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治你别怂 第九百章 征兆
李义府干过的坏事不少,有些甚至是举世皆知。
比如,显庆元年,李义府看上了一个关押在大理寺的女囚,慕于女囚的美貌,暗中指使大理寺丞将她放出来,悄悄纳为妾室。
又比如,显庆二年,李义府擢升中书令,伙同妻子女婿暗中卖官鬻爵,这门生意甚至做到已倒台的长孙无忌的长孙延身上,他向长孙延索取七百贯,授他“司津监”一职。
这些年李义府干过的坏事不少,但摆在明面上的坏事认真论起来,其实并不严重,戳穿以后或许会罢官,会流放,但要不了他的命,诚如武敏之所说,过不了几年就会被重新启用。
但武敏之掌握的这件事,可就真正能要命了。
一个术士掌握了当朝大佬的证据,这个证据可以让大佬翻不了身,武敏之虽然不愿明说,但李钦载多少猜到了几分。
这个年代的人讲究风水,讲究气数,祖坟也好,自己的官运也好,他们都认为风水气数能够影响自己和子孙万代。
臣子讲究这个,帝王更讲究,臣子如果在风水气数堪舆上做得逾制了,胸襟再博大的帝王也容不下。
李钦载猜测,李义府一定在风水或气数上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这件事犯了皇家的忌讳,只要坐实了,便是斩首抄家的下场。
武敏之确实是恨极了武后,虽然一时奈何不了她,但对她的左膀右臂下手可是狠辣之极,出手就奔着要人命的地方去。
“你是如何知道杜元纪这个人物的?”李钦载好奇问道。
武敏之笑道:“我可是改了武姓的,是皇后非常看重的武家爵位继承人,当初李义府和我的往来可不少,跟杜元纪也有交情。”
“他们干了什么事,以我的身份,只要稍微有心,打听一点内幕很难吗?”
李钦载叹了口气,事情好像越来越严重了,随着武敏之直接陷入了这场风暴里,李钦载也不由自主地被卷了进去。
“杜元纪被你关在附近的道观里?”李钦载问道。
“是,绑得很严实,我派了个心腹下人照看,那个道观被废弃多年,四周人迹罕至,暂时不会被发现。”
“证据拿到了吗?”
“杜元纪嘴硬,我还来不及用手段,先绑着他,问出来再说。”
李钦载拍了拍他的肩,叹道:“你真特么是个人才,此事过后,你赶紧回幷州避一避吧,你母亲已经启程了,你实在不宜留在长安。”
“告诉我关押杜元纪的具体地方,我派部曲将他接走,交给许敬宗。”
武敏之不乐意地道:“证据我还没问出来呢……”
李钦载劈手扇了他一记:“你是真不知死活啊,知道此事有多凶险吗?你以为自己是救世主,无所不能?”
“杜元纪没死,又确定了跟你有关系,李义府为了求生,难道不会狗急跳墙?”
“人交给许敬宗,你的杀身之祸才能暂时消弭,许敬宗是奉旨行事,无论杜元纪掌握了李义府多少把柄,许敬宗都有办法让他乖乖交代,功劳给了他,风险也转移给了他。”
“这件事,许敬宗接得下,而且求之不得,你接不下,你没那资格。”
…………
长安城。
对于魏国夫人之死,李治没说一句话,尽管朝野议论纷纷,李治仍自岿然不动。
但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右相许敬宗开始忙碌了。
他秘密召集了刑部尚书刘祥道,大理寺卿段宝玄,还有西台殿侍中刘仁轨,同办李义府不法事。
当朝宰相召集三法司的首官,组成梦幻F4,规模之豪华,让人瞠目结舌,李义府能得如此待遇,实在三生有幸。
案子是在悄然无声中进行的,四人开始密令各自的属官,搜集李义府的不法证据。
与此同时,沉默很久的李治突然下了一道圣旨。
圣旨是下给太原王氏的,里面的意思是,今上感怀当年与王皇后的多年恩爱,思来犹觉伤怀,王皇后尽管做了诸多错失,可夫妻之情终究难忘。
当年王皇后被废,缢杀于后宫,王皇后的族人还被武后改恶姓为“蟒”,这个姓实在太伤人,想起来有点不合适,有违天子仁厚之圣名,所以还是恢复原姓吧。
总之,这道圣旨的基本意思就是渣男怀念前妻的一封情书,顺便透出几分“前嫌尽释”的味道。
渣男给前妻写封情书当然不算什么,但写信的人是当今天子,这可就在朝堂内掀起了惊涛骇浪。
天子说话做事都是有着明确的目的性,李治这次无缘无故恢复王皇后族人的姓氏,看似只是一桩不起眼的小事,但天子做的小事,背后往往有着巨大的内涵。
所以,天子是想干啥?
能在长安城当官的,都不是简单角色,只稍微想想,于是所有人的目光投向了太极宫。
意味深长,恍然大悟。
原来,魏国夫人之死这件事,还没过去啊。
以前任何场合,天家夫妻你侬我侬,亲密无间,你喂我一口葡萄,我送你一首情诗,那充满腐臭味道的爱情熏得人心里发堵,尤其是宫廷宴会上,狗粮更是塞得别人嘴里满满的,不吃都不行。
现在搞出事了吧?夫妻要翻脸了吧?
秀恩爱,死得快,你们倒是继续秀啊。
讯息传得很快,首先知道讯息的当然是武后。
后宫的望云亭内,武后独自坐在石凳上,面向北海湖,身躯微微颤抖。
从感业寺还俗后,至今十余年,今日她遇到了生平前所未有的危机。
不仅培植多年的羽翼摇摇欲坠,她的皇后位置也摇摇欲坠。
李治那一道给太原王氏恢复原姓的圣旨代表着什么,武后比任何人都清楚。
一个二婚的男人怀念前妻,还能代表什么?
明明是给太原王氏的圣旨,可她很清楚,这是李治在向她表达不满,说这道圣旨表现出废后的征兆也不过分。
手伸得太长,势力太大,态度渐骄横,报应当然来得也快。
天下终究姓李,江山社稷姓李,后宫也姓李。
武后执掌后宫的权力是李治给的,他能给,自然也能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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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零一章 山雨欲来
夫妻感情出现的裂痕,其实早已存在,只是李治为了天下大局,为了朝堂稳定,一直在隐忍妥协而已。
李治完美地继承了父皇李世民的胸襟,他做人做事很大气,这一点,从大唐如今的朝野风气能看出端倪。
如今的大唐,比武德和贞观年间更开放,更包容,更充满了人情味儿。
只是李治行事并不高调,大唐这些年变化是一种润物无声的潜移默化,人人都觉得生活里似乎有了变化,可又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但日子确是越过越舒坦了。
从这种境界上来说,李治治理国家或许比李世民更高明几分。
夫妻间的感情也是如此。
一个能对天下宽厚仁义且包容的帝王,会跟自己的婆娘斤斤计较?
