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迷小说>李治你别怂>第八百章 文人风骨

李治你别怂 第八百章 文人风骨

作者:贼眉鼠眼

从古至今,幕宾谋士类人物都有一个通病,他们为主家谋事之时,野心比主家还大,自信心比主家还膨胀。

被聘为主家的幕宾那一刻起,就自动形成了意识,不管主家有没有想法,他都要撺掇主家支棱起来,最好是成功造反称帝。

不要问他为何无缘无故要谋反,问就是天生的使命感,是宿命。

李钦载听完骆宾王这句话后,凝视他许久没说话。

他突然想起骆宾王这人好像确实是个天生的反贼,历史上著名的《讨武曌檄》就是他写的,这篇檄文的文采简直炸裂,要不是题材不合适,李钦载都恨不得提前抄出来得瑟一下。

李钦载现在的选择是,要么自己百分百被谋反,要么把眼前这个扇风点火的货剁了,剁得稀碎一点,法医都拼不起来的那种。

“观光兄,来,详细说说,你为何突然有这种想法的?先说说你的心路历程,我尽量跟上你的思路。”李钦载笑得和颜悦色。

李钦载的笑容看在骆宾王眼里有点瘆人。

但骆宾王还是挺直了胸膛道:“夫英雄者,借势而为,顺势而起,李县侯如今极得圣卷,然风光之外,四周仍然危机四伏,比如您与当今皇后已有嫌隙,此为祸患,不得不未雨绸缪……”

李钦载面色古怪地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招兵买马,准备起事?”

骆宾王还没看出李钦载此刻的表情有多危险,径自道:“倒不是招兵买马,而是预做铺垫……”

脖子毫无征兆地被李钦载死死勾住,骆宾王一愣,垂头一看,自己的肋下不知何时竟被一柄锋利的匕首顶住。

“观光兄,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李钦载笑得灿烂,但手下的匕首却更用力了几分,锋刃已透过了骆宾王的衣裳,直刺他的肌肤。

骆宾王大惊:“李县侯,在下为您谋略,您何故对我下此毒手?”

“我特么好好的县侯当着,家里是三朝功勋,我跟天子关系亲密无间,与兄弟无异,我的婆娘不是世家女便是宗亲之女,婆娘肚里还怀着孩子,你特么吃多了猪油蒙了心,竟然劝我起事谋反?”

“你特么活腻味了,我不介意送你一程,但你别把我拖下水。”

骆宾王呆怔片刻,突然尖声道:“李县侯你在胡说什么?谁劝你谋反了?我骆某人也是忠心不二的唐臣,怎会有如此大逆不道的念头!”

李钦载一愣:“你刚才说,英雄不可无羽翼,不就是劝我谋反的意思吗?”

骆宾王沉默半晌,缓缓道:“李县侯,您是当世有名的算学大师,您的那篇《滕王阁序》已流传天下,被读书人奉为至宝,可是在下还是有一句逆耳忠言必须要说……”

“你说,但尽量委婉点,我脾气不太好,太逆耳的忠言不但听不进去,还有可能杀人。”

骆宾王深吸了一口气,突然大声道:“李县侯,你多读点书好吗?”

“我特么……”李钦载手里的匕首差点就打算给他来一记心飞扬,透心凉。

骆宾王飞快地道:“‘英雄不可无羽翼’,这句话为何从你耳里听出谋反的意思了?”

李钦载冷冷道:“你特么给我翻译翻译,什么特么的,叫特么的,‘羽翼’!”

“‘羽翼’,当今各家权贵,各大世家门阀,谁家没有羽翼?令祖英公足下,他难道没有羽翼?你看得见的地方,英公拥部曲两千余,各地田庄里的青壮庄户更是万计……”

“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英公名下的商队,商铺,田产,暗中清理各种麻烦的刀手刺客,各地折冲府和官衙的部将故吏等等,它们都叫‘羽翼’,李县侯,您听懂了吗?”

李钦载怔忪半晌,表情渐渐尴尬,顺势收起了手里的匕首,突然恍然一笑,亲热地搂住骆宾王的肩膀:“观光兄,原来这就是特么的‘羽翼’啊……”

骆宾王脸色铁青,使劲抖落了一下肩膀,试图把李钦载的手抖下去。

李钦载可不惯他的傲娇小脾气,强行搂着他的肩朝田埂边走去。

“咱俩是沟通有问题,不是我读少了书,不夸张的说,我的文采还是颇为不俗的,不仅惊艳了时光,还温柔了岁月……”

骆宾王冷哼道:“李县侯的文采刚才差点置我于死地。”

“是我右手的锅,文采是无辜的。”

李钦载哄了两句后,有点不耐烦了,幕宾怎么了?才子怎么了?我哄自家婆娘都没如此用心过,你一个大男人矫情一下见好就收,没完没了了还。

“你快点给我恢复正常,我快要翻脸了……”李钦载脸色有些阴沉,像堵住巷口敲诈小学生零花钱的高中生,这该死的压迫感。

骆宾王一激灵,文人的风骨告诉他,不能对强权摧眉折腰……

“李县侯,对不起,在下刚才说话太大声了。”骆宾王诚恳地摧眉折腰行礼。

“原谅你了。”李钦载大度地拍了拍他的肩,道:“详细说说,羽翼是咋回事?好端端的我为何要有羽翼?”

骆宾王沉吟片刻,道:“在下在学堂闲来无事,将李县侯近几年干的事归纳了一下。”

“远一点的就说当初幷州旱灾,然后出使凉州,近一点的就说番薯粮种,谏止封禅,以及最近的迎娶金乡县主等等……”

骆宾王叹了口气,道:“李县侯,您发现了吗?所有的事情,您都是在单打独斗,您以一人之力,独抗各方敌对势力,甚至独自承受皇后的怒火。”

李钦载皱眉道:“我可不是单打独斗,我的身边还有……”

骆宾王打断了他的话,道:“您是想说,身边还有刘队正等这些部曲吗?”

笑着摇摇头,骆宾王道:“他们只是你的护卫,是你性命的最后一道屏障,严格来说,他们只是挡在你身前的一面盾牌,却不是主动击敌的刀戟。”

“如果李县侯一直只依靠他们,以后遇到任何事,你永远都会陷于被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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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一章 反派不可无爪牙

大唐其实在很大程度上延续了魏晋时期的风气。

李世民就十分向往魏晋时期,他的偶像便是魏晋时的书圣王羲之。

魏晋时期的民间惨不忍睹,但门阀权贵却过着仿佛天堂般的生活。

在权贵眼里,那是一个值得追崇的时代,名士狂放,文章风流,权贵们在雪地里煮酒,隐士们在终南山嗑五石散……

总之,何不食肉糜的权贵们眼里,魏晋荒唐且美好。

而魏晋的世家门阀之遗珠,也完美地被大唐继承了。

世家门阀就是一个个的小朝廷,根深蒂固的地方势力,朝廷都无法撼动,李治和武后用尽一生,也只能堪堪做到削弱,而无法根除。

而门阀最重要的一个特征,就是主家麾下有数不尽的人才,这种人才在春秋战国时期叫“门客”。

主家势力越大,门客越多。

门客不是食客,他们不吃白食。必须要有某种异于常人的特长,而这种特长能够被主家所用,才有资格成为门客。

先秦之时的苏秦张仪,大唐的魏征马周等等,他们都曾是门客出身。

英国公府里有没有这样的人才,李钦载不是很清楚。

李𪟝那只老狐狸不会闲着没事把自己的家底到处乱说,哪怕是亲孙子也不行。

在这个年代,权贵门阀之家招揽门客,并不是什么犯忌讳的事,相反,哪家权贵若没有豢养门客,才叫真的不正常。

眼前的骆宾王,表面上是李钦载招募的幕宾,但论其本质,终究也属于门客。

“观光兄的意思,是让我大肆招揽门客,扩充势力?”李钦载若有所思问道。

骆宾王摇头:“‘大肆’二字,用得不妥,李县侯在朝堂上虽说不上举足轻重,但您圣卷尤隆,无数人的眼睛都盯着您,若真大肆招揽门客,无疑是给那些暗中的敌人双手送上把柄。”

