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迷小说>李治你别怂>第五百章 急召回京

李治你别怂 第五百章 急召回京

作者:贼眉鼠眼

不远处那股烟尘由远及近,看他的方向,竟是笔直朝李钦载的马车而来。

情况不妙!

一家三口坐在马车里面面相觑,李钦载咬了咬牙,必须要做出反应了。

于是在马车里朝崔婕和荞儿推了一下,李钦载道:“给我让个位置。”

娘俩儿莫名地让开马车内的一块空地,李钦载酝酿了一下情绪,倒头便往马车内一栽。

翻白眼儿,吐白沫儿,手脚抽鸡爪疯……

李钦载的表情瞬间大限将至,弥留奄奄。

崔婕和荞儿睁大了眼睛,静静地看着他的表演,良久,荞儿咯咯一笑,也学他的样子倒在一旁,翻白眼,吐白沫,抽鸡爪疯……

崔婕气坏了,狠狠捶了他一记,怒道:“孩子都被你带坏了,你到底要干啥?”

李钦载拍了拍荞儿的屁股:“严肃点,待会儿有人过来,就说我生了重病,马上要死了,你们带我上山找风水宝地埋了……”

崔婕:“…………”

这混账话从这个混账嘴里说出来,居然毫无违和感呢。

“你俩都配合点,露出如丧考妣的表情,荞儿,你爹快死了,不要如此兴高采烈……”

崔婕快气炸了:“你怎知道那人是来阻止你出游的?”

李钦载叹了口气:“你夫君我天生直觉很准,相信我,咱们的诗和远方多半泡汤了……”

说话间,骑士已来到马车跟前,向部曲确定李钦载就在这辆马车上后,骑士抱拳大声道:“李县伯,奉陛下旨意,召李县伯速速回长安,太极宫面圣,此令十万火急!”

车帘掀开,崔婕一脸古怪地看着那名骑士,荞儿的小脑袋嗖的一下钻了出来,咧嘴不知是哭是笑,表情痕迹太重。

“我爹快死了!我们正要上山埋了他。”

崔婕叹了口气,她已无力阻止任何事的发生。

谁知马上骑士一点也不意外,平淡地道:“陛下说了,李县伯的任何借口都无效,哪怕他说他快死了,也要面了圣再说,大不了把他埋在太极宫。”

崔婕斜眼朝马车内装死的李钦载一瞥,道:“夫君都听见了吧?别装了,脸都快丢光了。”

李钦载也叹了口气,从马车内起身,看着骑士道:“我得的是传染病……”

骑士笑了:“无妨,太极宫里有当世顶尖的太医。”

…………

一家三口的诗和远方偏了方向,硬生生拐了个弯儿,进了长安城。

崔婕和荞儿回了英国公府,李钦载则径直去了太极宫。

安仁殿内,李治眉头紧锁,坐在矮桌后一手撑着太阳穴。

李钦载除履入殿,刚要行礼,李治却懒懒地挥了挥手:“景初不必多礼,快来,西边出事了。”

李钦载快步上前,想了想,道:“可是吐蕃入侵吐谷浑了?”

李治点头,叹道:“不错,凉州刺史八百里快马来报,数日前吐蕃大相禄东赞令八万吐蕃大军入侵吐谷浑,如今吐谷浑的守军正在抵抗,但战况堪忧,吐谷浑正节节败退。”

李钦载道:“大唐王师能出兵救援吐谷浑吗?”

李治愈发忧愁道:“王师有,没粮食,出不了兵。”

李钦载也严肃起来:“但吐谷浑咱们不能任由吐蕃占了,对大唐危害极大。”

“说的是呀,可还是那句话……没粮食,总不能让出征的将士们喝西北风吧?”

“陛下的意思是?”

李治盯着他的眼睛,道:“上次与景初奏对,你的建议与右相许敬宗一致,大唐能从江南淮南两道挤出一点粮食,供养一场小战役问题不大,但粮食需要时间来筹集。”

“可惜吐蕃不会给咱们时间,等咱们把粮食筹齐,大军准备出征时,说不定吐谷浑全境已被吐蕃拿下了……”

李治恨恨地一捶桌子,怒道:“吐蕃贼倒是好算计,他们算准了今年大唐北方大旱,各地官仓的粮食只能腾出来赈济百姓,没有余力出征,他们才敢悍然入侵吐谷浑。”

李钦载叹了口气道:“禄东赞是个人物,他算得很准……”

李治冷笑:“是个人物,但朕也不是庸碌之辈,就算大唐缺粮,朕也要让吐蕃的算盘落空!”

“陛下与朝臣有定议了?”

“有,遣臣出使吐谷浑,以大唐天子的名义调停吐蕃和吐谷浑之战,拖缓吐蕃进攻吐谷浑的节奏,咱们后方则抓紧筹粮,一旦粮食筹够,朕便下令出兵,遣王师驱逐吐蕃贼子。”

李钦载点头:“是个办法,上次与陛下奏对时,臣也是这个主意。”

接着李钦载露出惋惜之色:“不过使节的人选必须慎重,此人必须胆略不凡,口才出众,还要有大局观,能屈能伸,更要有无畏的勇气。”

“两军交战之地,第三国的使节往往危险重重,一不小心就会被剁了,陛下当三思啊。”

李治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久久不语。

李钦载后背发凉,头发都竖了起来,此刻他终于反应过来了,指着自己的鼻子惊愕道:“陛下将臣召回长安,该不会,该不会……”

李治笃定地点头:“景初大胆说出来,没错,朕就是这么想的。”

李钦载大惊失色:“陛下,三思啊!这句‘三思’是认真的,您一定三思啊!”

“朕已思之再思,思得不能思了,没错,就是你。”

李治掰着手指细数:“景初的胆略早在征倭国时已展露过,口才更不用说,你说的每句话之前,都好像吞了一口剧毒,大局观,能屈能伸,无畏的勇气,你哪一样都不缺。”

“数遍朝堂诸公,景初是最合适的使节人选。”

李钦载浑身冰凉,眼睛眨个不停,脑子里挣扎犹豫,要不要现在表演一个口吐白沫儿,抽鸡爪疯,脱光了遛鸟奔跑也不是不可以考虑……

李治叹息道:“没用的,景初,放弃吧,在朕面前装啥病都不好使,就是你了。”

“陛下,这是九死一生啊,陛下怎忍将臣活生生推入火坑?”

“没那么严重,吐蕃再猖狂,也断然不敢杀大唐使节,杀使便是公然向大唐宣战,吐蕃欺负一下吐谷浑倒也罢了,没那胆子敢把大唐得罪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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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一章 出生入死的活儿

道理李钦载都懂,李治大概的意思是,出使吐谷浑顶多残废,要死哪儿那么容易。

呵,皇帝也不总是说人话的。

“景初可知朕为何要派你出使吐谷浑?”

“因为臣看起来很好欺负的样子?”

“不完全是……”李治刚说完顿觉不对,立马改口:“完全不是!”

“景初过完年就二十三岁了吧?二十三岁,已是弱冠之年,这几年景初为大唐立过不少功劳,县伯之爵全凭景初个人挣来,不沾半点祖荫,长安城的权贵子弟里,景初是最有出息的一个。”

李钦载沉默,他知道李治开始了,开始他的话术了。

李治叹了口气,道:“朕再与你说说朝堂的现状,如今朝堂上的老臣大多是太宗先帝留给朕的,许敬宗,许圉师,上官仪,李义府等,他们皆已老迈,过不了几年他们或许便会接连致仕归乡。”

“中年和年轻一代的臣子,又缺了点儿火候,难当重任,总的来说,朕的朝堂已有盛极难继之象,朕缺一个能分忧,又有威望有资历的臣子。”

“所有臣子里,朕最看重的是景初,景初的功绩繁多,朕一只手都数不过来,但这还不够,你还缺少一些资历,最好是出生入死的资历,有了这样的资历,朕将来重用景初时,朝臣们没人敢反对质疑。”

李治目光灼热地盯着他,认真地道:“所以,这次是个机会,给景初攒足资历的机会!只要这次出使成功,达到了大唐的战略目的,景初回来后,朕无论给你封侯,还是升官,都是众望所归,毫无争议。”

“同时也为你将来入省拜相做好铺垫,景初,大丈夫功名不止于妙手着文章,更应从马上搏取,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功劳,是任何人都不敢否认抹灭的,景初可明白朕的苦心?”

