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迷小说>李治你别怂>第六百章 终战,死别

李治你别怂 第六百章 终战,死别

作者:贼眉鼠眼

短暂的沉寂后,吐蕃军的进攻再次开始。

这次吐蕃军动用了抛石机。

之前的吐蕃军进攻虽猛,但壕沟内的唐军将士有了掩体,伤亡数字比吐蕃军小得多,这种新的战法令吐蕃军感到无所适从。

古代人并不愚蠢,他们有应对战争的各种智慧。

于是禄东赞下令动用抛石机,硕大的石块从天而降,重重落在唐军阵地上。

密集的石块虽不如炮弹那样爆炸,但重量和重力惯性,硕大的石块落在阵地上,仍给唐军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不仅如此,禄东赞还下令在阵前唐军的射程范围内点起了狼烟,白色的烟雾在两军阵前弥漫,唐军的三眼铳顿时失去了准头,只能朝烟雾盲射。

禄东赞终究是有几分本事的,李钦载只能下令再次后撤,从山腰撤向山顶。

将士们的伤亡越来越大,当初的三千余将士,如今只剩下一千余。

按此刻的情势来看,这一千余将士用不了多久也将伤亡殆尽。

“五少郎,敌军冲上山腰了!”刘阿四焦急地大喊。

“整队,填装弹药,把他们打退!”李钦载恶狠狠地咬牙:“战至最后一兵一卒!”

扭头望向孙从东,李钦载大声道:“还有神枪手吗?瞄准他们的将领打,敌军冲至最后二十步,咱们扔下三眼铳,冲出去白刃战!”

孙从东应是,亲自抄起一杆三眼铳,瞄准吐蕃军一名扬刀呵斥的将领,砰的一声枪响,将领倒地,吐蕃军的攻势顿时微微一滞。

“继续,瞄准将领打,准头不够,火力来凑,集中火力朝将领方向轰过去!”李钦载喝道。

千余将士只剩下三百多火铳手,其余的皆在用弓箭和石块顽强抵抗。

在李钦载的命令下,吐蕃军的将领倒霉了,所有火铳手的火力全部朝将领方向倾泻而去,指挥冲锋的吐蕃将领一个个被点名,吐蕃军同一时间失去了许多将领,一时间群龙无首,彷徨四顾。

吐蕃军后阵,观察战场情势的禄东赞立马下令擂鼓,并向山腰增兵。

随着隆隆的鼓声,吐蕃军潮水般朝山腰涌来。

李钦载看着黑压压的人群,再看看己方伤亡惨重的袍泽,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袭上心头。

真的……尽力了!

穿越至今,从未想过自己会是这般死法。

原以为,自己会死得更伟大一点,那些改变世界的念头,在战争面前却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穿越者,也是一介凡人啊,有喜怒贪嗔痴,也有不甘不愿却无可奈何的命运。

缓缓拔出腰侧的横刀,李钦载盯着山腰往上冲的吐蕃军。

尽管毫无还手之力,可他仍要战,死在敌人的刀剑下,是他最好的归宿。

一旁的紫奴突然抱住了他,李钦载垂头望去,紫奴已泪流满面。

“李钦载,来世你若见到一位会跳飞天舞的女子,那便是我,不要忘了我!”

紫奴将他和她的手掌合在一起,朝着他们手掌合缝处的掌肉狠狠咬下去。

李钦载吃痛,紫奴却死死不松口,许久,紫奴才将手掌分开,两人的掌骨处留下了深深的齿痕,齿痕上还渗着血。

紫奴泪眼婆娑,朝他凄然一笑:“这是你我的印记,咱们死后,愿敌军尚存一丝良知,见此印记,当知相爱不可死别,将你我合葬一处。”

“生不能同床共衾,死亦当同茔而眠……”

李钦载叹了口气,道:“对不起,我实在不该将伱牵累进来。”

紫奴抱住他,笑中带泪:“我自愿的,还欠你一条命呢,今日正好还你。”

吐蕃军已越过了山腰的防线,步步朝他们逼近。

李钦载抿了抿唇,握紧了手中的横刀,双目通红大喝道:“准备,死战!”

三眼铳仍不停地将吐蕃军击杀,然而潮水般的敌军仍一股又一股地涌来。

刘阿四和老魏扶着李钦载,跳出了壕沟。

老魏猫着腰,一刀磕飞了一支冷箭,哂然笑道:“五少郎莫急,让咱们袍泽兄弟先上路,您在后面慢慢赶来。”

说着老魏和刘阿四冲出了壕沟,如同下山的猛虎,朝吐蕃军狠狠扑去,眨眼间消逝在人群中。

后面的李家部曲们也纷纷冲了出去,偌大的山顶只剩李钦载和紫奴两人,他们的手紧紧地牵在一起。

李钦载朝紫奴淡淡一笑,道:“该道别了,若有来世……”

紫奴握住一柄匕首,却甜甜笑道:“若有来世,你我当相逢在春风里,你骑马停在一株垂柳下,朝我微笑,我便知那定是你。”

李钦载点点头,突然放开了紫奴的手,手中横刀一紧,朝山腰的吐蕃军冲去。

紫奴凄怆地看着李钦载义无反顾的背影,右手一翻,匕首的刀尖已对准了自己的心窝。

正要狠狠扎下去时,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枪响。

紫奴这几日在唐军中待久了,立马听出来这是三眼铳的枪响。

听到声音后,紫奴不由愣了。

唐军皆在此,吐蕃军后阵为何会有枪响?难道……

紫奴绝望的美眸突然露出了希望的曙光,匕首也不再对准自己,接着飞身而起,朝李钦载消失的方向飞奔而去。

“莫伤我男人!”

如同发怒的小雌虎,紫奴爆发出身体所有的潜力,奋不顾身地扑向李钦载的身后。

吐蕃后阵的枪响,所有人都听到了。

吐蕃军愣神的同时,心中不由浮上几许惶恐,而正在最后血战的李钦载和部曲们,短暂的失神后,不由大喜。

“援军至矣!”刘阿四嘶声吼道,眼泪伴随着脸上的尘土顺腮而下。

仅剩的数百名唐军将士顿时发出歇斯底里的欢呼声。

李钦载最初的喜悦过后,立马冷静下来,大声道:“集结,收缩,结防御阵!”

所有将士立马朝李钦载靠拢,在山顶下方迅速结成一个防御阵型,将铠甲和盾牌朝外,一支支三眼铳从盾牌的间隙伸出来,不停朝外放枪。

荒原山头之外,一支万人骑兵全部手执三眼铳,出现在吐蕃后阵。

苏定方骑在马上气喘吁吁,看着远处硝烟弥漫的山头,喘着粗气道:“老夫丢盔弃甲跑来,总算赶上了!”

“哪个狗杂碎敢欺负我侄孙,纳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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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一章 援军至,败逃

苏定方来得很狼狈,六十多岁的年纪,一路放马狂奔,靠着沿途逃难百姓的烽火指引,这才在最后的关键时刻赶到。

麾下只领了一万兵马,但却是每人双马,一路上换马不换人,数百里路没有任何休息,从接到许彦伯报信的那一刻起,苏定方大军便风驰电掣般赶到这座无名山头外。

一万骑兵手执全新的三眼铳,战马刚停下便列好了阵,全军下马,三段式步行推进。

吐蕃后军全乱了,没想到在这个即将全歼李钦载所部的关键时刻,苏定方大军竟来得如此迅速。

以禄东赞的估计,苏定方所部至少应该在六个时辰以后才能到达,在这六个时辰里,禄东赞完全有把握让李钦载全军覆没。

然而,苏定方终究来了,来得比较早,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一万手执三眼铳的唐军步步推进,吐蕃后军仓惶后退,每一轮齐射,便有上千吐蕃军倒下,这样的画面如同村庄收割麦子,禄东赞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麾下的勇士们像麦浪一般一片片被收割。

苏定方骑在马上,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擡眼眺望,恶狠狠地道:“后军调拨五千兵马,绕到吐蕃军前阵,断了他们的退路。我那乖侄孙不知被这群狗杂碎欺负成啥样了,一个都不要放过,全杀了!”