“万一有人参劾您一条‘图谋不轨’,李县侯可真是说不清楚了,但您又不能没有门客,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遇事没有亲自上的道理,更没有单打独斗的道理,不仅没有抽身而退的能力,看起来也颇为凄凉落魄。”

“在下的意思是,可以少量招募一些人才,聚于李县侯帐下,平日以俸禄养着他们,一旦遇事,便能派上用场,无论是用间,刺杀,造势,替罪等等,这些人才都用得上。”

李钦载懂了,缓缓道:“也就是说,我需要几个帮我干脏活的呗,我不方便出面的事情,违法乱纪的事情,见不得人的事情,都可以交给他们去做……”

骆宾王苦笑道:“大约是这么个意思,但李县侯不必说得太直白,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您是君子,做的事情都是光明且坦荡的,那些不光明不坦荡,但又必须要做的,可以交给旁人,您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李钦载沉默。

不得不说,骆宾王的提议对他这种并不怎么正义的人来说,委实有点动心。

活了两辈子的人了,李钦载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什么正人君子,偷偷摸摸见不得光的事情,他干过不少。

想想如果每次干坏事都是自己亲自上,不仅没有逼格,而且……确实看起来有点凄凉落魄啊。

古往今来,除了黑木崖上亲自绣花的东方不败,还有哪个反派人物干坏事是亲自动手的?混得这么惨了,还有必要当反派吗?正经找个班上不更好吗?

“你说的……似乎有点道理。”李钦载喃喃道。

见李钦载难得认真地听取了自己的建议,并且开始认真考虑了,骆宾王心情不由一阵激动。

终于刷到幕宾的存在感了!

每月两百文钱和五斗粮食没白拿。

李钦载思忖半晌,又问道:“以你的意思,那些我不方便亲自干的脏活儿,你来帮我干?”

骆宾王呆怔一下,然后吓了一跳:“李县侯,我不脏,也不干脏活的……”

“那你没事提什么建议。”

骆宾王苦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道:“李县侯,在下是幕宾,幕宾只负责出主意,顶多帮您跑跑腿,动手的活儿可不关我的事,在下若是什么都能干,何必当幕宾,早就上战场自己挣功名了。”

李钦载叹了口气,说书生百无一用未免有点过分,可实际的情况却是,除了那张嘴皮子,书生还真没太大的用处。

“要不,从我的部曲里挑几个伶俐的家伙,以后专门负责给我干脏话儿?”李钦载眉头紧锁喃喃道。

骆宾王摇头:“不妥,您的部曲皆是骁勇善战之辈,但背地里干脏活,要求的可不仅仅是身手,更要有玲珑心窍,以及圆滑的处事能力,和临机应变的急智,您那些部曲,呃,实在是……”

话没说完,李钦载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骆宾王说得比较委婉,直白点说,刘阿四和那些部曲们动手打架拼命都能胜任,但玩阴谋诡计,动心眼子,做见不得光的事,他们都不是那块料。

“这样的人才,我上哪儿找去?”李钦载意兴阑珊地叹气,随即又道:“便烦请观光兄帮我留意一下,若有合适的人才,不妨推荐给我,每拉一个人头,给你提成一百文。”

骆宾王:???

拍了拍骆宾王的肩膀,又习惯性地拍了拍自己的屁股,李钦载潇洒地转身离去。

…………

苹果砸到脑袋上,会发生什么?

牛顿会思考苹果为啥砸脑袋上,脾气若稍微暴躁一点,可能还会思考凭啥不砸别人,只砸我?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然后抄起斧子把苹果树砍了。

若砸到学堂那些小混账脑袋上,那就不堪入目了。

自从听说苹果这东西能升仙后,小混账丝毫没有怀疑,一个个都在琢磨上哪儿寻找苹果树,不仅要兴高采烈把苹果吃了,连苹果树都跟遭了蝗灾似的啃得干干净净。

“混账东西!你们就不想想苹果为啥往下掉落,为啥会砸到脑袋,它为啥不往天上飞,不往旁边飘,为啥?”李钦载站在课室里,气得脖子青筋暴跳。

“不管它飞哪儿,弟子都要把它逮回来,吭哧吭哧吃了!留两口给爹娘,让他们也吭哧吭哧吃了,大家一起升仙。”契必贞两眼放光,一脸的势在必得。

“就特么知道吃!混账!”

用石灰粉烧制的粉笔头不偏不倚砸中了契必贞的额头。

契必贞不觉得痛,急忙讨好地道:“……当然也要给先生留两口,先生先升仙,再轮到弟子。”

“这特么是留不留两口的事吗?”李钦载太阳穴突然有点痛,被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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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二章 归来仍是中二少年

教这群小混账是件非常艰难的事,小混账们的思维很活跃,可惜这种活跃没用在学业上,反而是各种发散,各种跑偏。

有时候连李钦载都不自觉地跟着跑偏了,所以往往课上到一半,课堂内便鸡飞狗跳,要么是小混账们抱头鼠窜,要么是李钦载破口大骂。

“很久以前,一位很闲的人坐在苹果树下,恰好一颗苹果成熟落下,砸中了那个人的头,那个人便在思考,这颗苹果为何笔直往下坠落,而不是往天上飘,”

“当这个问题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后,整个人类的文明便往前迈了一大步,从此诞生了一门新的学科,名叫‘物理’……”

李钦载娓娓而谈,李素节却忍不住插嘴道:“先生,被苹果砸中的人是您么?”

李钦载一愣,然后摇头:“不是我。”

李素节却露出仿佛明白了一切的眼神,兴奋地道:“弟子听父皇说,先生应是墨家弟子,所授的学问也应是墨家流派。”

“所谓的‘物理’也是先生提出来的,所以,被苹果砸中的人,也应是先生的同门师兄弟吧?”

李钦载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如此丰富的想象力,用在学习上该多好。

下面的弟子们闻言却沸腾了,一个个兴奋得不行,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先生若是墨家弟子,那咱们也应该是墨家弟子吧?”

“先生已如此厉害,他的同门师兄弟不知是何等的风采……”

“莫乱说,墨家已隐世,比出家人藏得还深,除非天下大乱,否则墨家弟子是不会出世的,先生或许是特例,毕竟是英公的孙儿,想藏都藏不起来。”

“没错,越想越有道理。难怪先生并不热衷于名利,难怪先生不屑于住在繁花似锦的长安城,非要在这庄子里生活,原来是墨家弟子的天性。”

“先生天性恬澹,大隐于市,比那些沽名钓誉故意住在终南山妄图走捷径的无耻之徒强多了。”

李钦载揉了揉额头,朝课堂内摆了摆手:“都闭嘴,你们想太多了,物理就是物理,这门学问与墨家流派完全没有关系。”

李素节又露出明白一切的眼神:“先生,弟子懂了。物理这门学问必是经天纬地之学,未经同门允许,绝不能外传。”

“先生为造福苍生,竟还是将这门学问传授出来,当然不能承认与墨家流派有关系,否则墨家说不定会出来清理门户……”

下面的弟子闻言不由大惊,然后又激动又崇拜地看着李钦载。

契必贞腾地站起来,瓮声瓮气道:“不管什么门派,谁敢对先生动手,便是与我契必家为敌!”

李素节和李显也激动地道:“也是与我大唐天家为敌!”

众弟子们纷纷响应,一时间群情激愤,仿佛已经看到有人把刀架在李钦载脖子上了。

看着鸡飞狗跳的课堂,李钦载瞠目结舌,既生气又感动:“你们特么……”

似曾相似的青春啊,热血又中二。

课堂里乱成一片,这堂物理启蒙课显然上不成了,大家都已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

先生为造福苍生,不顾自身安危将绝世学问传授天下,然后被同门追杀,中二的学生为了保护先生,不惜发起战争……

越想越沸腾,恨不得现在就冒出两个墨家门人让大家牛刀小试一番。

李钦载无奈地叹道:“不管我有没有被同门追杀,看在我冒着风险将绝世学问传授天下的份上,你们……至少先把绝世学问学会了再说吧?”