李钦载咂咂嘴,你特么再补充一句“听懂掌声”,我就信了,真的。

口才如此出众,你应该亲自出使吐谷浑才对啊。

腹诽归腹诽,但李治已经把话说得如此明白了,李钦载当然懂了他的意思。

李治在有意地给李钦载攒资历的机会。

朝堂上老狐狸小狐狸成堆,谁都不是傻子,李治想要重用李钦载,不能只凭李钦载曾经那些神乎其神的发明创造,他更需要一份实打实的沉甸甸的功绩。

只有真刀真枪厮杀出来的功绩,才能堵住朝臣们的嘴,李治才能毫无顾忌地给李钦载升官晋爵,让他一步一步走到权力中枢里来。

尽管李钦载对权力中枢并无兴趣,但李治的好意不能拒绝,而且帝王给你重用的机会,作为臣子,最好不要不识擡举。

于是李钦载无奈地叹了口气,道:“臣领旨,愿为陛下出使吐谷浑。”

李治满意地笑了:“这才是朕看重的李景初,而且以你的性子,出使吐谷浑绝不会吃亏。”

李钦载犹豫了一下,道:“臣若出使吐谷浑,还得向陛下请旨,臣要带两百部曲,和一千府兵将士,每名将士配战马,兵器,以及三眼铳,足够的火药弹丸。”

李治皱起了眉:“你该不会打算用这一千余将士索性直接平定这场战事吧?景初,你是大唐使节,不可犯险。”

“陛下多虑了,臣只是惜命,带足人马也是为了保护自己,别无他意。”李钦载诚恳地道。

李治盯着他的脸,心中突然产生了怀疑,任这货为使节真的合适吗?

当初他可是带着六千将士就敢登陆倭岛,把人家倭国都灭了的,可谓十分暴躁了,如今带这一千余将士出使,很难说他会不会搞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压下心头的不安,李治问道:“除此以外,景初还有何要求?”

李钦载想了想,道:“请陛下授臣临机专断之权,吐谷浑战场形势万变,臣有临机之权,才能随机应变,做出决断。”

李治愈发不安,人马给了,火器给了,权力给了,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你不得起飞喽?

李治顿时后悔了,脱口道:“景初,要不你还是携妻儿游山玩水去吧,朕换个人出使吐谷浑……”

话没落音,李钦载面露狂喜,起身行礼:“多谢陛下,臣告退!”

“回来!”李治手抚额头,叹息道:“但凡朝中有稍微合适的人,朕都不会把你这个祸害放出去……”

“允尔所求,就是你了,回去速速准备,明日便启程,军情紧急,不可耽搁。”

…………

出了太极宫,李钦载一脸颓然,走一步叹一步。

刚才在安仁殿,李钦载又找到了前世当社畜的感觉。

老板情深意切,给他画了一堆大饼,许下一堆升职加薪的承诺,而他,居然傻乎乎地信了。

走出宫门的他才惊觉自己刚才没发挥好,大饼吃不着,要点实际的好处也行啊,咋就没找到当初坑滕王的状态呢?

一句话,“加钱”,想必李治也没办法,只能老老实实给钱吧?

所以,是李治的口才太好,自己一不小心被洗脑了吗?

宫门外,刘阿四老魏等部曲见李钦载出来,纷纷迎上前。

李钦载表情严肃,环视众部曲,缓缓道:“陛下有旨,遣我出使吐谷浑,此行极为危险,虽不至于九死一生,但五死五生差不多了。”

“诸位弟兄都是国公府的老部将,我不想坑你们,若有不愿随我同去者,上前一步,我给你们安排别的差事。”

李钦载说完,百余部曲一动不动,空气中却陡然弥漫一股凌厉森森的战意。

李钦载叹气:“你们都傻吗?此去吐谷浑危险重重,我在陛下面前推了半天没推掉,你们不怕丢了性命?”

刘阿四重重地道:“愿随五少郎出生入死,只要我等兄弟有口气在,誓保五少郎无恙!”

众部曲纷纷一脸凛然地附和。

老魏呵呵一笑,露出那一嘴熟悉的黄牙:“出生入死的活儿,五少郎缺了咱老魏,可真不合适,没说的,必须陪五少郎走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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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二章 离城西行

理论上,出使吐谷浑也算追寻诗和远方,毕竟吐谷浑那么远,而且诗也多,“春风不度玉门关”大约便是那附近的。

李钦载确实想找个地方撒撒野,远离长安的一切是非恩怨,结果李治立马给他支到战火纷飞的吐谷浑。

不是这个意思啊大哥……

我是要去撒野,不是打野啊。

老实说,相比部曲们的忠诚和视死如归,李钦载却害怕极了。

活了两辈子的命是多么的珍贵,若这一次被交代了,他不觉得老天爷那么慈悲,会给他第三次重生的机会。

太极宫门前,李钦载环视众部曲,缓缓道:“此去吐谷浑很危险,那里正是两国交战,咱们踏入吐谷浑便等于上了战场。”

“你们愿豁出性命保护我,我也不能让你们寒心,回到国公府后,每人领二十贯钱留给妻儿老小。”

“此行若能活着回来,二十贯便是你们的赏钱,若不幸战死,二十贯便是你们的抚恤金,英国公府管你们妻儿老小一辈子。”

众部曲感动不已,纷纷抱拳致谢。

回到国公府,李钦载当即叫来了府里的账房,给部曲们每人发二十贯钱,让他们留给家中妻儿。

然后李钦载径自去了后院,拜见李𪟝。

李𪟝已听说李钦载要出使吐谷浑,正在书房等他,李钦载入书房见礼,李𪟝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叹了口气。

“老夫没想到陛下属意的使节人选竟然是你。”

李钦载舔了舔干枯的嘴唇,叹道:“这正是众望所归啊……”

李𪟝哼了一声,道:“天子看重你,给你攒资历的机会,你好好珍惜,莫辜负陛下的期望,莫给咱李家丢脸。”

李钦载试探着道:“爷爷,怎样才不算丢咱家的脸?遇到敌情扭头就跑,算不算丢脸?”

李𪟝斩钉截铁地道:“算。”

“向敌人投降算不算丢脸?”

“算!”

“糟蹋吐谷浑的妇女算不算丢脸?”

李𪟝捋须陷入沉思:“这个……应该,大概……不算,吧?”

不愧是领兵的大将军,以前下令屠城劫掠的事情没少干,在他的道德底线里,糟蹋异国妇女算消遣,与道德无关。

李钦载步步逼问:“被吐谷浑的妇女糟蹋算不算丢脸?”

李𪟝一惊,如此厚颜无耻的问题,他是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

沉思片刻,李𪟝缓缓道:“也不算丢脸,但老夫若是你,肯定不好意思活着,拔刀自刎方为最好的归宿。”

李钦载点头,现在大概明白了李𪟝的道德底线了。

总之,不要跟敌人妥协,男女关系上混乱一点没关系,无论是糟蹋还是被糟蹋,都能接受。

“此去吐谷浑凶险万分,你要好好保重自己。”李𪟝难得地露出担忧之色。

“爷爷放心,孙儿是大唐使节,通常没人敢谋害我的,只要孙儿不主动犯贱。”

“老夫担心的就是你主动犯贱……”李𪟝忧虑地道:“吐蕃和吐谷浑的国主对大唐皆是阳奉阴违,每年朝贺上表说得真诚,实际上却频频寇边,对两国的国主你都应保持警惕。”

“他们不是什么睦邻,准确的说,他们是未翻脸的敌人,不要以为大唐使节就没人敢杀你,战事当头,人命如草芥,使节也好不到哪里去。”

李钦载严肃起来:“爷爷,孙儿会想办法自保的。”

李𪟝又道:“陛下要你调停两国战事不过是拖延之策,你的主要任务是把战事拖延下去,不能让吐蕃轻易占领吐谷浑全境。”

“待到江南淮南两道的粮食筹齐,大唐王师便可出兵吐谷浑,那时你的任务便算完成了,你莫真以为是去调停战争的,以你的分量,根本不可能调停。”

李钦载翻了个白眼:“孙儿又不傻,不过孙儿走后,还请爷爷在后方多多奔走,尽快筹齐粮食,孙儿在吐谷浑多待一天,便多了一天的危险……”

深情地看着李𪟝,李钦载道:“李家子孙不少,但孙儿是最有出息的那一个,若夭折于异国他乡,不仅是李家的莫大损失,也是大唐社稷的莫大损失……”

李𪟝叹了口气:“若论厚颜无耻,李家确实无人能及你,滚吧,好好跟妻儿告个别,莫在老夫面前碍眼。”

李钦载只好告退,临出门前回头看了看李𪟝,见李𪟝面无表情地翻书,仿佛孙儿身赴龙潭虎穴不过是一件很寻常的事。

大丈夫博功名,不必惺惺儿女之态。

直到李钦载离开,李𪟝才放下手中的书本,沉沉地叹了口气。

一瞬间,老态毕露,眼眶已红。

年纪老了吧,愈发承受不起亲人的生离死别。

书房的门突然推开,李钦载去而复返,竟跳了进来。

“哈哈,我就知道爷爷舍不得我,哭了吧!”