“还有那个吐蕃大相,呸!最好给老夫活捉,捉住后绑在柱子上,让我那乖侄孙一片片剐着玩。”

随着苏定方的军令一道道下达,一万唐军将士立马变阵。

五千将士仍保持阵型,朝吐蕃后军推进,另五千将士拨转马头,绕过两军交战的战场,分左右两侧朝吐蕃军前阵冲去。

吐蕃军帅帐外,禄东赞脸色变了,他这辈子都没经历过如此惊险的境况,原本主动权在手,对李钦载任杀任剐,眨眼间情势陡然反转,自己竟被唐军围了。

吐蕃军这几日追着李钦载所部到处跑,禄东赞为了布局全歼李钦载,吐蕃军数万主力几乎是日夜兼程赶路。

就为了对李钦载形成全面包围,今日又与李钦载所部在这座不知名的山头下进行了一场艰苦的血战。

可以说,此刻的吐蕃军,无论军心士气还是体力精神,都已是强弩之末。

而唐军虽是远道飞驰而来,但自从出长安至今,尚未经一战,今日算是首战,正是士气如虹之时,再加上天下无敌的三眼铳,更是如虎添翼,无人能挡。

一两千杆三眼铳或许对整个战事没有太大的影响,但一万杆三眼铳就不一样了,这是量变引起质变。

一万杆三眼铳摆开阵势,天下无任何军队可破,没人能冲到阵前一百步内。

“向西撤退!快!”禄东赞果断下令。

苏定方大军刚出现,禄东赞便意识到,今日已是必败之局,毫无悬念。

虽然此刻麾下还有三万余将士,但在一万杆三眼铳面前,三万吐蕃军啥也不是。

兵败如山倒,禄东赞很清楚,一支军队如果军心士气尽丧,将会是什么后果。

一个人的崩溃,完全能影响整支军队,从而导致全面崩溃。

此时除了撤退,没有任何办法挽回局势。

至于被围攻的李钦载,禄东赞也顾不上了,以李钦载麾下顽强抵抗的气势,一时半会儿不可能绞杀他,反而耽误了自己撤退的时间。

吐蕃后军仍有数千兵马悍不畏死地朝唐军发起自杀式冲锋,然而在一阵阵烟雾和巨响声中,数千兵马如同扔进湖泊的小石子,泛起微微的涟漪后,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对平静的湖面没有任何影响。

顾不上舍生忘死冲锋的吐蕃后军,禄东赞在亲卫的搀扶下骑上马,头也不回地朝西面逃窜而去。

后军阵前,布置好一切的苏定方眯眼盯着远处那座冒着硝烟的山头,沉声道:“那里易守难攻,景初定在那处率部坚守,亲卫何在?”

几名亲卫跃马而出,抱拳行礼。

苏定方道:“去,五百亲卫齐出,冲阵杀敌,与李景初会合,将他保护好。”

亲卫们轰然诺应,五百名亲卫一齐朝山头冲去。

此时的吐蕃军已全军崩溃,围住李钦载的吐蕃军也放弃了进攻,掉头便朝西面逃去。

李钦载和仅剩的数百名将士聚拢在一起,仍保持防御阵型,丝毫不敢松懈。

看着吐蕃军如潮水般退去,李钦载咬了咬牙:“这次怕是无法活捉禄东赞了,可惜!”

紫奴死死地搂着他的腰,仿佛在害怕他会突然消失似的。

李钦载疲惫地拍了拍她的手,笑道:“可以松手了,咱们援军来了,我们得救了,不必生离死别了……”

“不!”紫奴将头埋在他的后背,带着哭腔道。

“松手吧,你快勒得我喘不上气了。”

“不!”

“现在是大团圆结局时刻,你不要人为地制造狗血悲剧……”

“不!”

紫奴的脸颊贴着他冰凉的铠甲,后背每一片甲叶都沾满了她的泪水。

“李钦载,你不会死了吧?”

“援军来了,我不会死了。”

紫奴仍搂着他的腰,突然哇地大哭起来。

刚才只差那么一瞬,便是生死相隔,紫奴此刻回想起来,仍忍不住感到一阵后怕。

搂着他的腰哭了许久,紫奴抽噎着道:“李钦载,伱活着,真好。”

…………

兵败如山倒,顷刻间,吐蕃军如同退潮般跑得干干净净。

直到此刻,李钦载身边结阵的将士们才松了一口气,缓缓放下刀剑,然后互相搂抱,声嘶力竭地大喊,发泄刚才久抑的情绪,最后纷纷蹲在地上以手捂面,泣不成声。

五千余将士,最后只活了数百人。

战死的袍泽们,永远长眠于这片陌生的土地上。

李钦载也想哭,这辈子几次直面死亡,唯独这一次,他几乎已一脚踏进了鬼门关,最后的冲锋时,他甚至能闻到敌人刀剑上的血腥气。

数千唐军围了上来,看着李钦载和将士们蹲在地上发泄情绪,每个人都充满理解地看着他们。

上过战场的人都很清楚这种大战之后需要发泄的情绪,不将这股心气彻底释放出来,人会得病的。

苏定方骑马奔来,将士们纷纷让开一条道。

看着蹲在地上的李钦载,苏定方下马走上前,将李钦载拽了起来,上下打量他一番,点头道:“不错,没缺胳膊少腿,这一战干得漂亮,不愧是李家的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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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二章 开疆拓土

李钦载此刻唯一庆幸的是,苏定方大军没像前世狗血悲剧电影里那样,赶到只能为他们收尸。

终归还是在最后拼命的关头及时赶到了,黑白无常的铁链擦着他们的头皮而过,苏定方将他们狠狠拽回了阳间。

李钦载无力地坐在地上,缓了许久才回过神,擡眼望去,苏定方正一脸疼惜地站在他面前。

李钦载急忙起身行礼:“小子拜见苏爷爷……”

苏定方拍了怕他的肩,笑道:“是条汉子,不比你爷爷差,身陷绝境,誓死不降,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与敌同归于尽,不愧是将门虎子,不愧是我大唐好儿郎!”

李钦载苦笑道:“将士们都是好儿郎,我只是其中之一罢了,可惜了战死的袍泽们,是我对不起他们……”

苏定方叹道:“慈不掌兵,踏上战场前,就该知自己的下场,你我皆难免,早一步晚一步罢了。”

李钦载行礼道:“烦劳苏爷爷,小子答应过,让战死的将士们马革裹尸而还,安葬于家乡……”

苏定方点头:“老夫答应你,这就调派一千骑队,将战死的将士们送回关中安葬。”

“多谢苏爷爷。”

李钦载身后的将士们纷纷朝苏定方行礼。

紫奴一直躲在李钦载的身后,小心翼翼地看着苏定方。

苏定方也发现了她,老眼一眯,道:“紫瞳胡女?稀奇了。”

李钦载急忙道:“是小子的……朋友,若不是她,小子早死在吐蕃大营中了。”

苏定方哼了哼,道:“伱倒是不耽误,既当了英雄,又当了风流种子……”

“风流固然,但我绝没有当种子。”

苏定方懒得多说,挥手令道:“传令全军扎营,让后面的两万兵马赶紧来此集结,明日追击吐蕃穷寇。”

说着苏定方打量着李钦载,道:“老夫得知你被围困此地,率军飞驰而来,战马都累死不少,所幸苍天不负,在你断气前赶上了,若差半步,回头不好对你爷爷交代……”

李钦载脸颊抽搐了一下,老货的措辞可真是……率真得很。一把年纪,人情世故全活狗肚子里了。

苏定方又笑了:“老夫以前对佛家的所谓因果向来嗤之以鼻,军伍汉子没人信报应,但这一次老夫可真就不得不信了。”

“今日你能活命,除了老夫拼命赶路,也要多亏你曾经种下的善因,若非你解鄯州之围,活人无数,你今日的下场不好说。”

李钦载奇道:“小子种了什么善因?”