李素节大手一挥:“不重要!重要的是保护先生!”

李钦载翻脸了:“很特么重要!都给我坐好,乖乖上课,我已打算尽量用爱心感化你们这群小可爱了,别逼我用鞭子。”

一声冷喝后,中二的梦醒了,众人骤然发现自己还在课堂上,先生还是那个凶神恶煞的先生,而他们,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保护先生的血战,归来仍是少年。

…………

傍晚,李钦载坐在院子里亲手打磨着一副白玉麻将牌。

麻将已渐渐风靡长安城了,如今上到李治,下到贩夫走卒,闲来无事都会邀上亲朋摸两圈。

作为麻将的发明者,家里却没有一副麻将,实在说不过去。

再说家里那位大肚婆每天闲着无聊,确实应该给她找点消遣。

女人无聊起来,家中必生祸患,活了两辈子的李钦载很清楚这个道理。所以,不能让大肚婆闲着,得让她时刻有事干,才不会找家里男人的麻烦。

麻将多好,既能练脑,又能练手,打一天下来,啥运动量都达到了。

崔婕坐在李钦载的身旁,好奇地看着他一张张地打磨,偶尔也出手帮个小忙,递杯水,塞个零食啥的。

夫妻俩在院子里忙活,竟有了一股子岁月静好的味道。

“夫君,听说长安城里有奸商开了店,专卖麻将牌,有竹制的,木制的,玉制的,生意红火着呢,”崔婕越说越生气,道:“明明是咱家的东西,凭啥让外人赚了钱?夫君就不管管?”

李钦载头也不擡地道:“管,明日便让阿四去灭了他全家,以后谁敢卖麻将牌,杀无赦!”

崔婕噗嗤一笑,推了他一把:“又不正经了!倒也没那么严重,招呼都不打就卖咱家的东西,世上没这道理,妾身已让阿四带人去了一趟长安城,跟那家不知死活的掌柜聊聊。”

说着崔婕眼里迸出一股杀气:“吃了我的,全都给我吐出来,侯府的东西也敢染指,真是不要命了。”

李钦载笑了笑,这婆娘平日里温婉柔静,但女主人的样子露出来,还是有几分威势的,高门大宅里就需要一个这样的女主人镇着,比门口的石狮子管用。

崔婕仿佛又想起什么,道:“对了,听回来的部曲说,夫君新交的那位朋友似乎又惹祸了……”

李钦载一愣:“谁?”

“武敏之呀,他不是夫君新交的朋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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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三章 丢人现眼

武敏之算朋友吗?

在李钦载心里,原本是不算的,毕竟武敏之的疯批形象让他有点发憷,正常人没胆子交疯子朋友。

不过后来武敏之用行动证明了,疯子其实也是讲义气的,他与金乡能终成卷属,武敏之帮忙不少,尽管办出来的事有点不靠谱,终归还是起到了推动的作用。

想得到李钦载的友谊不容易,没有共同经历过患难的人,在李钦载的心里是不会认同他为朋友的。

如今的武敏之,确实值得李钦载把他当朋友对待。

“武敏之又惹了啥祸?”李钦载眉目不动,一个疯批,又是皇后的外甥,未来的应国公,惹祸实在很正常,没什么好惊讶的,理论上来说,长安城没有他惹不起的人,当初滕王的命都差点交代在他手上。

崔婕想了想,道:“听说是揍了人……”

李钦载哦了一声,反应很平澹。

太正常了,武敏之揍人,这不是日常操作吗?

“揍了什么人?来头很大吗?”李钦载又问道。

崔婕掩嘴一笑:“听说揍了一个更夫,然后被拿进大理寺了。”

李钦载打磨麻将牌的动作顿时停了下来,第一次露出惊奇之色:“更夫?半夜敲得梆梆响,给城里报时的那种更夫?”

“对,就是那种更夫。”

“武敏之揍了更夫……居然能被拿进大牢?”李钦载愈发震惊。

不可置信,以武敏之的权势和背景,揍一个无权无势的更夫,怎么说也不至于蹲大牢呀,大理寺多大的胆子敢招惹皇后的外甥。

“怎么回事?详细说说。”李钦载认真地问道。

“夫君那位新朋友,脾气怕是不怎么好……”崔婕尽量委婉地道:“听说就在昨晚,武敏之在府里睡得正沉,府外打更的更夫路过,恰好到了整点的时辰,于是敲了三下梆子,又敲了一下锣。”

“更夫打更,自古都是先敲梆子再敲锣,没啥好说的。可武敏之昨晚正睡着呢,更夫最后那一记敲锣把他震醒了,人家一个激灵从床榻上弹了起来,然后勃然大怒……”

崔婕掩嘴轻笑,有点不好意思地道:“也不知武敏之是啥毛病,睡觉竟没穿衣裳,大怒之下不管不顾,就这么光熘熘地冲出了府外,追打那个更夫。”

“更夫敢在半夜打更,胆子自是不小的,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然而看到武敏之光熘熘朝他冲来,更夫终于还是害怕了,活了大半辈子也没见过这阵仗,于是更夫吓得扭头就跑,武敏之在后面狂追……”

“听说两人一前一后横穿了半个长安城,一个在前面抱头鼠窜,一个光着身子狂追,那场面真是……”崔婕噗嗤笑出了声,扭头瞪了他一眼:“夫君交的都是些什么朋友,太不要脸了。”

李钦载脸颊抽搐几下。

光熘熘地在大街上跑,以武敏之的性格来说,实在是很正常了。

“其实我跟他不太熟……”李钦载无奈地叹道。

崔婕白了他一眼,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夫君可不要被他带坏了,你若也光熘熘地在大街上跑,妾身还要不要做人了?爷爷和阿翁也饶不了你。”

李钦载正色道:“这次我愿诚心诚意发毒誓,绝对不会干这么丢人现眼的事,他是疯批,我不是。我的底线是……最少也要穿一条貂皮裤衩。”

崔婕接着又道:“后来更夫边跑边呼救,终于引来了巡城的官兵,一把就将武敏之摁住了,武敏之还不服气,不停挣扎拒捕,后来人群中不知什么人使了阴招,一记刀鞘将他拍晕,最后扔进了大理寺……”

“听说事情闹得不小,连太极宫都知道了,皇后气得一天没吃下饭,最后还是大理寺卿做了个人情,以妨害风化之由将武敏之训斥了一顿后,将他放了出来。”

李钦载笑了笑,算不上什么大事,甚至连丑闻也谈不上,毕竟发生在武敏之身上的事,他做出任何反应都不奇怪。

崔婕此刻说出来,无非是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笑一笑就过去的事。

然而李钦载没想到,这件事对他来说,不止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第二天一早,李钦载打着呵欠走进课室,正要给小混账们上课时,不经意朝课室内一瞥,赫然发现屋子里多了一个人,而且这人还是熟人。

武敏之一脸澹然坐在课室中间,像入定的老僧岿然不动。

旁边的学子们离他远远的,不时用惊惧的目光打量他,众人皆是权贵子弟,对武敏之的名声当然是如雷贯耳。

学子们和李钦载一样,都想不通为何他会出现在这里。

李钦载吓得倒退一步,惊愕地指着他,道:“武敏之?你为何在此?”

武敏之起身,整了整衣冠,毕恭毕敬朝他长揖一礼:“弟子武敏之,拜见先生。”

李钦载不假思索避开他这一礼,叹道:“敏之贤弟……莫闹了。若是上门做客,你先去我家等等,午后我便与贤弟一聚。”

武敏之摇头:“弟子没闹,先生大约是忘了,当初滕王那老东西在太极宫告咱俩的状,当着天子和皇后的面,弟子已向先生行过拜师礼了。”

李钦载气笑了:“那是闹着玩儿的,这也能信?”

武敏之很认真地摇头:“不,弟子当真了,既然行过礼,便是师生,师生如父子,以后先生就是我爹了。”

李钦载倒吸一口凉气,其余的学子们吸了两口凉气。

这疯批……又要搞事了?

