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治你别怂 第四百章 孤家寡人
随着郭行真和范云仙二人的突然招供,整个案情瞬间掉转了方向。
谁都没想到,真正的主谋居然是被软禁在掖庭的两位公主。
李治不敢置信地坐在矮桌后,呆怔地注视着殿外灰蒙蒙的天空。
许敬宗和上官仪一脸惊骇,怔怔不能言。
良久,许敬宗突然想到义阳和宣城两位公主的出身,以及她们如今的处境,于是猛地一拍大腿,豁然开朗了。
两位公主的生母可是武皇后不共戴天的仇人萧淑妃,这个解释够不够?
太足够了,简直是合情合理,甚至许敬宗都忍不住想抽自己,为何自己没有早点怀疑她们。
杀母之仇,幽禁掖庭之怨,厌胜之术若成,父皇早崩。厌胜之术若不成,转手便栽赃武后,不管怎样的结果,对两位公主报仇的大计都是有利无害的。
而且两位公主隐藏得够深,谁能想到被关在掖庭里不见天日的两位公主,竟然还能在太极宫里翻云覆雨呢?
左思右想,许敬宗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而一旁的上官仪显然与许敬宗的反应不一样,听到宦官的话后,上官仪最初震惊过后,便捋须蹙眉不语。
如此顺理成章的么?他和许敬宗几乎啥都没干,主谋便浮出水面了?
而且,郭范二人昨日还是一副打死不招的好汉形象,今日却突然主动招供了,就这么巧的吗?
见李治神情呆怔,上官仪想说点什么,却不知如何说。毕竟犯人主动招供了,纵然疑点再多,也不宜在此刻说出来。
宫闱巫蛊之祸本就十分敏感,上官仪又不是老糊涂,当然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去充当搅屎棍。
李治呆怔许久,失神地道:“她们……竟然是她们?怎会是她们?”
许敬宗心眼比较多,先仔细想了想义阳和宣城两位公主是否有后台。
嗯,没有,她们的生母萧淑妃,坟头的草都比人高了,就算萧淑妃诈尸活过来,以武皇后的实力,也能让她再死一次,死得更透,更凉。
于是许敬宗上前一步,果断地道:“陛下,当下之计,应马上关押两位公主,并委员提审,厌胜之祸举国皆知,陛下当须不枉不纵,否则难以对臣民交代。”
上官仪抿紧了唇没吱声,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李治却仿佛失去了全身的力气,身子软软地往后一靠,神情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叹道:“便如此吧,王常福传旨,着令将义阳宣城两位公主羁押宗正寺,着寺卿提审。”
殿门外,王常福躬身领命,正要转身离去,李治忽然叫住了他。
迟疑半晌,李治沉声道:“告诉宗正寺卿,可提审,不可用刑。”
看着殿内的许敬宗和上官仪,李治无力地挥了挥手,道:“朕累了,今日便散了吧。”
大殿内,李治独自呆坐,脑海里闪现义阳和宣城两位公主的面孔,然而不知为何,两张面孔却始终拼不出清晰的模样,眉眼鼻唇都是那么的模糊,仿佛还停留在她们年幼的时光。
同住一座宫殿内,可笑的是,似乎好几年没见过她们了。
当年萧淑妃倒下,两位公主也被牵连圈禁掖庭。
从那以后,李治便忙着对付长孙无忌,褚遂良,巩固自己的皇权,再接下来,李治的身子越来越差,整日头晕目眩,连批阅奏疏都拿不动笔了……
于是,两位亲生的女儿,从此真的从他生命中退了出去。
今日再听到她们的讯息,居然是谋害他。
此刻李治的心情很复杂,有些愤怒,又有些愧疚,心思百转千回,终究拿不定主意是恕还是杀。
大唐的皇室仿佛被老天诅咒,诅咒历代帝王得到江山的代价,就是失去亲情。
三代帝王,兄弟阋墙,父子为敌,至亲相残。
李治原本以为自己是特例,然而今日才知,他终究还是活成了孤家寡人。
“来人,奉酒来!”李治忽然朝殿外喝道。
今日他很想一醉,祭奠孤家寡人注定付出的代价。
…………
作为新宅的男主人,李钦载终于可以在属于自己的宅院里为所欲为了。
国公府的八号技师必须调过来,别的技师给他按他咳嗽。
以后就在府里搞个金盆洗脚城,每天小保健,还不得起飞喽。
其次就是亲自做顿饭,惦记已久的大雁,一只红烧一只清炖,当初成亲后,吴通把两只大雁放生了,令李钦载颇为失落,这次无论如何不能轻饶。
前院已架好了烤架,大雁拔毛腌制,洒上各种香料,炭火下滋滋冒油光。
荞儿若在就好了,两只最肥的腿必然给他留着,亲爹烤的肉,荞儿向来很给面子,每次都吃得一点不剩。
宅子里的下人们远远驻足,观察院子里的这位新主人。
这位新主人似乎与别的权贵完全不同,哪有亲自下厨烤肉的,听都没听说过。
不过新主人的脾气倒也温和,对任何人都是笑吟吟的样子,看不出任何残暴不仁的迹象,听说新主人当年是长安城臭名昭著的纨绔子弟,今日看来,应该是谣言了。
大雁快烤好了,院子里飘满了浓浓的肉香。
用匕首割下一块腿肉,李钦载一边呼哧着凉气,一边往嘴里送。
还没品尝出味道,吴管家来报,有客来访。
客人是李素节,今日的四皇子仿佛被人抽干了魂魄似的,一脸浑浑噩噩地来到李钦载面前。
李钦载瞥了他一眼,这货今日吃错药了?连基本的弟子礼都忘了,太久没抽他鞭子,稍停找个借口给他加个状态。
“我都怀疑你是闻着味儿找来的,刚烤好你就出现了。”李钦载嫌弃地撇嘴,割下一只腿递给他:“吃吧,回头留下饭钱,不能白蹭。”
李素节木然接过大雁腿,却没吃,仍呆呆地坐着,像一具魂魄残缺的行尸走肉。
李钦载心中奇怪,试探着道:“身上带钱了吗?都交出来。”
李素节立马伸手掏入怀里,一个绣着锦花的精致钱袋掏了出来,递给李钦载。
李钦载睁大了眼睛,这货怎么了?好像被人催眠了似的,有求必应。
“玉佩也不错,摘下来送我。”李钦载继续试探。
7017k
------------
第四百零一章 求告
这弟子好像傻了,李钦载决定救醒他之前,先把自己的口袋喂饱。
意外之财,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李钦载当然不会客气,一会儿的功夫,李素节身上的碧玉头簪,玉带,玉佩,钱袋……反正值钱的都落到李钦载手里了。
比打劫有前途,既斯文收获又大。
心满意足的李钦载将刚刚搞来的值钱玩意儿收好,这才露出老师该有的模样。
擡手便是一记巴掌,狠狠扇在李素节的后脑勺上。
啪的一声脆响,李素节终于回神,愕然摸着自己的后脑勺,一脸茫然地看着李钦载。
李钦载瞬间化作一脸焦急:“素节,你怎么了?怎么了?你不要吓我啊!”
李素节呆滞地道:“呃,劳先生费心,弟子没事。”
下意识摸着后脑勺,李素节又道:“刚才有人打我吗?”
李钦载气定神闲地道:“刚才为师给你施了个招魂术,终于把你的魂魄追回来了,快谢谢我。”
李素节条件反射起身行礼:“多谢先生……嗯?我玉带呢?玉佩呢?”
“不知道,你进我家门就这副模样,应该是刚刚被人抢了吧。”李钦载面不改色地道。
李素节苦笑道:“罢了,身外之物,没了就没了。”
李钦载笑了,他喜欢豁达的人,尤其是豁达且不计钱财的人。
没滋没味地嚼着大雁腿,李素节心事重重,目光呆滞,眼看魂魄又要飞走了。
李钦载见状又擡起了手,打算再给他来个招魂术。
谁知李素节下意识往后一躲,连连道:“先生不必了,弟子魂魄尚在。”
李钦载哼了哼,道:“你呢,不想来可以不来,但是进了我家的门,建议你的表情最好喜庆一点,不求你载歌载舞,至少也不要一副奔丧的表情,我阳寿大约还有八十年,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我把你送走。”
李素节苦笑,行礼赔罪。
“说说吧,遇到啥事了?”
李素节犹豫半晌,突然扑通朝李钦载跪倒,伏地大哭道:“求先生救我两位姐姐!”