苏定方叹道:“你救了鄯州城数万百姓,这些百姓出城往东逃去,路上遇到了许家的商队,许彦伯那小子才知你被禄东赞围了。”

“老夫率军赶来,沿途逃难的百姓纷纷为我等大军点燃烽火,一路指引,老夫这才没走半步冤枉路,堪堪及时赶到救了你的狗命。”

“说来果真如佛家所言,种善因,得善果,你待百姓如子,百姓视你为父,父救子,子救父,好一出人间佳话。”

李钦载感动地望向空寂的远方,长叹口气,然后面朝东方长揖一礼。

“好后生,你的事已做完,接下来看老夫的。”苏定方捋须笑道:“明日老夫便直入吐谷浑,称量一下禄东赞的斤两,当年他代松赞干布赴长安求亲时人五人六的,老夫那时便看他不顺眼了。”

李钦载激动地道:“苏爷爷,干死他!”

“天子任你为使节,你将吐谷浑搅得天翻地覆,如今的局面都是你打下来的,老夫明日追击吐蕃军,你可有话嘱咐老夫?”

李钦载想了想,道:“苏爷爷率军入吐谷浑,小子猜测,您和王师应该不会遇到太强烈的抵抗了。”

“哦?此话怎讲?”

“原本小子在吐谷浑境内与禄东赞游击,不多不少灭了他一万余,逼得禄东赞不得不增兵,后来为解鄯州之围,小子率军回援,接连几战,小子虽被闹得灰头土脸,但吐蕃军在这几战里也折损了数万……”

“禄东赞为了将我部全歼,调集吐谷浑内的吐蕃军主力对我围剿,吐蕃的主力兵马,苏爷爷刚才也都看见了。”

“此战过后,且先不说吐蕃军的军心士气多久才能恢复,后勤粮草是否充足,就算恢复了,也无法与我大唐王师一战,尤其领军的还是名震天下的苏爷爷……”

这记响亮的马屁拍得苏定方两眼放光,不由矜持地捋须微笑。

李钦载接着道:“如此情势下,小子判断,禄东赞可能不得不放弃与大唐争夺吐谷浑了,因为他已争不起,若仍不知死活胆敢与我大唐王师一战,所有吐蕃军都有可能死在吐谷浑。”

“前后加起来十一万军队,若全军覆没,禄东赞回吐蕃可没法交代,那些赞普地主权贵什么的,早就对他心生不满,若战败退回吐蕃,等待禄东赞的必将是群狼饲虎的局面,他会被咬得稀碎。”

“所以,小子以为,禄东赞但凡稍有理智,就会选择果断止损,率领剩余的军队退回吐蕃,至少凭他对军队的掌控力,国内的赞普地主们或许还不敢造他的反,若军队都在吐谷浑打光了,呵,他的下场可就不妙了。”

李钦载朝苏定方龇牙一笑,道:“禄东赞不傻,他很聪明,他知道怎样的选择对他最有利,吐谷浑就算打下来也是国家的,但命是他自己的。”

苏定方点头赞许道:“不错,分析很有道理,再过几年,你小子可能比你爷爷强,将来也是大唐一员帅才……”

李钦载谦逊地道:“帅就够了。”

苏定方叹了口气,道:“如此说来,老夫领这三万大军从长安出发,似乎是白跑一趟?事儿都让你干完了,老夫千里迢迢跑来作甚?”

李钦载讨好地笑道:“苏爷爷您当然以孔雀开屏之姿,傲娇地接管吐谷浑所有土地……”

“从今以后,吐谷浑所有国土将纳入大唐版图,西域和大唐关中之间的疆土拓宽,吐蕃不得不退回高原,从此不敢东进,苏爷爷威名赫赫,不仅东方不败,西方照样也不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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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三章 功莫大焉

事实上,大唐将吐谷浑纳入版图,真跟苏定方没啥关系。

诚如李钦载所说,苏定方率军过来的最大作用就是接管吐谷浑所有土地,顺便痛打落水狗,将吐蕃赶回高原去。

从头到尾,吐谷浑都是靠李钦载和麾下的数千将士拿下的,从出使到兵戎相见,从谈判到转战西北,都是李钦载独自率着几千将士苦苦支撑,才有了如今的大好局面。

苏定方是名将,当然也是要脸的,不可能跟后生晚辈抢功劳。

吐蕃军逃窜得干干净净,唐军没有乘胜追击。

一来唐军只有一万兵马,后面的两万还没赶到,二来苏定方用兵甚为稳重,一万兵马追击吐蕃几万大军太过冒险,若吐蕃军横下心困兽之斗,临死反扑,唐军会损失严重,说不定会影响西北战局结果。

反正吐谷浑大局已定,对吐蕃军杀多杀少,都无法影响胜局,所以苏定方决定撤回追击的唐军,打扫战场,就地扎营。

救治伤兵,收殓袍泽遗体,归拢敌我遗落战场的兵器和辎重等等。

将士们有条不紊地忙碌着,李钦载和苏定方则在帅帐外点起了篝火。

苏定方从怀里摸出一块肉干递给他,怜惜地道:“吃吧,多好个娃儿,可惜不是我苏家的种,说真的,将来你爷爷若是不要你了,来给我当孙子吧,老夫保证对你好……”

李钦载脸颊抽搐了几下,自己刚刚死里逃生,就遇到个不说人话的老匹夫,有胆伱当着我爷爷的面说呀。

“苏爷爷,不出意外的话,此战过后小子回长安,我爷爷只会更稀罕我,除非我把自家祖坟挖了,否则我爷爷应该不会不要我的……”

苏定方嗤了一声,道:“以你的混蛋性子,挖自家祖坟的事儿不一定干不出来……”

李钦载叹气,跟老匹夫聊天感觉比跟吐蕃人打仗还累。

苏定方随即又叹了口气,道:“这次吐谷浑纳入大唐版图,你居功甚伟,可以说是你一人之力拿下的吐谷浑,回长安后,天子对你的封赏只怕不小,这个功劳可比你当年灭倭国大多了。”

李钦载点头,这话没错,他自己也觉得功劳确实比灭倭国大。

对大唐来说,倭国的重要性没法跟吐谷浑相比。

大唐的战略是先东后西。所谓的“东”,跟倭国关系不大,主要是高句丽百济和新罗,平定了东边后,再着手西边的吐谷浑,吐蕃和西域诸国。

吐蕃入侵吐谷浑是个突发的意外,大唐不得不放弃先东后西的战略,李治派李钦载出使的目的也是为了拿下吐谷浑。

如今李钦载不折不扣完成了,而且给吐蕃造成了非常大的折损,从今以后,吐蕃不仅要退回高原,而且往后至少一二十年内无力东顾。

吐谷浑对大唐的战略地位自不待言,它几乎可以算是大唐延续国祚的一条龙脉,拿下它的功劳,可比那形同鸡肋的倭国大多了。

连李钦载自己也没想到,自己稀里糊涂的居然立下了如此大的功劳,当然,全靠禄东赞的衬托。

若不是禄东赞怒而兴师,放弃了原来的战略目的,非要调集所有兵力将他置于死地,李钦载也不会赢得如此彻底。

“苏爷爷,接下来的事,小子就不管了,身为天子使节,小子该做的事情已经做完,明日小子便领部曲将士们回凉州,等候天子旨意。”

苏定方点头:“明日大军开拔,入境吐谷浑,老夫定会谨慎用兵,步步推进,不会辜负你拼命挣来的大好局面。两月之内,吐谷浑必归大唐。”

李钦载想了想,以目前的态势来看,苏定方的三万大军,加上裴行俭的一万安西军,再加上郑仁泰的六州兵马,这些兵力若合兵一处,横扫吐谷浑的吐蕃军没有任何问题。

更何况,其中还有一万杆三眼铳,这动静,足够禄东赞欢欢喜喜过大年了。

从怀里又掏出一块肉干,苏定方狠狠啃了一口,接着老脸一抽,显然又硬又干的肉干实在有点费老牙。

“回长安后,天子必有封赏,以老夫看,这回你小子至少会封个县侯……啧,二十出头的年纪,不靠祖荫不靠家族,实打实靠自己的本事封侯,没天理了!”苏定方又嫉又羡地摇头。

李钦载笑道:“小子拿命换来的封赏,可就当仁不让了。”

“倒也是,确是拿命换的,天经地义,满朝文武谁都没话说。”

苏定方朝李钦载扬扬下巴:“多吃点肉,数月不见,饿得像只猢狲,回头你爷爷得心疼死。”

李钦载嘿嘿一笑,擡手一招,刘阿四捧着一只新鲜的羊腿出现。

生火,置烤架,穿铁枝,羊腿在炭火上滋滋冒油。

苏定方看呆了,再看看自己手里的肉干,突然觉得不香了。

“你小子这做派……不愧是臭名昭著的纨绔,老夫都不得不佩服。”

李钦载腼腆地道:“小子这些日没吃一口热乎的,日子若能精致一点,当然不能委屈。”

“老夫只是奇怪,你这些日被禄东赞追得抱头鼠窜,哪里弄来的新鲜羊腿?”