再加上武后的性格本来强势,李治当然乐得让她去表现,就算她偶尔过了火,对她含蓄地敲打一下便是了,何必闹到夫妻反目那么难看?
李治对武后的温和态度,看在外人眼里却不是那么回事了,于是史书上才有了李治慑服于武后之威的说法,史官更是怒其不争,在史书上说他懦弱无能,将大好江山拱手让给妇人。
真实的情况是,李治在世时,武后无论怎么翻腾,都翻不出他的手掌心,李治有绝对的权力和信心,将这婆娘死死攥在手心里。
如同今日一般,一道不痛不痒的圣旨,就将武后震得浑身发抖,内心惶惶不安。
到了武后这个位置,早已绝情断爱,毫无波澜,天家夫妻秀出的恩爱其实演戏的成分更多。
她更不会去思考婚姻带给女人什么这种无聊又无意义的问题。
从李治今日下给太原王氏的这道圣旨,她敏感地察觉到,李治已有了废后的心思。
这种心思或许是李治故意为之,就是为了给她一个严厉的警告,也或许是李治真有想法,所以才用怀念前妻的方式,给外面释放一些隐晦的讯号。
无论李治是怎样的心思,对武后都是十分不利的。
她终于意识到,毒杀魏国夫人这件事没那么容易过去,她捅了马蜂窝,很要命。
坐在望云亭内呆怔许久,武后深呼吸,慢慢压下心头的恐惧和不安,然后暗自咬了咬牙。
这件事已不能再逃避了,她必须要拿出态度,或许李治也在等她拿出态度。
再这样装聋作哑下去,她的皇后位置或许真的无法保住,一个很残酷的现实就是,李治可以换个皇后,但她如果失去了皇后的位置,会死得很惨,比王皇后还惨。
站起身,武后整了整衣冠,转身便朝安仁殿走去。
…………
李义府神情惶然地坐在府邸内,额头的冷汗止不住地流落。
他知道自己是一枚被牺牲的棋子,莫名其妙地卷入魏国夫人被毒杀这桩案子里,本来与他完全无关的案子,最后天子的矛头却偏偏指向了他。
跟谁说理去?
凭啥是我?我不过是个抱了皇后的大腿,不小心风光了十几年的忠臣,是个人畜无害的老宝宝。
魏国夫人死了,你找皇后报仇去呀,找我干啥?
经历了一番不平不公的宣泄后,李义府最终不得不接受现实。
他只能忍,幸好皇后事先给他递了讯息,他才有充足的时间将曾经做过的恶事证据湮没,然后留下几桩不痛不痒的小罪,主动让人揪住。
罢官也好,流放也好,都是暂时的,皇后在朝堂需要势力,需要臂膀,她离不开李义府的辅佐。
三两年后,风声过去,李义府有充分的信心,相信皇后会把他召回长安起复。
然而就在刚才,李义府听到了一个坏讯息,很坏的讯息,这个讯息足以要他的命。
术士杜元纪被武敏之掳走了。
李义府曾经干过的见不得人的事有很多,其中最严重的便是杜元纪所知道的事,这个术士是李义府必须灭口之人。
然而就在他派出去的人赶到杜家,将杜家上下屠戮一空,事后清理尸首,却发现唯独少了正主杜元纪,打听之后才知道,早在他派人动手之前,杜元纪已被武敏之抢先下手掳走了。
对李义府来说,这个讯息可谓是晴天霹雳。
杜元纪若不死,李义府必死。
独坐在斗室内,李义府紧张的神情不知为何松缓下来,转而换上一种狰狞又疯狂的表情,那是即将向死而生的最后一搏,也是他人生的最后一次赌博。
…………
甘井庄。
武敏之被李钦载下令关押起来了,关押的地点仍是学堂宿舍,宿舍被李家部曲团团围住,不准任何人进出。
名为关押,其实是保护。
武敏之不知道自己做了多么要命的一件事,他拿住了一位权臣的把柄,人家为了活命,不跟他拼命才怪。
李家的部曲们也被调动起来,各自驻守在别院,村口,和学堂附近,村外的山林密丛里都安排了明岗暗哨。
随着李钦载的一声令下,整个甘井庄一副阴云密布,大战将启的气氛,压抑得让人难受。
李素节等人不明所以,纷纷跑来询问,李钦载对这群混账当然不会说实话,一句“正常演练”便掩饰过去,浑然不顾李素节等人智商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的屈辱感受。
前院的银杏树下,李钦载抱着未满月的儿子,一脸怜爱地不停逗弄他粉嫩的下巴,弘壁咧嘴傻笑,一串晶莹的口水不知不觉地滑出嘴角,纯真无邪的笑容狠狠撞击在李钦载的心巴上。
还是婴儿最可爱,孩子一旦长大,各种毛病慢慢出现,再对比他曾经婴儿时期可爱萌蠢的样子,内心的落差唯有棍棒能释怀。
李素节和李显等弟子蹲在李钦载面前,他们也好奇地纷纷伸手逗弄弘壁。
“小师弟长得白净,长大后定是妻妾成群的风流子弟。”李素节笑道。
李钦载欣然道:“会说话你就多说点,不要有任何保留。”
契苾贞伸手快触碰到弘壁娇嫩的皮肤时,李钦载猛地将他的手打了下去。
“我儿出生时,你送贺礼了吗?”李钦载冷不丁问道。
契苾贞一愣,赶紧道:“送了,不仅家里长辈送了,弟子也单独送了一块三两的长命金锁,还有一块价值不菲的古玉环……”
李钦载也慢慢想起来了,欣悦地一笑:“你是个有孝心的,既然交了钱,当然可以抚摸他,轻点儿。”
说着拉过契苾贞的手,让他的手指轻轻地在弘壁娇嫩的脸蛋上来回摩挲。
弘壁睁眼好奇地打量契苾贞,然后小嘴儿一咧,又是一串晶莹的口水滑落,咿咿呀呀笑得很热情,那笑容如同接待大客户般纯真友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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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零二章 子夜示警
未满月的婴儿看不出特长,但李钦载发现,自己这个儿子似乎有点灵性。
就冲他能对送礼的客人笑得如此热情且世故这一点上,李钦载可以肯定,小家伙将来长大后肯定不是书呆子一类的人物。
在李钦载这样神奇的家庭环境里长大,若是长成了书呆子,简直是打全家人的脸,在座的各位师兄们也都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有了契必贞打样儿,其余的小混账们如梦初醒,他们赫然惊觉,自己是送过贺礼的人,以先生现在的态度,送了礼当然可以消费,摸一摸小师弟吹弹可破的娇嫩脸蛋儿总不过分吧?
