拾残局。”

李钦载冷笑:“如今卖三十文一升,把粮商得罪死了,大不了卖一百文一升,那又如何?你觉得三十文和一百文有区别吗?反正百姓都买不起,我难道还要供着这群吸血的蛀虫?”

王实赋面色数变,半晌,长叹道:“李刺史,咱们原可与粮商好生商量,让他们降价售粮,今日这么一闹,此事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李钦载笑道:“资本来到人间,每一个毛孔都滴着肮脏的血,嗯,这句话你没听过,更不会懂,简单的说,指望粮商降价是不可能的,我根本就没打算过跟他们好生商量。”

“我是官,代表大唐天子和朝廷的官,若这官儿当得连几个逐利的商人都压不住,我还不如找根绳儿在你家门前吊死……对了,王别驾,你家住哪儿?”

王实赋紧紧抿住嘴,绝对不给一丝让他在自家门前吊死的机会。

粮铺内,打砸的声音小了很多,大约是砸得比较彻底,没啥可砸了。

刘阿四匆匆走出来抱拳道:“五少郎,里面砸得很零碎了,另外派了几个袍泽去逮粮铺掌柜,铺内有一座粮仓,存粮不少,要不要一把火烧了它?”

王实赋闻言大惊,李钦载也吓了一跳,几乎不假思索地一脚踹过去,怒道:“你特么疯了?粮食这么金贵,你居然要烧了它?谁给你的勇气和阔气?”

“小人失言,咳,小人的意思是,存粮不如分给城里的百姓……”

李钦载瞥了他一眼,封建主义的摇篮里居然孵化出了一个革命者……

王实赋立马道:“不可!打砸粮铺或有理由,但无偿分给百姓就不一样了,会被问罪的。”

李钦载点头:“王别驾说得对,存粮搬回官仓打上封条,先查封了再说。”

王实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了。

部曲们忙着封存粮铺的时候,几名部曲押着一位中年男子走来。

中年男子双臂被反剪,在部曲的压迫下不得不躬腰垂头往前走,一直押送到李钦载面前才停下。

“五少郎,此人便是粮铺的掌柜,名叫张寸金。”部曲禀道。

李钦载上下打量着张寸金,突然笑了:“名字不错,寸金难买寸光阴呐,张掌柜,有礼了。”

张寸金努力擡起头来,又迅速低下去,道:“小人拜见李刺史。”

“你认得我?”

“李刺史上任幷州刺史,您入城的当日,小人便知道了。”

李钦载笑容渐敛,指了指粮铺道:“说正事,幷州旱情严重,眼看要闹饥荒了,你的粮铺囤积粮食卖天价,意欲何为?存心打我这个刺史的脸吗?”

张寸金面容苦涩地道:“小人怎敢冒犯刺史,但小人只是商人,商人低买高卖是行内的规矩,囤积粮食不过也是为了赚得几文纯利,再说,城内囤积粮食的可不止小人,所有的粮商都囤了,如今的幷州城根本买不到粮食。”

李钦载冷冷道:“你的意思是法不责众,我不该只揪着你一人不放,对吗?”

“小人不敢,若李刺史不满小人所为,小人甘心受罚。”

李钦载心中莫名冒出一股怒火:“甘心受罚之后呢?是继续囤粮还是联合粮商垄断粮市为难我?”

张寸金貌似恭敬,但言语里却锋芒毕露:“大灾之年,百姓难以为继,商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士农工商皆是大唐子民,李刺史总归也要给我们商人一条活路吧?”

李钦载沉默半晌,突然在他面前蹲下,直视着他的眼睛,缓缓道:“张寸金,大灾之年,囤粮居奇是大罪,受苦受难的百姓是大唐的子民,作为刺史,我必须要救。”

“你们这些趁火打劫的商人,若敢继续囤粮擡价,置百姓于绝地,莫怪我对你们动刀了,这一次,我只给你一个警告,下一次,便让你的家人等着收尸吧。”

张寸金愕然擡头,恰好与李钦载的眼神相触,见李钦载眼中杀意森森,张寸金不由一惊,脸色立马苍白起来。

李钦载站起身,朝刘阿四挥了挥手,道:“着责张寸金十记军棍,阿四你亲自行刑,就在这大街上动手。”

刘阿四痛快地应了,张寸金大惊失色,惶然道:“李刺史,小人知错了!求恕过小人这一回。”

李钦载摇头:“知错就该承担犯错的后果,这个道理不需要我教你了吧?”

话音落,刘阿四的军棍已狠狠落在张寸金的屁股上,张寸金是个养尊处优的商人,何曾受过如此痛苦,第一记军棍落下,张寸金发出凄厉的惨叫声,二话不说便晕了过去。

刘阿四却不管那么多,按照李钦载的吩咐,仍然一记又一记地行刑。

王实赋瞥了一眼昏迷过去的张寸金,苦笑道:“李刺史,这一次您可真把幷州的天捅了个窟窿呀……”

李钦载冷笑:“我捅的窟窿多了,不差这一个,王别驾,张寸金面对我这个刺史,说话还敢如此硬气,似乎另有所恃,他的背后有人吧?”

王实赋垂头道:“下官不太清楚。”

李钦载深深看了他一眼,笑道:“无妨,我自己去查便是。”

7017k

------------

第三百零三章 刺史也翻不了天

掌柜张寸金被擡回了粮铺内,趴在门板上哀嚎不止。

粮铺外面,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看到为富不仁的张寸金被打得只剩了半条命,百姓们顿时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李钦载环视四周,对百姓们的喝彩却毫不所动。

心情很平静,李钦载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什么正义的化身,相反,他很讨厌“正义”“邪恶”这一类极端的字眼,就好像正义的人永远不会犯错,一旦犯错便是比坏人还坏的十恶不赦之徒。

凭啥?大家都是人,凭啥把我捧成圣人?

别人给自己强行立下的人设,像道德枷锁一样束缚一生。好人一旦犯了错,比坏人更不可原谅,难怪世上的好人那么少,风险太大,没人敢当。

李钦载更喜欢喜怒无常,行事亦正亦邪的人生态度,只有自己,才能定义自己。

“粮仓里提取一斗来,给刚才那位老人家,莫让他的孙儿饿着了。其余旳粮食搬回官仓封存。”

“王别驾,劳烦你出面,以我的名义请幷州大小粮商赴宴,本官初来乍到,总要拜会一下各位地头蛇。”

李钦载扔下这句话后扭头便走。

王实赋应是,躬身目送李钦载离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长街的尽头,王实赋才缓缓直起身,眼神里闪烁复杂的光芒。

…………

韩国夫人府邸。

李钦载前脚严惩张寸金,后脚便有人飞快向韩国夫人报信。

韩国夫人慵懒地坐在堂内,一双修长紧致的美腿从裙摆下伸出来,那妙曼的曲线,白皙的肤色,还有那动人心魄的惫懒风情,看得报信的人忍不住暗暗吞口水。

“当街责罚张寸金?呵,倒真像是他能干出来的事儿。”韩国夫人掩嘴咯咯直笑。

报信的是一名青衣下人,闻言低声道:“张寸金被打得很惨,听说丢了半条命,擡回家中后便发起了高烧,不知是吓的还是气的……”

韩国夫人嘴角一勾,讥诮地道:“不中用的东西,几记军棍都扛不住,还想着趁大灾发家。”

下人继续道:“李刺史责罚过后,让王实赋出面,请幷州城所有的粮商赴宴,李刺史要亲自招待。”

韩国夫人黛眉一挑,颇为意外地道:“所有的粮商?这小子……该不会把幷州粮商一锅端了吧?”