“滚!”李𪟝恼羞成怒,抄起桌案上的白玉镇纸扔了过去。

…………

与崔婕和荞儿的道别更是难舍难分,伤感不已。

在崔婕和荞儿担心的眼神下,李钦载指天发誓,又把自家祖宗十八代拉出来遛了一圈,勉强才让崔婕止了哭泣,又安抚荞儿睡下。

第二天一早,宫里便来了人,正式宣念了圣旨,并将一千右卫精锐禁军交给李钦载,由李钦载统领指挥。

进后院拜别李𪟝,崔婕和荞儿将他送到城门外,依依不舍地温存许久,李钦载这才狠心转身离去,崔婕和荞儿站在城门外,直到队伍消失不见,才抹着眼泪回城。

长安城渐远,李钦载骑在马上,心情有些低落。

如果能安享太平,谁愿千里奔波,远赴凶险之地?

队伍浩荡,徐徐西行。

李家两百名部曲,右卫一千禁军,还有多余空出来的一百多匹战马用来装载辎重粮水,这些便是这支队伍的全部。

离开长安两个多时辰后,李钦载的心情才终于平复了一些。

紧跟在他身旁的是刘阿四和老魏,右卫一千禁军则由一名都尉统领。

都尉大约三十来岁,正是年富力强的年龄,颌下一缕青须随风拂动,五官平凡但透出些许凶悍之气。

李钦载朝他拱手:“还未请教……”

都尉急忙抱拳回礼:“末将果毅都尉孙从东,洛阳人士,隶属右卫,曾值卫太极宫禁,奉旨随李县伯出使吐谷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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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三章 斥候先行

这年头的武将几乎是一个模子印出来似的。

面容刚毅,皮肤黝黑,颌下黑须,孔武有力。

还有个共同点,他们的眼神都很清正,透着几分凶悍和忠诚,听到上官发话往往第一时间下意识直起身子,“服从军令”四个字仿佛已刻入了他们的骨子里。

眼前的孙从东就是如此。

李钦载咧嘴笑了笑:“幸会幸会,出宫之前陛下都跟你交代了吧?”

孙从东一愣:“交代啥?”

李钦载也一愣:“保护我啊,我是国朝栋梁,此去吐谷浑,一根毫毛都不能伤到,宁可出使失败,也不能损我半分,陛下没跟你说吗?”

孙从东想了想,断然道:“没有。”

接着孙从东又补充道:“李县伯恕罪,此行吐谷浑,宁可身死殉国,亦绝不能出使失败。”

李钦载叹了口气,好吧,又是个死心眼儿,毫无乐趣可言。

“孙都尉,你要搞清楚一件事,出使成败不关你的事,你和将士们唯一的任务是保护我,明白吗?”

孙从东愣了一下,然后思考此行的任务,却不得不承认,此行他的任务果然只是保护李钦载,出使的事与他无关。

孙从东只好颓然抱拳:“是。”

李钦载有点不放心,冷不丁问道:“我和你爹掉进河里,你会救谁?”

孙从东朝他笑了笑:“末将麾下一千将士,无论多少人掉进河里,都能同时救上来,排名不分先后。”

李钦载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

兄弟多真的了不起,千古未解的难题都让你安排得妥妥的。

以后若自家婆娘拿这个问题问自己,李钦载可以参考孙从东的答案。

使节的仪仗与寻常官员不同,有个最大的亮点就是“旌节”。

按唐制,使节代天子出使异国,应配双旌双节。

所谓“旌”,是指旌旗,双旌包括代表天子使节的龙旗,和表明使节个人身份的门旗。

而“节”,则是一根半丈长的节杖,杖上饰以金铜叶片,以红绸裹之。

流传后世的“苏武牧羊”图,苏武手执一根缀满叶片的木杖,那根木杖便称作“节”。

执旌节而使,才是名正言顺的使节,纵是敌军见此旌节,亦不敢轻犯轻辱,更不敢动刀兵,这是战场上的大忌。

而这个旌节,不仅仅代表使节的身份,同时还有排程本国边境军队的权力,可以算作调兵虎符,这也是使节的权力之一。

唐朝中后期所谓的“节度使”,顾名思义,便是以节为凭,统领一方军政的意思。

李钦载也被李治赐下了旌节,由部曲们在他身后高举,一行人浩浩荡荡西行。

日落时分,队伍才离开长安不到百里,李钦载当即下令驻营。

夜幕下,营帐扎好后,部曲和禁军们埋锅造饭,李钦载却拿出羊皮地图研究。

吐谷浑是山川和沙漠荒原并存的贫瘠地带,地理不算太好,但地理位置却十分重要。

李钦载此次出使,首先要到达凉州,因为凉州有大唐的驻兵,从凉州过去数百里便是吐谷浑境内。

现在李钦载最担心的是,自己这个大唐使节还没到凉州,吐谷浑的可汗就先给吐蕃跪了。

若那位可汗跪得太快,李钦载此行便没有多大的意义,唯一能做的是在凉州召集兵马,对吐蕃采取守势,严防吐蕃进犯大唐国土。

而以李钦载一行人的脚程,从长安出发到凉州,至少需要十余天。

十多天里,能发生的变数实在太多了,战场形势瞬间万变,吐蕃若真占领了吐谷浑全境,李钦载这个大唐使节就陷入了被动。

刘阿四将烤好的羊腿捧到李钦载面前,手艺有点差,膻味太重了,李钦载此时也没心情讲究精致,没滋没味地吃了几口后,命部曲叫来了孙从东。

“天亮以后,必须派出斥候,分三路打探。一是凉州,统计大唐驻兵的情况,告诉凉州刺史,长安已派出了使节,让他乖乖听话,在使节到来之前不可轻率动刀兵。”

“二是吐谷浑,打探两国交战情况,但愿那位吐谷浑可汗能争点气,不要跪得太快,若有可能,斥候可面见吐谷浑可汗,告诉他,大唐使节已在路上,奉旨调停两国之战,让他多坚持一下。”

“三是远赴吐蕃,乔装入境,打探吐蕃的出兵情况,包括援兵,粮草,国内对这次出兵的舆论等等。”

李钦载严肃地颁下军令,孙从东二话不说抱拳遵令。

“另外咱们路经的所有城池,都派人面见统兵将领,各地折冲府,城池守军等,都要统计兵员和粮食,上报于我。”

孙从东犹豫了一下,道:“李县伯,沿途各地守军和折冲府也要调动吗?”

李钦载扯了扯嘴角,道:“这话说的,我是大唐使节,陛下还授我临机专断之权,各地守军当然在我的节制之下,若吐蕃进犯大唐,他们都得为捍卫国土而战。”

孙从东抱拳凛然道:“遵令!”