于是李素节李显带头,居然非常自觉地在契必贞身后排起了队,还不耐烦地催促契必贞快一点。
李钦载抱着儿子愣了半晌,这才反应过来,不由勃然大怒,双手抱儿纹丝不动,脚下功夫却虎虎生风,一脚一个将这些混账们踹出老远。
“排队上茅房吗?我儿子是你家的恭桶?”
队伍立马散去,李素节陪笑道:“先生息怒,实在是弟子见小师弟太可爱了,忍不住想摸一摸,绝无冒犯之意……”
李钦载冷冷道:“我见你家的姐姐妹妹也很可爱,能让我摸吗?”
李素节还没出声,李显却大方地一拍胸脯:“先生尽管摸,摸坏了算我的!”
人群里,义阳和宣城公主突然哎呀一声,二女脸蛋羞红,嗔怒上前揪李显的耳朵,打闹中还偷偷瞄一瞄李钦载的表情,那怀春又羞怯的小模样简直不要太明显。
李钦载的脸色顿时有些讪然,嘴又贱了,一时竟忘了这两位公主也在,这就尴尬了,伦理梗跟谐音梗一样要扣钱的……
“孝心我领了,为师很欣慰,”李钦载摸了摸李显的狗头,对他的一片孝心表示肯定,且有鼓励他再接再厉的意思。
“……下次不要胡说八道,被你父皇和母后听到了,你挨顿毒打没关系,何必把我牵连进去?”
怀里的弘壁有些不安分地扭动,襁褓里的手脚开始挣动,然后小嘴儿一咧,突然哭了起来。
李钦载已有了经验,他知道小家伙这时候不是饿了就是拉了,要不就是无聊了。
于是李钦载大声叫来老妇,让她们将孩子抱进房给崔婕。
双手释放后,李钦载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胳膊,义阳和宣城毕竟是女子,心细如发,立马上前一左一右给李钦载推拿按摩,手法稚嫩生疏,但态度很认真。
小混账们表情各异地面面相觑,但还是很识趣地没吱声儿。
李钦载急忙拒绝:“大可不必,你俩金枝玉叶的,服侍我这个臣子,我会折寿的。”
宣城红着脸道:“弟子服侍先生,有何不对?”
“稳重点儿,男女有别,多少注意一下影响,明明啥都没干,结果被人传得满城风雨的,我冤不冤?”
摆了摆手,让两位公主退后,李钦载望向众人道:“最近庄子里有点不太平,你们各家的护卫部曲都打起精神来,学堂周围多布置一些人手巡弋,日夜不停。”
李素节神情凝重地道:“先生,又发生了何事?”
李钦载犹豫了一下,李治,武后和魏国夫人那点事实在有些敏感,其中又牵扯了朝臣之争,李素节虽是皇子,但他在宫闱里的地位颇为尴尬,这事儿还是不必让他知道得太多为好。
“问那么多作甚?按我的吩咐去做便是,你们的任务是好好做学问,不该问的少开口。”李钦载一句话便堵了回去。
众人不是皇子就是权贵子弟,长安城最近的流言当然早就知道,只不过他们的所知还只停留在魏国夫人被毒杀这件事上,此事的后续仍在秘密进行,他们可就不甚明了了。
见李钦载语气坚决,众人识趣地不敢多问,纷纷行礼领命。
弟子们告退后,李钦载独自站在院子里,仰头望着树梢上一只栖枝的乌鸦,喃喃地道:“李义府,你的人该来了吧?”
…………
子夜时分,庄子里万籁俱寂,只听得到寒风拂过树梢的凄厉呼啸声。
唐戟如鬼魅般出现在李家别院门外,当他从漆黑中慢慢走到别院门外的灯笼下,昏暗的光线将他的身影拖曳得老长,而唐戟却是一身黑衣打扮,头上戴着一顶斗笠,看起来像是从地下冒出来的魂魄。
正在门口值守的刘阿四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按住了腰侧的刀柄,直到唐戟走近,刘阿四认出了他,这才松了口气,随即怒道:“姓唐的,你要死了么?好好的大活人弄得像鬼一样,晦气得很!”
唐戟垂头面无表情。
李钦载身边的部曲众多,唐戟却是独特的存在。
他几乎没在李钦载身边光明正大地出现过,没人知道他住在哪里,吃什么睡什么,刘阿四等部曲基本与他没有任何交集,他就是一个独来独往如同影子般的人物。
但刘阿四作为李钦载身边的部曲队正,多多少少还是对唐戟的存在有一定的了解,他知道唐戟对李钦载有着独特的意义,这种意义是无法公开与人明说的。
刘阿四更清楚,唐戟平日里不见踪影,一旦他露面,便代表着有重大的事情发生。
于是刘阿四的神情立马凝重起来,沉声道:“有事?”
唐戟点头。
“五少郎已睡下,要叫醒他吗?”
唐戟又点头,然后终于开口道:“距庄子三十里外,渭南县方向,有二十余刺客正朝此处奔行而来,请向李县侯示警,小心提防。”
刘阿四一惊,这才发现原来五少郎早有安排,唐戟便是距离庄子最远的一处岗哨。
“好,我这就去叫五少郎,然后召集兄弟们准备迎敌。”刘阿四虽惊但并不慌,比这凶险百倍的场面他都经历过,这点小风小浪算啥。
瞥了唐戟一眼,刘阿四道:“你是留下与我们一起迎敌,还是……”
话没说完,唐戟扭头就走,身影迅速融进了黑暗中。
刘阿四咬牙道:“太没礼数了,要不是打不过你,我早打你了!”