“武敏之,你最好正常点,别人对你如何我不清楚,但我,绝不惯你的臭毛病。”李钦载盯着他的脸道。

武敏之露出希冀之色:“先生会用生平最厉害的招式,狠狠地打在我的身上吗?”

嘶——

课室内的学子们肃然起敬,眼神却愈发惊恐,不自觉地离他更远了,屋子里武敏之独坐中间,方圆两丈内空荡荡的,学子们躲在角落惊惧地看着这位传说中的史诗级混账。

李钦载却突然笑了,和颜悦色朝武敏之招了招手:“来,你出来,我给你看一样宝贝……”

武敏之听话地跟李钦载走了出去。

学子们趴在窗户边看着二人走到了学堂的操场中间,然后,见李钦载突然暴起身形,对着武敏之便是一记飞腿,然后搬拦捶,揽雀尾,顶心肘,猴子踹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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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四章 死皮赖脸

李钦载下手很残暴,他是真不惯武敏之的臭毛病。

套用一句猴子的台词,「在我面前装什么野兽呀。」

打着打着,李钦载渐渐发现不对劲。

因为武敏之表情虽然痛苦,但眼神却闪动着兴奋的光芒,越挨揍越兴奋。

李钦载急忙停手,果断后退。

对抖密,还真没啥好办法,人家就好这一口儿,别人眼里的惩罚对他来说却是奖赏。

「滚,滚得越远越好!」李钦载指着学堂的大门道。

武敏之嘿嘿直笑,身上的伤势却令他痛得脸颊抽抽,倒吸凉气。

「不滚,今日要么你打死我,要么让我进去求学,反正你是我的师尊,我磕过头的。」武敏之耍起了无赖。

李钦载叹气:「我给你磕回去行不行?这事儿就当没发生过。」

武敏之大笑:「晚了,一日为师,终生为师,师尊在上,受徒儿……」

话没说完,李钦载飞起一脚,将武敏之踹了个四脚朝天。

懒得理会武敏之哀哀痛呼,李钦载转身叹气。

这可如何收场,学堂里一群脑子有问题的混账里,突然多了个心理有问题的混账,这是怎样的神仙组合……

以后别叫野鸡学校了,改叫甘井庄智障精神病院,专收非正常人类。

李钦载对武敏之动手的过程被扒在窗户边的学子们看在眼里,见李钦载下手如此狠辣,学子们吓得瑟瑟发抖,扒在窗根下抱团取暖。

原以为先生抽他们鞭子已经够残暴了,没想到他还是手下留了情。

被武敏之这么一搅和,李钦载也没心情上课,轻车熟路地宣布自习,然后自己回了别院。

中午时分,饭菜上桌,李钦载父子俩刚坐在桌边,武敏之便窜了进来。

进门便在桌边坐下,毫不见外地吩咐丫鬟添一副碗筷。

李钦载发现自己有点忍不住了。

这货不仅搅和了自己上课的心情,同时还破坏了自己吃饭的食欲。

神经病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搁下碗筷,李钦载阴沉着脸,就打算给他来一记狠的,谁知武敏之仿佛察觉到了危险临近,身子急忙往后一缩。

「钱!弟子是送钱来的!」武敏之高声道。

李钦载的怒火再次很不争气地熄灭了。

不管什么德行,在李家,送钱上门的必须是贵客,对待贵客必须尊敬。

「来人,加菜,加硬菜!」李钦载对丫鬟吩咐道。

武敏之确实是送钱来的,门外停着马车,上面满满的铜钱,以及等同价值的银饼和黄金。

上次武敏之把庄子闹了个天翻地覆,在李钦载的敲诈下,武敏之承诺赔偿五百贯。

五百贯不是小钱,在这个物价便宜的年代简直是巨款了。

面对送巨款的人,哪怕是个神经病,那也是李家的贵宾。

院子外,部曲们忙着将马车上的铜钱和银饼搬进库房,李钦载看着忙碌的部曲们,心情不由大好,看武敏之的眼神也顺眼多了。

当然,演技还是要展示一下的,人情世故嘛。

「敏之贤弟何必如此客气,当初说的五百贯不过是玩笑之语,没想到贤弟居然当真了,你我之间难道还需见外吗……」李钦载装作不悦地道。

武敏之眨了眨眼:「师尊若不愿收下,弟子不如把这些钱收回去?没错,你我之间确实不必见外。」

李钦载表情一滞,咳了两声道:「钱已进了我家库房,账房先生也做好了账,再拿回去怕是不妥,下次有机会请你吃饭,算是回礼了。」

武敏之噗嗤一声,接着哈哈大笑起来,没错,又是那副欠揍的癫狂的大笑。

「景初兄真是……哈哈,您这虚伪的样子若再逼真一点就完美了。」

李钦载不自在地笑了笑:「意思一下就够了,如果一定要我真诚的话,不妨跟你直说。钱进了我家的库房,断无再拿出去的道理,你若等我的回礼,只怕也要等到猴年马月。」

武敏之笑得快抽风了,手舞足蹈仿若癫痫,也不知到底在笑什么。

一旁的荞儿吓坏了,端着碗筷一脸惊恐地看着他。

李钦载适时教育他道:「现在知道当初你那一弹弓打中了一个什么玩意儿了吧?」

荞儿木然点头:「爹,孩儿错了,孩儿悔不当初。」

揉了揉他的头,李钦载微笑道:「回房去,饭别吃了,小心被他传染,敢学他这副模样,为爹我一定抽死你。」

荞儿扔了碗筷,连行礼都顾不上了,仓惶地逃出了屋子。

武敏之的癫狂症发作一阵后终于安静下来。

李钦载也不介意,他已习惯了武敏之的疯批模样,见怪不怪了。

「贤弟拿出五百贯钱,怕是把贵府的库房都掏空了吧?」李钦载有点不好意思。

进了库房的钱不可能拿出来是一回事,表示一下内疚的心情又是另一回事,两者不冲突。

武敏之却毫不在乎地道:「库房空了,家里值钱的东西也卖掉了几件,凑够了五百贯。」

李钦载干笑,搓了搓手道:「这怎么好意思呢……」

武敏之嗤了一声,道:「莫演了,你比谁都好意思,信不信只要我离开了,你马上就会办酒宴庆祝天降横财。」

李钦载一呆,这疯批还真聪明,他还真有这打算。

武敏之又笑道:「无所谓,哈哈,世上最没用的便是钱财了,回头找我娘亲,找我舅母,找我外婆去要便是,我可是武家的人,武家的买卖可不少,不差钱。」

说到「武家的人」时,武敏之的表情说不出的讥讽,那种蔑视和自嘲糅合起来的眼神,委实让人心疼。

想到武家,贺兰家以及皇室那一揽子糟心事,李钦载突然理解武敏之为何这副疯批模样了。

老实说,若李钦载出生在这样的家庭环境里,说不定比他疯得更厉害。

不知如何安慰他,李钦载只好转移了话题。

「听说前夜贤弟大发神威,光溜溜跑了半个长安城,贤弟胆气之壮,脸皮之厚,让愚兄我肃然起敬,厉害厉害,佩服佩服。」李钦载拱手道。

武敏之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得意地笑道:「等闲事尔,不值一哂。愚弟被大理寺关了一晚,却让我心气不顺……不过蹲了一晚大牢,倒是让愚弟结识了一个颇有意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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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五章 好汉姓唐,虐到忧伤

大牢里交到了新朋友,对李钦载来说大喜事。

尽管交朋友的地点不大对劲,但……终归是好事。

「去拜访你的新朋友啊,与他痛饮,与他同嫖,」李钦载目光灼灼地望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期待:「……莫来祸害我了,可好?」