李钦载神秘一笑。

抱头鼠窜的日子里,李钦载担心过很多事,唯独没担心过粮草问题。

对他这位亦正亦邪的纨绔来说,麾下部将的粮草问题真没必要担心,缺粮了顺手找个部落抢一点过来便是。

王者之师,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但吐谷浑群众的牛羊实在无法拒绝。

机会难得,以后吐谷浑属于大唐,那些部落的男女老少都成了大唐的子民,再抢就不合适了,趁着他们还是异国猢狲的时候,先抢几回再说。

“不仅是羊腿,别的也行,”李钦载朝苏定方龌龌龊龊地一笑,低声道:“苏爷爷夜晚睡觉若觉得孤单寂寞冷,小子让部曲给您弄几个吐谷浑的鲜活少女来。”

“保证苏爷爷第二天两腿发软,连马都骑不上,三两个月后说不定还给您老苏家喜添人丁,实在是可喜可贺……”

苏定方一愣,接着一块肉干扔了过去,笑骂道:“滚!你爷爷当年都没你这般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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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四章 一夜鱼龙舞

就着垂涎欲滴的烤羊腿,李钦载难得地喝了几壶酒。

苏定方也想喝,但没敢。

大敌当前,一军主帅若敢军帐中饮酒,且不说会不会被御史参劾,若是禄东赞杀个回马枪,苏定方这辈子算是英名尽毁了。

李钦载没关系,在苏定方大军到来的那一刻,他的使命已完成了,接下来的事不归他管,饮酒作乐正其时也。

二人聊到夜深,苏定方打了个呵欠,李钦载便识趣告退。

回到自己的营帐内,喝得有点迷糊的李钦载合衣往床榻上一倒。

正要翻身,突然发现床榻上有异物,李钦载顿时吓得酒醒了,顺手一摸……

“谁特么送了半扇猪肉扔我床上?过分了啊!”李钦载勃然大怒。

话音刚落,嘴就被捂住,李钦载呜呜挣扎,像夫目前犯里那个被绑起来的不争气的窝囊丈夫。

“你……闭嘴!不怕丢人吗?”紫奴的声音又羞又怒从耳畔传来。

李钦载吃了一惊:“紫奴?”

漆黑的营帐里,紫奴没吱声,整个人羞得缩回了被褥内,连头都不敢冒。

“你光着屁股钻我被窝里是啥意思?”李钦载愕然:“是走错了营帐,还是没带换洗衣裳?”

紫奴闷闷的声音从被窝里传出来:“……混蛋!”

李钦载不满地道:“今日白天咱俩不还是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吗?晚上就变混蛋了?”

被窝里一颤,李钦载察觉自己被她狠狠踹了一脚。

“你把头伸出来,咱俩好好说话。”

紫奴乖巧地把头伸出被窝,漆黑的营帐内,依稀可见她的双眸晶莹闪烁。

“我……我都这样了,伱还不懂什么意思吗?”紫奴咬着下唇道。

“好像有点懂了……”李钦载眯起了眼睛。

黑暗中看不清紫奴的脸色,但可以肯定已羞红了。

“那……你还在等什么?”紫奴的声音充满了魅惑。

不得不说,时隔多日,她勾引男人的功力更强了,这次李钦载都忍不住有点动心。

“我,我在想……”

“想什么?”

“在想你光着屁股,不知方不方便给我跳支舞,要不要我借你一条裤衩……”黑暗里,李钦载的声音满带笑意。

“你……只想让我给你跳舞,不想干别的?”紫奴惊愕,不敢置信。

李钦载一脸无辜:“你本来就是我买的舞伎呀,除了跳舞,还能干啥?”

紫奴气坏了:“你还是不是男人?”

李钦载闻言顿时上头了,今晚本来喝了不少酒,又是大战过后急需发泄,眼前的女人更是自己曾经很想睡的那个。

此情此景,敢质疑他不是男人,是可忍,孰不可忍!

李钦载突然翻身,将她压在身下,目光深邃而霸总。

紫奴被吓了一跳,接着又惊又喜地捂住胸:“你,你要干什么?”

“憋特么装了!”李钦载恶狠狠地道。

*******(超速罚单,删节两万字)

生死关头的激情退却,现实避无可避。

很多人的人生,不仅仅为自己而活。

…………

清晨,李钦载睁开眼,右手下意识往身旁一摸,身边空荡荡的,连余温都没有。

昨夜的种种记忆顷刻间涌进脑海,李钦载突然坐起身四顾。

营帐内不见熟悉的身影,他的枕边却放着一柄匕首,和几块银饼,李钦载记得这是当初他将紫奴从凉州大牢释放出来后,送给她的兵器和盘缠。

李钦载眉头皱了起来。

一夜缠绵后,伊人已不见,枕边还留了钱财,这种感觉实在不太好,总觉得自己被人睡了,而且是有偿的那种。

给钱倒不是不行,李钦载大抵是不会拒绝的,但……你不能提上裤子不见人了呀,事后烟都不抽一根的吗?

“来人!”李钦载怒喝。

刘阿四飞快走入营帐。

李钦载冷着脸道:“帐外部曲可见紫奴?”

刘阿四垂头道:“半夜有人见她出了营帐,不知何处去了,袍泽们不敢阻拦,她的随从也跟着她走了……”

“派人出去找,四面八方,把她给我找回来!”

“是!”

顿了顿,刘阿四忍不住问道:“五少郎,不知紫奴姑娘她……”

李钦载悲愤道:“她……她不是人!”

刘阿四秒懂,倒吸一口凉气:“小人这就派人追她回来,胆大包天,狂妄之极!居然敢白睡,做人怎能如此卑劣!”

李钦载不自在地咳了两声:“倒是没白睡……”

刘阿四:???

紫奴的离开毫无预兆,但李钦载隐隐明白她的心思。

楼兰国虽已灭,但楼兰公主仍是公主,她的身份不能容许她给男人做小,更何况,她本是温柔与野性皆俱的矛盾女子。

她的归宿也许是他,也许是江河山川。

究竟归宿何方,她也很迷茫。

时间会给她答案。

…………

上午时分,两万大军与苏定方会合。

苏定方整备兵马,向西开拔,李钦载则率领部曲和数百边军将士,向北方的凉州行去。

与苏定方告别后,李钦载骑在马上,一路懒洋洋的打不起精神。

如偿所愿与紫奴发生了最后一步,但她的不告而别,却令李钦载心情有些恶劣。

想为她遮风挡雨,她却选择了独击长空。

这个年代的女人难道不应该是乖巧听话,男人说啥是啥吗?她咋就这么犟呢?

连钱财都不带走,是想与他撇清关系吗?

两日后,一行人到了凉州城。

刚进城,久违的宋森便迎了上来。

“李县伯鼎定西北,大胜归来,为大唐立下不世之功,下官为李县伯贺!”