随即刘阿四大声喝道:“叫所有兄弟们集结,村口设伏,准备迎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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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零三章 激战,伏诛
星夜,无云,月朗,犬吠。
李钦载阴沉着脸坐在院子里,一肚子的起床气不知该对谁宣泄。
最近周围的人真是越来越没礼貌了,一次又一次被人半夜叫醒,每次还都有不得不起床的理由。
好想杀个人祭天,顺便给自己最近不太顺遂的睡眠质量冲冲喜……
今夜当然也有不得不起床的理由,人家都快杀上门了,自己总不能还安然酣睡在被窝里吧。
李钦载被叫醒的同时,崔婕,金乡和荞儿弘壁也都被叫醒了,李钦载吩咐十几名部曲将他们送到学堂里保护起来。
学堂周围的戒备更森严,皇子的禁卫,权贵子弟家里的部曲,加起来数百人,将妻儿送去学堂更安全。
送走了妻儿,李钦载再无顾忌,今晚的甘井庄教他们有来无回。
村口已设下埋伏,不仅如此,从村口到别院这段乡道上,刘阿四还接连布置了几道防线,如若刺客身手太高绝,万不得已时,刘阿四还会敲锣示警,将守卫学堂的禁卫和各家部曲们调来。
当然,刘阿四不认为自己会走到那一步。
据唐戟所说,刺客只有二十来人,李家二百余名部曲袍泽,都是上过战场的杀才,若连这二十多个刺客都对付不了,不如自己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一个时辰后,村口方向传来几声犬吠,犬吠的声音似乎有些独特,仿佛是某种约定的暗号。
刘阿四神色一紧,转身朝李钦载抱拳道:“五少郎,敌踪已现。”
李钦载嗯了一声,淡淡地道:“去吧。”
刘阿四匆匆朝村口奔去。
别院周围,仍留下数十名部曲贴身保护李钦载。
老魏耷拉着脑袋站在李钦载身边,不时张大嘴打个冗长的呵欠,使劲睁着惺忪的睡眼喃喃道:“这帮混蛋,行刺也不挑个好时辰,偏要在老子睡觉的时候干这杀头的买卖,真想亲自上场弄死几个……”
李钦载笑了:“行刺最好的时辰就是大半夜,老魏,你若累了回去继续睡,我这里万无一失,应该不用你出手的。”
老魏摇头:“那可不成,我好歹是咱李家的供奉,每年白拿钱不干活,老脸臊得慌。”
村口的犬吠声不知何时停下了,四周恢复了一片寂静。
唐戟鬼魅般的身影出现在李钦载面前,谁都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就连老魏都吓了一跳。
李钦载却神色如常,朝唐戟招了招手,笑道:“下次出现多少发出点声音,莫让人以为我还会从黄泉下招阴兵的法术……”
老魏狠狠瞪了唐戟一眼,道:“可不嘛,真跟鬼一样,好好的后生,咋就这副阴间冒出来的德行呢。”
唐戟懒得理他,朝李钦载抱拳道:“李县侯,刺客是李义府派出来的,可需要我潜入长安城,将李义府的家眷杀了?”
李钦载和老魏同时皱眉,这货好大的戾气,庙里的功德箱塞满了都消除不了的戾气,动辄便是杀人全家的念头。
“你……没事去庙里敲敲木鱼,敲一下功德加一,没事多敲敲。”李钦载真诚地建议道。
唐戟沉默片刻,缓缓道:“杀和尚可以,敲木鱼没兴趣。”
李钦载叹了口气,看来跟这货很难交朋友,人家走的是冷酷无情的路线。
三人不咸不淡聊着天时,村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喧嚣的喊杀声。
李钦载坐在院子里没动弹,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以他如今的身份,就算自己想亲临厮杀一线,别人也会拼死阻止。
老魏眯眼听了一会儿,笑道:“阿四那里动上手了,动静还不小。”
李钦载淡淡地道:“伱们二位就在这里保护我,若是刺客们玩什么声东击西,调虎离山之类的把戏,这里还有个套儿等着他们钻呢。”
仰头望向漆黑的苍穹,李钦载暗暗一叹。
李义府最后的求生之路,今晚之后怕是彻底堵死了。
甘井庄,不是什么铜墙铁壁,但也不是几十个刺客就能轻易攻破的寻常村庄,在这个庄子里,不单有李家部曲的护卫,更有皇子禁卫和各家部曲的驻守。
除非李义府有能力调动皇城禁军,人数至少数千以上,才有攻破村庄的可能。
若能调动数千禁军来杀人,那就是另一个性质了,不但李义府整个户口本都会销户,九族都得整整齐齐排着队下黄泉搞个家族大聚会。
这几年经历了不少风浪,难得的是,李钦载发现自己居然有了养气的功夫,村口惨烈的喊杀声竟丝毫惊不起内心的波澜。
一刻钟后,喊杀声渐渐弱了下来。
老魏擡头看了看天色,喃喃道:“阿四约莫处理干净了,刺客连村口第一道防线都没突破,呵,后面的正主儿还是小看了咱们的庄子呀。”
李钦载淡淡地道:“不是他小看了咱们,而是今时今地,他已不敢调动太多的力量引人注目,如今的长安城,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呢。”
又等了一会儿,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刘阿四身着皮甲,满身是血出现在前院,抱拳凛然道:“五少郎,来犯之敌共计二十三人,全部伏诛。”
李钦载站起身,道:“兄弟们可有伤亡?”
“袍泽战死一人,重伤三人,轻伤十二人,我等列阵以待,散兵游勇万莫可当。”
李钦载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道:“优恤战死的兄弟,请大夫好生诊治伤者,今晚击敌的弟兄,每人赏钱两贯,伤者加倍,战死者,庄子养他父母妻小。”
刘阿四感激地抱拳领命。
…………
天边已现鱼肚白,李钦载一夜未睡,坐在院子里等到天亮。
一夜激战,村口的战场已被打扫干净,刺客的尸首被部曲们归拢,等待刑部和大理寺来人。
部曲们又分批将附近方圆十里巡弋了一遍,确定再无敌人潜伏后,这才回庄禀报。
警报解除,学堂和别院的警戒也放松了,崔婕和金乡被李钦载接回了别院。
中午时分,庄子里来了一位客人。
客人算是稀客,右相许敬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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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零四章 剖析,权衡
许敬宗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头发都白了不少。
李治交给他的差事,既有巨大的风险,又是表功的机会,对这位混迹朝堂一生的大佬来说,当然很清楚这桩差事背后的风险和机遇。
作为曾经的贞观十八学士之一,许敬宗是李世民留给李治的政治遗产,许敬宗也很清楚自己的定位,从李治登基那天起,便铁了心狠狠抱住李治的大腿,只要这条大腿抱紧了,他的政治生涯绝不会差。
果然,许敬宗做到了如今的右相,一人之下,千万人之上的地位。
这次李治把话说得很明白,就是要剪除皇后的羽翼,许敬宗确实有些为难,但还是咬牙答应了下来。
利与弊,他权衡得很清楚。
铁了心跟随天子,他才能世代富贵,若是拒绝了天子,他在天子心中的地位便会打个折扣,许敬宗老矣,可许家世代子弟的前程怎么办?