李钦载揉了揉脸颊,疲惫地叹了口气。

最大的问题还是粮食,若大唐粮食充足,吐蕃与吐谷浑之战根本不叫事儿。

以李治和朝臣们的脾气,出兵干就完了,正好趁这个机会把吐谷浑纳入大唐国土,给那位不争气的可汗赏个官儿,这才是利益最大化。

“三眼铳都会用吗?”李钦载突然问道。

孙从东点头:“会用,早从年初开始,右卫便调拨了一部分营队,专门练习三眼铳,练了整整一年,不说多么专精,战场上肯定怂不了。”

“末将和麾下一千袍泽皆能熟练用三眼铳,枪法都还不错,十有八中的,已然是右卫军中佼佼者了。”

李钦载稍微放心,道:“若遇敌情,先用三眼铳阻敌,通常不是万人骑兵冲锋,应该冲不破三眼铳的火力网,切记不可轻易主动冲锋,那是扬短避长。”

孙从东又应了。

李钦载将手里膻味较重的羊腿递给他,笑道:“赏你羊腿吃,跟着我只要听话,每天都有肉吃。”

孙从东感激地接过羊腿,不客气地狠狠咬了一口。

李钦载起身朝刘阿四的屁股踹了一脚,道:“让开,我亲自烤羊腿,啥破手艺,烤出来的东西狗都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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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四章 途中遭遇战

出差也是要有排场的,在生活质量方面,李钦载从来不会委屈自己。

一千多人马,空出来一百余匹战马,这些战马有一小半都是满载李钦载的个人物品,从奢侈的淡水,到精致的美食,就连卫生纸都单独装了一个马兜子。

五少郎精致惯了,用别的擦屁股他咳嗽。

同行的李家部曲们早已习惯了李钦载的做派,对此不以为意,一千禁军却有点侧目,这副纨绔子弟的奢逸作风实在有点过分,很难想象一个如此精致的人能完成天子交给的任务。

队伍才走了不到一天,禁军将士们对他已有些失望,大多觉得这人就是去混资历的,一路走走停停游山玩水。

到了地头随便敷衍几句立马就走,回长安向天子糊弄一番,把此行的经历描述得九死一生,资历攒够了,升官晋爵也近在眼前。

在众人的猜想里,李钦载一定会这么做。

于是队伍里莫名出现了消极的情绪,跟李钦载的精致生活一样,禁军将士们也变得懒洋洋的,领头的人奔着混资历去的,禁军们还有啥劲头?大家一起混呗。

李钦载也看到了禁军们的表现,不过他没多说什么。

赶路的途中,爱咋咋地,遇到敌人别掉链子就行,活了两辈子的人,没必要时时刻刻装出一副慷慨激昂的样子,仿佛打了鸡血每天高喊为国捐躯的口号才叫鞠躬尽瘁。

从长安出发,准确的说是走西北方向,日夜兼程过了泾州原州后,便算出了关中,沿途的风景也渐渐荒凉起来。

与繁华的关中截然不同,出了原州后,李钦载等人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不同的世界。这里处处是荒漠与黄丘夹杂,就连道路都变得极其崎岖难行,担心战马伤了蹄,一行人的脚程不得不放缓。

走了十日,快到兰州时,周围的环境几乎已经变成了无人区,只有跳脚奔跑的羚羊和各种觅食的野生动物,以及越来越荒芜的高山平原。

中午时分,李钦载吩咐将士们下马原地休息,顺便吃干粮补充饮水。

将士们正在吃喝之时,一名前行探路的斥候快马奔来,匆匆禀报前方有敌情。

李钦载心头一紧,于是喝令将士们上马备战。

禁军的战斗素质确实无懈可击,闻言立马将干粮塞进怀里,上马拔出兵器,目光凝重地注视前方,在孙从东的指挥下,将士们迅速集结成了进攻的阵型。

李钦载骑马立于后方,李家的部曲将他团团围住。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李钦载当然不可能跟将士们一同冲锋,没那金刚钻,就不揽瓷器活了。

许久以后,前方隐约可见滚滚烟尘,一群人骑着马疯狂地朝李钦载跑来,后面不远处,一队穿着皮袍的人正在追赶,两拨人一前一后追逐,后面追赶的人不时发出狂妄的笑声。

李钦载眯起了眼睛,仍未下达命令,敌我不明之前,他只能让将士们按兵不动。

老魏这时拨转马头凑了过来,轻声道:“五少郎,前面那伙人应该是西北的牧民,后面追赶的那拨人穿着皮袍,头戴毡帽,似乎是吐谷浑的军队……”

李钦载微惊:“此地是兰州,吐谷浑的军队为何跑到大唐的境内了?”

老魏苦笑道:“吐谷浑与大唐国境过长,两国关系也算不得友睦,别看吐谷浑可汗每年遣使赴长安朝贺,实际上吐谷浑也常有入境劫掠我大唐百姓牧民之举。”

“总之,吐谷浑时常劫掠,大唐看不过去了抽一巴掌,吐谷浑老实一阵后继续劫掠,两国关系大抵如此。”

李钦载沉下脸来:“如此说来,前面被追赶的是我大唐的牧民?”

“西北这一带曾被突厥人统治,贞观年间大唐大败突厥后,西北许多部落便归顺了大唐,这些牧民应该也算大唐牧民了。”

“什么叫‘也算’,既然归顺了,那就是大唐的人!既是大唐的人,就得把他们当人看。”李钦载断然道。

从马背上挺起身子,李钦载厉声喝道:“将士听令!”

轰!

禁军们纷纷拔出兵器,竖于眉间,甲胄叶片哗啦啦一片撞击声。

“包抄上去,把追赶大唐牧民的那伙人全灭了!”

孙从东横刀斜指向前,喝道:“上!”

训练有素的禁军将士打马冲出,奔跑途中迅速变阵,一千人分为左中右三股洪流,瞬间对吐谷浑骑兵形成三面合围之势。

大唐骑兵无敌于天下,这不是自己吹捧。在府兵制没有崩溃以前,大唐的兵威确实天下无敌,不论体能还是战术,唐军的作战能力都是当世首屈一指。

立国数十年来,大唐将周边的国家全打服了,唯独剩下要死不活的高句丽,和只敢搞点小动作的吐蕃。

国威全靠一支彪悍的军队所支撑,有了这支军队,大唐在周边邻国说话才管用。

李钦载今日终于见识了大唐骑兵在战场上的风采。

一千将士迎面而上,迅速对吐谷浑骑兵完成合围,两拨人正在发狂策马奔跑时,前方莫名迎来一支骑兵,骑兵皆着甲胄,手执长戟,熟悉的装扮一看就认出是大唐骑兵。

吐谷浑骑兵不由大惊,急忙勒马,嘴里骂骂咧咧不知说什么,而被追赶的牧民如同见到了救星,加快速度迎了上去。

唐军很快越过牧民,任由他们奔向自己的后方,将士们径自朝吐谷浑骑兵冲去。

一马当先的孙从东掏出脖子下的竹哨,奋力吹响,三股合围的唐军骤然收紧包围圈,朝吐谷浑骑兵压上去。

被包围的吐谷浑骑兵急了,为首一名穿着皮袍毡帽的中年汉子突然收刀入鞘,举起双手神情惶急地大声说着什么。

孙从东根本没理会,他接到的命令是全灭这股吐谷浑骑兵,敌人说什么已不重要。

见唐军仍然不管不顾地冲来,吐谷浑骑兵吓得掉转马头便待逃跑,然而已来不及了,三股唐军已完成了合围,孙从东一马当先,手中的长戟平举,如同一柄锋利的匕首,闪电般插入吐谷浑骑兵的中心。

一阵凄厉的惨叫,吐谷浑骑兵的中军顿时被冲出一条空白地带,数十人被挑下马背,倒在沙地里痛苦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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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五章 惊逢突变

“留一个为首的,其他的全杀了!”孙从东喝道。

几乎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很快百余名吐谷浑骑兵在唐军的屠戮下被杀得全军覆没,唯剩那名为首的中年汉子呆怔地坐在马背上,一脸惊惧地看着团团围住他的唐军。

“放下刀剑,否则就地格杀!”孙从东扬起血迹斑斑的长戟指着他,厉声喝道。

中年汉子听不懂关中话,仍呆滞地坐在马背上一动也不敢动。

孙从东不耐烦了,举起长戟便刺,戟尖一点,将中年汉子手里的弯刀磕飞,随即长戟往上一扬,一股血光飞溅,中年汉子握刀的那只胳膊竟也被长戟生生劈断。

听不懂人话的人,孙从东会用实际行动让他听懂,这是唐军的一贯做法。

所以,掌握一门外语多么重要。

中年汉子被砍断了一条胳膊后终于明白了孙从东的意思,惨叫着从马背上翻滚落地,抱着虚无的右臂凄厉哀嚎。

孙从东皱了皱眉,吩咐道:“趁他还有口气,快把他带到李县伯面前,好好审一下,快点,再耽搁就死了。”

一名骑士在马背上俯身,单手将汉子拎起,打马飞快朝李钦载奔去。

…………

李钦载这头仍被部曲围住,看着唐军对吐谷浑骑兵完成了切割,救下了牧民,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孙从东带领将士们屠戮吐谷浑骑兵时,牧民们已成功脱险,策马来到李钦载面前。