武敏之斜瞥了他一眼:「偏不!」

李钦载的目光瞬间黯淡下来。

看在五百贯的面子上,今日便暂时把他当贵客吧。

武敏之灌了一口酒,擡袖抹了抹嘴角,笑道:「大理寺大牢里那人,说来真有点意思……」

「那人本是官宦之后,父亲曾任代州刺史,多年前天子废后,株连天下官员上千,他的父亲也被牵扯进来了,于是被罢官免职,全家流放黔南。」

「流放黔南的路上,他父亲的政敌重金贿赂了押解的官差,半夜将他父亲闷死,据说他父亲被闷死的当晚,他根本没睡着,在一旁装睡。」

「他亲眼见到父亲死在他面前,手脚挣扎的样子都被他记在心里,可他却死死咬着牙没出声。第二天醒来,官差强辩说他父亲死于重病,将事情往黔南报了。」

「那人也是真狠,一路上都没吱声,好像已接受了父亲暴病的事实。」

「直到官差将他和剩余的家人快押解到黔南时,他才半夜悄悄偷了官差的刀,抹了官差的脖子,三名押解的官差,被他分成了几百块,啧,真够狠的。」

李钦载听着来了兴致,道:「后来呢?」

「后来当然是东窗事发了,事涉官吏,刑部将此事转到大理寺,他的家人被留在黔南,而他又被押解回长安,蹲在大理寺大牢里已有四五年了……」

李钦载好奇道:「先不说是非对错,那人杀了三名官差,大理寺早该判斩刑了吧?为何蹲了四五年大牢还没被处置?」

武敏之笑道:「那人的父亲在官场上有政敌,但也有朋友,那人是家里唯一的男丁,老友不忍见故人绝后,于是跟大理寺使了手段。」

「也许是人情,也许是贿赂,总之,那人活下来了,但也没人敢放了他,索性就把他仍在大牢里不闻不问。」

武敏之又道:「前日我被拿进大理寺大牢蹲了一晚,恰好旁边的牢房便是那人住的,我闲来无聊,便跟他聊了一整晚,知道了事情的始末后,我都不得不佩服这人是条汉子。」

李钦载点点头。

不错,确实是条汉子。

而且心性坚定,杀伐果断,面对杀父仇人居然能不动声色,隐忍到地头才报仇,报仇时下手也够狠,三个人活活被分了几百块,很难想象他抄刀剁肉时是怎样的心情。

沉吟片刻,李钦载突然心思一动。

前日骆宾王的建议此时不由自主在耳边回荡。

以李钦载如今的身份,确实需要羽翼,说得直白一点,需要那种能帮他干脏活的人才。

那位蹲大牢的,岂不正是合适的人才?

虽然没见过他的面,甚至连他的姓名都不知道,但是如果武敏之的描述没掺假的话,这样的人才真的很合适收入帐下。

现在的问题就是,李钦载有没有这个魅力收服人心。

「那人叫什么名字?」李钦载突然问道。

「姓唐,名叫唐戟,据说祖上跟凌烟阁功臣之一的莒国公唐俭还沾了一点儿远亲,唐俭过世后,朝中人心炎凉,也没办法护唐戟一家周全,唐家才被卷入了废后案里。」

李钦载点头,沉思许久后,突然拽住武敏之的胳膊,道:「走,陪我去长安城。」

武敏之一愣:「干啥?」

「突然怀念大理寺的大牢了,想故地重游一番。」

武敏之叹道:「又诓我,景初兄难道动了惜才之心,想将那唐戟收了?」

「你懂我!」

「景初兄,放弃吧,那唐戟桀骜不驯,对谁都是一副冷硬的样子,景初兄若欲收他,怕是难如登天。」

李钦载好奇道:「听你说得这么玄乎,他为何肯跟你说出他的身世?交代得如此清楚明白,很平易近人的样子嘛。」

武敏之冷笑:「那是因为他在大牢里饥一顿饱一顿,我让狱卒送了好酒好菜进来,邀他同饮,唐戟喝醉了,才把他的身世全交代了,清醒之时他可没这么多话。」

李钦载眨眨眼:「不管那么多,先去见见他。」

「景初兄,我还没吃饭呢。」

「没空等你,去长安城再吃吧,饿一顿死不了人的。」

…………

长安城,大理寺。

唐戟盘腿坐在铺了干草的监牢里,眼神空洞地仰首望着半尺见方的小窗。

小窗是监牢里唯一的光源,唯有透过这扇小窗,他才能知道日升日落,才知道冷暖寒暑。

从四五年前被关进这座监牢开始,这扇小窗已成了他唯一了解世界的途径。

今日阳光正好,气温稍微有些炎热,想必春天已快结束,夏天要来了。

身上的囚服散发着难闻的酸臭味,头发和身体也长了许多虱子,那些虱子在他肌肤上尽情地蹦跳噬血,经常咬得他半夜惊醒,皮肤也一片一片地溃烂。

这一生,或许已快走到尽头了,就算大理寺不判他,他也觉得自己活不了太久。

他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像一只臭虫般,死在阴暗的大牢里,太窝囊了。

血海深仇还没报还,父亲的政敌仍然在官场上蹦跶,而唐家,已彻底落魄。

成王败寇,家业兴衰,没什么好说的。但父亲的大仇未报,却断难瞑目。

细碎的脚步声传来,耳中依稀能听到狱卒熟悉的声音,不过往常狱卒那飞扬跋扈的语气,今日却显得尤为谄媚乖巧。

脚步声来到唐戟的监牢外便停下了。

唐戟睁开眼,眼神平静地注视牢房外。

李钦载也平静地看着他,二人隔着牢门栅栏,眼神相碰,无悲无喜。

站在李钦载旁边的武敏之指着唐戟介绍道:「景初兄,他就是唐戟。」

李钦载点头,然后仔细打量唐戟。

唐戟的目光也不躲避,仍然保持盘腿的动作,坐在监牢里任由他打量。

良久,李钦载突然道:「我帮你恢复自由,你帮我做五年的事,这笔买卖你干不干?」

唐戟闻言毫不犹豫地道:「不干,滚!」

李钦载两眼一亮:「高阶货呀,我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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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六章 应诺,要人

一开口便毫不犹豫拒绝李钦载,不是心高气傲就是价钱出得太低。

两种情况都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本人必然有真本事,有自傲的资本。

看起来确实像高阶货,身手是其次,李钦载看中的是他的心性。

真正上过战场的人都知道,在刀光剑影的战场上活到最后的,不是那种膀大腰圆以一敌百的悍卒,反而是那种善于利用地形,善于在躲闪中突进的小机灵鬼。

两军交锋之时,那怕是寻常的小卒子也要动脑子才能提高生存机率。

面前的唐戟虽然没上过战场,但听说过他事迹的李钦载下意识便觉得,这人是个用脑子的。

“可以谈。”李钦载也不管大牢的地上多么脏,盘腿便在牢门外坐了下来,两人隔着栅栏对视。

“没什么好谈的,这位贵人请离开。”唐戟澹澹地道。

“帮我做事五年,我每月给你开工钱。”李钦载提高了价码。

唐戟冷冷一笑,索性阖眼不理他了。

李钦载也不生气,笑吟吟地道:“你犯的是命桉,大理寺能让你活到今天,算你运气好,但你此生若想恢复自由,怕是不可能了。”

“你才二十多岁,一辈子都要关在这座监牢里,从二十多岁关到五六十岁,这几十年里,你还不能生病,不能出任何意外,更要提心吊胆大理寺卿换人,然后重翻桉宗,将你这桩旧桉办了。”

“就算我刚才说的都没发生,你能在大牢里平平安安活到寿终正寝,但你终归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死去。”

“待你死后,狱卒会用草席将你的尸体一裹,扔到城外的义庄,或是干脆扔到乱葬岗,让你的肉身被野狗啃噬干净。”

李钦载注视着唐戟,澹澹地道:“你喜欢这个结局么?你很清楚,我刚才说的一切,不是有可能,而是必然会发生的。”

大拇指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李钦载傲然道:“不谦虚的说,我的到来,是你人生中的机遇,甚至是你一辈子唯一的一次机遇,错过了我,你这辈子大抵是没希望了。”

听完李钦载的话,唐戟的表情有了明显的变化。

他不再倨傲冷漠,神情怔忪之后,渐渐陷入挣扎。

蹲在一旁无聊的武敏之嗤了一声,道:“景初兄说那么多废话作甚,若换作是我,便一把火点了这监牢,这小子关在里面出不去,要么答应,要么去死。”

李钦载瞥了他一眼。

老实说,真正适合干脏活的人是武敏之,看看人家的道德底线,看看人家疯狂的人生态度,看看人家的心狠手辣……

可惜他的身份没法干这活儿,而且李钦载感觉自己也拿捏不住这疯批。

可惜了。

再看唐戟,他的表情越来越松动。

李钦载的一番话说到了他的心里。

他不愿自己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窝囊地死去,因为他的大仇未报,身负血海深仇,他怎敢死?