皇后,身份再高贵也不过是一个女人而已,权柄出不了后宫,这次被剪除羽翼后,她从此只会更老实,堂堂右相得罪不起她么?
所以这次针对李义府的行动,许敬宗下了死力气,一定要将李义府彻底扳倒,让他永无翻身之日。
而许敬宗今日来甘井庄的原因,则是他联同三法司搜集李义府的罪证的时候,收到了李钦载的一封书信。
许敬宗看完书信后,天没亮就着急忙慌启程,直奔甘井庄而来。
这几日搜集的李义府的罪证虽然繁多,可许敬宗烦恼的是,所有的罪证都是一些不痛不痒的小错小罪。
该湮灭的证据早就被李义府暗中消除了,竟不如李钦载手头掌握的这桩罪证来得要命,如果李钦载所言不假,那么李义府这次死定了。
许敬宗是头一次来甘井庄,虽是宰相身份,但也客客气气地递上了名帖,然后规规矩矩等在门外。
许敬宗很清楚,李钦载在天子心中的分量,比他这个宰相高多了,在李钦载面前他可不敢端什么宰相的架子。
若连这点人情世故都做不到的话,他多年厮杀官场的经验就算是喂狗了。
李钦载也很给面子,亲自出门迎接,两人在门外互相行礼,把臂长笑,这要有一炉香的话,两人一定毫不犹豫跪下去顺便拜个把子。
寒暄几句后,李钦载将许敬宗请进门,吩咐前堂设酒宴款待。
一只老狐狸,一只小狐狸,凑在一起当然聊不了什么太深的话题,几句没营养的互相问候,再互相交流一下无关痛痒的京城小八卦,接下来便是推杯换盏了。
酒至半酣,许敬宗没忘了正事,于是问起被武敏之掳走的术士杜元纪。
李钦载拍了拍掌,堂下部曲将一名五花大绑的中年男子押了进来。
许敬宗打量一番,眼睛慢慢眯了起来:“他就是杜元纪?”
“不错,事关重大,小子不敢多问,所以也没急着审他。许爷爷想知道的东西,他应该都知道,这人不见得是什么英雄好汉,回去随便在他身上用点刑,估摸他就招了。”
许敬宗眼中闪过兴奋之色,如果这个杜元纪果真掌握着能要李义府老命的把柄,天子交给他的差事可就圆满了。
至于朝堂后党的一些其他的党羽,呵呵,最大的一条鱼都钓上来了,还怕其他人不入瓮吗?就算没有罪证,许敬宗也有办法将他们牵扯到李义府的这桩案子里来,一捞一大串儿,谁都跑不了。
“李县侯,你可算办了一件大事,”许敬宗抚掌喜道:“若能从杜元纪身上坐实了李义府这恶贼的罪状,天子必会欣悦,你与老夫都会受天子褒奖……”
李钦载笑了。
许敬宗见他笑容古怪,顿时拍了拍额头,苦笑道:“老夫天真了,以天子和李县侯的私交,实在不必在乎什么褒奖,哈哈。”
李钦载略过这个话题,道:“许相这次打算将后党的党羽一网打尽?”
许敬宗一愣,道:“既然动了手,当然不必留情,不然便是给自己留祸患了。”
李钦载叹道:“许相还是想差了啊……”
许敬宗急忙道:“愿闻李县侯高见。”
“天子给你的旨意,是剪除后党羽翼,可没说过让伱一网打尽,而且你若真将后党斩草除根,皇后对你必然恨之入骨……”
“容小子说句难听的话,许相您已年迈,但皇后还不到四十,这次若皇后度过了危机,很难说以后她不会寻到机会,报复到许家子弟身上……”
许敬宗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他之所以对后党羽翼下狠手,是因为他判断天子这次可能会废后,如果皇后被废,他还怕皇后什么?
尤其是昨日天子给太原王氏下的那道渣男旨意,恢复太原王氏的姓氏,更是对外释放了废后的讯号。
可李钦载却说皇后这次能度过危机,与许敬宗的判断截然相反。
作为朝堂老狐狸,每走一步都要算计得明明白白,许敬宗若果真出现如此重大的判断失误,简直是拿全族子弟的性命开玩笑。
“李县侯何出此言?天子难道不是对皇后……”许敬宗神情凝重起来。
李钦载微笑道:“一夜夫妻百日恩,天子纵对皇后再恼怒,终究是不会对皇后太过绝情的,教训或许有,敲打或许有,为了朝局平衡,剪除后党羽翼或许也会有,但,废后……几乎不大可能。”
“天子是性情仁厚之明君,若非万不得已,是不会对任何人下狠手的,当然废掉王皇后,是因为权臣长孙无忌和关陇士族对君权产生了严重的威胁,为了李唐皇室,天子才不得不废后,并扳倒权臣。”
“可这一次,皇后固然有错,但错不至被废黜,首先皇后出身清白,她不属于任何世家门阀,甚至与天子站在同一阵线,夫妻齐心一同打压门阀,这样的贤内助可不容易找。”
“其次,皇后这次所犯的错,不过是毒杀了魏国夫人,可以说是后宫私人恩怨,说白了其实就是女人间的争风吃醋而已,这点小事,天子不会上升到废后的程度。”
“更重要的是,后党也是朝堂的一股势力,帝王之术在于平衡,许相若真将后党一网打尽,留给天子的麻烦更多,因为后党若除,朝中势力难免失衡,天子还要忙着收拾善后,让朝局重新回到平衡的局面……”
“所以啊,许相,您若真将后党一网打尽,恐怕天子表面上会褒奖您,其实心里恨不得把你罢职流放才解气,您这是好心办了坏事,吃力又不讨好,还把皇后往死里得罪了,您说这是何必呢……”
听完李钦载这一大番话,许敬宗身躯狠狠颤了一下,脸色难看地捋须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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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零五章 看朱成碧
许敬宗是老狐狸,他坑过的人,干过的坏事不比李义府少,只是他比李义府幸运,他抱的是天子的大腿。
李钦载今日跟他说的话,令许敬宗浑身发颤,老脸刷地苍白起来。
若今日李钦载不提醒的话,他差点犯下大错。
其实李钦载分析的利弊并不复杂,许敬宗如果冷静下来仔细想想的话,也能想清楚。
只是这几天他实在太繁忙了,忙着搜集李义府的罪证,又是满腔热血沸腾,急于在李治面前再立新功,于是很多细节的地方便无暇思考。
再加上李治对外释放出来的讯号,分明已有明显的废后打算,许敬宗才决定对后党痛下杀手一个不留。
现在李钦载仔细分析后,许敬宗不由惊出一身冷汗。
先前是自己的判断失误,一步错,步步错。
现在若已确定武后不会被废黜,猪油蒙了心才会将后党一网打尽,事情做绝了,哪怕许敬宗两腿一蹬寿终正寝,难道就不怕武后重新得势后把他挖出来鞭尸吗?