为首一名五十许的牧民下马,单手抚胸躬身朝李钦载行礼,用比较生硬的关中话道:“多谢贵人相救,大恩大德,永志不忘。”

李钦载皱眉,老者的话音有点怪,但转念一想,西北吐谷浑边境地带,许多部落的牧民在归顺大唐以前都是被突厥人统治的,而且他们的部落也与突厥通婚,语言方面自然与大唐不尽相同。

于是李钦载也就没在意,笑道:“你们没事就好,既是大唐子民,王师必会保护你们的。”

擡眼望去,一名将士拎着一个缺了胳膊的中年汉子急速奔来,中年汉子已陷入昏迷,鲜血洒了一路,将士将他拎到李钦载跟前,随手往地上一扔。

“李县伯,吐谷浑骑兵已被全歼,留了这一个活口……”

话音一顿,禁军望向地上那唯一的活口,不由有些迟疑:“呃,李县伯快审问吧,再晚怕是问不出什么了。”

李钦载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中年汉子,叹道:“还问啥?直接给他烧纸吧。”

俯下身,李钦载朝那位仅剩一口气的中年汉子大声道:“喂,刚才我可没动手,下了黄泉莫在阎王面前诬告我,不然别怪我下去找你。”

部曲们愕然望着他,旁边的老魏咧嘴直笑。

李钦载也笑,解释道:“确实不是我动的手,凭啥背黑锅?是这个理儿吧?”

老魏急忙点头:“没错,五少郎双手向来不沾血腥的。”

话刚说完,中年汉子浑身狠狠抽搐几下,再没了声息,死透了。

李钦载望向匆匆赶来的孙从东,鼻孔里哼了一声。

孙从东一脸赧然,垂头抱拳道:“末将知错,刚才下手太重了……”

李钦载叹道:“罢了。反正一切皆已亲眼所见,审不审的并不重要。”

转头望向牧民老者,李钦载客气地笑道:“不知老丈是何方人士,为何会遇到这群杀才?”

老者陪笑道:“小人是兰州附近一个小部落的牧民,今日在兰州城外三十里处放牧,突然遇到这股吐谷浑骑兵,这些人经常抢掠咱们大唐,而且抢掠以后不留活口。”

“小人不敢与他们硬抗,于是带着牧民们扔了牛羊便逃命了,幸好遇到贵人相救,否则咱们部落的青壮可就全没了。”

语调还是很奇怪,李钦载听惯了关中话,遇到这种夹生不熟的汉话确实有点不适应,努力分辨了半天才理解了他话里的意思。

于是李钦载笑道:“无妨,能活下来就好,老丈赶紧回去看看你们的牛羊,莫被人抢了,若有需要,我可派一队将士护送你们回去。”

老者急忙道:“不必不必,已太劳烦贵人了,不敢再叨扰,贵人救命之恩,小人无以为报,还请贵人允许咱们牧民磕个头……”

李钦载正要拒绝,老者却回头严厉地对数十名牧民道:“都愣著作甚,救命恩人在前,还不向恩人行大礼!”

牧民们立马散开,朝前走了几步。

围着李钦载的李家部曲们见状也非常自觉地让开了前方的一块空地,这样的场面当然要突出五少郎光辉正义的形象,再拦在牧民面前可就不合适了。

数十名牧民离李钦载只有几步,在老者的带领下,每个人双膝向李钦载跪下。

李钦载骑在马上也觉得不合适,于是下了马,向前打算回礼。

这一幕画面实在很感人,被救者感恩跪拜,救人者谦逊回礼,哪怕大唐天子看到了也会开怀大笑,自豪感油然而生。

然而,站在李钦载一旁的老魏却皱起了眉,看了看为首的老者,又看了看身后那群牧民,老魏神情突然涌上不安,不自觉地朝李钦载靠近了几步。

行礼三拜,老者擡起头,浑浊的眼中突然闪过一道锐利的精光。

此刻,李钦载正垂头回礼,完全没注意到老者的眼神。

老魏注意到了,顿时大惊,一把拽住李钦载的胳膊,然后使劲抱住他,就地往后一滚,口中喝道:“他们是刺客,拿下!”

李家部曲悚然一惊,刘阿四对老魏无条件信任,立马拔刀出鞘,飞身朝老者扑去。

与此同时,老者和牧民也撕去了伪装,各自从怀里掏出一柄小巧的匕首,训练有素地结成圆阵,外围数十人抵御部曲们的进攻,当先三人却冲出包围,挥舞着匕首朝李钦载刺去。

李家部曲刚对牧民形成包围,见有人冲出包围圈,回身变阵再救已来不及,刘阿四反手握住横刀,奋力朝其中一名牧民掷去。

牧民一声惨叫,横刀贯胸而透,倒在血泊中,然而终究还是有两名牧民飞扑到李钦载面前。

危急时刻,老魏却毫不慌乱,一边护着李钦载后退,一边飞快拔刀,身子一矮,刀光掠过,一名牧民手中的匕首被磕飞。

冲出包围圈的三名牧民里,为首的老者便是其中之一,原本憨厚沧桑的老脸此刻狰狞可憎,面对老魏的横刀却不躲不避,以豁出性命的姿态平举匕首,朝李钦载的胸口刺去。

老魏刚磕飞了其中一名牧民的匕首,见老者的匕首以快刺中李钦载,老魏不由大惊,毫不迟疑地抓起地上一把沙子,狠狠朝老者的眼睛扬去。

沙子入眼,老者的动作顿时停滞了一下,趁着这个关口,老魏的横刀再次劈去,老者的后背被劈中,一道长长的血口喷溅而出。

“五少郎速退!”老魏厉声喝道。

李钦载也不多话,掉头就跑,此时此刻什么使节,什么县伯,啥身份都没有任何意义,保了命再说。

变故发生得太突然,几乎是在电光火石之间,孙从东和麾下的禁军将士还没反应过来,李钦载的生命已陷入危急。

直到李钦载掉头就跑的时候,孙从东才大惊失色,恶狠狠地咒骂了几声,手指伸进嘴里打了个呼哨儿,一千禁军将士立马朝李钦载策马奔去,同时也将那伙牧民团团围住。

老者被沙子迷了眼,但依稀可辩李钦载前方飞奔的身影,仿佛有着不共戴天的仇恨,奋不顾身地朝李钦载追杀而去。

李钦载边跑边回头,见老者步步逼近,李钦载也在地上抓了一把沙子,朝老者的脸上一扬,老者的身形再次一滞。

身后紧追的老魏抓住这个机会,就地一滚的同时,横刀飞掠而过,生生斩断了老者的一条腿。

老者一声惨叫倒在沙地上,而此刻骑着马的禁军也赶到,迅速在李钦载和老者之间形成一道人墙。

老者面露绝望,自知刺杀失败,不甘地仰天厉啸几声,举起手中的匕首便待自戕,被眼疾手快的老魏挥刀磕飞。

“狗杂碎,敢刺杀五少郎,想死没那么容易!”老魏恨恨地骂道,顺手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神情一阵后怕。

刚才若真教这伙刺客得手了,老魏和李家部曲们没别的选择,全都拔刀抹脖子谢罪吧,回去哪来的颜面见老公爷。

真的好险呐,差一点就栽了。

另一头,李家部曲们对牧民合围后,牧民们基本也被杀得七零八落。

本来牧民的兵器就不趁手,为掩人耳目,他们都只在怀里藏了一柄匕首,而李家部曲们都是横刀。

短兵器与长兵器对战本不占优势,再加上李家部曲忧愤交加,下手愈发狠辣,牧民们三两下就被解决了一大半。

被禁军将士团团护住的李钦载仍然惊魂未定,看着不远处被斩断了一条腿不住哀嚎打滚的老者,又看了看那伙被屠戮大半的牧民,脑子里仍嗡嗡作响。

毫无疑问,这是一次精心谋划的刺杀,包括那伙追杀牧民的所谓吐谷浑骑兵,都是这场刺杀的演员。

刺杀的目标,就是大唐天子的使节,李钦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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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六章 大意了,我没有闪