下人也一愣:“应该……不至于吧?那也未免太胡闹了,他不想想后果的吗?”

韩国夫人咯咯笑道:“英国公的孙儿,自己也争气,不但与天子私交莫逆,而且还靠本事封了县伯之爵,不仅投胎投得好,老天爷还赏了他一肚子本事,这样的人,纵把天捅出了窟窿,他也能安然无恙。”

下人迟疑道:“夫人,幷州几大粮商都得了讯息,皆欲请教夫人,李刺史的夜宴是否该去。”

韩国夫人眉目不动,淡淡地道:“去呗,他还真敢杀了所有粮商不成?粮食在咱们自己手上,怕他抢吗?胡闹也该有个分寸,若再敢拿粮商做文章,就该承受咱们的反击了。”

“这里是幷州,不是长安,没有天子袒护他,也没有三朝功勋的祖父可倚靠,当了官儿,封了爵,终归还是一个纨绔子弟。纵是刺史,在幷州这座城里也翻不了天。”

下人恭敬应是,正要告退离开,突然被韩国夫人叫住。

媚眼如丝地盯着下人,韩国夫人一手抚上自己裸露在裙摆外面的美腿,魅惑地道:“我的腿好看么?”

下人一惊,急忙跪地道:“小人该死,夫人饶命!”

韩国夫人咯咯笑了几声,嗔道:“有色心没色胆,难怪只是个下人,成不了事。去吧,下次眼睛可莫乱瞟了,会丢了命的。”

下人后背渗出一层冷汗,战战兢兢地退出了前堂。

韩国夫人独坐在堂内,幽幽地叹了口气,纤细的手指掠过美腿上的每一寸肌肤,肌肤的毛孔仿佛被唤醒了一般,莫名浮起一层勾人心魄的红润。

孤芳自赏,恰如幽兰。本可托付终生的男人,却被妹妹登了先,不敢抢,争不过。这一生,便如此罢了。

拢了拢滑落肩头的衣裳,韩国夫人拍了拍掌,一名武士闪身出现在堂外,恭敬地抱拳。

韩国夫人恢复了慵懒的模样,像一只晒太阳的波斯猫,说的话却如利箭穿心。

“刚才从我这里离开的下人,抠了他一双眼珠子。”

武士沉默抱拳,转身离去。

…………

李钦载又离开幷州城了。

这一次的理由不是围猎,奏疏递进长安城没多久,很快便有了回复。

三天后,一支万人骑队出现在幷州城外,离城门十里外扎下营盘。

一名披甲将军骑马入城,李钦载在刺史府接见了他,很快便跟着这名将军出了城。

片刻不敢耽误,李钦载当即下令开赴定襄县,上次李钦载围猎,临时驻留的乡村便属于定襄县。

万人骑队按照李钦载的命令除去了甲胄,放下了兵器,只带了铁铲锄头铁耙等工具。

来到那个乡村后,李钦载当即下令开始挖沟渠,并派出了几拨斥候骑马探听附近乡村。

将士们奋力挖渠之时,李钦载已综合了斥候们回报的资讯,画出了一份地图,然后缓缓地在地图上划出一条直线,直线又分出许多分叉的支线。

这条直线的尽头,便是幷州附近的汾河。

所有的计划都列在图纸里,李钦载要主持一项大工程,从汾河引来河水,透过四通八达的沟渠,河水将流经定襄县内所有的乡村。

算了算距离,要从汾河引来河水,沟渠至少要挖十里,工程量非常大。

万人骑队来到乡村后,在将军的命令下纷纷下马,二话不说抄起工具便干活。

村子里的农户被吓到了。

一万人的队伍浩浩荡荡杀来,谁能不憷?

上次与李钦载聊过的老人颤巍巍地走出来,胆战心惊地道:“这位贵人……”

李钦载搁下正在画图纸的笔,微笑道:“老人家,又见面了。”

老人战战兢兢地指了指热火朝天的工地,忐忑地道:“贵人客气了,不知这些将士……”

李钦载笑道:“帮你们挖沟渠,今年的旱情或许来不及了,但明年若还有旱灾,我敢保证你们和附近的村子都不会受影响,老人家觉得如何?”

7017k

------------

第三百零四章 千秋功德

动用军队给百姓挖渠引水,是李钦载从前世学来的经验。

虽说唐朝的军队根本没有为人民服务的概念,他们是属于大唐天子的军队,更不会承认自己是人民子弟兵,但李钦载仍然以军令的形式下令,将一支军队变成劳动力,投放到民间。

救灾之时,每一个劳动力都是珍贵的。

农户们看着这支如狼似虎的军队未着甲胄,抄着各种工具二话不说开始挖渠,惊呆过后,顿时对李钦载感恩戴德。

年长的老人拉着他的手,一边流泪一边絮絮叨叨述说感激之情,村里的青壮们也迅速加入了挖渠的队伍。

妇孺们也没闲着,纷纷上山采集野菜,每家每户献出仅存的一点野味,与野菜一起熬成浓浓旳肉汤。

朴实敦厚的农户们心怀感激,不厌其烦地对每一个参与挖渠的将士们行礼感谢,将士们由最初的懒散,到渐渐惊愕。

看到那些几岁的孩子笨拙地端着水,蹒跚地递给将士们,众人冷硬的心肠仿佛变得柔软了。

将士们本是宁朔都督府辖下的边军,因为距离幷州不远,被朝廷兵部紧急调到此处挖渠。

原本将士们是很不理解的,他们只是上阵杀敌的军伍汉子,军队的职责并没有帮助百姓挖渠救灾这一项,莫名其妙被兵部调来,还不准穿甲胄,平白辛苦一场还没有好处,谁能乐意?