大唐立国后,这事儿不是没人干过。
著名的谏臣魏征,曾向李世民推荐侯君集和杜正伦,两人后来被牵扯进太子李承干谋反案,李世民恼于二人正是魏征所荐,怀疑魏征结党营私,于是下令将魏征的墓碑推了。
他许敬宗若把皇后得罪死了,很难说他的下场是否跟魏征一样。
起身,长揖,许敬宗一脸后怕。
“幸得李县侯提醒,一语惊醒梦中人,老夫差点犯下弥天大错,多谢李县侯了。”许敬宗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道。
李钦载也急忙起身搀起了他:“许相万莫如此,折煞小子也。您是长辈,而且咱们两家还有生意来往,您的孙儿与小子亦有兄弟之谊,于公于私,小子也该对许相您言无不尽。”
许敬宗拍了拍李钦载的手背,叹道:“生子当如李景初啊,老夫不佩服英公一生功绩,不嫉妒英公爵高官显,唯一所敬服者,英公有一位好孙儿,实在是羡煞老夫矣!”
“我家那些混账儿孙若能有李县侯一半聪慧思敏,老夫就算现在死了,亦能含笑九泉,可惜啊,如此麒麟儿,千里驹,竟不是生在我许家!”
李钦载扯了扯嘴角,“生子当如什么什么”的,听起来像夸人,可总觉得味道不对。
老许的人情世故还是差了点火候啊,真觉得帮了他的忙,心平气和跪下来磕一个不就完了吗,夸了一大堆废话,还是没夸到他的痒处。
李钦载今日跟许敬宗分析这么多,当然不是吃饱了撑的。
这桩案子从头到尾,他不过是一个旁观者,如果说自己真掺和了什么,无非是把武敏之保住了,顺便把杜元纪这个术士交出去,给李义府的覆灭添了一把火。
这把火会不会得罪武后,李钦载顾不了那么多,以武后的智商,事后自然会想清楚。
李治既然铁了心要剪除她的羽翼,无论谁来办这桩案子,无论谁送上罪证,都不重要了,就算没有罪证,后党的羽翼这次也必然十不存一。
当然,劝许敬宗不要斩草除根,确实也是李治的心思,凡事不能做绝,李钦载今日开了这个口,也算是给自己结下一段善缘。
今日自己的这番话将来若传到武后的耳中,武后多少能斟酌几分,仇怨不至于结的太死。
一条立志于今生混吃等死的咸鱼,遇事不必非要跟敌人分生死,搞得血肉模糊的,稍微留几分余地,对自己和家人的未来不见得是坏事。
这也是李钦载活了两辈子总结出来的人情世故。
…………
太极宫,安仁殿。
殿内的宫人早已被屏退,武后跪在李治面前伏地大哭,李治坐在殿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武后哭泣。
夫妻相隔数丈,此刻却仿佛隔着天涯海角,遥不可及。
“臣妾知错了,陛下饶臣妾这回……”武后哀声泣道:“臣妾不该对魏国夫人下手,臣妾更不该欺君,擅专,逾权,错皆在臣妾,请陛下恕我……”
李治缓缓阖上眼,轻不可察地拨出一口气。
这些日子夫妻俩当面也好,背面也好,都在互相演戏,演技一个比一个精湛。
而李治,一直在等此刻,等武后向他当面谢罪。
不得不说,武后是个非常聪明的女人,这个女人不但聪慧,而且能屈能伸,该跪下求饶时毫不犹豫,认罪的每句话都说在点子上。
没错,李治的逆鳞不是魏国夫人的死,她对李治来说,不过是调剂生活的一道美色而已,少了这道美色,天下还有数不尽的美色等他发现。
李治的逆鳞是欺君,擅专,逾权。
这是他心底里绝对不可触碰的地方。
武后多聪明,她其实早就知道自己犯了怎样的忌讳。可她这些日子一直在逃避,在欺瞒,在推搪。
李治对太原王氏下的那道旨意,终于让她慌了。
原来,她并不是他不可或缺的唯一,如果他愿意,随时能换掉她,换个更听话的皇后辅佐他。
人一旦没了筹码,还拿什么跟别人硬扛?
李治目光冰冷,盯着哀哀哭泣的武后,良久,终于叹了口气,柔声道:“皇后何必如此,你我夫妻多年,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做这儿女之态,教外人看了笑话。”
哭泣的武后浑身一颤,从李治的话里,她听出来了,他仍没原谅她。
话说得越客气,事儿越大,而且没完。
“陛下,臣妾真的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武后伏地大哭道。
李治悠悠道:“皇后执掌后宫,对后宫那些不听话的人握有生杀予夺之权,哪怕是至亲坏了规矩,亦当大义灭亲,你何错之有?”
“臣妾不该对侄女起了杀心,只是陛下容禀,臣妾见她与陛下亲密无间,愈见得宠,臣妾实在是心生嫉妒,故而失了分寸,步步走错。请陛下恕臣妾这一回……”
李治眯着眼,冷笑道:“朕倒是长了见识,没想到你连亲侄女都能痛下杀手,可见伱心性何其残忍无情,若有朝一日你又得了势,是不是对朕下手也毫不留情?”
武后浑身剧颤,语气都尖利起来:“陛下竟如此看待臣妾?你我夫妻多年,臣妾难道是那种残忍无情之辈?若陛下担心臣妾害您,请现在赐死臣妾,我只求一个清白!”
李治沉默许久,黯然叹道:“媚娘,……你还是当初那个媚娘么?”
武后珠泪如雨而下,哽咽道:“臣妾一直是那个媚娘,臣妾今生最快活的日子,便是陛下还是太子时,我与陛下耳鬓厮磨终日难舍难分的那段时光……”
李治仿佛被勾起了回忆,不知不觉也红了眼眶。
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
他与她,明明曾经那么相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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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零六章 清洗后党
中年人的婚姻,大多是一声叹息。
天家夫妻的婚姻,不止一声叹息,上下数千年,真正恩爱无间的天家夫妻屈指可数,绝大多数都是父母媒妁,利益所趋,凑凑合合过一辈子,也有过不完一辈子的。
李治和武后是天家夫妻中比较另类的,他们因爱而合,因利而疏。
不是所有人的青春都喂了狗,事实上,大多数都很遗憾,遗憾于物是人非,遗憾于渐行渐远。
李治还不是渣男的时候,他也曾真心爱过武后,那一段时光里,两人确实是相爱的,彼此也都期盼过恩爱一生,绝不相负。
什么时候夫妻间变得疏离了?