李钦载吃了一惊:“啥意思?说清楚了。”
李素节更咽道:“弟子的生母是萧淑妃,当年宫闱里的那些事,先生想必知道,从那以后,我的两位姐姐便被圈禁掖庭,而弟子,也惶惶不可终日,直到拜先生为师后,才算保住了自己的命。”
“可今日早间,羽林禁卫将我两位姐姐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都带走了,将她们关进了宗正寺……”
李钦载表情渐渐严肃:“她们犯了何事?”
李素节泣道:“两位姐姐在掖庭孤苦无依,餐食不继,能犯何事?弟子打听了,据说宫闱最近出了厌胜大案,不知什么缘故,我的两位姐姐竟然成了主谋,父皇亲自下旨,将她们关进宗正寺严审……”
李钦载眼皮一跳,失声道:“厌胜案?此案跟她俩有啥关系?”
李素节哭道:“弟子也不知,我两位姐姐圈禁掖庭多年,在掖庭里遭受诸多虐待,连饭都吃不饱,怎么可能有心力去做这桩大逆不道之事,分明是有人诬陷!”
“谁诬陷她们?”
李素节摇头:“弟子打听过了,据说关在大理寺的郭行真和范云仙主动招供了,说他们是被我两位姐姐指使的。”
李钦载又吃了一惊,昨日他提审二人时,他们还死咬牙关不松口,今日便主动招供了,还把两位公主牵连进来。
李素节仍跪在他面前泣道:“先生,弟子敢以性命担保,我两位姐姐绝非主谋,她们自幼性情温良,与世无争,受了委屈也是忍气吞声,人前人后从不道人是非,如此温婉的女子,怎么可能行那大逆不道之事。”
李钦载却一言不发,眼中光芒闪烁。
他闻到了阴谋的味道。
如果说厌胜案是一桩阴谋的话,那么随着郭范二人的主动招供,这桩大案里面又有了阴谋。
越来越复杂了,李钦载已经失了头绪。
李素节跪在他面前嚎啕哭道:“先生,弟子深知此案凶险,事关宫闱秘事,外臣不宜掺和进来,可……两位姐姐生死未卜,弟子放眼长安,除了先生,实在没有能依靠的人了。”
“求先生看在师生一场,救救弟子的两位姐姐。”
李钦载神情凝重道:“这桩案子很要命,巫蛊之祸历来都是宁杀错,不放过,我若参与太深,只怕下场难料……”
李素节浑身一震,接着伏地大哭,却也不再求李钦载帮忙了。
他很清楚巫蛊之祸的严重性,这种案子简直跟起兵谋反同一个性质,李钦载教授他学问已是大恩,他怎忍恩将仇报,置先生于死地。
然而想到孤苦无依的两位姐姐,此刻在宗正寺里不知遭受怎样的折磨,李素节痛恨自己的无能,哭得愈发伤心悲怆。
李钦载的脑子里却在思索这桩大案的阴谋。
如果说厌胜案事发时,李钦载凭直觉认为与郭范二人无关的话,今日郭范二人的主动招供,必然是受人指使。
郭范比谁都清楚,一旦招供认罪,便是身死魂灭的下场,能指使他们认罪的人,能量必然不小。
尤其是他们的亲眷家人,既是筹码也是承诺。
能让郭范甘心认罪的,想必除了他们的亲眷家人,再无任何能打动他们情愿赴死的利益了,认罪就是死,人都死了,利益何用?
那么,这个让他们认罪的人是谁呢?
李钦载轻轻拨出一口气。
答案已呼之欲出。
除了宫里那位女人,还能有谁?
不得不说,这一招祸水东引真的高明,本来案发时她便揹负了各种嫌疑,随着郭范的认罪,所有人的目光转移到两位公主身上。
而她,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自辩的话,事实却已成功洗清了她的嫌疑。
未来能成为华夏数千年来唯一的女帝,她的能力,她的急智,她的手段,都是当世顶尖的。
今日若没有李素节的求告,以李钦载的性子,这件事也就到此为止了。
至于那两位素未谋面的公主,李钦载不是圣母,更不是救世主,他救不了那么多人,也没有仗义拔刀的实力,只能选择漠视。
然而,此刻自己的弟子跪在他面前哀哀求告,李钦载顿时陷入了挣扎。
7017k
------------
第四百零二章 有事老师服其劳
“不惹事,不怕事”这种境界,其实大多数人并不具备。
世人营营碌碌,总有色厉内荏的张狂者,亦有忍气吞声的懦弱者,真正能做到不惹事不怕事的人,在这世上至少是个名震一方的人物。
李钦载也不具备这种品质,如果他有,上辈子也不至于只是个一事无成的社畜。
面对李素节的哀哀求告,李钦载陷入了挣扎,他很不想掺和这件事,因为会要命。
“素节,我……”李钦载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拒绝的话。
在这个年代,师生如父子,弟子出了这么大的事,当老师的若视而不见,以后怎么好意思腆着脸教他们学问和为人处世的道理?
“素节,你先冷静下来,遇事慌乱,只会哀求别人帮忙,这是男人该做的事吗?”
李素节垂头,飞快擦干了眼泪。
李钦载满心烦躁,使劲挠了挠头,叹道:“你先回去,我想想办法。”
李素节闻言立马擡头,眼里露出惊喜的光芒:“真的吗?先生能救我两位姐姐?”
李钦载闭上眼:“快滚,你这张脸不要出现在我面前,我怕我会忍不住改主意。”
李素节连道谢的话都不敢多说,嗖的一声原地消失。
李钦载叹了口气,又揽下一桩天大的麻烦,自己究竟图什么?
独坐院子里,烤好的大雁已经凉了,李钦载完全没了食欲。
如何救下两位公主的同时,还能自保,李钦载脑子里不停地思索这个问题。
这一次,他的对手是武后。
与上次幷州粮案不同,这次李钦载若出手救人,触动的可是武后的核心利益。
厌胜案祸水东引,武后的目的不仅仅是洗清自己的嫌疑,同时还要斩草除根,把昔日敌人的后代全都铲除。
李钦载甚至能猜到,若非李素节已拜他为师,恐怕这次连李素节都会被此案牵连进来。
可是现在已经不是得不得罪武后的事了,就算他想救人,都不知如何入手。
真正的主谋还在宫里潜伏着,两位公主成了替罪羔羊,主谋高兴还来不及呢,愈发不会露面。
想救人,李钦载连第一步如何迈出去都完全没头绪。
身后传来轻悄的脚步声。
“李县伯,这件事你不能掺和!”金乡县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钦载回头,上次宿醉后,金乡暂时借住在李家,亲爹出远门打工修路去了,金乡成了留守儿童。
关爱留守儿童是纨绔子弟应尽的责任,所以李钦载才让她暂住下来。
“你都听到了?”李钦载问道。
金乡点头:“我无意听到的。”
顿了顿,金乡很严肃地道:“李县伯,你不能掺和这件事,会要命的。”
李钦载露出霸道总裁的邪魅狂狷:“你在教我做事?”
金乡一愣,随即柳眉竖起,正要发火,李钦载突然换了画风。
“啊,对不起,角色代入错误,我以为你是崔婕……嗯,多谢县主提醒,好意心领了。”
金乡气道:“这种时候了,你还不正经!”
“弟子有事,老师服其劳。我也没办法……”李钦载苦笑道。
金乡白了他一眼:“‘有事弟子服其劳’,你倒是反过来了,世上哪有老师服其劳的道理。”
“师生即是父子,儿子有了麻烦,当爹的能视而不见吗?”李钦载叹道:“比如县主你,若不小心一头栽进了茅坑,世上唯一不嫌弃你浑身是屎,敢亲手把你捞起来,并真心觉得洗洗还能要的人,只有你爹滕王殿下了吧?”
金乡呆滞半晌,接着勃然大怒:“李钦载,你狗嘴里能说人话吗?你才栽进茅坑,你才浑身是屎!”
“县主息怒,我只是打个比喻,并不代表你真的……嗯?你这气急败坏恼羞成怒的模样,难不成你真的……?”
“没有!姓李的,你不要太过分,我好心好意劝你不要干傻事,你便是这般编排我么?”