大家去快可以试试吧。】

良久,唐戟突然认真地打量李钦载,道:“你是何人?”

“我名叫李钦载,爵封渭南县侯。”李钦载笑吟吟地自我介绍。

唐戟露出恍然之色。

李钦载好奇道:“你听说过我?”

唐戟澹澹地道:“贵人灭倭国,战吐蕃,收吐谷浑,早已名震天下,待罪之人自然也是听说过的。”

李钦载起身站了起来,拂了拂衣袍下摆的灰尘,道:“你的答桉呢?若是答应,我这就想办法让你恢复自由,若是拒绝,你我此生永别。”

唐戟沉默许久,挣扎着道:“我若答应你,你能否帮我报仇?”

李钦载笑了笑,道:“不能。是我用你,不是你用我。做人要清楚自己的定位和价值,主家可没有帮手下报私仇的义务。”

唐戟再次沉默,等了许久,李钦载有些不耐烦了,唐戟才重重地道:“我答应你!我的家仇,自己报!”

李钦载笑了:“是条汉子,等着,过两日便恢复你的自由。”

说完李钦载头也不回地离开。

…………

走出大理寺监牢,李钦载向武敏之道谢之后,便打发武敏之离开。

而他站在大理寺门口许久,招手叫来了刘阿四,附在他耳边密语了几句,刘阿四领命而去,李钦载则独自拜访了大理寺少卿杨德裔。

杨德裔本是司宪大夫,去年不知涉了什么事,被贬至大理寺少卿,只是降职一级,想必事情不是很严重。

李钦载与杨德裔并无私交,但他还是让大理寺差役递上了自己的名帖。

大理寺后堂东侧的厢房里,李钦载见到了杨德裔。

杨德裔已五十来岁,五官颇为端正,颌下一缕花白的胡须,更添了几分正义感,从面相上看,确实适合干大理寺的活儿,铁面无私的官儿就该长这模样。

杨德裔对李钦载的来访感到很意外,平日里根本没有来往,属于逢年过节连礼物都不送的陌生人。

陌生人突然登门,代表着肯定有事相求,杨德裔的心里首先便有了几分戒意。

李钦载进了门,笑吟吟地行晚辈礼,杨德裔也站了起来,急忙谦逊回礼,口称久仰。

官场的寒暄废话是必经的程式,若连这点涵养都没有,也就不配当官了。

于是李钦载跟杨德裔两人开始无目的地闲聊,从今日的天气呵呵呵到昨晚的美人儿嘿嘿嘿,从英国公的贵体康健否,到遥祝天子万寿无疆……

一套废话说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差不多该说正事了。

李钦载耐着性子干了大半个时辰的符合社交礼仪的无聊事,说到正事的时候也就不拐弯抹角了,开门见山便恳请从大理寺提个人出来。

杨德裔面带微笑拒绝。

说半天废话是因为你和你家爷爷来头不小,真以为咱俩很熟么?张嘴就要提人,我这大理寺少卿是许愿池里的王八,谁往池子里许个愿我特么都得答应?

杨德裔的回答在李钦载的意料之中,能痛快答应才叫有鬼了。

不着急,今日既然登了门,就不能空手而回。

面对长安城曾经臭名昭著的纨绔,杨德裔心里其实是有些顾忌的,李钦载近年来的事迹他听说过太多,这次拒绝了他,很难说这个纨绔会干出什么事。

果然,二人又干熬了小半个时辰后,一名青衣青帽的下人进了屋,附在杨德裔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

杨德裔听完后脸色大变,立马不满地瞪着李钦载。

“一声不吭朝我家送了几大箱银钱,李县侯好大的手笔,呵,想拿我话柄,本官那么容易就范的吗?”杨德裔冷笑。

李钦载无辜地眨眼,指了指那名报信的下人,道:“杨少卿为何不问问,礼物是谁送来的?”

杨德裔望向下人,下人讷讷道:“是百骑司雍州掌事,宋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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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七章 人间清醒

杨德裔的脸色变了。

一声不吭送礼上门不稀奇,杨德裔经历过太多了。

不是说礼物送进门就能拿住了他的把柄,而他就必须要帮人办事,世上没有强买强卖的道理,礼物进了门照样能出门,杨德裔宦海沉浮多年,还怕这个?

但送礼的人却很有讲究。

官场上的人无论如何都不想跟百骑司有丝毫的牵扯,身在朝堂,大家都很清楚百骑司是什么来头,更清楚百骑司是干什么的。

百骑司雍州掌事宋森亲自上门送礼,这里面的含义就很深了,看杨德裔怎么理解。

往好的方向理解,面子很大,百骑司掌事都亲自给大理寺少卿送礼,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往坏的方向理解,百骑司掌事亲自送礼,面子要不要给?如果不给,以后会不会被百骑司盯上?

杨德裔是个刚犯了事被贬官的人,从司宪大夫贬到大理寺少卿,究竟犯了什么事,李钦载不清楚,也没兴趣知道。

但如果今日杨德裔不给面子的话,李钦载便会对他犯的事产生极大的兴趣了。

官场上的人最怕被卷入事件里,不管什么性质的事件,也不管是无辜还是真有罪,都不愿牵扯丝毫,人在官场,平安是福。

杨德裔犯事是不是无辜,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经不经得起百骑司再查他一次。

今日李钦载请百骑司掌事送礼,杨德裔顿时面临两种选择。

如果他没干过亏心事,那么大可正义凛然地告诉李钦载,百骑司随便查,老夫身正不怕影子斜。

若杨德裔真是这种正义的人,李钦载还真拿他没办法,不可能为了监牢里的一个犯人就将一个好官置之死地。

若杨德裔心虚了,害怕了,事情就有了转圜的余地。

说白了,官场上的人物,谁的屁股干净?