他和她都记不清了,或许,人世间有比情爱更值得追逐的东西吧。
李治难得的真情流露,却很快恢复了情绪。
跟青春一样,有些事过去了就永远过去了,不可再复。
现在的彼此,已陌生得快不认识了,帝王之家追忆往昔,岂不可笑?
“这些年,你在朝堂上培植的羽翼,朕知道,但装作不知道,当年废王皇后,想必你也有很大的阴影吧?”
李治讥诮地一笑:“担心自己成为下一个王皇后,所以你需要朝堂上的羽翼来为你撑腰,变成一股朕不得不忌惮的势力?”
武后伏地痛哭道:“臣妾断不敢有此念头,只是坐在皇后的位置上,很多事情身不由己,臣下的逢迎讨好,臣妾实在无法推拒……”
李治阖上眼,冷澹的表情如万年寒冰。
武后拭泪,不经意擡头,见李治脸上的表情,心中不由一沉。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与她耳鬓厮磨恩爱无间的夫君,此刻的他,是高高在上的帝王,是行云布雨的真龙天子。
良久,李治缓缓道:“你既是后宫之主,以后便安分执掌后宫便是。”
武后凄然应命。
她知道这句话的言外之意。
朝堂里的后党,从今以后销声匿迹。
唯一的好讯息就是,李治似乎已放弃了废后的打算,她仍是当今皇后,只是从此以后,手不敢伸得太长了。
毒杀一个魏国夫人,付出的代价实在太惨重了。
武后心中此刻充斥着深深的悔意。
李治冷澹的表情渐渐松缓,甚至朝她露出的微笑。
“最近朝野议论纷纷,放任下去,恐伤天家体面,朕打算明日宫中举宴,与群臣同乐,皇后可愿相陪?”
武后心中暗然,又是一场夫妻间恩爱如昔的戏,但她必须配合。
“臣妾愿与陛下同宴群臣。”
李治的表情愈发温柔:“甚好,地上凉得很,皇后快平身,坐到朕的身边来……”
武后娇柔的身躯情不自禁地轻颤一下。
对这位夫君,她第一次打从心底里感到了三分惧意。
…………
第二天清早,大理寺卿段宝玄突然下了一道拘令,差役们奉命冲入河间郡公李义府的府邸内,将李义府带走。
满城哗然,朝野震惊!
事先没有任何征兆,魏国夫人之死的热度才稍有回落,李义府便突然被大理寺带走。
值得一提的是,有围观者亲眼看到,李义府被押出府邸时,双臂是被反绑住的。
这个细节很重要,大理寺若无确凿的证据,绝对不会在正式判桉前对一位钦封郡公如此无礼。
一旦大理寺这么做了,就说明他们已掌握了证据,铁证如山,李义府到死都无法翻桉了。
李义府被关进大理寺监牢的同时,右相许敬宗,刑部尚书刘祥道,大理寺卿段宝玄,西台殿侍中刘仁轨联名签下拘令。
将朝中两名侍郎,四名主事,以及鸿胪寺卿,太常寺少卿,内府少监,八名监察御史等,共计三十二名官员被一同缉拿下狱。
朝臣震惊之余,再仔细想想这些被拿问官员的身份背景,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都是与皇后和李义府来往甚密,甚至可以说是“后党”的党羽。
敢在同一天将后党党羽清洗一遍,以许敬宗这只老狐狸的做派,若无天子的旨意,他断不敢如此作死,更何况,拿问的拘令还是宰相联名三法司首官一同做的决定。
这分明是天子欲清洗后党,打压朝堂后党势力。
不声不响,毫无预兆,突以雷霆之势一扫而清,这很符合天子行事的作风。
所以,天子果真已生废后之心?
显然,魏国夫人之死的后果很严重,天子已动了真怒,尊贵如皇后者,也无法抵挡雷霆天威。
朝臣们震惊之后,顿知其中的凶险,于是纷纷噤若寒蝉,就连在自家府邸里,也不敢私下议论宫闱。
如今右相和三法司正挥舞着大棒四处拿人,若因为嘴贱而被莫名牵扯进这桩桉子里,多冤呐。
就在朝野臣民都在暗自猜测天子可能要废后之时,李义府等犯官被拿问下狱的当天夜里,太极宫门大开,天子与皇后宴请群臣,君臣同乐。
受邀的朝臣们战战兢兢入宫,当看到天子与皇后并肩出现在宫宴上,笑吟吟地接受四方臣子和异国使节朝拜时,群臣又懵了。
不是说废后吗?怎么又如此恩爱了?从逻辑上说,此时的这对天家夫妻,应该正在后宫互相揪扯头发,朝对方脸上吐口水才正常啊。
果然是天意不可揣度,尤其是天家这谜一样的爱情。
…………
甘井庄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李钦载翘着二郎腿,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金乡与他腻歪在一起,浑然无视路过的下人们窃笑嗑糖的表情。
被李钦载迎娶进门后,金乡渐渐习惯了府中的生活方式,也包括夫妻大庭广众之下亲暱的表现。
夫君都不要脸了,妾身要这脸皮有何用?