一场精心谋划的刺杀被李钦载躲过去了,说是运气也好,洞察先机也好,总之,针对李钦载的刺杀失败了。

包围圈里的牧民们已被部曲们杀了大半,冲出包围圈的三名刺客一死两伤,为首那名老者被老魏斩断了一条腿,自杀未遂,正捧着腿在沙地上哀嚎。

禁军将士已慢慢围了上去,二话不说将活着的人捆了个结实。

李钦载却仍愣在原地,额头的冷汗一滴滴往下滑落。

这大概是第二次离死亡如此之近,近得仿佛能闻到死亡的腥臭气息。

第一次是在甘井庄的灵堂,被王家的死士刺杀时也是如此。

这一次,李钦载似乎离死亡更近,近到他能看到死神牙齿缝里塞了一片韭菜。

直到扮成牧民的刺客被尽数屠戮,仅剩两名受重伤的刺客惨叫,刘阿四和老魏才急忙上前,焦急的呼喊声中,李钦载悠悠回神。

“五少郎受惊,小人之罪也。”刘阿四和老魏惶恐地单膝跪地请罪。

“没,没什么……”李钦载脑子有些发懵,刚才惊险的一幕仍在脑海里闪现。

要是慢了那么一点点,崔婕可就变寡妇了,爷爷和爹娘白发人送黑发人,荞儿或许不会太惨,毕竟天子给他封了官,武后怕是乐坏了……

至于学堂里那些小混账,或许有人会为他哭一场,也或许表面假哭,暗地里拍手称快。

经历了生死才赫然发觉,这个世界与他的关系已经很紧密,亲人朋友和敌人,交织成了他在这个世上的一张关系网。

他的生死,一定会牵动很多人的情绪,他与这个世界无法割裂开了。

“无妨,咱们大家都着了道儿,怪不着你们,是敌人太阴险。”李钦载安慰道。

刘阿四一脸愧疚地道:“是小人不够警觉,没能察觉这伙人的意图,害五少郎差点被刺,此间事了,回长安后,小人会向老公爷请罪。”

老魏脸色也有点发白,刚才那一幕在他身经百战的经历里恐怕也不多见,老兵不会把自己的生死放在心上,但李钦载绝对比他的性命重要百千倍。

若是李钦载刚才被刺死,老魏除了拔刀抹脖子,也没有别的方式赎自己的罪了。

李钦载拍了拍老魏的肩,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幸好老魏发现得及时,刚才若非你拽了我一把,这会儿我正跪在阎王殿里诉冤呢。”

“对了,老魏,你是如何发现他们不对劲的?”

老魏也强笑了笑,道:“他们伪装得很完美,只在怀里藏了匕首,又是标准的牧民打扮,说实话,老汉当时没看出他们的破绽……”

“那你为何突生警觉?”

老魏露出嘴里那排熟悉的黄板牙,笑道:“有个事儿说出来,五少郎或许不信,老汉久经沙场,对‘杀气’这东西敏感得很,谁有敌意,谁暗怀杀心,只要隔得近了,老汉的耳根就发痒。”

“说起来玄乎得很,但老汉真有这毛病,从来没失准过,刚才那伙牧民要给五少郎磕头,老汉当时耳根就开始发痒,觉得不对劲了,赶忙拽了五少郎后退。”

李钦载点头,虽然老魏说得玄乎,但他相信。

老兵的战场经验宝贵,遇到敌情时很多都是靠着一种莫名其妙又非常精准的直觉,所谓“耳根发痒”,就是直觉。

“今日多亏老魏救了我……”李钦载又拍了拍他的肩,想到刚才惊险的一幕,他仍忍不住冒汗。

老魏惭愧道:“多年未经战事,老汉退步了许多,若换了当年,老汉看到他们第一眼就该拔刀了。”

现在问题来了,一伙冒充吐谷浑骑兵,一伙冒充牧民,在李钦载面前表演了一出追杀逃亡的戏码,他们究竟是什么来路?刺杀李钦载的目的是什么?

“把咱们队伍里通译叫来,阿四,老魏,你俩审审那两个活口,用什么手段我不管,我只要结果。”李钦载眼中杀气闪烁。

由于关中以外民情复杂,尤其西北地带是多民族聚集地,李钦载早在原州时便让人请了几名向导通译,分别通晓突厥语,吐蕃语,吐谷浑语,羌族语等等,这会儿倒真派上用场了。

今日发生了如此大的变故,显然无法继续前行,李钦载下令就地扎营,而刘阿四和老魏则拎着两个活口,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审问。

部曲们扎下营帐,李钦载亲自生火烤肉,香脆冒油的羊腿肉入嘴,李钦载这才感到一阵舒适,被刺杀的惊骇心理也终于被平复了许多。

扎营一个时辰后,刘阿四和老魏走来告诉李钦载,活口已招供了。

然而老魏惭愧地禀报李钦载,审问用刑时下手有点重,活口招供后还是没能撑过去,两个都断气了。

李钦载没问他们用的什么刑,反正大家都清楚,那两个活口无论招不招供也死定了。

“我只要结果,这两伙人啥来历?”李钦载淡淡地问道。

老魏道:“吐蕃派来的。”

“两伙人都是?”

“都是,那场追杀根本就是演给五少郎看的一场戏,前面一伙人打扮成大唐牧民,后面一伙人打扮成吐谷浑骑兵,骑兵不过是一群必死的弃子,重要的是那伙牧民。”

李钦载点头:“咱们杀了所谓的吐谷浑骑兵,救下了牧民,牧民要给我磕头感恩戴德,想必没人会怀疑他们的诚意和感恩之心……”

“牧民磕头的时候不但是他们离我距离最近的时候,同时也是我们戒备心最薄弱的时候。”

“选在这个时候出手,呵呵,说真的,谋划这次刺杀的人深谙人心,是个高人,佩服!”

刘阿四惭愧无地,垂头道:“五少郎说得正是,牧民感恩磕头时,小人和弟兄们确实没有任何怀疑,还主动给他们腾出了空地,小人和弟兄们陷五少郎于绝境,罪该万死。”

李钦载叹道:“这件事谁都不怪罪,我们都大意了。”

“说到底,咱们的思想没适应环境,从此地开始,我们已经身处战场了,人在战场,要有随时应对明枪暗箭的心态,今日之事,所有人都要自我检讨,包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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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七章 驾至凉州

李钦载从来不惮于承认自己犯下的错误,错就是错了,不必找借口。

穿越者又不是完美无缺的圣人,总归会有犯错的时候,错了就承认,承认后就反省,反省后再改正,多正常的事。

深刻反省之后,李钦载做出了结论。

“人带少了!”李钦载叹息道。

只带一千人,刺客很轻易就混到自己面前动刀,如果自己带了一万人马呢?刺客混到前军阵差不多就该露馅儿了,根本不可能进到中军帐。

所以后世有部电影里的一句台词还是很有道理的,“出来混,全靠兄弟多。”

“突然好想当个大将军,把千军万马拴在裤腰带上到处跑,”李钦载黯然道:“也省得被几个刺客追得连滚带爬狼狈逃窜,完全不考虑我的感受和体面……”

想想刚才自己抱头鼠窜的模样,李钦载顿觉没面子,在部曲们面前经营多年的气定神闲和温润如玉的人设瞬间崩塌。

暗自伤怀了一阵后,李钦载又问道:“可曾问清楚吐蕃人为何要刺杀我?”

刘阿四道:“吐蕃人在长安有眼线,陛下封您为大唐使节的讯息,吐蕃眼线当天就知道了,八百里快马报于吐蕃后,吐蕃人立马做出了反应。”

李钦载嘴角一勾:“杀大唐使节,嫁祸给吐谷浑?”

“大约如此,能不能嫁祸吐谷浑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唐使节不能安然到达吐谷浑。”

“此时两国交战正酣,吐蕃军势如破竹,过不了多久便会占领吐谷浑全境,他们不希望突然冒出一位大唐使节打乱他们的计划。”

李钦载若有所思:“大唐使节若死在半路上,长安那边从得到讯息到派出新的使节,一来一回至少两个月过去了,两个月里,吐蕃能干的事太多了。”

“没错,这便是吐蕃要刺杀您的原因,五少郎要为大唐拖延时间,而吐蕃人,却要为他们自己争取时间。”

李钦载沉默片刻,道:“此次刺杀非常精准缜密,他们差点就成功了,可曾问出是何人在幕后谋划的?”