李钦载笑吟吟地看着杨德裔。

杨德裔面色数变,良久,仿佛已权衡了利弊,强自端着少卿的架子,捋须淡淡地道:「不知李县侯欲提何人?」

李钦载心头一松,呵,果然妥协了,显然这位貌似正义的官儿,屁股也是不干净的。

「五六年前,大理寺的大牢里关进了一位年轻人,名叫唐戟,我要这个人。」李钦载不客气地道。

杨德裔拧眉回忆许久,终于哦了一声,露出恍然之色。

「本官翻过旧宗,数年前押解黔南的路上,杀了三名官差……」杨德裔缓缓道:「此人杀三名官差居然还没被斩首,看来此案背后不简单,李县侯确定要提此人出狱?」

「确定。」

杨德裔笑了笑:「既如此,便请李县侯静待讯息。」

「两日之内,可否?」李钦载朝他眨了眨眼:「下官给您送的礼可不轻呢,几乎伤了元气了,稍微催促一下杨少卿,不过分吧?」

杨德裔白了他一眼,阖目捋须不再吱声儿,显然已是一副送客的姿态了。

李钦载也笑了,官场上的人说话向来不会说死,总要留下转圜的余地,杨德裔能说出「静待讯息」这句话,已是很肯定的承诺了。

于是李钦载道谢之后,识趣地告辞离去。

…………

两天后,大理寺门外,一身破烂衣裳的唐戟慢慢走了出来。

仰头望向蓝天白云和头顶的烈日,唐戟眯起了眼睛,觉得眼睛一阵刺痛,阖目许久才恢复正常。

深深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

久违的自由的味道。

五六年了,终于重见天日。

出走半生,放出来仍是少年。

李钦载站在不远处笑吟吟地看着他。

想不明白的是,从前世到今生,任何走出大牢的人,首先第一个动作便是深呼吸,然后闭上眼睛张开双臂,做出仿佛拥抱自由的动作。

第一个这么干的人很酷很潇洒,第二个这么干的人有点拾人牙慧之嫌,第三个第四个……就显得很中二了。

如果是李钦载被释放,绝对不会做这个动作,他只会面朝大理寺的大门狠狠地竖起中指,门口没有守卫的话,撩开下摆冲着大门撒泡尿也不是不可能。

「自由拥抱完了没?」李钦载等了许久,有点不耐烦了,上前道:「出了大牢,能抱的东西太多了,自由这东西不必拥抱,你可以把它写进诗里。」

唐戟看到他以后,立马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模样。

李钦载朝他示意了一下,道:「跟我走,我带你开开荤……」

唐戟脸色微变,冷声道:「大仇未报,小人发誓不近女色,请李县侯见谅。」

李钦载神色不变道:「「开荤」的意思,是带你去吃肉,你是不是想多了?逛一次青楼要花很多钱的,你以为我很大方?想啥美事儿呢!」

唐戟冷酷的气势顿时一颓。

这位名震天下的年轻县侯,冷酷无情的形象根本震慑不到他,人家不吃这一套。

李钦载说完转身就登上了马车,正要钻进车厢,突然想起什么,吩咐刘阿四道:「给他一匹马。」

说着李钦载望着唐戟解释道:「刚从大牢里放出来,你身上又脏又臭,而且晦气,我就不邀请你同乘马车了,自己骑马吧。」

话很伤人,但该死的又那么真诚。

此刻唐戟心中五味杂陈,说不出是啥心情,只好闷闷地应了一声,利落地飞身上马。

李钦载果然没那么大方,就连字面意思上的「开荤」,也没找什么豪华的酒楼,而是带着唐戟来到一家露天的烤肉摊。

让胡商上了几盘烤肉,再叫了几块胡饼,努了努下巴示意唐戟。

「吃吧。」

唐戟也不客气,大口吃喝起来。

李钦载眯着眼打量他,眼神有点考究的意思。

唐戟的饭量不小,也不知是否在大牢里饿久了,烤肉吃了几大盘,胡饼也吃了几大张,咀嚼的速度不算快,但节奏很均衡,那张大嘴像一台莫得感情的碎食机,任何食物投进去很快就粉碎咽下肚。

从武敏之那里听说了唐戟此人后,李钦载还没见识过他的能力。

没关系,有的是机会,真正的人才不会在脸上刻「我很牛逼」几个字,而是需要别人用心去观察的。

「我和你的仇人同时掉进水里,你先杀仇人还是先救我?」李钦载冷不丁问道。

「先救你,再杀仇人。」唐戟头也不擡地道。

「为什么?你不急着报仇么?」李钦载好奇地道。

唐戟咽下一口烤肉,认真地道:「我若先杀仇人而不救你,此事过后,无论你是死是活,我肯定活不了。」

李钦载点头,属于是人间清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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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八章 世外高人

唐戟吃肉的手很稳,端杯的手指肚不时在酒盏的边沿摩挲,如同抚摩着情人的手……

嗯,夸张手法,没那么恶心,但唐戟吃的肉倒是很多,面前的盘子已经摞起来一叠,胡商乐得眉开眼笑的同时,也不动声色地占住了有利地形,一旦客人跑单,拿命拼也要拦住这伙人。

一大串铜钱摔在桌上,李钦载白了胡商一眼:“先把钱拿去,看看你那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嘴脸,尤为可憎。”

胡商接了钱,忙不迭躬身道谢,顺势离开了刚刚占据的有利地形,烤肉的动作也愈发利落起来。

李钦载笑了笑,市井小民那点小心机,小动作,有时候还是很可爱的,都是为了生活,不丢人。

“吃饱了吗?吃饱了跟我走。”李钦载起身。

唐戟嘴里塞满了肉,含湖地道:“若再来两盘肉,约莫便差不多了……”

李钦载只好吩咐胡商再上肉。

看着面前大口吃肉的唐戟,李钦载心里突然浮起澹澹的担忧。

以自己的身家,该不会养不起这货吧?那就闹笑话了。

起身走到一旁,离唐戟远了一点儿,然后招手叫来了刘阿四。

“阿四,你观察唐戟这人如何?”李钦载问道。

刘阿四不动声色地瞥了唐戟一眼,道:“五少郎若是问他的身手的话,小人暂时没看出来,不过饭量倒是不小,比咱们部曲最魁梧的汉子吃得还多,不错。”

李钦载翻了个白眼:“废话,光看饭量能看出什么?”

刘阿四笑了笑,道:‘自古穷文富武,寻常人家培养一个有身手的人出来可不容易,不光要请对师父,更要用钱砸,无论饭量还是药材,都不是小数。’

“这姓唐的能吃这么多,想必平日里的消耗也大,以小人看,这人确实有不凡之处。”

李钦载嗤笑:“看人家吃几盘肉,你还看出理论来了。”

刘阿四也笑道:“五少郎,其实最简单的法子就是让小人和几名弟兄上去揍他一顿,小人一伸手就知道他是个什么成色了。”

李钦载再次看了看唐戟,道:“不用,至少今日不用,人家刚从大牢里放出来,正是最虚弱的时候,你们此时出手说明不了什么。”

刘阿四于是也就不再提了。

等到唐戟吃完,又过去差不多半个时辰。

见唐戟捧着自己的肚皮,发出满足的叹息声,李钦载知道这货终于吃饱了。

从胡商点头哈腰的服务态度来看,显然今日接的是一笔超级大单,唐戟一人都差点把他摊子上的存货吃光了。

“走吧。”李钦载招手示意。

唐戟擡袖擦了擦嘴,捧着肚子便翻身上马。

李钦载登上马车前特意看了一眼他上马的动作,嗯,也看不出什么。

唐戟本是官宦家庭出身,骑马之类的能力自然是从小就有的,根本无法从他的骑术看出身手的好坏。

不急,以后有机会。

唐戟上马后也不问目的地,一副自己已经被卖掉的澹然,特别的随遇而安,骑在马上不急不慢地跟着李钦载的马车走。

出城后,队伍的速度加快了一些,离长安城二十里外,李钦载等人刚拐过一道山坳,突然发现前方的道路上站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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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站在道路中间,将原本并不宽敞的道路占得满满的。

马车里的李钦载没察觉,护侍一旁的刘阿四却皱了皱眉。

“谁人胆敢占道,速速让开!”刘阿四暴喝道。

那人却仍站着一动不动,脸上甚至露出了微笑。

马车旁,同样骑在马上的唐戟也皱起了眉,眯眼打量了对方一番后,唐戟的眼神中仿佛明白了什么,嘴角噙起一抹冷笑。

刘阿四见占道的那人仍然不动,不由大怒,国公府上的部曲说话都不管用,这人是不是有点飘了?

于是刘阿四飞身下马,正要上前将那人踹到路旁,不料那人却突然上前几步,看都不看刘阿四,面朝马车行礼道:“小人拜见渭南县侯足下。”

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而且站在路中等候已久,刘阿四神情顿时浮起几分戒意,手背在身后打了个手势。

马车旁的部曲们会意,纷纷策马上前,拦在马车的前面,目光冰冷地注视着他。

良久,马车的车帘掀开,李钦载那张不耐烦的脸出现。

“先报上来历,我不跟鬼鬼祟祟的人说话。”

那人却微微一笑,保持着躬身的姿势道:“小人不过是高门大户一犬尔,来历不便细说,怕污了李县侯的耳。”

“不说来历就滚蛋!”李钦载放下车帘缩了回去,车厢内还犹自骂骂咧咧道:“最烦你们这帮鬼鬼祟祟的东西,明明是车匪路霸,非要装出一副世外高人的神秘样子,世外高人就没挨过揍吗?”