然而看到百姓们感激涕零的表情,妇孺们抹着眼泪不停躬腰行礼,仿佛只有如此才能报答将士们的恩情。

军中的气氛不知不觉有了变化。

将士们突然发觉,帮百姓做点事其实不是那么难以接受的事。

大家都是府兵,都是来自各个乡村,他们的根子其实也是普通的农户百姓,虽说吃的是军粮,可灾情看在眼里终究感同身受。

李钦载笑吟吟地看着将士们忙碌,工地上扬起一片烟尘,不过短短半个时辰,村里的沟渠已然四通八达,渐渐向汾河方向延伸。

不愧是军队,一万人齐心协力之家,进度确实很快。

村里的老人颤巍巍地向他行跪拜礼,被李钦载眼疾手快托住了身子。

“大恩人啊!您救了这十里八乡的百姓,老朽实不知如何报答才好……”老人涕泪横流更咽道。

李钦载笑道:“老人家莫客气,这是我分内的事。”

老人期期艾艾地道:“上次听恩人说,您是幷州城里的官,不知可否透露一下贵姓大名,我们给您在祠堂里立一块长生牌位,每年每日香火供奉,祈求老天给您添福添寿,长命百岁。”

李钦载摇头:“我叫李钦载,是幷州刚上任的刺史,奉天子之命,来幷州处置旱情,老人家莫折煞我了,立牌位的事更不要提,瘆得慌。”

老人和周围的百姓再次跪拜:“原来是李刺史,幷州有幸,黎民有幸,得遇青天。”

扶起了老人,却拦不住别的百姓,李钦载只好生生受了一拜,苦笑道:“沟渠会在秋收之前挖通,今年收成不佳,天子已下旨,免幷州境内所有农户的赋税,秋收之后,我还会筹集粮食,帮大家度过难关。”

众农户顿时喜出望外,纷纷面朝长安方向三跪三拜,齐颂天子仁义恩德。

李钦载搀扶着老人,声音低沉却坚定:“老人家放心,今年确实不容易,但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帮大家撑过去,只望诸位再难也莫要背井离乡,颠沛流离终究不如故土,相信官府,会妥善赈济百姓的。”

看了看热火朝天的工地,李钦载叫来了领兵的都尉,将自己画好的图纸交给他,令他按照图纸挖通沟渠,一直挖到汾河边,将河水引入各个村庄。

嘱咐过后,李钦载带着部曲们回到了幷州城。

回去的路上,刘阿四情不自禁朝李钦载抱拳:“五少郎这一举动,委实功德无量,积了大德了。从今以后,幷州境内百姓所食一米一黍,皆拜五少郎所赐。”

刘阿四面带崇敬,他是真的对李钦载钦佩万分,以前跟着李钦载,刘阿四也干过不少事,揍人也好,放火也好,属于人干的事不多。

然而这一次,着实令刘阿四感到钦佩了。

挖渠引水,修库固堤,从古至今都是大功德,被当地百姓立生祠堂,供长生牌位一点都不过分。

“收着点儿,别夸我,你一夸我就飘了,一飘就忍不住想干点混账事中和一下,不然心里总觉得怪怪的。”李钦载骑在马上,眯着眼叹道。

刘阿四咧嘴一笑:“五少郎想干混账事,小人一定帮您动手办得妥妥当当,心甘情愿陪您一起混账下去。”

李钦载眨眨眼,道:“要不……你把幷州城的粮商全都集中起来,让他们排好队,伸出他们的逼脸,我用鞋底子顺着队伍一路抽下去,顺享丝滑,何等愉悦。”

刘阿四居然当真了,立马一抱拳,道:“五少郎稍等,小人这就去办,两个时辰内定让五少郎顺享丝滑。”

刚要打马前行,被李钦载一把拽住了缰绳,叹道:“你们这些人活得太死板,真话假话都听不出来……”

“我若真有此雅兴,抽什么粮商,让全城的青楼女子在我面前撅成一排,我一路嗯嗯啊啊下去,岂不是更愉悦?”

刘阿四为难道:“这个……怕是有点伤身呀,五少郎请三思。”

“你身体比我好,那就让粮商们脱光了撅成一排,你帮我一路嗯嗯啊啊下去?”

刘阿四老脸一黑:“青楼女子,可以。粮商撅成一排,不行!士可杀不可辱。”

…………

回到幷州城已是傍晚时分,人还没到刺史府,便见无数百姓拦在城门内。

自从上任幷州刺史以前,李钦载还是头一次见到幷州街上人山人海的盛况。

可惜的是,百姓们是冲着他来的,而且显然来者不善。

数百上千的百姓跪在街道两旁,见李钦载和部曲们进城,百姓们纷纷以头触地,有的老人妇孺甚至痛哭哀嚎不已。

李钦载下了马,脸色顿时冷了下来:“怎么回事?”

刘阿四和部曲们紧张了,立马将李钦载围在中央,刘阿四按住刀柄厉喝道:“胆敢阻拦官驾,尔等不怕问罪吗?”

一位老人不停磕头,痛哭道:“刺史昨日拿问粮商张寸金,今日全城粮铺粮价涨到每升黍米五十文,我等黎民已无计度日,求刺史高擡贵手,莫与粮商为难,留我等子民一条生路。”

李钦载脸色瞬间铁青,一股冲天怒火在胸间萦绕盘旋。

7017k

------------

第三百零五章 声名狼藉

昨日处置粮商张寸金,后果立马显现出来了。

李钦载是强龙,粮商们则是地头蛇。

强龙刚到地盘上,就拿地头蛇开刀,剩下的地头蛇们不舒服了。

李钦载早已渐渐觉察到,幷州的粮商不单纯只是粮商,或者说,他们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工具。

粮商的背后是有一股势力的,否则大灾之年敢把粮价哄擡数十倍,寻常的商人没胆子敢干这事儿,更没胆子怂恿百姓当街阻拦官驾。

眼前这些百姓,多半便是粮商们蛊惑来的,一来为了向李钦载显露一下肌肉,暗含警告意味,二来也是让这位新上任的刺史下不了台,折一折刺史的官威。

李钦载并不怪眼前这些跪拜嚎啕的百姓。

百姓终究是平民,他们的阅历和格局只有那么一丁点儿,他们不知道李钦载拿问张寸金其实是为了打压幷州城的粮价,更不知道李钦载这么做是为了百姓能早日吃上平价旳粮食。

百姓看到的,是新刺史年轻气盛不懂妥协,刚上任就与本地粮商势如水火,最终却害苦了他们。

叹了口气,李钦载扶起跪在面前的一位老人,弯腰帮他掸了掸膝盖上的灰尘,苦笑道:“老人家,你们不去怪粮商哄擡粮价,却怪我打压粮商,道理是这么论的吗?”

老人面容苦涩,垂头道:“我们不是不识好歹之人,粮商哄擡粮价确实可恶,但我等皆是有家有口,只求每日温饱。”

“以前粮价再高,咬咬牙拿出积蓄多少还能勉强度日,可是自从张寸金被拿问后,粮价再涨,我等小民实在吃不起了,全家都饿着肚子,除了求告刺史,别无他法。”

百姓们纷纷哭着向李钦载磕头,哀求李钦载放过幷州粮商。

有那么一瞬间,李钦载心都凉透了。

明明自己辛苦奔波,从城内到城外,正在慢慢布局打压粮价,拼尽全力为百姓杀出一条生路,偏偏却不被人理解,反而成了祸害百姓的恶吏。

从穿越到如今,李钦载何曾受过这等不被理解的憋屈?