刘阿四低声道:“吐蕃大相禄东赞亲自谋划。”

李钦载点头:“难怪,这个跟头栽得不冤……”

不必讳言,吐蕃大相禄东赞是个人物,是史书上留名的大人物。

松赞干布统一吐蕃各部有他的功劳,高明的政治手腕和兴国政策,让一个孱弱的高原国家慢慢变得强盛,强盛到连大唐都不得不忌惮三分,其中也有禄东赞的全力辅佐。

松赞干布与文成公主的和亲是他一己促成,吞并吐谷浑是他的谋划,包括以后与大唐的时和时战,也是他一手主导。

尽管李钦载与禄东赞是敌对关系,但并不能否认这是个棘手且聪明的敌人。

李钦载突然笑了起来:“能与禄东赞交手,也算人生快事!哈哈,今夜当痛饮,庆祝我劫后余生。”

一个本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却有机会称量这个时代的英雄,确实是人生快事,输赢都不负今生。

“五少郎,接下来咱们是否继续西行?”刘阿四问道。

李钦载想了想,道:“行程不变,明日继续赶路。我与他的战场不在此地,不在此时,而在吐谷浑。”

…………

按后世的行政划分,吐谷浑属于新jiang,青海和甘肃等部分地区组合而成,如今是吐谷浑汗国。

虽然与大唐交界,而且历代国主皆尊大唐为宗主国,但吐谷浑历代可汗都不是什么善茬儿,他们最大的特色就是善于左右逢源,谁也不得罪,但也不轻易站谁的队。

当年突厥强盛时,吐谷浑就在大唐和突厥之间摇摆不定,后来突厥被李靖灭了,大唐国势崛起,吐谷浑立马向大唐献上国书,派出使臣朝贺,姿态卑微,诚意十足。

后来吐蕃也崛起了,于是吐谷浑又向吐蕃讨好,而大唐与吐蕃有冲突时,吐谷浑又立马装聋作哑。

偶尔还派出部落青壮袭扰大唐边境,抢掠钱财人口,被大唐问罪后,吐谷浑可汗又马上诚惶诚恐认错,认了错又不改,老实一阵后继续抢掠。

吐谷浑就是这么一块厚颜无耻的滚刀肉,大唐打他都怕脏了手的那种街溜子小痞子货色。

对大唐来说,吐蕃和吐谷浑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按道理,这两个国家打起来,大唐只会拍手称快,恨不得双方打出脑浆子才好。

可惜吐谷浑这个国家的地理位置实在太重要,它扼住了丝绸之路的咽喉,又是中原与西域连通的唯一通道,于是这次吐谷浑挨揍,大唐不得不想尽办法救它。

没别的原因,这块扼住丝绸之路咽喉的土地,掌控在吐谷浑手里,远比掌控在吐蕃手里强得多,若落到吐蕃手里,那么它就成了吐蕃未来进攻大唐的前哨站,同时大唐很快也会失去西域广袤的土地。

李钦载这次的使命,就是为李治解决这个大麻烦,吐蕃必须撤兵,吐谷浑最好掌握在大唐手里,丝绸之路必须保持畅通。

当然,金发碧眼的胡姬李治就不要惦记了,李钦载若敢献,想必武后一定会将她们挨着个儿的扔进井里,最后把李钦载这个罪魁祸首也扔进井里。

经历了刺杀后,李钦载下令加快脚程。

从兰州到凉州,一千余人策马狂奔,大约五天后,李钦载终于赶到凉州城。

进城之前,早有斥候提前入城通报凉州刺史裴申,当李钦载和一千余禁军到达凉州城外时,裴申便领着刺史府大小官员站在城门外迎接。

一行人在城门外下马,裴申与众官员迎上前行礼,李钦载记挂着吐谷浑战事,回礼之后并未寒暄,开门见山地道:“吐谷浑战事如何?”

裴申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两鬓却已见花白,也不知是天生少白头还是被吐谷浑战事给愁的。

裴申闻言立马道:“吐谷浑军队战力不如吐蕃,正向东节节败退,国中十余城池被吐蕃军占领,吐谷浑可汗诺曷钵携弘化公主如今正在积石山一带率残军抵抗。”

“凉州城可有出兵?”

裴申急忙道:“未得长安旨令,下官不敢妄动,大唐王师一兵一卒未调动,只派出了数十队斥候打探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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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八章 静观其变

凉州是大唐与吐谷浑之间的边境城池,距离吐谷浑境内不过数百里。

这座城池虽然荒凉贫瘠,但承担着戍边的重要作用,凉州附近有驻军,大约一万人,由凉州都督统领,行政方面由刺史决断。

刺史裴申是长安人,出身河东裴氏,凉州刺史任上已三年余。

凉州这块地面上本就不太平,吐谷浑汗国两面三刀,表面声称与大唐友好,是大唐的藩属,实际上每年都有入寇劫掠的举动。

而凉州只能一边秉持所谓的“友好”论调,一边加大巡边的力度,提防吐谷浑的入寇。

这三年里,裴申觉得是自己人生最灰暗的时期,真的从未有过如此心力交瘁的时候,最近吐蕃入侵吐谷浑,说实话,裴申心里其实有点暗喜,吐谷浑活该报应。

“李县伯可是要即刻入境吐谷浑?下官可请凉州都督派兵护送。”裴申问道。

李钦载摇头:“不急,吐谷浑那么顽强,让他们多抵抗一阵,我得先定个章程,不能没头没脑闯进去。”

裴申笑道:“下官甚为赞同,咱们不妨坐山观虎斗,让两国互相消耗着,李县伯久在长安或许不知,吐谷浑也不是什么善茬儿,对咱们大唐绝非表面那么恭敬,这次也该让他们受点教训了。”

“没错,狗咬狗,一嘴毛,让他们先咬着,天子的意思是,吐谷浑的人死光了没关系,重要的是这块地,不能落入吐蕃手中。”

裴申大赞道:“天子圣明,下官也是这么想的。”

李钦载不悦道:“先进城,吃口热乎饭再说,不是我说你,你这刺史当得没礼数,哪有把贵客晾在城门外的道理,不求你载歌载舞夹道欢迎,一顿热饭总要有吧?”

裴申急忙惶恐赔罪,然后殷勤地将李钦载等一行人往凉州城内领去。

进了凉州城,李钦载发现城池内颇为冷清,或许是大战的缘故,城内很少见到商人,只有街边的几间商铺要死不活地开门,伙计懒洋洋地坐在门槛上打呵欠,路上几条流浪狗耷拉着瘦弱的身子觅食。

百姓们普遍穿得比较寒酸,每个人身上的衣裳都有补丁,而且人口显得特别少,整座城池显得空荡荡的,如同刚被土匪抢过似的。

凉州刺史府也好不到哪里去,它只是一座三进的宅子,前堂审断案情,中庭是官吏们的办公场地,后院才是刺史及家眷住的地方。

这是李钦载见过最寒酸的刺史府,连甘井庄李家别院都不如。

进了刺史府,见李钦载表情古怪,裴申不好意思地解释道:“边陲之镇,人口稀少,故而有些简陋,李县伯恕罪。”

李钦载嗯了一声,道:“我有两句话,一句好话,一句坏话。坏话是,你说的没错,这地方真的又破又穷,我这样的权贵子弟来到贵宝地,不夸张的说,真的是‘蓬荜生辉’。”

裴申脸色一僵,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李钦载悠悠又道:“不过好话是,裴刺史,从这座刺史府能看得出,你真的是一个清廉如水的清官,当然,或许也是因为这地方没油水可刮。”

听到李钦载夸他清廉,裴申顿时高兴起来,眼前这位可是天子使节,简称“天使”,他的一句夸赞四舍五入后等同于天子亲口夸赞,回头归京后,顺口向天子提上一嘴,升职加薪岂不是指日可待。

这破地方他可待够了!

“多谢李县伯夸赞,下官正如李县伯所说,为官清廉如镜,刚正不阿……”裴申喜滋滋地道。

李钦载瞥了他一眼,缓缓道:“你要这么说的话,我这里还有一句好话和一句坏话……”

“请李县伯慷慨直言,下官洗耳恭听。”

“坏话是,你脸皮可真厚,好话是……你这样的脸皮很适合当官。”

裴申一滞,这话就有点难辨了,他在犹豫该生气还是该高兴。

入得中庭堂内,裴申当即吩咐设宴,饭菜很快端上来,菜色或许算丰盛,但在娇生惯养的李钦载眼里当然算不得什么。

随便对付了一顿后,李钦载擦了擦嘴,对裴申道:“吐谷浑军队已败退至东面?”