李钦载打了个呵欠,敷衍地道:“多谢县主的好心,我会记住的。”
金乡深呼吸,暗暗说服自己不要与他一般见识,李钦载的嘴贱,自己早就从崔婕口中听闻了不少事迹,平胸而论,这一次他还不算最贱的。
平复了暴怒的情绪,忍住了把这登徒子掐住脖子塞进茅坑的暴戾念头,金乡努力用认真的语气道:“李钦载,看在婕儿的份上,你莫做傻事,这件事不是你能掺和的,你有妻有儿,出了事妻儿怎么办?”
“厌胜案我听说了,据说牵连的宫人不下千人,事发才三日,已有数百宫人被株连丧命,巫蛊之祸历来被帝王忌讳,任何人牵扯其中,必将承受万钧雷霆,李钦载,你掺和不起。”
李钦载目光如湖泊般平静,淡淡地道:“我只想帮弟子一个忙罢了,厌胜巫蛊什么的,我并不想掺和。”
金乡加重了语气道:“你帮了这个忙,就已身陷其中了,难道你不懂么?”
李钦载笑了:“师生如父子,还是那个比喻,比如说,你不小心一头栽进……”
话没说完,金乡大怒:“李钦载,你混蛋!”
说完金乡扭头就走。
院子里恢复了寂静,李钦载呆坐许久,神情萧瑟地叹了口气,道:“来人,给我更衣。”
穿好官服的李钦载出门,登上马车径自奔太极宫而去。
直到李钦载的身影消失在院子内,拐角廊柱下,金乡的身影转了出来,盯着大门的方向,恨恨的目光仍余怒未消。
“没见过自己非要找死的人!如此大的祸事也敢往里掺和,真觉得自己的八字生得硬么?”金乡恨恨自语。
嘴上骂个不休,金乡的表情却越来越挣扎。
许久之后,金乡突然狠狠一跺脚:“混蛋,匹夫,登徒子,无耻之徒!若不是为了……为了婕儿,我才不帮你!”
说完金乡不再犹豫,整了整发鬓后,吩咐侍女备车出门。
…………
太极宫,安仁殿。
李钦载跪坐在李治面前,两人表情严肃,眼睛盯着面前的棋盘。
棋盘上黑白错落,却不是围棋,而是五子棋。
这是昔日李治在甘井庄度假时,李钦载教他的玩法。
李治学会后顿觉比围棋手谈好玩,要动脑,却不至于太消耗脑力,很适合休闲舒缓压力,回到宫里后也乐此不疲。
棋盘上,李钦载执白,李治执黑,眼看李治已占尽上风,一子落下,四星连珠,胜局已定。
李治高兴极了,一脸坏笑看着李钦载,等他再落一子便赢了此局。
李钦载心不在焉,待到想认真时,已然回天乏术,沉吟思索良久,突然伸手将棋盘上的黑白子一通乱拨。
李治笑容一僵,眼看一盘稳赢的棋被他拨乱,却来不及阻止。
“你,你怎可耍无赖!”李治惊怒道。
李钦载表情一整,正色道:“陛下,臣尝闻‘业精于勤而荒于嬉’,陛下是大唐英主明君,怎可沉迷于嬉玩小道,臣必须劝谏陛下,明君不能瞎玩,不如认真批阅奏疏去吧。”
李治气坏了:“朕与你玩个五子棋就不是明君了?再说,这五子棋还是你教朕玩的,朕若是沉迷于嬉玩的昏君,你便是佞臣。”
接着李治咂咂嘴:“‘业精于勤而荒于嬉’,咦,这句话不错,景初的嘴里常有振聋发聩之警言,善也。”
李钦载没接话,迟疑半晌,终于直奔主题:“陛下,听说厌胜案已查到主谋了?”
李治表情一僵,苦涩一叹:“是,没想到是朕的两个女儿……”
李钦载想了想,道:“陛下嘱臣暗中侦缉此案,臣却一无所得,是臣辜负了陛下,臣失职了。”
7017k
------------
第四百零三章 臣为大唐流过血
不管自己办事是好是坏,领导面前先认错再说。
这是前世当社畜时的经验,非要跟领导争是非曲直的人,通常换工作比较勤。
李治这位领导官儿比较大,属于那种基本没有升职可能的大领导,如果还想升一升官儿的话,只能羽化飞升换个地图,从草根神仙开始奋斗了。
李钦载认错的态度特别虔诚,认错嘛,不痛不痒不花钱,也不寒碜。
“景初莫自责,本是宫闱之事,你是外臣,行事诸多不便,朕也是糊涂,本就不该让你来办,幸好郭范二贼识时务,痛快招认了,倒也省了朕一番麻烦。”
李钦载垂头道:“是,幸好郭范二贼识时务,臣本来打算再次提审二贼,给他们上点刑具,没想到他们招认得如此痛快,全托陛下洪福,如此大案三日间便轻松而解。”
李治笑着刚要说什么,突然咂咂嘴,觉得不对。
这话……似乎有点别的意思呀。
眼神认真地盯着李钦载的脸,见他一副平静淡然的模样,连目光也是波澜不惊,仿佛刚才这句话只是君臣之间的客套对答,如同谈论吃没吃饭一样正常又毫无意义。
李治使劲眨了眨眼,是错觉吗?是自己想多了吗?
“朕委实没想到,厌胜案的主谋竟是朕的女儿……”李治黯然道:“按说朕应该非常生气,将她们杀之而后快,可朕不知为何,却满心愧疚……”
“自萧淑妃死后,朕对她的子女冷漠以待,就连她们被圈禁掖庭,朕也不闻不问,本来朕还用朝政繁忙一时忘怀来当作借口原谅自己,可是越想越觉得,这种借口简直可耻……”
李治苦笑:“朕真正的心思,是远离,是记恨,是恨屋及乌,朕这个父亲当得如此失败,让女儿受了那么多委屈,请个道士诅咒朕,虽大逆枉法,倒也合情。”
李钦载微微动容,李治能在自己面前毫不掩饰地剖析内心阴暗的想法,显然是真正将他当成了朋友知己,帝王本不该说的实话,能够坦然说出口,至少他有勇于面对自己阴暗一面的勇气。
“臣听说两位公主已被圈禁于宗正寺,不知陛下打算如何处置她们?”李钦载试探问道。
李治神情一怔,陷入挣扎犹豫。
子女做了再严重的错事,当父亲的或许都能原谅,可是站在帝王的立场,就算他想原谅,恐怕也是身不由己。
天家事,天下事。
事闹大了,朝野沸腾,有推波助澜者,有正义凛然者,各怀心思的人太多,两位公主的命运已不是李治能轻易决定的了。
“待宗正寺卿审过她们,拿到供状后再说吧。”李治无奈地叹道。
李钦载忍不住想问,能不能对两位公主网开一面,却终究还是闭嘴。
刚才的君臣对话可以算作无关痛痒的闲聊,但一旦开口求情,那就代表李钦载正式参与其中了。
事情没解决,主谋仍逍遥法外,李钦载绝不能太快表露自己的立场,否则人还没救出来,自己反倒搭进去了。
“陛下,既然厌胜案已破,臣的差事是否可以交卸了?两位公主是主谋,其他的帮凶也已落网,剩下便是宗正寺和刑部大理寺的事了,臣已不必参与了吧?”
李治点头笑道:“那就交卸了吧,景初离开庄子多日,也该回去看看那群无法无天的学子了。”
李钦载笑道:“臣还得多谢郭范二贼主动招供,还招得那么痛快,省了陛下和臣一番麻烦,臣刚提审他们的时候,还一副被冤枉的嘴脸,哭天抢地涕泪横流,哈哈,这不还是招了么。”
“既然案子已破,臣明日便回甘井庄。”
说着李钦载起身行礼,打算告退。
谁知李治的表情却突然僵住,李钦载刚才的这句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咀嚼琢磨,越琢磨越觉得味道不对。
“慢着!景初且住。”李治突然唤道。
李钦载停下脚步,莫名地看着他。
李治的表情不知为何变得凝重起来,缓缓道:“景初刚才所言,是何意?”
李钦载一脸茫然:“臣……所言,就是那个意思啊,臣明日回甘井庄教书,呃,臣说错了什么吗?”
李治沉下脸道:“不对,前面那句。”
“臣……多谢郭范二贼主动招供,省了君臣一番麻烦,这句也没错吧?”李钦载愈发茫然,满脸无辜的表情楚楚动人。
李治表情渐渐阴沉:“朕怎么觉得……嗯,二贼明明痛哭流涕,坚称被冤枉,为何相隔一日后,便如此痛快主动招认了?这不对!”
李钦载吃了一惊:“二贼主动招认不对吗?人证物证俱在,已是铁证如山,哪里不对?”