可他却无法责怪眼前的任何人。

大众是愚昧的,他们朴实敦厚,却缺少见识,李钦载怎能怪他们?

咬了咬牙,李钦载仍然堆起笑脸,道:“诸位,再容我一些时日,幷州粮价会被我打下来的,你们相信我。”

面前的老人摇头,泣道:“李刺史拿问张寸金,是为了我等子民,可……我们要的不是罪人伏法,而是全家温饱啊,求李刺史开恩,莫再为难粮商了。”

李钦载面色渐冷,道:“我纵不拿问粮商,敢问你们的积蓄能吃几天?今年注定是灾年,你们能撑得过去吗?如果能,我绝不多事,马上放了张寸金,跟粮商赔礼道歉,让他们继续卖三十文一升的粮食。”

跪拜在地的百姓顿时哑然。

如今的他们,靠着微薄的积蓄苦苦支撑,如此高的粮价,撑破天了也仅能支援数日,他们其实是怀着苟且度日的心情,苦苦熬着每一天,绝不可能撑过一整年。

李钦载缓缓道:“你们若信我,给我十日时间,我必给大家一个交代,我是幷州刺史,今年绝不容许我的治下饿死一个人!”

百姓们迟疑地看着他,面面相觑却无人吱声。

刘阿四上前一步,暴喝道:“速速让路!不得阻拦官驾!”

跪在街心的百姓们慢吞吞地让开了一条路。

李钦载刚迈开步,却听得人群中突然冲出一人,厉喝道:“天灾人祸,民不聊生,尔等官吏只顾施官威,不知百姓疾苦,我家五口人已饿了三日,生望已绝,唯死而已!”

说完这人猛地往前一冲,以必死之心一头狠狠撞上路边的石阶。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李钦载和部曲们都始料未及,眼睁睁看着这人活活撞死在石阶上,鲜血流了一地,身体不住地抽搐,随即没了动静,眼见不活了。

李钦载心神俱震,呆怔地看着这个死去的人,神情陷入恍惚。

百姓们刚刚被安抚下来的情绪,被这人的死顿时重新激发了出来,继续跪在路边嚎啕大哭,人群越来越躁动不安,眼看不可收拾。

刘阿四见状不妙,急忙道:“护住五少郎,速离!”

李钦载被部曲架着双臂,几乎是半托半拉将他带离。

回到刺史府,刘阿四下令紧闭大门,面色铁青地看着李钦载:“五少郎,这人死得蹊跷!”

李钦载仍没回过神来,神情恍惚喃喃道:“是……是我害死了他吗?”

刘阿四重重地道:“不是!这人死得蹊跷!毫无预兆,临死前还说了一番煽动百姓的话,真正求死之人不会在临死前还如此处心积虑。”

李钦载身躯一颤,终于回了神。

疲惫地闭上眼,刚才那人临死前的一言一行在脑海重新回忆了一遍。

刘阿四没说错,那人确实死得蹊跷,尤其是临死前那番煽动的言语,更让人觉得刻意。

表情渐渐冰冷下来,李钦载沉声道:“速召宋森来见我。”

刘阿四朝门外一挥手,一名部曲飞快离去。

李钦载接着道:“明晚刺史府设宴,遍请幷州城粮商,阿四,你去安排。”

“是!”

刘阿四离开后,李钦载独坐斗室,脸上闪过凌厉的杀意。

“幷州粮商,你们终于惹火我了!”

…………

百姓触阶而亡,第二天讯息便飞传幷州城。

然而传遍全城的讯息却渐渐变了味道,城中百姓皆传新任刺史年轻无能,得罪粮商,恶政误民,百姓举家无米可炊,最终被新任刺史逼得当面自尽。

流言蜚语喧嚣尘上,李钦载的名声一夜之间全毁,莫名成了城中百姓人人喊打的物件。

刺史府内,刘阿四暴跳如雷,叫嚣着要派出部曲,将背地里议论五少郎的百姓全拿入大狱问罪,被李钦载淡定地阻止。

事态发展到现在,阴谋的味道越来越浓了。

李钦载察觉到有一双无形的手在背后操弄掌控着一切,从他拿问张寸金那天开始,或者说,从他拜会韩国夫人那天开始,那双无形的手便已开始搅动幷州风云,矛头直指他这个新任的刺史。

眼下李钦载已臭满大街的流言,当然也是他们的手笔。

不出意外的话,讯息恐怕已被有心人快马传到长安去了,长安的御史给事中们只怕已在磨刀霍霍。

舆论能杀人,无论好人还是坏人。

突然陷入被动,被千夫所指,李钦载反而冷静下来了。

事情的起因也好,最终的目标也好,归根结底只有两个字,“粮食”。

李钦载要救民于水火,那些操弄阴谋的人要发灾难财,双方的利益诉求不可避免地产生了冲突了。

利益冲突当然会导致敌对,李钦载很理解,而且他也不是习惯被动挨打的人。

现在该轮到他主动反击了。

今晚,刺史府夜宴。

天色刚黑便有客登门。

韩国夫人来得最早,一乘华丽奢豪的马车在刺史府门口停下,双马拉辕的马车,扈从如云的排场,李治册封的“夫人”名号,仪仗排场真是一点都没节省,能用的全用上了。

韩国夫人刚进门便掩嘴咯咯直笑,朝李钦载扔了个媚眼儿,道:“听说昨日李刺史闹出了动静,如今全城百姓可都认识您了呢。”

李钦载含笑道:“无妨,下官在长安城照样声名狼藉,还不是无病无灾活到现在,外人不明事理,嚼几句碎嘴而已,不跟他们计较。”

韩国夫人眼波一转,笑道:“满城风雨之时,李刺史还要宴请粮商,今晚这场酒宴,怕不是鸿门宴吧?”

李钦载眨了眨眼,笑道:“夫人看看堂外廊下,我已埋伏了五百刀斧手呢,夫人怕不怕?”

韩国夫人不顾仪态地大笑:“我怕甚?该害怕的应是那些粮商才对。”

李钦载用玩笑的口吻道:“夫人此言差矣,说不定我也得了某人的授意,欲置夫人于死地呢……”

韩国夫人笑声立顿,脸色立马变了。

7017k

------------

第三百零六章 鸿门夜宴(上)

来到幷州后,许多事情扑朔迷离,李钦载不知道韩国夫人涉事多深,不知道背后还有哪些人兴风作浪。

他只觉得自己在明处,亮晃晃的像和尚头上的虱子,而那些人躲在暗处,用阴冷的目光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这种滋味很不好受,相比当初灭倭国时,战场上一刀一剑酣畅厮杀,他更讨厌这种比心计比谋略的暗战,不仅伤脑,一不小心还伤身。

不明底细的情况下,李钦载与韩国夫人对话自然是半真半假,反正他说的任何一句话,你若相信,那就上当,你若不信,也许会吃亏,信不信就看你本人的悟性了。

韩国夫人花容失色,盯着李钦载的脸端详许久。

李钦载那句话戳中了她心虚的地方,也揭开了宫闱残酷的秘密。

她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更知道自己的妹妹如今对自己是何等旳憎恶。之所以半年前仓惶离开长安,躲到幷州祖宅里来,就是因为她深知妹妹心狠手辣的秉性。

别人眼里的武后是母仪天下端庄大方的皇后,她眼里的武后却是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一旦锁定了敌人一定要将其置于死地才甘休的狠角色。

亲姐姐又如何?