裴申道:“是,吐蕃军势如破竹,吐谷浑绝非对手,诺曷钵可汗已将举国青壮全部调往前线,可仍然难当吐蕃之兵锋。”

“‘举国青壮’的意思是,包括还未受战火荼毒的吐谷浑东边部落也将青壮调出去了?”

“那是自然,不夸张的说,如今的吐谷浑已是命悬一线,只能把家底儿全掏出来了。”

“举凡国内只要是十六到四十岁的青壮,全都要上战场抗敌,无人能例外,许多王公权贵子弟都被充入了军中,可见其国已何等危急。”

李钦载嗯了一声,道:“让他们先打着,凉州驻军不可擅动,斥候不停打探军情,这几日待时机成熟,我再执节入吐谷浑境出使。”

裴申试探问道:“李县伯说‘时机成熟’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哪天我懒够了,突然想活动活动,那时时机就成熟了。”

裴申愕然瞪视。

李钦载笑道:“我刚来贵宝地,咱们还不太了解,等你了解我是个啥德行,你一定会忍不住动手打我的。”

裴申强笑道:“李县伯玩笑了,您可真风趣……”

李钦载叹道:“我喜欢玩笑,但刚才那句话不是玩笑。”

…………

出使的事确实不着急,狗咬狗嘛,总得让双方都咬个尽兴。

两国无论谁被消耗,对大唐都是好事,大唐只要盯着吐谷浑的国土不被吐蕃掌控,这是唯一的战略目的。

吐谷浑本就是个两面三刀的所谓藩属国,对大唐殊无敬畏,这样的藩属国,不如趁早灭了,国土直接掌握在大唐手里更稳妥。

于是李钦载索性在刺史府住了下来。

这几日斥候不停被派出去,除了打探军情外,两国交战的前因后果也要查清楚,二狗子可以打糊涂仗,但李钦载却不能稀里糊涂地出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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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九章 出兵合情合理

裴申终于知道李钦载是什么德行了,难怪他曾说了解了他之后会忍不住打他。

裴申确实有想打他的冲动。

这货来了凉州后,来了一句“静观其变”,然后……就躺平了。

每天除了在刺史府里躺着,就是闲着没事在这座贫瘠荒凉的小城里晃悠。

吐蕃与吐谷浑打得热火朝天,数百里外的凉州城却岁月静好,原本应该出使吐谷浑的使节不慌不忙,仿佛来凉州城度假似的。

裴申不知道李钦载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从官阶和爵位上来说,李钦载是他的上官,他也不好催促,只好任由这位使节爱干啥干啥。

当然,李钦载也不是真的躺平了,实际上每天都有斥候向他禀报军情和两国交战的情报。

吐蕃决定入侵吐谷浑是谋划很久的,他们很早以前就觊觎吐谷浑的土地。

吐谷浑是平原荒漠地区,也有耕地,更重要的是,它是吐蕃人从高原苦寒之地迁到平原的第一块跳板。

今年年初,吐谷浑有一位名叫“素和贵”的大臣犯了死罪,罪名大约很严重,跟夺嫡谋逆有关,如果留在吐谷浑境内,诺曷钵可汗一定会杀了他。

这位素和贵当然不会坐以待毙,于是索性一横心一咬牙,投递叛国了。连夜叛逃到吐蕃。

从古至今,叛国之臣的危害是非常大的,素和贵叛逃到吐蕃后,将吐谷浑的所有机密痛快招了出来,从王室成员到国内驻兵,从孰廉孰贪到国库家底,一五一十说得清清楚楚。

吐谷浑就如同一个被流氓扒了衣裳的美貌少女,浑身上下任何秘密都尽收吐蕃眼底,毫无遮拦可言。

对方的底细都清楚了,再加上吐蕃对吐谷浑蓄谋已久,接下来怎么办?当然是办它!

于是经过两个月的秘密调动集结,吐蕃动员了八万兵力,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悍然出兵。

战争从一开始,吐谷浑就陷入了被动,吐蕃人对吐谷浑的驻军分布,兵多兵寡,城池虚实等等情况了如指掌,战事自然势如破竹,一发而不可挡。

短短两个月,吐蕃军已推进到积石山,也就是说,吐谷浑全境被吐蕃占领了大半,诺曷钵可汗实际能控制的国土面积只剩下三分之一了。

世上不是所有的军队都像唐军这么能打的,这也愈发显得唐军的战力多么剽悍,总之,吐谷浑的军队在这场战事中显得很拉胯,军心士气在一次次失败中愈发颓不可挽,节节败退至积石山以东固守。

了解前因后果后,李钦载对这两个国家都没好印象。

这次出使前,李钦载也明白了李治的战略意图。

李治派李钦载出使不是为了救吐谷浑,而是打算来个渔翁得利,趁着两国交战,大唐扮演最后捡尸的角色。

两方都打得差不多了,大唐再突然出兵,打着救吐谷浑的旗号,实际上将吐谷浑彻底掌握在大唐手里,如此才符合大唐的利益。

战略没问题,吐谷浑必然是大唐国土神圣不可侵犯的一部分,明白了李治的意图后,李钦载便不那么急着出使了。

这次不是犯懒,他是真的需要一个时机。

…………

刺史府后院住着裴申的家眷,李钦载虽然是上官,也不好意思鸠占鹊巢,让别人的家眷把后院腾出来。

于是李钦载便住在了中庭,这穷地方没法讲究,有个屋子住就不错了。

下午时分,李钦载在院子里架起了烤炉和网架,吩咐刘阿四弄点羊肉来。

初来贵宝地,勉强也算乔迁之喜了,乔迁怎能不撸串儿?

刘阿四半天才挪过来,一脸为难地告诉李钦载,城里卖羊肉的屠户已关门了,毕竟是离两国大战最近的边陲城池,这里的百姓都提心吊胆,做买卖都不上心了,没到天黑便早早关门歇业。

“打听屠户住在哪里,然后带人冲进去,先把屠户揍一顿,再割几斤羊肉回来,如此简单的事也要我教你?”李钦载不满地道。

刘阿四愕然,没想到来到凉州了,五少郎仍是这副跋扈纨绔性子,是不是太嚣张了?

“太嚣张了吗?”李钦载摸着下巴反省,然后道:“那就省去一个流程,羊肉不要了,把屠户揍一顿解解气就好。”

“五少郎,您是认真的吗?”刘阿四严肃地问道。

李钦载翻了个白眼儿。

刘阿四这种人当部曲挺不错,不过谁跟他搭伙过日子可就倒霉了,毫无情趣可言,跟婆娘行房估计都得关了灯,而且多半只会一种姿势。

李钦载突然问道:“裴申说,吐谷浑节节败退,举国青壮都被调往西面抗敌了?”

“是的。”

“意思就是吐谷浑东面靠近凉州这附近的部落,几乎没有青壮了?”

“是。”

李钦载眼睛眨了眨,道:“阿四,传令部曲和右卫禁军集结!就在今日,就在此刻,出兵吐谷浑!”

刘阿四大吃一惊:“五少郎,咱们只有一千多人呀,再说,出兵打谁?”

“出兵又不是跟吐谷浑交战,我只想抢点牛羊而已。”

刘阿四脸色愈发震惊:“就为了吃一顿烤肉?”

“不止一顿吧?……你不用管那么多,出兵就对了。”

“抢吐谷浑部落?”

“没错,快马奔袭,入吐谷浑境内后,遇到部落就抢,牛羊马匹什么的,见啥抢啥,抢完就回来。”

“可……天子的意思难道不是要咱们帮吐谷浑吗?五少郎为何还要抢他们?”

李钦载不耐烦了,朝他露出和煦的微笑:“要不要我从头到尾掰开揉碎了给你解释清楚?”

刘阿四一凛,干笑几声,然后抱拳喝道:“小人领命,这就出发!”

没过多久,刺史府外一阵战马嘶鸣过后,急促的马蹄声飞驰而去,越来越远。

与此同时,裴申一脸焦急地跑了过来。

“李县伯,您何故调动兵马出城?”

李钦载正色道:“想烤肉吃,城里没肉了,让部将去吐谷浑抢点肉回来,很合情理吧?”

裴申:“…………”

这个理由……好正当啊,合情合理,无法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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