油腻的肥脸熠熠生光,宋森欢呼雀跃的样子,仿佛这桩天大的功劳是他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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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五章 接风庆功

宋森好像瘦了不少,西北战局虽说与百骑司关系不大,但宋森在凉州城内也没闲着。

就在李钦载与吐蕃转战游击的这些日子,宋森及百骑司属下也在行动。

或许是李治的授意,百骑司这段日子乔装入境吐谷浑,以商人的身份接近吐谷浑各个部落的首领,代表大唐朝廷向各部落首领许以官禄或重利,使其对大唐天子效忠。

吞并一个国家不仅仅只靠战争,很多战争之外的手段甚至比战争更重要,占领异国的国土后,首先要将它消化下来,才能彻底将它融入自己的版图。

宋森和百骑司所属干的就是这件事。

苏定方大军还未到来之前,宋森已经着手消化吐谷浑的事宜了。

一旦苏定方在吐谷浑的战事推行顺利,吐蕃若撤军,大唐便可在吐谷浑各部落首领的拥戴下,顺利接管吐谷浑所有的土地,接下来由大唐吏部委派官员,建城设衙,完成大唐对吐谷浑的统治。

宋森看到李钦载很激动,也不知是不是装的,眼眶都红了,迎到李钦载面前,还擡袖擦了把眼泪。

“李县伯,可想煞下官也!”宋森哽咽道。

李钦载含笑注视着他,心中颇为感动,双手握住了他的手,道:“老宋,咱们的关系还是纯洁点,俩大男人不要想来想去的,我还没到那境界呢……”

握着宋森的手,李钦载突然用力捏了捏:“嗯?眼泪呢?”

宋森一呆:“啥?”

“你刚才不是擡袖擦眼泪么?袖子为啥是干的?眼泪呢?”

“呃……”宋森老脸顿时涨成猪肝色。

见宋森无比尴尬,李钦载叹了口气,道:“老宋,你很不真诚啊。”

“李县伯大胜归来,流泪太不吉利,下官的泪只能往心里流……”

“哦,我不在乎什么吉不吉利的,你现在就给我哭一个,泪如雨下,如丧考妣的那种。”

宋森脸色阴晴不定,接着使劲涨红了脸,如同便秘了十天却始终不得所出的表情。

李钦载的脸颊都情不自禁抽搐起来,无声地为他加油。

良久,李钦载突然道:“实在挤不出来就算了吧。”

宋森长松一口气:“多谢。”

进城,回到刺史府,凉州刺史裴申迎了出来,照例大摆宴席,为李钦载接风兼庆功。

府中舞乐阵阵,李钦载却索然无味。

见过紫奴的飞天舞之后,李钦载已是曾经沧海难为水,别人的舞再美,他也无心再看。

刺史府官员一轮轮向李钦载敬酒,李钦载礼貌应对,没过多久便已七八分醉意。

宋森端着酒盏凑了上来,两人对饮后,宋森在他耳边低声道:“李县伯之功,下官已写下奏疏,差百骑司所属飞马送进长安城。”

“这次李县伯可立了大功,大唐吞下吐谷浑几乎不费吹灰之力,苏老将军千里迢迢领军而来,也就走个过场。”

“听说禄东赞已下令吐蕃退兵了,今日百骑司探得讯息,吐谷浑北面的吐蕃军已尽数向昆仑山脉撤离,途中遭遇裴行俭的一万安西军,呵呵,居然没打起来……”

李钦载酒意醒了几分:“禄东赞遭遇安西军了?裴都护为何不打?”

宋森笑道:“长安早有密旨给裴行俭,天子的意思,先拿下吐谷浑的土地,不得节外生枝,吐蕃军既然正在撤离,何必再打?让他们老老实实滚蛋,咱们拿了土地再说。”

李钦载点头,也对,先心平气和地拿地,别把禄东赞逼得狗急跳墙了。

吐蕃军在吐谷浑的表现,属于股市里的高开低走,开盘涨停,停市时跌得惨绿,前期占够了便宜,就差一步灭国了,后期则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吐蕃入侵吐谷浑这一战,其实是落败了,付出大几万的伤亡,什么都没捞着,反被大唐捡了个大便宜。

可以想象,讯息传到吐蕃国内,舆论将是怎样的沸反盈天。

禄东赞现在要应付的不是苏定方的大军,而是该思考回到吐蕃后如何向吐蕃的赞普和权贵地主们交代。

随着吐谷浑战事的失败,这位吐蕃大相的位置已不怎么稳当了,不出意外的话,吐蕃国内或许会有一轮动荡,甚至是政变。

“李县伯为大唐立下不世之功,回长安后天子必有封赏,至少晋爵县侯是板上钉钉了,回头还请李县伯继续关照下官。”宋森的笑容特别逢迎。

李钦载含笑道:“宋掌事也不错呀,伱们百骑司在另一个战场干得隐秘而伟大,回长安后宋掌事也要升官了吧?长安掌事往上升是个啥官儿?”

“哈哈哈哈,托李县伯的福,长安掌事若再往上升一级,便是京畿掌事,执掌关中百骑司所属,也许会外调河东道或是江南道。”

提起升官的话题,宋森可就不困了,假装矜持的同时,肥脸上的得瑟怎么也掩饰不了,脸上的肥肉油腻而抖擞,像一块刚出锅的五花肉。

“自贞观年间,太宗先帝设百骑司始,数十年来百骑司人才辈出,但不谦虚的说,下官这样的人才真的不多见,短短两三年,从区区一个副掌事升到执掌京畿,这是何等的……”

“何等的卧槽,”李钦载瞥了他一眼,迅速截下他的话:“飘起来了?忘记自己姓什么了?你的升官全是托我的福,至今也不见你孝敬点什么,官儿越做越大,人情世故却喂了狗……”

宋森一滞,强笑道:“李县伯恕罪,实在是百骑司没油水,不过下官对您可是一片赤诚,绝无二心。虽说百骑司直属天子,但下官的心里全是你……”

李钦载恶寒,浑身冒出鸡皮疙瘩,尤其看到宋森那双水汪汪的小绿豆眼,更是不寒而栗。

宋森却丝毫不觉得肉麻,发而觉得自己的马屁拍得恰到好处,于是毕恭毕敬敬了一盏酒。

“李县伯在凉州城稍待数日,长安的旨意应该快来了,陛下必将您召回长安,下官这里预先恭贺李县伯升官晋爵,门第世代兴旺。”

上一章遮蔽,已纠改,正申请解封。没想到我也有擦边的一天,可喜可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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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六章 名臣裴行俭

升官晋爵确实激动人心,但对李钦载来说却不那么重要。

他奉旨出使的目的,可不是冲着升官晋爵去的。

倒不必攀上“伟大”“高尚”这些字眼,李钦载的本意也没那么伟大,所谓的忠君爱国,哪一样都谈不上。

他只是喜欢这个年代,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不妨为这个世道做点实事。

做个简单的数学题,如果这个朝代能延续两百年,那么自己努力一下,给这个朝代续命一百年,何乐而不为?

别的不说,自己的子孙后代至少也能多享两三代太平日子,也算福荫后世了。

这才是李钦载愿意辛苦出使,甚至不惜与敌拼命的初衷。

世上大多数凡夫俗子如果急眼了,拼命了,他们的初衷都不会是忠君爱国,更多的是为自己或子孙后代。

李钦载也是凡夫俗子,吐蕃兵围山头,他不得不拼命的那一刻,说实话,当时心里想的并不是报效李治,为社稷献身。

而是自己豁出了命,说不定也算个烈士,李治若知自己捐躯,多半会让荞儿继承自己的爵位,这一脉香火也能继续享几代富贵。

当初那么英勇激昂慷慨就义的样子,其实认真推敲起来,满满的全是私心,临死关头,忠君爱国早被抛到九霄云外了。

并不伟大,可这才是真实的人性。

酒足饭饱,李钦载在刺史府美美睡了一觉,这一觉睡得踏实,既没有提心吊胆担心敌军突袭营地,也不担心白脂美人半夜钻他的被窝。

睡到第二天中午起床,李钦载神清气爽伸着懒腰走出房门,刚迈出一步便被冷风吹得一哆嗦,忙不迭退回了屋子里,然后赶紧命人送来炭火。

炭火还不够,还要有风,有肉,有火锅,要有美女,要有驴。

硝烟已是前尘事,精致的小日子必须支棱起来,五少郎既然投了这么个好胎,怎能委屈自己?