欲成大事者,至亲亦可杀。

“好狠心的小郎君,莫非真舍得杀奴家不成?”韩国夫人眼波一转,妩媚的风情像满溢位来的泉水,漾漾生波。

只是此刻的风情却透着几许恐惧,看起来显得很不自然。

李钦载眨眼,突然哈哈一笑:“夫人勿惊,下官开个玩笑,夫人是当今皇后之姐,天下谁敢害您。”

韩国夫人闻言愈发不踏实了。

当今皇后之姐又如何?要害我的人正是皇后啊!

刺史府夜宴,粮商们还没来,本来以为置身事外的韩国夫人却扎扎实实被李钦载吓到了。

风韵犹存的俏脸再也不复刚才风情万种的模样,韩国夫人惊疑不定地盯着李钦载的脸,试图从他脸上看出端倪真假。

然而她失望了。

李钦载此刻脸上的表情十足像个酒吧里撩妹的痞子,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根本让人捉摸不透,反而被他吊足了胃口,一颗心不上不下砰砰直跳。

良久,韩国夫人突然绽开了笑靥,一手拽住李钦载的衣袖,楚楚可怜地看着他:“好弟弟,多少跟奴家透露点什么,你吓到奴家了。”

此刻的韩国夫人不但称呼变了,表情和语气也变了,像一个看着渣男擦完提裤子的幽怨失身少妇。

李钦载一脸茫然:“透露啥?”

“长安城是否有人要奴家的命?”

这个问题她其实知道答案,可她还是希望从李钦载的嘴里得到确认。

李钦载愕然:“夫人何出此言?我只是陛下钦任的幷州刺史,又不是刺客,谁想要夫人的命,我怎会知道?”

韩国夫人洁白的贝齿咬了咬下唇,欲喜还嗔的眼神勾得李钦载心跳加速。

难怪李治管不住自己的裤腰带,男人在这方面的意志力实在是太薄弱了,李钦载此刻非常理解李治的心情。

他感觉也快管不住裤腰带了,体内一股原始的冲动在沸腾,想让她原地撅着……

暗暗咬了咬自己的舌尖,李钦载迅速恢复了冷静。

尼玛这位大姨妈都三十多岁了,自己怎么会着了道?老夫读《春秋》来的!

就算不读春秋,我也应是古往今来第一痴情男,从八岁活到八十岁,永远只痴情于十八岁美少女。

“夫人在长安城做过什么坏事?为何那么害怕别人杀你?”李钦载似笑非笑问道。

韩国夫人眸光一闪,幽怨地道:“奴家一介寡居的弱女子,能做什么坏事?”

李钦载突然凑近她耳边,压低了声音微笑道:“夫人在长安做了什么,我并不关心,但我却很想知道夫人在幷州做了什么,能说说吗?”

韩国夫人一惊,不自觉地看着李钦载那张年轻的脸庞,心中顿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年轻人绝不是个混账,他其实比猴儿还精,就差没沾毛了。

“好弟弟,套奴家的话呢?奴家在幷州城可是清清白白,莫冤枉了好人……”韩国夫人顺势将身子软软地往他身上倚去。

李钦载飞快闪身,韩国夫人一个踉跄扑了个空,差点一头栽倒。

“夫人不愿说就不勉强了,客人至矣,夫人稍坐,下官去迎客。”

李钦载扔下一句话便昂然走出前堂,宛如拔d无情的渣男,连语气都变得冷漠起来。

韩国夫人怔怔看着他的背影,恨恨咬住下唇。

未多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缓缓传来。

二十余名或年轻或中年的粮商,小心翼翼地簇拥着李钦载走进前堂,众人朝李钦载和韩国夫人行礼,然后看着二人落座后,才各自坐在堂内。

刚坐下,李钦载便吩咐上酒菜。

热气腾腾的菜肴端上桌,粮商们纷纷起身,恭敬地朝李钦载和韩国夫人敬酒。

李钦载来者不拒,酒到杯尽,今晚的他特别豪迈。

韩国夫人却明显心情有些低落,笑容已有些勉强,对粮商们的敬酒她也是爱搭不理,偶尔才举杯浅浅地啜一口。

酒过三巡,喧闹之后,李钦载搁下酒杯,众粮商也纷纷坐直了身子。

他们知道,该说正题了。

新任幷州刺史与本地粮商,在今日这般情势下已然是敌非友,应酬方面的寒暄废话可以省略了。

堂内气氛莫名凝重起来。

李钦载刚才饮了不少酒,脸色有些红润,眼睛也不自觉地眯起来,看着有几分阴鸷味道。

“诸位粮商皆在本地经商多年,本官今日宴请各位,也算是彼此认个脸熟,”李钦载笑着指了指自己,道:“看清楚这张脸,幷州新任刺史,来日相遇莫装作不认识,本官会尴尬的。”

众人识趣地纷纷笑了几声,嘎嘎的笑声表示李钦载的玩笑果然很好笑。

李钦载又道:“另外,有一位叫张寸金的粮商,昨日被我收拾了,说我立威也好,杀一儆百也好,你们随便怎么理解,事情我做了,不怕坏了名声,因为本官并不在乎名声。”

一番话令气氛陡然紧张起来,粮商们面面相觑,脸上的笑意已有些僵硬。

李钦载将众人的表情看在眼里,微笑道:“昨日有一位百姓当街击阶而亡,不得不说,了不起!有魄力!也不知是在座哪一位的手笔,若敢站出来,本官一定敬他三杯酒。对狠角色,本官向来是敬重的。”

语声一顿,前堂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李钦载微笑环视四周,见粮商们默不出声,各自的表情已然有些难看了。

等了许久,终究没人敢站出来承认。

李钦载不由叹了口气,鼠辈就是鼠辈,敢做不敢当。前世飞机撞大楼这么严重的事件都有人抢着宣布对此事负责,为何民风朴实的大唐却没人敢承认呢?