李治冷着脸沉思半晌,缓缓道:“从武德,到贞观,再到朕登基这十余年,大唐朝野也曾有多桩大案巨案……”
“朕可以认真告诉你,从未有哪桩大案巨案侦破如此容易,如此顺风顺水,仿佛所有的人证物证都准备好了,就等朕派个人下去一拿就拿到,然后问罪判决。”
李钦载惊愕道:“破案顺利……难道不好么?”
李治摇头:“不好,太顺利,反而做作了。”
“陛下是说……”
“短短三日,这桩大案便告破,主谋帮凶物证俱在,案子定成了铁案,不错,一切都很顺利,所有真相也是合情合理,”李治突然露出冷笑。
“可是,不知为何,朕却觉得自己成了傻子,被无数人糊弄的傻子!”
李钦载心悦诚服地道:“陛下不傻,一点都不傻,真的。”
这句话确实是发自真心。
李治阖眼沉思,久久不出声。李钦载垂头恭立,眼神不易察觉地闪过欣喜。
良久,李治缓缓道:“没错,越想越不对劲。太顺利了,最大的疑点是,二贼态度转变太快,一日之间突然翻转,这就很不正常,朕原本不以为意,然而仔细一想,此案最大的漏洞便在此。”
眼神渐渐变得冷厉,李治沉声道:“景初,你暂时回不了甘井庄了。”
“呃,陛下……”
“这件事没完,很可能是一桩冤案,朕要你继续查缉,找出真相。”
李钦载露出为难之色:“陛下恕罪,臣……实在不敢担此任。”
“为何?”李治皱眉道。
“宫闱之事,巫蛊之祸,自古株连蔓引万人牵连,太凶险了,臣胆子小,真的很害怕被卷入其中,”李钦载可怜兮兮地望向他:“陛下不如另委他人,让臣回甘井庄老老实实当教书先生吧。”
李治不满道:“你是朕最信任的臣子,若连你都不能为朕分忧,满朝文武朕还能信谁?”
李钦载垂睑低声道:“陛下,臣还年轻,有妻有儿,日子正过得红火,若因此案而落了难,丢了命,臣的妻儿从此孤苦无依……”
话没说完,李治大怒:“胡说个甚!有朕在,谁敢让你落难,谁敢让你丢命?你是奉旨办案,万事有朕帮你担待,你怕什么!”
“陛下,臣还是怕啊,臣怕死,又贪财,意志不坚定,还容易被美色迷惑,臣这种人实在不堪重任……”
李治越听越气愤,猛地一拍案:“朕还非要你办不可了!给朕查,必须由你查,你若再推拒,朕便拿你问罪!”
李钦载急了:“陛下……”
“来人,把这货给朕扔出去!”李治翻脸了:“予尔三日,三日内查清,否则问罪!”
没等李钦载再拒绝,殿外的禁卫已入内,一左一右架起李钦载便往外走。
李钦载不停挣扎,手刨脚蹬:“陛下,陛下不可!”
被禁卫架出殿外,沉重的殿门砰地一声关上。
李治独坐殿内,刚才愤怒的表情迅速平复下来,眼中露出莫测的光芒,和一丝任何人都看不懂的冷笑。
李钦载气急败坏跪在外面,十爪不停挠门:“陛下,臣为大唐立过功,臣为大唐流过血……至少流过汗,陛下不可强人所难,陛下——”
嚎啕许久,李钦载才无奈地起身,一脸无助地往宫门外走去,一步三回头。
走出宫门,登上自家马车,车帘放下,马车缓缓启行。
直到这时,李钦载的脸上终于换了表情,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微笑。
7017k
------------
第四百零四章 失控蔓延
想要参与一个游戏,首先要有入门的门票,这是放诸四海皆准的道理。
李钦载今日进宫面见李治,最后君臣搞了这么一出闹剧,为的就是得到这张门票。
拿到办案的权力,李钦载才有资格继续参与这桩厌胜案,将已经钉死的铁案反转过来,救出李素节的两位姐姐。
说起来容易,但很考验演技,李钦载坐在马车里,回忆自己刚刚的表现。
嗯,演技还算线上,台词语气方面略显造作,被扔出殿外不停挠门的即兴动作是点睛之笔。
总的来说还算合格,一个不情不愿被天子逼迫,不得不查缉这桩案子的受害者形象跃然纸上,栩栩如生。
套一句李治曾经说过的经典渣男语录,“盛情难却,勉为其难”。
落在别人的眼里,会如何看他?
我也不想掺和这件事啊,但天子的力气太大……
李钦载为何要演这出戏?这绝不是毫无意义的胡闹。
有的差事,主动揽过来,跟被迫任命,其中的差别很大,很大。
生与死的差别。
李钦载要对外立的人设就是被迫任命,属于受害者。
不一定能打消武后的敌意,但至少能淡化她的敌意。
李治呢?刚才李钦载的那番表现,李治有没有察觉到他的心思,有没有默契配合?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但李钦载看到了结果。
结果令他很满意。
…………
厌胜之祸开始渐渐蔓延。
上千宫人被拿问不过只是是个开头,当两位公主被圈禁宗正寺后,事情注定朝着越来越扩大的方向发展。
李钦载刚离开太极宫,朝堂上又有十余位朝臣被大理寺拿入大狱。
不仅是十余位朝臣,他们的府邸也被抄没,家眷被关押刑讯,甚至连他们的亲朋和门生也都被各地官府拿问。
如此一来,波及的范围可就广了,从这十余位朝臣的亲族,朋友,门生发散开来,牵扯下来足有数千人被卷入这场暴风骤雨中。
而主持拿问刑讯定罪的人,则是河间郡公,吏部尚书李义府。
手执大棒,见神杀神。
李义府不知被何人授意,以厌胜案为理由,对朝堂大肆挥舞大棒,形如疯狂。
那十余名被拿问的朝臣,谁都不知道他们为何莫名其妙被牵扯进这桩大案里。
然而这些人根本无处申诉鸣冤,关在大理寺的大牢里受尽刑讯,有的被屈打成招,被迫认罪,也有宁死不屈,死咬着不肯招供的。
如同一场猝不及防的瘟疫,以这十几名朝臣为中心,以他们的亲族和人脉,无限且疯狂地向外蔓延,发散。
朝堂内人人自危,不敢高声语。
时有同中书门下三品刘仁轨看不过眼,终于出手在朝会上仗义直言,面奏天子请求复查,并请三司同审,不枉不纵,勿使冤案蔓引,而致朝堂不安,民心动荡。
刘仁轨的提议在朝会上激发了争论,李义府与刘仁轨当庭争吵,彼此争得面红耳赤,刘仁轨主张控制事态,李义府主张除恶务尽。
两人的主张似乎都有道理,然而朝会上群臣皆被李义府最近的疯狂手段震慑,无人敢附和刘仁轨,纷纷闭口不敢言。
然而散朝之后,该抓的人照样抓,该被株连的无辜者照样被株连。
不出李钦载所料,但凡涉及宫闱巫蛊之祸,事态一定会很严重,而且越来越严重。
李钦载未参与朝会,他不喜欢毫无意义地跟别人打嘴仗,赢了输了都不是什么露脸的事。
…………
李家新宅。
李钦载坐在前堂内,眼神不满地盯着宋森。
“宋掌事,你老实告诉我,你们百骑司是不是一大半的人都是吃干饭的?查了三天了,结果呢?”
宋森涨红了脸,显然受到了侮辱,然而事实上这三天确实没什么收获,如果李钦载是在侮辱百骑司,那么……宋森只能忍了。
“李县伯,百骑司有多努力,您知道么?”宋森不甘地为属下鸣不平:“不,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关心你自己……”
李钦载愕然,你特么的……居然还是百骑司的脑残粉?
不假思索地抄起桌上的一只银壶,当作暗器朝宋森脑门上发射过去。
宋森脑袋一缩,没打着。
“给我把壶捡回来。”李钦载沉着脸道。
宋森毕恭毕敬将银壶请回,双手供在矮桌上。
“等着,我这就进宫求见陛下,别的不说,先把你这酒囊饭袋给罢免了,流徙到岭南摘荔枝去,顺便被母猢狲轮一百遍啊一百遍……”
宋森大惊:“李县伯高擡贵手,饶我一次!”
李钦载伸手:“结果,我要的结果呢?”