战争时期与将士们同吃同住,将士们啃肉干,李钦载也跟着啃肉干,还必须装作很好吃的样子,没办法,一军主帅必须要摆出同甘苦共患难的姿态,才能得到将士们的拥戴。

但战争结束,马放南山之后,该有的阶级还是恢复一下吧,权贵终究是权贵,平民终究是平民,这不是喊几句众生平等的口号就能填弥的事儿。

火锅制作很容易,它比世上绝大部分烹饪手法更简单,一锅高汤,几盘生菜,一个油碟,齐了。

锅里的羊肉片上下翻腾,李钦载烫得龇牙咧嘴,味道……比前世还是有些差距,毕竟这是个没有辣椒的年代。

刘阿四匆匆走进屋,低声道:“五少郎,这几日部曲弟兄放出百里之外,仍没发现紫奴姑娘的踪迹,她好像在西北地面上凭空消失了。”

李钦载连食欲都骤然减了几分,搁下筷子叹道:“这该死的女人,睡完就跑,完全不想对我负责……”

刘阿四又嫉又羡地道:“恕小人直言,这不正是男人的理想么?一个绝色美艳又有情有义的女人,一夕之欢后,居然还不用对她负责,拍拍屁股就走,啧!羡煞旁人。”

这话渣得有点过分了,李钦载瞥了他一眼,道:“你跟那个绸缎铺女掌柜的事儿……”

刘阿四露出难过的表情:“小人也想效五少郎之风采,睡完拍拍屁股就走,人家不让睡……”

李钦载嘴角一扯:“注定无缘,不必萦怀,毕竟咱们也快回长安,不出意外的话,你和她这辈子怕是见不着了。”

刘阿四失落地道:“不让睡也就罢了,小人为了睡她,在她的绸缎铺里前后花了不少钱,买了好几匹各种绸缎布料,回长安后披红挂彩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跑去西域做买卖了,我说我跟敌人拼命了,谁信?”

一脸愁容的刘阿四分外纯情,李钦载顿时心理平衡了。

我的女人虽然跑了,但至少我睡了,眼前这位,还处于舔狗状态,更失败的是,居然还舔不着……

爽了。

原来自己的快乐果然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的,看见刘阿四难过,李钦载突然觉得,自己的女人跑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过来,坐下一起吃火锅,把老魏也叫来,大家一起吃……”李钦载热情地招呼道。

“对了,添一双公筷,老魏玩得太变态,我怕被他传染了啥病。”

“阿四你就不必了,伱倒是想得病,实力不允许呀,注意饭前洗手就好。”

下午时分,有客至刺史府。

郑仁泰和裴行俭相携而来。

禄东赞下令撤军后,安西都护裴行俭所部一万安西军继续向东开拔,将吐谷浑北部清扫一空,与郑仁泰的六州兵马在青海湖附近会师,裴行俭将安西军交予副将,然后轻车简从来到凉州。

所谓“清扫”,说起来简单,但实际上很残酷。

为了达到清洁干净的目的,一万安西军队吐谷浑北部几乎是无差别的打扫,无论是吐蕃军的散兵游勇,还是吐谷浑的大小部落,或是北方的游牧民族,一旦与安西军遭遇,便是血淋淋的肃清。

灭国之战,不分军民,只要是非我族类,都在屠戮清扫的计划之中。

大唐要的是这块地,至于地上的异国百姓,说实话,可有可无。甚至于,清除更有利于大唐日后对这片土地的统治。

这只是战争中随处可见的一幕,残酷却真实。

裴行俭四十多岁,正是男人的黄金年龄,他的模样有些清瘦,颌下一缕青须无风而动,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风采,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透着豁达与干练。

李钦载亲自迎出府门外,将裴行俭和郑仁泰迎进刺史府。

两位客人都是名臣,裴行俭在历史上似乎更有名。

不仅如此,裴行俭还有一个身份,他是苏定方的学生。

那么,问题来了。

一位青史赫赫有名的历史名臣,如果在战场上被人放了鸽子,他是会嘤嘤嘤找老师告状呢,还是一拳捶死那个放他鸽子的人?

李钦载不才,恰好就是放他鸽子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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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假

不是过节,就是这么寸,赶在中秋节这天感冒了,头痛欲裂,生不如死,实在码不了字。

今晚还是歇了吧,祝大家中秋团圆,热热闹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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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七章 名将拜谢

李钦载真放过裴行俭的鸽子。

当初约好了东西夹击战术,以青海湖为终点,两军共击禄东赞。然后禄东赞兵围鄯州,李钦载不得不临时改变战术,率军解鄯州之围,于是把裴行俭的一万安西军晾在青海湖以西。

最后裴行俭自行改变战术,率领一万安西军从青海湖包抄至积石山以西,与郑仁泰的六州边军配合,对吐蕃军形成战略包围,将吐蕃军从吐谷浑北部赶到南部。

李钦载向来以诚信走天下,放鸽子这事儿多少有点不地道,尤其是事关军国存亡的大事,这鸽子放得有点猛。

所以李钦载见到裴行俭后,表情很心虚。

事情可大可小,裴行俭的气度若稍微小一点,这会儿该抄刀先砍李钦载再说。

主要是裴行俭来得有点猝不及防,否则李钦载一定事先在刺史府门口立一块石头,效法武当山的解剑石,所有进出刺史府的人员到此一律解剑,不准携带兵器入府,因为五少郎太爱好和平了。

“下官李钦载,拜见裴都护。”

刺史府中院内,李钦载朝裴行俭长长一揖。

历史名人,必须留个好印象,鸽子虽然放了,但裴行俭若不建议,李钦载愿意为他亲手煲鸽子汤。

裴行俭性格很随和的样子,见面也没有露出生气的表情,反而一脸含笑,这令李钦载的心情轻松了几分。

“不愧是将门虎子,英公后继有人,哈哈。”裴行俭大笑道。

郑仁泰在旁边皮笑肉不笑:“此子用兵之手段也像极了英公,从来不与敌正面决战,而是转战游击,如同钝刀子割肉,今日割一块,明日割一块,敌人想死又死不了,痛不欲生。”

李钦载急忙向郑仁泰行礼:“多谢郑爷爷借小子五千边军,若无这五千精锐将士,小子只怕性命不保。”

神情突然低落下来,李钦载叹道:“可恨小子没能护得五千边军周全,一战下来,几乎折损八成,仅余数百人,小子对不住郑爷爷。”

郑仁泰也叹了口气,道:“怪不得你,谁都没想到禄东赞兵围鄯州,布下天罗地网,就为了全歼你部,你能在四面包围中拼得一线生机,已经很不容易了。”

裴行俭拍了拍他的肩,道:“约好了青海湖会师,结果我的安西军到了青海湖却发现空无一人,还被吐蕃的斥候发现,打了两场硬仗,本来对伱一肚子火气的。”

“但后来打听到你也不容易,人算不如天算,兵势如水,本无常形,咱们三方兵马,无论是我,还是郑老将军,或是苏大将军,其中支撑得最辛苦,打得最惊险,伤亡最大的,只有你,少年郎不错,没给你爷爷丢人。”

李钦载长揖道:“多谢裴都护体谅。”

裴行俭捋须笑道:“贤侄立下泼天大功,长安必很快有敕令召你回京,趁着你动身之前,我与郑大将军先来凉州见见你,见识一下少年英雄的风采,顺便嘛……嗯。”

郑仁泰笑着接道:“听说你是个好嘴的,长安城远近闻名,连陛下都对你的手艺赞不绝口,今日老夫与裴都护赶来打个牙祭,待你回了长安,可就没这般口福了。”

李钦载这才恍然。

俩货又是论势又是体谅,最后话锋一转,原来为了一口吃的。

领兵的将军心思都这么复杂么?就不能心平气和地把刀架在我脖子上,命令我做顿饭,我敢不做吗?