韩国夫人坐在李钦载的右侧,环视众粮商,又看了看李钦载微笑的脸庞,以及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韩国夫人幽幽地叹了口气。

她知道,今日的夜宴断难善了,果真是一场鸿门宴。

廊下或许没有埋伏刀斧手,但今晚谁能活着走出去,决定权全在这个年轻人手上。

听说天子甚为看重此子,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一个被天子谓为栋梁国器的英才,确实是有几分本事的。

半晌之后,李钦载叹了口气,道:“看来没人承认了,老实说,我很失望,一条人命轻易被送出去,按理说,也该是敢做敢当的枭雄之辈才是,可惜,终究只是鼠辈。”

阴沉地一笑,李钦载道:“既然没人承认,那本官就不客气了,这条人命便算在各位的头上……”

说着李钦载突然直起身,眼中的杀意毫不掩饰地迸发而出。

“无视朝廷律法,哄擡幷州粮价,本官治下民不聊生,各位,给我个交代吧。”

7017k

------------

第三百零七章 鸿门夜宴(下)

此刻粮商们终于不淡定了。

今晚赴宴之前,众人其实已料到可能是一场鸿门宴,也做好了与李钦载撕破脸的准备。

然而他们没想到,李钦载翻脸的速度如此之快,令人猝不及防。

就算撕破脸,你未免也太直白了吧,就不事先铺垫一下的吗?

死一般的寂静后,众粮商面面相觑,他们的目光落在一名年纪稍长的中年男子身上。

中年男子也不惧,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下站了起来,先彬彬有礼地朝李钦载行了一礼,然后缓缓道:“李刺史言重,容小人陈情。”

李钦载微笑道:“你说。”

“幷州粮价非我等哄擡,而是我等搜购各地粮食时,已是天价了。今年的旱灾世人皆知,幷州之外,各地的粮商和地主都不傻。”

“粮价实则是他们哄擡上去的,我等几乎已是亏本售卖,在座的粮商们今年大多白干了,小人实无法领受李刺史问罪,还请李刺史明鉴。”

李钦载恍然:“原来收购时已是天价,真是难为各位了……”

粮商们心中一悬。

这位刺史阴阳怪气,显然并不相信他们的话。看来今日这关不好过呀。

李钦载慢吞吞地从怀里掏出一张供状,懒散地道:“按理说,我该相信各位旳说辞,不过,张寸金昨日被我收监后,一不小心说漏了嘴,你们猜他说了什么?”

众粮商脸色立变,但仍然很淡定。

中年粮商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道:“张寸金与我等无干,他说了什么并不重要,纵是有心嫁祸,我等亦不认,想必李刺史明察秋毫,也不会相信他的胡言乱语。”

众人一阵附和,纷纷露出无辜的表情,反正我死不承认。

李钦载笑了:“你们无耻的表情让我感到很亲切,若非官商有别,我们或许是同一类人……”

中年粮商脸色顿时铁青,但碍于李钦载的身份,也不便发作,只好忍气吞声。

李钦载又道:“好吧,其实张寸金的供状也说明不了什么,本官不会拿他的话太当回事。”

“本官其实是个很好相处的人,而且性格特别宽容仁和,这样吧,不管你们以前在幷州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本官一律不追究了,如何?”

中年粮商急忙道:“李刺史,我等是老实本分的商人,从来不敢做伤天害理的事……”

李钦载挥挥手打断了他的话,道:“好了好了,无耻的表情一次就够了,挺大一把年纪,再装无辜就有点恶心了。”

粮商们一滞,顿觉心里堵得不行。

韩国夫人在一旁看着,想笑,却只能使劲忍住。

李钦载接着道:“以前的事我不追究,但你们也给我个面子……”

说着李钦载神情渐渐严肃起来,环视众人,一字一字地道:“即日起,幷州粮价必须回落,往年的粮食卖什么价,今年还是什么价,一文钱都不准涨,能做到吗?”

众人一愣,接着前堂内炸了锅似的一片哗然。

“李刺史明鉴,粮价万万降不下来,小人刚才说过,今年我等收购的粮食已然是天价,许多同行皆是赔本,若粮价照往年再降,我们只能倾家荡产了。”

“李刺史若非要逼我等降粮价,小人一家十二口只好引颈就戮,断无生望。”

“求李刺史开恩,小人全部家当皆赔在今年的粮食里,还举家借了不少外债,粮价若降,小人一家真的没活路了啊!”

堂内一片哀求嚎啕,不少人甚至直接给李钦载跪下不停叩首。

李钦载表情冷漠,若不是他亲耳所闻,亲眼所见,或许还真会被这群人的演技糊弄住了。

幸好上任幷州这几日他没闲着,城内城外打听走访,幷州这些粮商是个什么德行,他已经非常清楚了。

韩国夫人静静地注视着李钦载的脸庞。

她很想知道,李钦载会如何处置眼前的情况。

没人比她更清楚,这些粮商可不仅仅只是粮商,他们还是一颗颗棋子,执棋的手隐藏在看不见的阴暗处。

他们之所以敢当着李钦载的面狡辩,顶撞,撒泼,不是因为他们不怕死,而是底气足。

天子派来的刺史又如何?

幷州这片土地上,粮价是涨是降,轮不到一个外人做主,刺史也不行。

一片哀嚎痛哭声中,李钦载笑了。

在一个臭名昭著的混账面前撒泼打滚玩赖?你们怕是猪油蒙了心。

“如此说来,幷州的粮价果真降不下来?”李钦载为难地道。

众粮商忙不迭点头。

李钦载摸着下巴思索道:“恐怕是因为你们的压力太小了,做人啊,不逼一逼的话,你永远不知道自己能多扛揍……”

众人一愣,不明所以。

李钦载露出和煦如春风般的微笑:“听不懂吗?我给各位解释解释,意思就是,如果揍你们一顿的话,或许你们扛不过去,就答应降价了呢,咱们不妨试试?正好,昨日街上那条人命也一并清算了。”

众粮商大惊,一名粮商颤声道:“李刺史莫非要对我等动刑?你……你纵是打死我们,粮价也万万不可能降的!”

李钦载温柔地劝道:“试试嘛,凡事总要试试才知道结果,万一你们从了呢……”

不等众人反应,李钦载突然扬声道:“来人!”

刘阿四应声出现在前堂外,他的身后整整齐齐站着百余部曲,仿佛等候已久似的,一齐抱拳行礼。

李钦载挥了挥手,笑道:“把这几位掌柜毕恭毕敬请出去,每人能先来二十记军棍热热身,帮他们活络一下血脉。”

刘阿四凛然应命,眼中顿时冒出杀气,然后一挥手,部曲们蜂拥而上,闯进前堂内二话不说,架起二十多名粮商便往外拖去。

直到此刻,粮商们仍然不敢置信李钦载真的敢动手。

许多人被部曲架住双臂,仍在不停地挣扎,然而终究不是魁梧有力的部曲们的对手,很快便被整整齐齐地摁在院子中央。

部曲们亮出了二十多支黑红相间的水火棍,看着军棍高高扬起,众粮商这才绝望地觉察到,这位年轻的刺史是玩真的,这孽畜真敢揍他们。

那名中年粮商也在其中,见李钦载要动真格的,不由大喝道:“李刺史请三思,军棍落下,我等死不足惜,但幷州城和辖下四县粮价必不可收拾!”

刘阿四冷着脸站在院子里,扭头看了看堂内李钦载的脸色。

李钦载缓缓点头。

刘阿四顿时重重挥臂,暴喝道:“打!”