宋森满头大汗,从怀里掏出一张写满了字的纸,擦汗苦笑道:“郭范二贼在宫里的仇人不少,下官和百骑司查了多日,最近半年来他们欺凌过的,得罪过的人,大多在此了。”
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李钦载不由一阵头疼,索性懒得看,道:“就这?锁定了嫌疑人吗?这上面至少一百多人,难不成将他们都抓起来审问?”
宋森尴尬地道:“李县伯再容下官数日,百骑司正在逐一排查筛选。”
顿了顿,宋森小心翼翼道:“郭范二贼不是主动招供了吗?说是两位公主是主谋,她们也被宗正寺拿问了,这桩案子……应该结了吧?”
李钦载冷笑:“结不结是你说了算的?”
宋森有点懵,下意识道:“李县伯说了算?”
“我说了也不算,”李钦载嘴角神秘地一勾,指了指房梁。
宋森顺着的手指望去,盯着头上的房梁出神,傻傻地道:“谁?谁在上面?”
李钦载咬牙,这特么得亏不是自己的直属属下,不然宋森迟早得被自己抽成二级伤残领朝廷抚恤金,外加江湖人送雅号“打不死的铁拐宋”。
“天子啊!混账!天子才说了算啊!”李钦载发出狮子吼。
宋森被吓得浑身一哆嗦,惊魂方定,脸上又涌起骇然:“天子……天子认为此案的主谋不是两位公主?”
李钦载垂下眼睑,淡淡地道:“你自己猜的,我什么都没说。”
7017k
------------
第四百零五章 结网设局
如今唯一的办法,是找到真正的主谋,将案子定为铁案,两位公主才有可能脱出囹圄。
李钦载很清楚,如今的事态越来越严重,它已渐渐脱离了案件本身的性质,越来越带着一股政治交锋的味道。
然而一切的源头还是那个未曾落网的真正主谋。
要追查这个源头,只能从郭范二人的仇人查起,方向不一定正确,但它已是唯一可行的方向了,别的方向已成了死胡同。
手里攥着宋森筛选出来的名单,名单上都是理论上与郭范二人有仇的人,一百余人罗列其中,难辨忠奸。
李钦载只能一个一个地辨别,甚至不得不靠猜靠蒙。
凝视名单许久,李钦载突然喃喃道:“有个共同点,被范云仙欺凌的人,大多是宫里比较落魄的宦官,你看,他们有的是皇林苑的圃监,有的是内侍省的寺人,官职最高的也不过是内侍省的九品主事。”
“啧,范云仙是皇后身边的内侍,妥妥的禁宫当红炸子鸡,他就这么没出息,整天没事寻这些下苦低等宦官的晦气么?”
宋森瞥了一眼名单,道:“有件事李县伯或许不知,这些被范云仙欺凌的下苦低等宦官,多年以前可都是太极宫里不可一世的红人。”
“有的是王皇后身边服侍的人,也有萧淑妃身边服侍的人,还有废太子梁王李忠身边的人,那时的他们,在宫里可是仰着鼻孔走路的……”
“后来王皇后和萧淑妃被缢杀,前太子被废,这些不可一世的宦官失了势,地位一落千丈,自然成了下苦低等宦官。”
“范云仙欺凌他们,约莫便是武皇后当年与这些人的主子积下的恩怨,这才乐此不疲地折磨他们,算是为皇后和他自己出一口当年的恶气。”
李钦载一惊,身子不由自主地坐直了,再次认真凝视名单前,忍不住擡手狠狠给了宋森一记爆栗。
“你特么是先天愚蠢还是后天半步脑中风?如此明显的线索你难道没发现么?”李钦载怒道。
宋森一脸莫名捂着脑门:“啥线索?”
“一百多人的名单里,那些曾经的红人其实只有二十余名,把范围锁定在这二十余名逐一排查。”
宋森惊愕道:“李县伯的意思是,只有这些当年的红人里,才可能是范云仙的仇人?”
李钦载沉声道:“积累多年的仇恨,才是真正的仇恨,其余那些被欺凌的人忍气吞声,不过是懦夫之意气,他们习惯被欺凌,反而不敢主动报复。”
“只有那些曾经红过的宦官,他们见识过阴谋,也经历过大起大落,他们懂得隐忍,也懂得一击致命,这些人才是真正有嫌疑的人。”
宋森沉吟半晌,若有所悟,接着狠狠一拍掌,兴奋地道:“若只有二十余人,下官这就将他们拿下,一个一个刑讯,不信他们不招!”
李钦载叹道:“你又暴露了你的愚蠢……”
“呃……”宋森果然露出不解且愚蠢的眼神。
“你一个小小的百骑司掌事,敢在宫闱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你当天子和皇后目盲耳聋不成?”
宋森呆滞半晌,然后整了整衣冠,朝李钦载长揖一礼。
“下官愚钝,请李县伯赐教。”
“出去找一棵树抱住,仰天大喊三声‘我是蠢货’,我就告诉你。”
宋森:“…………”
“算了,不能把你得罪死了,说不定下次还要合作呢。”李钦载遗憾地改口。
宋森长舒一口气,擦了擦脑门的冷汗:“……多谢。”
“你让宫里的眼线散布讯息,就说关在大理寺的郭范二人再次翻供,真正的主谋另有其人,大理寺已掌握了证据,明日朝会上将面奏天子,锁拿人犯。”
宋森愕然:“然后呢?”
“然后派人盯着这二十几个人,看他们今晚的反应。”
“他们会有什么反应?”
李钦载缓缓道:“无辜的人听到传言后,或许会害怕,会惊惶,但他们自己知道是无辜的,不会做出任何举动。”
“但若是真正的主谋,反应就不一样了,他们或许会想办法逃出宫外,或许会掩埋物证,也或许会假装不经意地四处打探有关主谋的讯息……总之,他一定会做出某种举动。”
宋森两眼一亮:“攻心之计?高!”
拍了拍宋森的肩,李钦载道:“我们要等的,就是这个人,确定以后拿下他,能做到吗?”
宋森一挺胸:“能!”
一脸兴奋的宋森摩拳擦掌,利落地起身告辞:“下官这就去准备,告辞。”
李钦载充满鼓励地笑道:“去吧,玛卡巴卡,不中用的小垃圾。”
…………
长安城外,不知名的杏花林中,一间草庐在红白雅致的杏花丛中若隐若现。
草庐只有三两间屋子相连,庐前空地上围着篱笆,屋后散养着一些鸡鸭,还有两只俊逸仙风的丹顶鹤。
庐前焚着檀香,一位老者盘腿而坐,半阖着眼睛投入地抚弄着手中的一张古琴。
一阵古雅幽远的琴声回荡在杏花林内,随着檀香的淡淡味道飘荡在空气中,如诗如画,意境雅致。
老者全心投入在自己的琴声中,浑然忘我甚至还有几分明悟,不知是否在琴声中参悟了天道,隐隐有飞升的迹象。
金乡县主跪坐在蒲团上,小嘴儿微微嘟起,如此幽雅的琴声她却完全无法欣赏,反而满腹的心事。
不知过了多久,老者终于颓然叹气,显然这一次又没有突破,飞升无望。
如果此时李钦载在场的话,一定认识这位老者。
算是半个熟人了。
当初李钦载率李家部曲奔波数百里,从长安赶到太原,一把火将太原王氏的祖宅烧了。
而这位老者,正是当初在王氏祖宅外阻拦李钦载的大儒,牛方智。
后来牛方智得知真相,顿时自惭不已,深为王氏之恶行为耻,在王氏祖宅的大火中愤然拂袖而去,从此与王氏断交。
断交之后,牛方智便独自来到长安,在长安城外寻了一处雅静所在结庐为居,享受世外隐士的恬静生活。
直到今日,恬静的生活被金乡县主的骤然到来打破。
金乡为何会认识这位当世大儒牛方智呢?