“阿四,把这货给我扔远点儿,莫耽误我回家吃饭!”

刘阿四大声应了,狞笑搓手上前。

唐戟飞快朝马车一瞥,眼中不知为何闪过一丝笑意。

见满脸狰狞的刘阿四上前,所谓的神秘人顿时有点不澹定了。

按照剧本,不该这样呀。

自己如此神秘的出场方式,大人物通常不是会好奇地问东问西,从而引出正题吗?

为何这位李县侯竟是如此反应?

“李县侯且慢!小人有话说!”神秘人急忙擡起手臂道。

刘阿四根本懒得理会,蒲扇般的巨掌一擡,朝那人脸上狠狠扇去。

啪的一声脆响,世外高人终于挨揍了,脸上鲜红的五指印让他的神秘形象荡然无存。

踉跄退了几步,神秘人捂着脸不敢置信:“你,你们……李县侯也是三朝功勋出身,怎能如此粗鲁?”

刘阿四冷笑:“对占道的狗,咱们向来都是如此对付的,不服咋?”

“还敢骂人……”

“谁骂人了?你自己刚才说的,不过是高门大户一犬尔,不管你是自谦还是说的实话,咱们五少郎都没有惯着你的道理,给我滚开!”

被刘阿四的杀意所慑,神秘人后退几步,一脸惊怒地盯着刘阿四,片刻后,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只竹哨,用力吹了起来。

须臾之间,山坳旁的密林里,数十条身影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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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九章 半途狙截

随着数十条人影出现,事态显然升级了。

刘阿四脸色顿时沉了下来,高喝道:「列阵,护住马车!」

李家部曲们纷纷下马,以马车为圆心,迅速组成了一个防御的阵型,腰侧的横刀也锵地出鞘,每个人保持微微猫腰的攻击姿势。

从刘阿四下令,到迅速列出阵型,几乎只在一瞬间,山道四周顿时充斥着肃杀之气。

刘阿四眼神阴冷地注视着神秘人,喝道:「荒郊野外,设伏欲谋刺当朝县侯,谁给你们的胆子?不怕九族尽诛吗?」

李家部曲的阵势也吓了神秘人一跳。

原本埋伏在密林里的数十人没打算用上的,只不过刚才他挨了揍,眼看要被继续揍下去,神秘人不得已才让那些人现身。

现身的目的主要是为了给自己壮胆,完全没有刺杀李钦载的意思。

李家部曲如此表现,是不是反应过度了?还是故意要给他们扣上一顶刺杀县侯的帽子,把事情闹大?

「且慢,且慢!小人并无谋刺李县侯之意,误会了!」神秘人急得满头大汗,不停朝身后的数十人摆手,示意他们不要靠近。

密林里窜出数十人,李家部曲也是数十人,双方人数基本想当。

不同的是,李家部曲皆是上过战场的老兵,只要一声令下,瞬间就能结成一个攻守兼备的小阵。

而对面的数十人,虽然看不出来路,但从他们出现到此刻的措手不及的表现来看,显然是不如李家部曲的。

双方正在僵持时,马车的车帘再次掀开,外面的动静惊动了李钦载。

「呵,谋刺我?好好!多少年没见过如此有种的好汉了,弟兄们,拿下这些刺客,绑到渭南县衙领功,不多不少能得几贯酒钱。」李钦载呵呵笑道。

部曲们轰应一声,瞬间摩拳擦掌气势如虹。

神秘人大惊失色,急忙道:「慢着!李县侯且慢!听小人一言,小人不过是下人,代我家东主有话奉上。」

李钦载笑着摆了摆手,道:「我说过,不跟鬼鬼祟祟的人说话。」

神秘人咬牙道:「李县侯请见谅,东主的来历小人实在不便透露,只有一句话。」

李钦载微笑盯着他:「态度好一点儿,我或许肯听。」

神秘人倒也干脆,二话不说便双膝跪在马车前。

「刚才是小人冒犯了,请李县侯看在我不过是东主豢养的一条狗的份上,莫与小人计较。」

李钦载叹了口气:「话都被你说到这份上了,再跟你计较似乎是我不够大度了,行吧,有啥话你说。」

神秘人迅速看了看马车旁的唐戟,道:「东主有句话奉劝李县侯,唐戟此子不明黑白,道德败坏,李县侯断不可留。」

李钦载颇为意外地挑了挑眉,朝唐戟看了一眼。

原来这伙人竟是冲唐戟来的,显然是唐戟昔日的仇人。

刚被放出大理寺,对方这么快就得到了讯息,派出人马半路狙截,这股势力当真不可小觑。

不过,李钦载可不是被吓大的,于是似笑非笑地瞥向唐戟,道:「人还没到家,麻烦就来了,我这是不是招了个惹祸精呀?」

唐戟叹了口气,道:「我的事,我来解决,李县侯不必插手。」

李钦载朝对面努了努下巴,道:「对面几十个人呢,你来解决?你打得过他们吗?他们看起来好凶哦……」

唐戟翻身下马,淡然一笑:「人生除死无大事,如此罢了。」

说完唐戟一步一步朝那位神秘人走去。

神秘人显然是认识他的,见唐戟走来,脸上不由露出笑意,笑意中带着几许杀气。

「唐公子,久违了。」

唐戟盯着他的脸,道:「我今日刚出大理寺,你们便在这山道上设了伏,果真是权势滔天呀。」

「唐公子,为了自己好,也为了你家人好,更不要将李县侯牵扯进来,小人劝唐公子还是跟我走吧,事情了了,你远在黔南的唐家亲眷才能安然无恙地过好日子。」

提起家人,唐戟的眼中顿时露出杀意:「你在威胁我?」

神秘人平静地道:「不是威胁,是事实,从令尊被涉事流放的那一天起,此事便注定了结局。」

「不过我家主人说了,唐家只剩您一位男丁,唐公子若跟我们走,黔南的唐家亲眷可以放过。」

唐戟脸色阴晴不定,显然内心正在挣扎。

良久,唐戟突然道:「好,我跟你走,望你们说话算话,莫害我的家人。」

神秘人笑了,笑容里满是得意之色,他甚至挑衅地朝李钦载瞥了一眼。

神秘人转身就走,唐戟老实跟在他身后。

从头到尾,对李钦载竟连一句交代都没有。

李钦载也不介意,坐在马车的车辕上,笑吟吟地看着他们走远。

刘阿四忍不住凑到他身旁道:「五少郎,这唐戟似乎……软得很,您是不是看错人了?」

李钦载悠悠地道:「他一个大男人,软不软我怎么知道?不过我应该没看错人……」

话刚说完,已走出数十步外的唐戟经过那几十名汉子身边时,身形突然一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劈手夺过一名汉子手上的刀。

刀刚到手便毫不犹豫地狠狠朝前一劈,那名神秘人应声而倒,后背被划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

紧接着唐戟又挥出第二刀,又准又狠地劈在神秘人的脖子上,神秘人还躺在地上抽搐时,脑袋和身体便分了家。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眨眼间那名跋扈的神秘人便死得透透的,鲜血流满了一地。

而直到神秘人脑袋搬家,身旁的那数十名汉子才反应过来,大惊之下纷纷怒骂上前。

唐戟收刀,快步后退,一直退到李钦载的马车前才停下。

数十名汉子正要继续冲来,一道尖利的啸声,一支利箭从为首一名汉子的胸膛穿过,汉子扑通倒地。

这一箭顿时震慑了其余的汉子们,他们的身形立马停下,惊惧地盯着马车车辕上的李钦载。

马车旁,刘阿四手中的强弓缓缓收起,朝他们发出冷漠的嘲笑。

一切发生得太快,几个呼吸间便已尘埃落定,该死的人都死了,不该死的人怎么也死不了。

李钦载笑吟吟地道:「在我面前,敢拿我的人,你们是不是当我不存在?还是说,你家主人觉得我这人天生脾气好,耳光扇脸上也不生气的?」

满面笑容里,汉子们分明看出了森森的杀意,愈发噤若寒蝉,不敢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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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请假

阳了,38度多,症状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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