7017k

------------

第三百零八章 杀鸡儆猴

二十多支水火棍一齐落下,粮商们哭爹喊娘,此刻他们终于明白,这个来自长安城的权贵子弟有多混账了。

这纨绔能处,说打是真打。

昔日在长安城的臭名昭著,绝对是凭实力博来的,一点折扣都不打。

韩国夫人站在堂内,脸色也变得苍白起来。

她原以为李钦载不过是吓唬粮商,逼他们降粮价,没想到李钦载居然真敢对粮商动手。

他……可曾想过后果?

幷州粮商全在这里,今日若打了军棍,以后焉能指望他们卖一粒粮食?

全城粮商罢市,国库调不来粮食,眼看大灾已至,幷州辖下四县百万百姓今年吃什么?

如此严重的后果,天子纵然恩宠李钦载,只怕也保不住他。

大灾之年,粮食是救命的,涉及百万黎民的性命,他怎么敢如此对待粮商。

刺史府前院内,一记记军棍狠狠落在粮商们身上,许多粮商已痛得昏迷过去。

李钦载面无表情站在堂前廊下,负手冷冷看着粮商们挨打,他的眼神坚定且冷漠。

韩国夫人悄然走到他身旁,低声道:“李刺史真要将粮商们彻底得罪?”

李钦载冷笑:“大灾之年,哄擡粮价,全杀光了也不可惜,只打他们几记军棍,已经算是很仁慈了。”

韩国夫人深深地看着他:“可曾想过后果?”

“什么后果?全城粮商罢市?”李钦载笑了:“民心似铁,官法如炉,我既然当了幷州刺史,就有办法熬练粮商……”

语气一顿,李钦载若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补充道:“……以及,粮商背后藏着的人。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有的财是不能发的。”

韩国夫人一滞,勉强笑了笑。

前院内,二十记军棍已打完,粮商们有一大半昏迷过去,剩下没昏迷的也趴在地上,有一声没一声地呻吟。

李钦载走到院子中央,缓缓道:“今日邀请诸位赴宴,本是一片善意,奈何尔等把我的善意喂了狗,那就只好得罪了。”

“今日本官没有杀人,做人留了一线,诸位回去后马上降粮价,明日刺史府旳官差会上街巡视,谁敢故意关门罢市,杀!谁敢不降价,杀!谁敢阳奉阴违,欺瞒刺史,杀!”

“把话带给你们背后的人物,趁灾年发国难财,这条路走不通!”

“我是幷州刺史,幷州的规矩由我来定,包括粮价。”

掷地有声的一番话,令粮商们浑身发颤,他们终于发现,这位年轻的纨绔子弟并不像传闻中那么简单。

嚣张跋扈依然是嚣张跋扈,可除了嚣张跋扈,他还是一个杀伐果断的朝廷官员,而且,足够霸道。

让部曲将粮商们架上门外的马车,无论昏过去还是没昏的,全都扔了出去,刺史府前堂顿时安静下来,只有韩国夫人与李钦载对坐。

“刚才酒未尽兴,怠慢夫人了。”李钦载含笑端杯朝她敬酒。

被刚才的画面刺激之后,韩国夫人也不敢撩汉了,很端正地与李钦载对饮了一杯。

搁下酒杯,韩国夫人忽然一笑:“李刺史是不是很想知道,粮商背后的那些人里面,有没有我?”

李钦载也笑了:“那些人里面肯定有夫人,我只想知道,夫人在这桩案子里究竟涉事多深,若是深到不可自拔,下官可就为难了……”

韩国夫人眼眸一转:“怎生为难了?”

李钦载淡淡地道:“若夫人涉案太深,下官为难的是,对夫人究竟是杀还是留。”

韩国夫人眼皮一跳:“你敢杀我?”

李钦载笑了:“敢。”

“是你要杀我,还是长安城的,的……”韩国夫人说不下去了,姣好的花容已失色。

“与长安城无关,我对事不对人,夫人的命运,只看你是否该死,你是陛下钦封的国夫人,当知水亦载舟,水亦覆舟的道理,大灾之年哄擡粮价,盘剥百姓,可是关乎百万人命。”

“若我查实夫人涉案太深,那就对不住了,我要给百姓一个交代,你们这些吸百姓血汗的囊虫死了,对大唐是好事。”

听着李钦载语气冰冷地说出这番话,韩国夫人身躯情不自禁地发颤。

她是真的害怕了,因为她确定,李钦载真的敢杀她。

跟天子的露水关系已不能成为她的筹码,李钦载说得很清楚,他只看事实论罪。

…………

韩国夫人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李钦载非常有风度地将她送出刺史府门外,看着她的车驾消失在街心,李钦载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今日鸿门宴,打粮商是目的之一,但不是唯一的目的。

他要做的是杀鸡给猴看,这只猴名叫韩国夫人。

他知道韩国夫人涉案其中,他需要从韩国夫人身上开启缺口,把幷州城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一锅端了。

立威,怀柔,废掉她的筹码,一番操作下来,韩国夫人显然已被他震慑住了。

第二天,刺史府的官差上街了。

按照李钦载的吩咐,官差们特意检查了城中数十家粮铺,然后回报说,城中所有粮铺都开了门,而且也老老实实按去年的粮价卖粮。

是个好讯息,但李钦载并没有太高兴。

他深知资本的本性是嗜血而生,打一顿板子便指望粮商老老实实,基本是不可能的,他们一定还有后招在等着他。

“阿四,派人去城外驻守,四个出城的方向都派人,盯着那些粮商的车队。”李钦载吩咐道。

刘阿四愣了一下,道:“五少郎的意思是……”

“没错,他们会转移粮食。”李钦载笑了:“被我逼得降价,逼得不敢关门,可他们还是想赚取巨利,那么就只能把粮食悄悄运出城,换个地方卖高价。”

“幷州城没了粮食,我这个刺史就尴尬了,百姓们不明事理,只会怪我这个刺史治城无方,粮商们一举两得,何乐不为?”

刘阿四顿时大怒,咬牙道:“小人这就带人守在城外要道上,谁敢偷偷转移粮食,小人把他脑袋拧下来。”

李钦载连连摇头:“不不,我的意思是,放他们走。”

刘阿四又愣了:“放他们走?粮食也放走?”

“对,粮食也放走,你的任务是盯着那些运粮的车队,大略估计一下他们运走了多少粮食。”

“五少郎这是何意?”