因为她爹滕王。
一个喜欢附庸风雅,专跟当世文人骚客结交的老纨绔。
7017k
------------
第四百零六章 是劫是缘
严格说来,滕王与“文人骚客”勉强能沾上点边儿。
在学问和艺术水平上,滕王虽然大多比较普通,但他有一个优点,这个优点在如今的大唐算是独树一帜,甚至还被写进正史里。
他擅长画蝶,各种蝴蝶,飞舞的,采花的,五颜六色的,他都画得栩栩如生。
玩得一手好蛐蛐儿,画得一手好蝶,于是被大唐的艺术界勉强接受,预设他算是大唐文艺界的一份子,每次有艺术家聚会之类的活动,通常也会叫上他。
当然,多半是叫他去买单以及付嫖资的。
滕王在艺术界大约就是这么个地位。
山东大儒牛方智与滕王也有交情,这种交情说不上多深,大概属于学术讨论绝不会叫他,知己饮酒也不会叫他,但逛青楼之后发现钱不够,会派人送封信给他,顺便搭上一句话,“兄der,钱不够,速来。”
于是滕王屁颠颠送钱来。
所以牛方智心里其实是看不上滕王的。
但他对滕王的女儿金乡县主印象不错。
至少这位女儿比滕王顺眼多了,琴棋书画样样比滕王强,为人也颇为大方识体,抄撰道家的《灵飞经》小楷字迹娟秀,纸透三分,更被无数文人赞叹崇仰不已。
认真论来,金乡比她爹更适合文艺界,可惜了女儿身。
金乡跪坐在牛方智面前,面带微笑聆听牛方智抚琴,一坐便是小半个时辰,不言不动如同画像上的菩萨。
良久,琴声最后一音拨响,在空气中留下悠远绵长的余音,牛方智阖目陶醉许久,这才缓缓睁开眼睛,朝金乡笑了笑。
“你的定力比你爹强。”牛方智笑道:“你父亲若在此,此刻怕是早已起身绕到后院捉老夫家的鸡鸭去了。”
金乡嫣然一笑:“牛爷爷莫说笑,父王虽耐心不够,也不至于祸害您家的鸡鸭。”
牛方智冷冷一哼:“你以为他没祸害过么?”
擡眼朝她一瞥,牛方智又道:“女娃儿平日里没见你拜访,今日断不会无故登门,老夫见你眉有愁色,面带桃红,是为情所困还是事有不决?”
金乡脸蛋儿迅速涨红,垂头道:“哪,哪有什么为情所困,牛爷爷大把年纪,跟晚辈说话还这般不正经。”
牛方智捋须呵呵一笑:“眉宇间红鸾已动,女娃儿,在老夫面前可说不了谎,喜欢就是喜欢,何必遮遮掩掩欲语还休,平白浪费了大好厮守时光。”
金乡俏脸愈发羞红,仍嘴硬道:“没有,晚辈心无杂念,怎会为凡俗男子动心。”
牛方智叹道:“你若活到老夫这把年纪,当知世人皆是凡俗之辈,包括你我。七情六欲,贪嗔痴喜怒,吃饭放屁打嗝儿,没修成神仙,就都避免不了。”
牛方智又道:“说吧,需要老夫帮什么忙?不太过分的话,老夫伸伸手也无妨。”
金乡垂头忸怩半晌,轻声道:“晚辈有一位朋友,做了一件很冒险的事,他……卷入了宫闱事,实不知下场如何,晚辈想帮他,又不知何从帮起。”
“牛爷爷是山东文坛泰斗,天下士子皆仰其名望,朝堂上亦有门生弟子为官,若晚辈那位朋友真遇危难,求牛爷爷襄助一二,晚辈不胜感激。”
牛方智眼睛眯了起来,笑道:“你的一位朋友,嗯?”
金乡俏脸通红,垂头低若蚊讷地嗯了一声。
牛方智是大儒,不会真那么老不正经开晚辈的玩笑,神情正经了几分,道:“你说他卷入了宫闱事,是何事?”
金乡低声将太极宫厌胜之案说了出来。
牛方智越听越凝重,金乡说完后,他沉默良久,长叹道:“女娃啊,你那位朋友太冲动了,宫闱向来凶险,他怎么敢……”
金乡忍不住抗声道:“牛爷爷,他身陷此案绝非冲动,而是不得不为,只因他要救弟子,舍身为人便是大仁大义者,佛祖亦有割肉饲鹰之慈悲,他甘冒风险救弟子,他便是佛。”
牛方智瞥了她一眼,道:“他救弟子,你救他,你还求老夫救他,呵,看来你才是真正的佛,你要把咱们几个都渡成佛。”
金乡想笑,抿了抿唇,道:“圣人有舍身取义之说,牛爷爷是当世大儒,纵不想成佛,至少也想成圣吧?”
牛方智一愣,接着失笑:“你这女娃,嘴皮子比你爹利索多了,你爹挂在嘴上的无非是‘本王有钱’,你比你爹强。”
金乡起身,面朝牛方智双膝伏地拜下,脆声道:“求牛爷爷义伸援手。”
牛方智叹了口气,道:“这些年你爹总是主动掏钱付酒账,付风流账,老夫便知这人情迟早要还……”
金乡大喜过望,顶额拜道:“多谢牛爷爷!”
牛方智眯起眼睛,笑道:“用上了你爹的人情,还以县主之尊拉下面子求老夫,呵呵,女娃啊,心意可以留在暗处,人情可要做在明处,这番心意终归要让他心中有数才是。”
金乡红着脸道:“只是……一个朋友,而已。”
说完金乡心中一黯。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了一个根本不属于她,甚至必须要避嫌的男子,她乘着马车出城,不惜用上老爹的人情和面子,就为了帮他一把。
成年人说话做事都应该有自己的目的,就算没有目的,至少也该思路清晰,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金乡却没有,她仿佛在懵懂中出了城,找到牛方智,浑浑噩噩求他帮帮李钦载。
一切都像是无意识的举动,却是发自内心的本能。
她只想让他活着度过这次劫难,以后远远看着他也罢,相隔千里也罢,总之,活着。
牛方智嘿嘿笑道:“好好,只是朋友,对了,你那位朋友到底是何方俊秀郎君,竟能让宗亲县主如此牵肠挂肚,老夫就算帮忙,也不能帮糊涂忙,总得让我知道他的高姓大名吧?”
金乡垂头羞答答地道:“他……是英国公之孙,渭南县伯李钦载。”
牛方智哈哈大笑:“确是一方俊秀人物,此子……”
话没说完,牛方智神情一变,立马被自己的口水呛住,面红耳赤咳了半晌,差点闭过气去,金乡吓坏了,不停给他拍背,拍了好一阵他才缓过气来。
老脸涨得通红,牛方智双眼赤红喝问道:“谁?你刚才说是谁?”
金乡一脸莫名地道:“渭南县伯……李钦载。”
牛方智仰天长笑,笑了一阵后突然沉下脸。
“推门,出去,不送!”
7017k
------------
第四百零七章 禁宫魅影
夜凉,凛风,上弦月。
太极宫内,一队队巡弋的羽林禁军穿梭于各个宫宇殿阁之间。
打更的宦官懒洋洋地拎着一块云板,太庙前的更漏已尽,宦官一边打着呵欠,一边用小铁锤敲一长两短。
已是子时二刻。
一只趴在白玉雕栏上的野猫被惊醒,悄无声息地跳下来,不忿地朝宦官龇牙表示不满,然后昂头高傲且优雅地走开。
万籁俱寂的黑夜里,太极宫北面的偏僻院落外,月光下微弱婆娑的树影里,一道瘦弱的身影安静地趴在矮丛中一动不动。
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两个时辰了,期间无数巡弋的禁军从他身边经过,都没能发现他,他与黑夜和矮丛已经融为一体。
默默计算着下一队禁军经过的时间,思量着巡弋频率的间隙。
终于,身影动了,他无声地向前匍匐了一丈多,让自己整个身形笼罩在漆黑的树影下,然后起身,弓腰,像一只猎食的豹,缓慢地朝前蹑步。
走出树影,月光下,那张带着惨白的脸庞愈发清晰。
他是王伏胜,数日前被范云仙和一群走狗揍得差点丧命的宦官。
在这太极宫里,王伏胜曾经也是显赫一时的内侍,那时的他和数日前的范云仙一样也是前呼后拥不可一世。
那年,王皇后还是后宫之主,萧淑妃还是呼风唤雨,前太子李忠知书达理,但也有着储君的倨傲和几分纨绔气息。
王伏胜在太极宫内被无数宫人巴结讨好,区区一个内侍竟也能在宫里仰着鼻孔走路。
后来一切都变了。
武后斗倒了王皇后和萧淑妃,将她们缢杀于宫中,李忠被吓得惶惶不可终日,每一天都活得如履薄冰,后来终于还是被天子废黜了东宫之位,改封梁王。
而王伏胜,他的地位也骤然一落千丈,昔日不可一世的内侍,成了人人喊打人人可欺的落魄宫人。
再后来,李忠离宫,调任梁州,没法带上他随行。
王伏胜彻底被推入深渊,成了宫中专为贵人倾倒洗刷恭桶的低贱宫人。
宦官终究只是依附于贵人的寄生虫,当贵人身上的养分不再,寄生虫的命运只有跌落尘埃,或死亡。
最近太极宫惊涛骇浪般的厌胜案,便是出自王伏胜之手。
他,便是李钦载和宋森苦苦追索侦缉的真正主谋。
以一人之力,制造了一桩惊天巨案,天子震怒,皇后被动,朝臣自危,株连无数,一切皆拜王伏胜所赐。
制造这桩巨案的动机,王伏胜自己都说不清。
作为宦官,尤其是曾经红极一时的宦官,如今人人皆可欺,做着最低贱的差事,经常被范云仙欺凌侮辱,风光不再,羞辱愈盛。
再加上对以前的主子李忠的忠诚,以及对宫闱风云突变的意难平。
诸多原因,终于令王伏胜铤而走险,迈出了这惊天的一步。
郭行真范云仙被拿入大理寺,每日受刑生不如死,上千人被株连,其中或许便有狗仗人势经常欺负他的宫人。
十余朝臣被杀被抄家,朝堂纷乱,天下动荡。
越乱越好,越乱越值,迈出铤而走险的第一步开始,王伏胜便知道自己迟早会暴露,迟早会被查出来,他要做的,便是将无数人一同拉入地狱,为自己陪葬。
不亦快哉!