“小子这就准备。”李钦载满脸堆笑道。

五少郎的日子过得精致,当初在甘井庄当咸鱼时,每天没事瞎琢磨,琢磨得最多的便是菜谱。

如何在这个调料和物产贫瘠的年代,弄出一桌色香味俱全的好菜,不谦虚的说,李钦载有资格写一篇论文了,比数学物理更在行。

一个时辰后,满满一桌菜端上来,香喷喷的砂锅炖羊肉,炭烤小羊排,浓汁炖牛腩,小炒野猪肉,和一盘冬天无比珍贵的清炒菠菜。

两位将军显然都不是吃素的,对牛羊肉赞不绝口,但对那盘珍贵的菠菜却动也没动,还对它露出嫌弃的表情,仿佛化粪池里混进了几颗羊粪蛋子似的,画面非常的违和。

五岁孩子都知道吃青菜的重要性,两位将军却嗤之以鼻,俩货如果去体检的话,一定会发现自己的甘油三酯超标许多倍了,等着高血压或中风吧。

“不错不错,贤侄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今日大快朵颐,也不负我从青海湖百里奔波一趟了。”裴行俭笑道,端杯滋溜一口酒。

郑仁泰也笑道:“明明一肚子本事,却还能把菜做得如此美味,老天不公,好东西都留给了你,英国公府不出意外的话,还能兴旺百十年。”

裴行俭摇头:“景初非嫡长孙,英国公的爵位轮不着他,不过景初回长安后,陛下定有封赏,将来必然另起炉灶,建府开衙,成为英公一脉的分支,与嫡府互为辅成,两家兴旺百年不是事。”

李钦载笑了笑,道:“说来两位可能不信,我对官爵并无野心,在西北做的这些事,不过是尽臣子本分罢了,回长安后我仍将会我的庄子,做一条挂在房檐下的咸鱼。”

郑仁泰脸色一沉:“没出息的东西,信不信老夫代你爷爷抽你一顿?明明有一身本事,当货予帝王家,为天子分忧,为生民谋福,也为自己建功,这才是男儿当有之志向。”

李钦载眨巴着天真的大眼睛:“做条咸鱼也不错呀,郑爷爷哪天嘴馋了,可以拿小子下酒……”

郑仁泰和裴行俭失笑。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很有默契地同时起身,一齐朝李钦载躬身行了一礼。

李钦载吓得原地跳了起来,急忙托住他们的胳膊:“两位长辈何故如此,折煞晚辈也!”

郑仁泰肃然道:“我俩今日此来,是为感佩景初为社稷舍生一战,平定西北,将吐谷浑纳入大唐版图,从此西域商路畅通无阻,安西都护府与中原连成一片,六州不再是大唐边城,生生往前推进了千余里……”

“此功之着,可彰日月,可垂青史,裴都护与老夫皆受景初之恩,今日特来拜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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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八章 旨召归京

大唐的将军们对开疆拓土有着病态般的执念。

从武德年到龙朔年,立国数十年,渭水之盟后,李世民厉兵秣马,李靖东击突厥,彻底洗刷了大唐的耻辱。

从此以后,大唐的名将们如同开了挂似的,一个个为了开疆拓土争先恐后,包括李钦载的爷爷李𪟝在内,为了给大唐扩充地盘,将士们年年征战,不是在欺负邻国,就是在欺负邻国的路上。

李钦载这次立下的功劳,不谦虚的说,真的能在青史上留下浓浓的一笔。

吐谷浑千里之地,早在隋朝时,中原王朝就对它虎视眈眈,但一直缺少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如今这个理由被吐蕃亲手送上,大唐王师堂而皇之入境吐谷浑。

为啥?当然是为了帮助我们忠诚的藩属国吐谷浑抗击吐蕃的侵略。

打完吐蕃后,唐军为何不撤?

因为诺曷钵可汗跑了呀,跑到大唐境内了。人家天生胆小,害怕战争,不敢再当这个可汗了,跪在大唐天子面前哭着喊着要将吐谷浑双手奉送给大唐,求大唐代管。

李治作为仁义天子,能坐视不管?

汝妻子,吾养之,汝勿虑也。

这句曹贼的台词,是不是很符合李治的人物性格?大家都有着同一个爱好。别人家的子民如同别人家的婆娘,永远比自家婆娘更诱人。

大唐拿下吐谷浑,几乎全靠李钦载一人之力,郑仁泰和裴行俭都必须感谢他。

将吐谷浑纳入大唐版图,从此大唐西面战略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裴行俭是安西都护,郑仁泰是六州兵马总管,二人对李钦载的行礼是有根有据的。

从今以后,大唐西面战略要做的是继续压缩吐蕃的发展空间,让他们世世代代缩在高原上,同时国境线的前推,更能让大唐对西域诸国的影响力前所未有的强大。

如果国力允许的话,与中亚的波斯,大食等国掰掰手腕也不是不可能。

数百年后,一个名叫成吉思汗的家伙打到了欧洲,大唐未尝不可以。

…………

毕恭毕敬送走郑仁泰和裴行俭,李钦载回到刺史府内,找了个顺眼的地方,以胸无大志的咸鱼之姿躺了下来。

最近变化很大,西北一战虽然伤亡重大,但活下来的将士都对李钦载奉若神明。

有时候李钦载只是迈出大门打算遛遛弯儿,门口的将士便刷地按刀行礼,表情严肃如同即将征战沙场,仪式感搞得李钦载很尴尬。

身边的所有官吏和将领每天都在夸赞,车轱辘话来回翻腾,西北一战如何重要,鼎定吐谷浑如何名垂青史,李县伯有名将之姿,与老谋深算的吐蕃大相勾心斗角,最后完胜。

了不得,天不生我李景初,回到长安后,李县伯还不得起飞喽。

人都是喜欢听好话的,李钦载也不例外。

但好话听多了,李钦载渐渐也就腻味了。屁大点功劳来回说,赞扬的话如天花乱坠,从军事指挥才能到绝境时誓死不降的气节,从慷慨赴义解鄯州之围,到数万百姓的活命之恩……

李钦载身上所有的优缺点都成了他可歌可泣的闪光点。

关于英俊白净的话题,他们是一句不提啊。

待在刺史府十日,期间苏定方和郑仁泰,裴行俭三支兵马摧枯拉朽,对吐谷浑境内的吐蕃军开始扫荡。

早在苏定方发起进攻之前,禄东赞已明智地决定退兵,苏定方不费吹灰之力,顺利收复吐谷浑大半土地,吐蕃军一退再退,最终退回了吐蕃的边境。

至此,吐谷浑基本已被纳入大唐版图。

十日后,刺史府里无所事事快闲出鸟来的李钦载,终于等来了来自长安的天使。

天使没长翅膀,但李钦载觉得他是个鸟人。

中书舍人崔升,居然千里迢迢跑来凉州宣旨,显然这货在太极宫里也是一条咸鱼,这次咸鱼终于出了一趟差。

也不知李治出于什么恶趣味,非要派这货来宣旨。

崔升进了凉州刺史府便直奔主题,雷厉风行一刻也不耽误。

圣旨的内容很简单,召渭南县伯李钦载速回长安面圣。

宣旨过后,李钦载起身,热情洋溢地迎上前。

“大舅哥,久违多日,发育得越来越好了,浑身都是肌肉……”说着李钦载伸手入怀,道:“虽是一家人,但礼不可废,天使远道而来,规矩我懂,大舅哥,伸手……”

崔升一愣,下意识伸出手掌。

李钦载排出十几文钱,塞到他的手上,接着一脸羞愧地道:“妹夫我为官清廉如水,身无余财,只能意思一下,大舅哥莫怪。”

崔升脸色铁青。

这是给好处吗?这特么是羞辱!

“清廉如水?呵。”崔升冷笑:“我在长安可听说了,你下令部曲抢掠吐谷浑部落,牛羊财物女人,见啥抢啥,你管这叫‘清廉’?”

李钦载笑道:“都是下面那些不争气的家伙干的,本人对此毫不知情。”

崔升冷冷扫了他一眼,道:“那是你跟天子解释的事儿,我管不着。既然李县伯接了旨,便请赶快启程回京吧。”

“大舅哥莫急,总要收拾行李的,”李钦载问道:“婕儿在长安还好吗?”