李钦载眨眼:“昨日我夜观星象,掐指一算,发现幷州百姓其实喝西北风就能饱肚,城里不再需要粮食了,粮食被转移了也无妨,西北风是免费的。”

刘阿四一脸无语地看着他:“五少郎,不想说可以不说的,何必拿这种理由糊弄小人,小人没那么蠢……”

“好吧,我不想说。”

7017k

------------

第三百零九章 防火防盗防闺蜜

全城粮铺开门,卖了一天的平价粮。

百姓们兴高采烈,以为新来的刺史打压粮商后,粮商们再也不敢哄擡粮价,今年的旱灾勉强能撑过去了。

然而事实证明,百姓们太单纯了。

粮商们都是嗜血的资本家,怎么可能放弃巨大的利益。幷州城不准卖高价粮,他们可以把粮食转移出城。

邢州,代州,汾州,那些城池的刺史可不是李钦载,他们的粮食完全可以换个地方卖高价。

等到幷州城中的粮食全运光了,李钦载的麻烦也就来了。

全城无粮,粮商遁逃,百万张嘴嗷嗷待哺,幷州城里城外随时会出现逃难的流民潮,也会出现活不下去的百姓全家自尽等惨事。

若恰巧长安城的御史给事中们也都听闻了此事,等待李钦载的可就不止是被罢官那么简单了,天子再宠信都保不住他。

当天夜里,城内各处粮仓悄然开启,一车车粮食被装上马车牛车,车队缓缓朝城外行去。

幷州的粮商们被擡上马车,一路哼哼唧唧跟随运粮的车队也离开了幷州城。

一夜之间,幷州城所有的粮商全跑了。

第二天一早,百姓们再次来到粮铺门前打算买粮时,发现粮铺仍然关门上板,里面空无一人。

人群渐渐有些不安,有人绘声绘色传闻,昨夜见幷州城所有粮商将粮食运出城,人也跟着跑了。

百姓们顿觉天塌地陷,一股恐慌的情绪渐渐在人群中蔓延。

流言这东西,从古至今都是散播得非常快速的,而且有个很神奇的特征,官方的讯息人们往往半信半疑,但流言却被人们深信不疑。

很快,幷州城内的恐慌情绪越来越严重,百姓们焦躁不安地到处打听,城内数十家粮铺门口也聚满了人群,哪怕粮铺内已人走楼空,可人群还是越聚越多,仿佛只有停留在粮铺门前他们才能得到安全感。

刺史府内,李钦载气定神闲地坐在院子里,眯眼看着头上的树荫,已是夏末,蝉鸣声仍然扰得人睡不踏实,那声嘶力竭的鸣叫让人烦躁,恨不得把树都砍了。

刘阿四站在李钦载面前,对他的注意力表示很无语。

城里百姓都快翻天了,你居然还在关心树上的蝉儿,心究竟有多大。

粮商走了,粮食转移出城了,刘阿四昨晚蹲在城外要道的草丛里,亲眼看着一车车粮食从他面前经过。

而他更清楚,此时的幷州城,用“危若累卵”来形容也不过分。

支撑一座城池正常运作的,其实不是官府,也不是商贾,更不是笙歌曼舞的女人和负手吟哦的读书人,而是粮食。

一座城池里只要有充足的粮食,这座城出现再大的麻烦都能轻易解决。

若城里的存粮一夜之间消失了,那么这座城便成了一座死城,百姓们的恐慌情绪到达一个顶点后,他们会携家带口离开,直到全城都跑光。

幷州的情势已如此严重了,五少郎居然坐在院子里听蝉鸣……

所以,你就是一根人形搅屎棍,只负责把屎挑起来,然后不管它臭不臭了,是吗?

刘阿四忍不住打断了李钦载沉浸式体验蝉鸣的情绪,道:“五少郎,粮商都跑了,粮食也没了,城中流言四起,百姓恐慌,您得拿个主意呀。”

李钦载收回了目光,咂了咂嘴道:“蝉不错,若能收集一筐的话,把它们洗干净了油炸,撒点盐用来下酒,特别合适。”

刘阿四:“…………”

“你刚才啥来着?”

没等刘阿四重复,李钦载道:“哦,对了,城里没粮食了……嗯,不对,谁城里没粮食?官仓不是有吗?”

刘阿四吃了一惊:“五少郎,官仓的粮食不能动,那是要交给朝廷的。”

李钦载淡淡地道:“幷州大灾,天子已下旨免幷州赋税,官仓的粮食不必上交,可以用来赈济百姓。”

“可是……就算动用官仓的粮食,也顶多只能支撑二十来天,过了这二十来天,幷州城可就真的没存粮了,那些逃出去的粮商估摸已在到处散播流言,您的坏话,以后没有粮商敢来幷州了。”

李钦载笑了笑:“传我的令,先开官仓放粮,以平价对城中百姓售卖粮食,剩下的事我自有安排。”

刘阿四观察他的表情,却看不出任何端倪,只好抱拳离开。

没过多久,有部曲来报,有客来访。

李钦载看着跨进刺史府大门的金乡县主,神情不由一怔,接着眯起了眼睛。

美女确实是美女,论年龄才豆蔻年华,正是花儿一般的年纪,论容貌,比韩国夫人更胜三分。

可惜李钦载与她打过一次交道,这位县主态度太淡漠了,完全没有韩国夫人那般妩媚风情,话也很不客气,更甚者,李钦载不知道哄擡粮价的案子里,金乡县主和她的父亲滕王究竟有没有参与。

李钦载迎上前行礼:“下官拜见金乡县主。”

金乡县主冷淡地道:“免礼,李刺史,今日我来只问一件事,幷州城的粮商逃了,所有的存粮也被转移了,如今城中百姓恐慌,不知李刺史有何高见?”

李钦载茫然地道:“此事……与县主何干?”

金乡县主顿时气得柳眉一竖,怒道:“我和父王也在幷州城中,我还是当今天子的堂妹,皇室宗亲,怎会与我无关?”

“你和滕王殿下住在晋阳行宫,又不会饿死,县主不必多管闲事吧?”李钦载不客气地道。

金乡县主一呆,接着大怒,声音都尖利起来:“闲事?你以为这是闲事?”

李钦载点头:“对县主来,是闲事。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个道理难道县主不明白?”

金乡县主大怒道:“你以为我乐意管?大唐江山是我堂兄的,你让幷州民不聊生,身为宗亲我怎能不管?再,若非你是婕儿的夫婿……”

李钦载一呆:“啥?”

金乡县主一顿,然后怒哼一声, .扭脸望向别出,俏容的怒色仍未霁。

李钦载震惊地道:“县主认识婕儿?青州崔氏的崔婕?”

金乡县主没好气道:“我与婕儿自幼便相识,我父常年带着我游历天下,认识婕儿很奇怪吗?”

李钦载仍然一脸震惊。

不过此刻他终于想通为何当日初见金乡县主,她提前离开韩国夫人宅邸,耐心地在府邸外等他,还告诫他幷州水深,若不能处置不如趁早辞官回长安。

一个刚认识的陌生女人如此好心提醒,虽语气有点冷淡,但终归是释放善意。

李钦载一直不明白她为何会好心告诫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当时他有过无数猜测,还不要脸地觉得金乡县主可能暗恋他……

现在终于明白了,原来她竟是自己婆娘的闺蜜。

防火防盗防闺蜜,被县主暗恋这件事,实锤了。新为你提供最快的李治你别怂更新,第三百零九章防火防盗防闺蜜免费阅读。ttp:

手机站全新改版升级地址:ttp:,资料和书签与电脑站同步,无广告清新阅读!

7017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