月光下的王伏胜,苍白的脸颊上突然泛起几许病态般的潮红,他的眼神突然疯狂,像圆月下的狼人,狰狞暴戾。
今日下午宫里有传言,据说关在大理寺的郭范二人又翻供了,大理寺已锁定了主谋,很快要将主谋揪出来。
王伏胜听到这个讯息有点慌,但还是努力保持镇定。
不停说服自己,大理寺的讯息根本就是迷惑外人,王伏胜制造这桩巨案一直小心翼翼谋划了很久,他敢对天发誓,绝对做得天衣无缝,任何人都不可能怀疑到他。
然而,想归想,随着宫里的讯息愈传愈烈,王伏胜终于也不淡定了。
万一呢?万一被人发现了呢?万一被侦缉经验丰富的官员查到了蛛丝马迹呢?
独自待在屋子里,王伏胜左思右想,回忆自己制造这桩巨案的经过,有没有留下漏洞,以及,如何尽快将不利于自己的证据湮灭。
今夜王伏胜悄悄潜出房门,是为了掩埋证据。
当初栽赃范云仙,王伏胜暗中准备了许多法器,傀儡小人和符纸。
栽赃之后,王伏胜的屋子里还剩下不少,这些东西绝对不能让别人发现,今日宫里四处传扬的讯息让他感到不安,若大理寺果真锁定了主谋,只要进他的屋子一搜,他连抵赖都没法抵赖,只能伏地认罪。
所以王伏胜要尽快湮灭证据,将剩下的符纸法器找个没人的地方埋了。
只要埋了它们,就算宫中禁卫踹开他的房门指认他是主谋,他也能从容淡定地否认。
月夜下,王伏胜终於潜伏到一处偏僻的花园内,找了一块不起眼的空地,悄悄地用自己带来的鹤嘴锄挖土。
挖了一尺余深的坑后,王伏胜将法器符纸等物事放入坑中,盖土恢复原状,还细心地在土面洒了一层灰。
做完这一切,王伏胜警惕地环视四周,然后悄然离开。
直到王伏胜离开许久后,花园另一头突然冒出两道身影,盯着王伏胜离开的方向,其中一人露出冷笑。
“做事倒还真的小心,难怪咱们百骑司这些日总逮不住他,这份隐忍确实令人钦佩。”
另一人道:“李县伯的计策奏效了,讯息散播出去后,主谋果然忍不住,自己露出了破绽,好一计攻心。”
“人赃并获,咱们是不是该把那厮拿下了?早点结案早点交差。”
“不可,先让他逍遥,咱们时刻盯着他,看看还有没有同伙与他接触,这次一定要一网打尽,否则漏了任何一个同伙都是祸害,将来又干出什么无法无天的事来,天子暴怒之下,先倒霉的是咱们。”
“那还是先禀报宋掌事,掌事这几日脾气不好,据说被李县伯挤兑得差点羞愤上吊,今晚总算有好讯息了。”
7017k
------------
第四百零八章 来自皇后的压迫
一大早便有宦官登门,笑眯眯地告诉李钦载,皇后单独召见李县伯。
李钦载心头一沉,苦笑数声,还是穿好了官服,跟随宦官入了宫。
这是武后第二次单独召见李钦载,召见的地点并非宫殿,而是两仪殿旁的皇林苑。
皇林苑是一片花园和人工堆砌的假山树林,风景幽雅,鸟语花香。
李钦载进宫多次,但这片皇家园林他还是第一次来。
武后站在一片金色的桂花林中,盛放的花朵衬映着她的明黄色袍服,如同六宫粉黛中鹤立鸡群的尊贵,百花为绿叶,唯衬一朵艳丽。
李钦载垂头行礼,武后转身看着他。
“景初不必多礼,今日本宫召你进宫无他,邀你一同赏桂而已。”武后微笑道。
李钦载也微笑道:“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参差十万人家。皇林深锁秋色,桂香却已飘入烟火人间。”
武后两眼一亮,赞道:“好句子,好意境!景初不仅学问惊世,作诗吟句亦是当世才子。”
李钦载笑道:“臣随口胡言乱语,当不得‘才子’二字。”
武后仍摇头赞道:“人才难得啊……”
“大唐开科考以来,历年有无数人才高登金榜,朝廷每年取士数百,然所取者多为中庸之才,谁能及景初大才之万一?陛下为寒门留了一道登天的门,然而寒门子弟终究还是差了几分底蕴和灵气。”
李钦载无辜地眨眼,开场就从家国天下聊起?话题有点庞大,李钦载接不住啊。
见李钦载没吱声,武后也不介意,又叹了口气道:“本宫这些年辅佐陛下,斗权臣,削世家,举科考,肃宫室。”
“旁人以为本宫稳坐后宫,安享富贵,谁知道我其实一路腥风血雨,无论前行多少步,身后都是万丈深渊。”
李钦载躬身道:“陛下和皇后辛苦,臣愿为陛下分忧。”
武后笑了笑,道:“陛下是大唐第三代帝王,承贞观遗风,创盛世气象,是古往今来难得的英主明君。”
“可纵是如此英明的君主,背后终归也有小人算计,而且愈见猖狂,如今竟敢在宫闱内行厌胜大逆之事诅咒陛下,”武后凤目含煞,语气渐冷。
“从显庆三年始,大唐刑部每年核准斩刑人犯不过十数人,世人皆颂天子为仁君,殊不知,仁君之仁,只为遵礼守法之民,而非奸恶之徒,该杀人的时候,天子也不会丝毫手软。”
李钦载暗暗一凛。
他知道武后这番话是说给他听的,是在解释为何一桩厌胜案竟会株连上千宫人。
很多被杀的宫人其实与此案毫不相干,可他们还是被杀了。
原因有很多,最大的原因是,或许武后打算借此事立威,趁机清理宫闱,将一些不好的苗头和隐患一并除掉。
李钦载于是苦笑道:“陛下与皇后的苦心,臣向来明白。不错,该杀的人必须杀,国朝出了如此恶劣的大案,切不可心慈手软。”
武后嗯了一声,道:“听说……前日陛下召见你,似乎对厌胜案的结果不甚满意?”
李钦载一惊,急忙道:“臣是外臣,实不该参与宫闱事,但陛下坚持,臣不得不应命。”
武后笑了:“无妨,既是陛下所命,说明陛下没把你当外人,用心办事便是,不过……两位公主涉事厌胜案,大理寺已有铁证,陛下纵有疑惑,只怕难以翻案。”
李钦载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道:“皇后,两位公主多年禁于掖庭,又是女儿之身,毕竟是陛下的亲生骨肉,莫如……留她们一条生路吧。”
武后笑容渐冷:“当年本宫被王氏和萧妃步步相逼,几番陷入绝境,谁曾留我一条生路?”
李钦载沉默片刻,低声道:“皇后您已是最后的胜利者,当年步步相逼的敌人,早已化作一捧黄土,两位公主与您毫无冤仇,而且被囚于掖庭多年,皇后何不放过两位苦命的人?”