提起妹妹,崔升冷漠的眼神总算浮起了几许暖意,淡淡地道:“婕儿居留英国公府,我也甚少见她,但她过得还不错。”

李钦载试探道:“亲妹妹带着孩子孤苦无依地生活,作为亲兄长,伱就没资助一下?隔三岔五送几百两银饼啥的……”

崔升断然道:“完全没有,你想得美。”

李钦载摇头叹道:“我若是有这么一个亲妹妹,一定为她倾尽家财,哪怕她不要,我也要求着送给她。”

崔升斜瞥了他一眼,道:“我没你那么贱。”

话题聊到这里戛然而止。

如果唐朝有相亲相爱一家人的话,李钦载发誓一定要争取当上群主,然后把这货踢出群。

话不投机,聊天都变成了尬聊。

好尴尬,无话可说的时候,李钦载忍不住开始犹豫要不要给他劈个叉。

…………

说走就走。

第二天,李钦载率领部曲启程。

来时二百余部曲,回去时却只剩三十余人,其中一半还受了伤。

在刺史裴申的恭送下,李钦载领着部曲离开了凉州城,回头再看一眼,裴申和刺史府官吏们仍站在城门外,久久不愿离去。

出使西北,恍如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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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九章 但行好事

建功还乡,人生得意。

李钦载领着部曲们上路,当然,还得加上一位相亲相爱一家人群里的大舅哥。

与大舅哥相处不多,这次算是认识他以来相处最长的一次。

与他同行真的超级尴尬。

两人根本聊不到一块儿,崔升显然是个好孩子,高门世家教养出来的子弟,无论言行还是礼仪都无可挑剔。

知识渊博,出口便是圣贤典故,通晓青史,上下千年如数家珍。

刚离开凉州,崔升便与李家的部曲们混得很熟了。路上无聊便将上古的圣贤故事用最直白的语言述说出来,听得部曲们如痴如醉,纷纷赞不绝口。

李钦载有点嫉妒,但毫无办法,奈何自己没文化……

有本事跟我比二元一次方程啊,牛顿三大定律你行吗?

出凉州城东行,越过长城,放眼望去仍是一片荒漠,偶尔能见商队骆驼悠悠南下,骆驼嘴里不知咀嚼着什么,脖颈下的驼铃铛铛作响,在辽阔荒芜的土地上回荡。

苍茫而孤独的旅程,愈发显得人类的渺小,天地仿佛被放大到宇宙中。

看着这壮阔又寂寥的风景,李钦载情不自禁脱口道:“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

话音落,与他并肩而骑的崔升勐地扭头看着他,眼神里布满了震惊。

李钦载吟诵过后,突然反应过来,咦,我又伟岸了一次?

再看崔升震惊的眼神,李钦载不由冷笑。

傻了吧?我会抄诗。

“大舅哥何故如此震惊地看着我?”李钦载无辜地眨眼。

崔升忍不住问道:“刚才这首诗,是你作的?”

李钦载矜持地道:“触景生情,随口吟了两句,此诗如何?”

崔升见不得他这副故作矜持的虚伪样子,收回了目光望向前方,澹澹地道:“还行。”

李钦载眨眼:“如此辽阔壮怀的风景,大舅哥学富五车,何妨也作上一首诗,应和这大好河山。”

崔升不服气地圆睁双目,俩眼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风景,似乎在措辞词汇平仄,想要作出一首压过李钦载风头的诗。

然而一首绝世好诗岂是那么容易作出来的。

脸颊涨得通红,表情狰狞且用力,犹如便秘十天仍不服输的中老年男人,与天斗,与地斗,与皮燕子斗。

半晌之后,崔升的肩膀突然一垮,被斗得服服帖帖。

“欺人太甚……”崔升悲愤喃喃道。

李钦载亲热地勾住他的肩,道:“大舅哥息怒,妹夫跟你开个小玩笑。我从来不会做让人感到难堪的事,那太失礼了。”

崔升脸色稍霁,澹澹地瞥了他一眼。

谁知李钦载话锋一转,道:“作诗这种事,太难为人了,灵光不至,不可强求,但是旅途无聊,总要找点事做……”

“我这里有疯狂水池管理员,业界良心甲乙包工头,以及变态老农数鸡兔脚丫等题,不知大舅哥喜欢哪一款?”

崔升脸色一寒,当即狠狠抽了一下座下的马儿,一马当先绝尘而去。

李钦载摇头叹道:“没学问也就罢了,态度还不端正,你若是我的学生,今日至少要脱层皮……”

接下来的路程,崔升莫名沉默了许多,不知是因自己的浅薄而羞愧,还是仍憋着劲儿搜肠刮肚寻找作诗灵感。

越过长城后转道往南,李钦载一行人朝兰州进发。

行走三日,路上的风景终于不再荒凉,沿路已经有了人迹,商队也多了起来。

李钦载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明显。

终究是世俗凡人,李钦载喜欢人间烟火,喜欢看庸碌的世人熙熙攘攘,大人吵,孩子哭,鸡飞狗跳,无事生非。

这才是真实的人间,身处于这样的环境里,才能切身感到自己活得踏实,无所谓对这人间是否重要,只愿成为融入人间的一粒沙。

继续往南走,沿途的百姓越来越多,多得有点不寻常。

他们大多是携家带口,家境稍微殷实一点的甚至会赶着一辆牛车,牛车上载着全部的家当和婆娘孩子,汉子骑在车辕上,扬着鞭,哼着小调,充满了喜悦安宁。

也有贫苦的百姓,简简单单拎着一个包袱,另一只手牵着孩子,婆娘黑纱遮面,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孩子不听话闹腾,父亲噼手就是一巴掌,孩子咧嘴大哭,婆娘默默地往他嘴里塞半只煮熟的鸡蛋,孩子立马眉开眼笑。

李钦载看着这一切,叹道:“真好,勃勃生机,人间真实。”

刘阿四凑在他耳边道:“五少郎,当初吐蕃兵围鄯州的时候,咱们解了鄯州之围,百姓纷纷出逃,后来吐蕃被打退了,逃出去的百姓得知了讯息,又纷纷返回故土,这些人都是要回鄯州重建家业的百姓。”

“说起来,五少郎可是这些百姓的恩人呢。”刘阿四笑道。

李钦载点点头,道:“但行好事,莫问前程。低调点往前走,莫惊扰百姓。”

一行人刚要加快行程,突然一位与李钦载队伍擦肩而过的百姓看到了他,惊鸿一瞥后,百姓指着李钦载放声道:“是天子使节李县伯,是李县伯!”

拖家带口的百姓们顿时一静,纷纷侧目朝李钦载望去。

李钦载被众人盯得浑身不自在,急忙低下头,下令部曲打马疾行。

那名认出李钦载的百姓犹自激动地道:“是李县伯没错,我在鄯州城里见过李县伯!”

百姓们轰的一下,纷纷围拢过来,许多百姓甚至拦在李钦载队伍的马前,队伍顿时寸步难行,李钦载苦笑,只好下马与百姓们招呼。

“是大恩人呐!”

“鄯州数万百姓活命之恩,全托李县伯!”

“击退吐蕃贼,护我生民周全,李县伯莫非是大慈大悲的菩萨转世?”

“英雄岂可无名,当受我鄯州百姓大礼!”

百姓们围着李钦载感激涕零,然后动作统一地同时跪拜下来。

李钦载急忙将面前的百姓扶起,然而跪拜的人太多,扶起这个,跪下那个,实在忙不过来。

李钦载只好苦笑长揖回礼,道:“诸位父老不必拜我,天子之臣,守土护民是本分,换了朝廷任何一位朝臣都会如此,诸位还是快快启程归乡,重建家园吧。”

激动熙攘的人群外,崔升默默地看着这一切,望向李钦载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些变化。

沉默地掏出纸笔,崔升在纸上奋笔疾书。

帝王事,朝堂事,人间事,皆当记诸于青史。

后人为鉴,为凭,为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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