话刚说完,李钦载顿觉空气中弥漫一股煞气,浑身鸡皮疙瘩立了起来。
“李景初,你是在为厌胜案的两位主谋求情么?”武后语气冰冷地道。
李钦载垂头道:“臣不敢,臣只是不忍陛下的亲骨肉戮首弃市,落得悲惨的下场。”
“她们是犯人!”武后加重了语气:“厌胜案多么严重,你难道不知么?太极宫稍有牵扯者都被杀了上千人,难道主谋能活命?”
李素节那张哀求的脸浮现在脑海中,李钦载咬了咬牙,突然擡起头直视她的眼睛,道:“皇后,你我心知肚明,两位公主根本……”
话没说完,武后突然暴喝:“住口!李景初,你愈发恃宠而骄,真以为本宫不敢办你么?”
李钦载心头冒出一股怒火,牙齿咬得格格响。
他明白武后的意思,事情发展到现在,谁是真正的主谋其实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武后要有一个借口斩草除根。
洗清自身嫌疑后的她,反过来充分利用了这桩大案,她不会容许仇人的两个女儿安然无恙地生活在太极宫里,那是她的眼中刺,肉中钉。
而李钦载,这一次他的立场与武后有了冲突。
他要保下两位公主。
武后见李钦载表情愤怒,语气不由一软,轻声道:“景初,天子对你器重,本宫亦如此,你我何必为了一桩不相干的事而生隙?”
“本宫知道,陛下对此案的结果有怀疑,故而让你重缉此案,世间事,宫闱事,哪里有什么是非曲直,无非利弊而已。”
“如何拿捏进退,景初是聪明人,你自然清楚,莫让本宫失望。”
离开太极宫,李钦载心头沉重。
武后与他说的话,句句言犹在耳。
他知道今日武后召见他的目的,是摊牌,也是警告。
武后需要他执行她的意志,厌胜案就此结束,不要再生风波,两位公主的死才能让这桩震动天下株连无数的巨案落幕。
不得不说,武后的警告给了李钦载巨大的压力,他有点扛不住。
如果不听她的警告,以后他与武后的关系恐怕会恶化,平白树下如此强大的敌人,李钦载这辈子都要小心提防她,此生永无宁日。
7017k
------------
第四百零九章 把天捅个窟窿
武后仍站在花园里,闻着沁人心脾的桂花香,深深地吸了口气。
李钦载已离开了太极宫,武后脸上的失望之色却越来越浓。
她很欣赏李钦载,这是一位能改变大唐的国宝级人物,一直以来,她都很期待李钦载为大唐做出点什么。
那些看似无意弄出来的新玩意儿,有着毁天灭地之威的火药,能让城池和道路固若金汤的水泥,甚至他亲手做的烹炒菜肴,也是她欣赏他的理由。
那么多值得她欣赏的地方,她实在不愿看到如此重要的人卷入宫闱的浑水里来,真的不希望。
李钦载应该在甘井庄的学堂里教书育人,应该在李家别院里过着他的小日子,应该与天子谈笑风生,嘴上耍耍贱,滑头滑脑无伤大雅。
朝堂的浑水真的不该参与进来。
武后打从心底里不愿与李钦载交恶,这样的人才若成了她的敌人,是她的巨大损失。
可是,他偏偏一脚踏进了这滩浑水,无法抽身了。
身后,一名宫女小心翼翼禀报,河间郡公李义府求见。
没多久,李义府来到武后面前行礼。
对李义府,武后没有多余的寒暄和废话。
“陛下命李钦载复缉厌胜案,两位公主可能会翻案。”武后冷冷道。
李义府也没有多余的废话,弓着身子到:“皇后的意思是……”
武后脸上闪过一丝杀意:“赶在李钦载翻案前,马上结案吧,夜长梦多。”
李义府躬身:“是,臣马上去办。”
…………
李钦载出了宫,来到自己的新宅前,刚要下马车,动作突然一顿,收回了一条腿,吩咐车伕去国公府。
马车来到国公府,李钦载进了门便直奔后院而去。
李𪟝正蹲在后院松土,李钦载三两步上前,突然凄厉嚎啕起来。
“爷爷,有人欺负孙儿,快帮孙儿揍她!”
李𪟝扭身瞥了他一眼,鄙夷地道:“多大的人了,外面受了欺负好意思回家跟长辈告状,越活越回去了。”
李钦载泣道:“这个人太厉害,孙儿惹不起,但孙儿又咽不下这口气……”
李𪟝哼道:“这世上还有我英国公府惹不起的人?”
李钦载脱口赞道:“爷爷霸气侧漏!”
随即李钦载婊里婊气地泣道:“这个人咱们英国公府还真惹不起。”
李𪟝眉梢一挑:“谁?”
李钦载泣声立止,凑近李𪟝的耳朵悄声道:“皇后……”
李𪟝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孽畜,你开罪了皇后?”李𪟝脸色阴沉下来。
李钦载见李𪟝脸色不对,急忙恢复了正常,强挤出一丝微笑:“没有,哈哈,怎么可能,孙儿跟您玩笑呢。”
李𪟝盯着他的脸,缓缓道:“厌胜案的事,老夫听说了。钦载,此案甚为凶险,你当三思而行,切莫惹祸上身。”
“爷爷放心,孙儿是个冷静的人,遇到任何事都不会冲动上头。”李钦载严肃地道。
李𪟝点点头,又道:“此案株连甚广,陛下命你复核此案,想必对大理寺的断案结果有了怀疑,你担此重任,当须留意陛下和皇后的心思,莫因此而开罪了任何一方,其中分寸,尔自把握。”
李钦载恭敬地道:“是。”
正说着,管家吴通匆匆赶来,禀道:“五少郎,四皇子求见,似乎出了大事,四皇子正跪在前院哭呢。”
李钦载一凛,急忙快步走向前堂。
后院的花圃内,李𪟝眉头紧皱,喃喃道:“这是一步死棋啊……”
天子命李钦载重审厌胜案,显然并不愿两位亲生女儿沦为主谋,皇后却铁了心要将此案定为铁案,显然对两位公主存了必杀之意。
帝后夫妻的意见相左,夫妻表面没有冲突,然而所有的矛盾却全部转移到李钦载身上。
李钦载能怎么办?
…………
国公府前院,李钦载匆匆赶来,跪在院子中间的李素节见到李钦载后,不由嚎啕大哭,重重一个头磕在地上。
“求先生救命!”
李钦载沉声道:“你先起来,说说怎么回事。”
李素节泣道:“刚才弟子听说,河间郡公李义府领了宫里的几名宦官进了宗正寺,要赐死厌胜案的主谋,先生,弟子的两位胞姐命不保矣!”
李钦载面色立马阴沉下来:“李义府?他与此案何干,有什么资格赐死两位公主?”
李素节泣道:“据说是奉了皇后之命。”
李钦载心头一跳,脸色愈发阴沉。
他刚从太极宫出来,与武后闹得很不愉快。没想到她动作如此迅速,立马便决定处死两位公主,这是要赶在他翻案之前将案子坐实,彻底斩草除根啊。
李素节跪在他面前大哭道:“先生,母妃逝后,弟子在这世上只有两位姐姐了,她们若被赐死,弟子有何颜面独活于世。”
李钦载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缓缓道:“素节,我说过,要保下两位公主的性命,我的承诺若做不到,以后也没有脸面让你们叫我先生。”
李素节哭声一顿,道:“先生,赐死两位姐姐的皇命来自太极宫……”
李钦载冷声道:“就算来自凌霄宫,这道乱命我也要把它打回去!”
一把将李素节从地上拎了起来,李钦载道:“走,随我去宗正寺!”
李素节擦了把眼泪,二人正迈开步,忽听身后一道苍老的声音道:“钦载,带上部曲。”
李钦载一愣,扭头望去,见李𪟝正挺直了身子看着他。
李𪟝的目光平静如湖水,昔日的杀伐与血腥,仿佛已被岁月冲刷干净,然而依稀可见平静中尚未涤尽的一股英雄气。
“爷爷……”李钦载露出犹豫之色,他清楚今日一旦出了门,便是与武后作对,他实在不想将英国公府牵连进来。
李𪟝微笑道:“带上部曲去吧,英国公府出来的人,不必害怕任何人,任何事,老夫虽老,也担待得起。”
李钦载踟蹰迟疑,院子外的照壁下,刘阿四和一众部曲却大步走到他面前,一齐躬身道:“五少郎,李家部曲已待命。”
李钦载狠狠一咬牙,大声道:“好!今日便随我把天捅个窟窿!”
7017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