堕落吧,造作吧。
“昨日宫里来人,陛下请夫君回长安参加今晚的宫宴,夫君为何称病不去?”金乡凑在他耳边软软糯糯地问道,温柔甜腻的气息令李钦载的耳根痒痒的。
要不是昨夜杀伐过甚损兵折将,徒耗十亿精兵,此刻就应该把她拎进房里再狠狠教训一顿。
话说,最近这女人为了怀上身孕,简直丧心病狂,拿夫君当畜生使,生产队的驴都没这么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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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零七章 立斩不赦
李家后院里只有两位女主人,两位女主人最近共同的话题是生娃,以及如何生娃。
据说两个女人之间的私密话题通常都是不堪入耳,再端庄再正经的女人,与闺蜜私聊时都跟流氓一样,聊天的内容如果公之于众,都够判刑了。
李钦载不知道崔婕和金乡私下里聊天是什么内容,想必不会聚在一起背《女戒》《女德》什么的。
最近的话题一定是如何怀上身孕,与夫君掐准什么时辰同房,什么体位最易受孕等等,流氓听了都会脸红心跳。
李钦载已经认命了,他理解金乡的心情,尤其是崔婕生娃以后,给了金乡很大的压力,大户人家里,无论是妻还是妾,无后都是非常焦虑的大事。
李钦载是千年以后穿越来的人,在那个年代,生育率越来越低,国家就差给年轻人跪下了,不想生还是不想生,所以李钦载其实也并不在乎他和金乡何时生娃。
尽管无数次向金乡表明过态度,可她仍旧不信,以为是在宽慰她,到了夜晚,一如既往地把他当牲口使。
李钦载只好听之任之,只要不把我弄死,就把我往死里弄。
“夫君今夜若不去长安城参加宫宴,天子不会心生不悦吗?”金乡附在他耳边轻声问道。
“有啥不悦?我大老远跑到长安去,就为了看陛下和皇后在群臣面前表演恩爱吗?欣赏的观众够多了,不差我一个,狗粮吃撑了腻得慌,就想看看那种爱而不得妻离子散的绝世虐恋。”
金乡推了他一下,嗔道:“夫君莫胡说,传出去惹祸。什么表演恩爱,天子与皇后本来就恩爱。”
李钦载笑了笑,懒得解释。
李义府和后党党羽刚被抓紧大理寺,当天夜里李治就偕同皇后大宴群臣,摆明了就是秀恩爱,向外人展示天家夫妻毫无芥蒂,恩爱如初,所谓废后根本是谣言,不信谣不传谣,否则弄死。
天家夫妻飙演技没啥好看的,李钦载就不必大老远跑一趟了。
下次找个机会进宫,李治和武后一定也很乐意在他面前为他再单独表演一回,德云社听相声包场的感觉,爽得很。
“对了,夫君,我父王来信了,说是在江南道试种番薯已熟,今年已是两熟了,收获颇丰,父王不日便可回长安了。”
李钦载一惊:“你爹又来?”
金乡不满道:“什么叫‘又来’?夫君不喜我父王吗?”
李钦载苦笑道:“这话你先问问你父王……啧,这么快又熟了,要不让他留在江南再种一季?说不定冬天也能成活呢……”
金乡愈发不满了,摇着他的胳膊道:“夫君……父王这一年很辛苦的,看在父王为了番薯东奔西忙的份上,夫君对父王好一点不行吗?”
李钦载叹道:“夫人啊,你难道忘了,咱们还欠你父王两万贯钱?你父王那破阁子还在等我的钱到位呢。”
金乡一滞,这才想起她爹不仅是她爹,还是一个不怎么好说话的债主。
“对呀,夫君还欠父王两万贯……”金乡顿时愁容满面。
李钦载急忙纠正:“是咱们夫妻一起欠你爹两万贯,夫妻婚后的共同债务,你别想躲。”
金乡狠狠白了他一眼,然后叹了口气,道:“妾身这里还有一千多贯的私房钱,可以全拿出来,但跟两万贯比……”
摇着李钦载的胳膊,金乡愁道:“夫君,怎么办呀?”
李钦载试探着道:“你要是不心疼的话,等你父王登门,我放狗咬他……”
话没说完,胳膊被她狠狠一拧,李钦载瞋目裂眦。
“说什么胡话呢,那是我父王!”金乡怒道。
李钦载叹了口气道:“那咱们私奔吧,天涯海角,隐姓埋名,从此苦命鸳鸯,客死他乡……哎,我特么居然押韵了!”
金乡噗嗤一声,又拧了他一下,道:“夫君你这张嘴真是……咱们都堂堂正正成了亲,现在才说私奔,是不是晚了点儿?”
“躲债就躲债,说得那么可歌可泣……”金乡翻著白眼道。
李钦载叹道:“总之,这笔债还请夫人想想办法,看能不能赖掉。为夫我实在是囊中羞涩,一文钱逼死英雄好汉。”
金乡嗔道:“妾身会好好跟父王说的,总不能真把女婿逼死吧?”
“那可不一定,你父王向来看我不顺眼,说不定连下家都找好了。”
…………
李义府与后党党羽下狱,长安城臣民仍在震惊中。
许敬宗好人做到底,亲自审理李义府桉,联同三法司会审。
李义府被拿问的那一刻起,约莫已经知道了自己的下场,会审居然出奇地顺利,许敬宗但有问罪,李义府无不痛快承认,有些细枝末节纵有偏差,李义府也不争不辩。
】
想来他已清楚,此时争辩已毫无意义,结果不会有任何改变。
短短两日,李义府桉会审顺利结束。
李义府在大理寺大堂签押认罪,当天下午,李义府的罪状公之于天下。
圈地杀人,卖官鬻爵,勒索同僚,贪墨公中等等,可谓罄竹难书。
这些其实还不算什么,李义府最要命的一条罪,是“逾制望气”。
所谓“望气”,是江湖术士的术语,也就是请术士进宅观望风水,窥断前程官运。
这倒也罢了,毕竟是属于个人私事,这年头的人都迷信,找算命先生看看前程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然而李义府请术士杜元纪掐算的并不止是个人前程,他还要杜元纪窥测天象灾异以及帝王气运。
这就真的是花样作大死了。
你一个臣子,吃饱了撑的竟敢掐算天下何时有天灾,天子气运几何,安的是什么心思?
皇后都不敢这么干啊。
没人知道李义府出于什么心思,竟敢做出如此大逆之事,偏偏那个名叫杜元纪的术士也是作死,一个真敢问,一个真敢测,两人居然真就窥得了几分天机。
据说会审至此处时,大理寺大堂上的官员一个个脸色苍白,噤若寒蝉,没一人敢说话,审问都差点进行不下去了。但大家的目光都不约而同望向李义府,纷纷用眼神给他点赞,你特么真是一条汉子。
有了这一桩罪,其实别的罪已不重要了。
认罪供状送进宫,不到一个时辰,李治亲自批示。
立斩不赦,三族抄没为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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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零八章 怒其不争
明正典刑,刀下无冤。
李义府甚至都等不到明年秋后问斩,查实之后便被立斩不赦。
朝臣们知道怎么回事,李义府确实犯了不可赦之罪,但论其根本,他不过是一枚被弃用的棋子。
天子铁了心要剪除后党,李义府除了死,还有别的选择吗?
就算没有逾制望气这桩罪,李义府的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当后党的存在已经让天子感到威胁了,每一个后党党羽都跑不掉。
对李义府的罪状,朝臣们噤若寒蝉,没人敢在任何场合议论这件事。
就连最耿直的刘仁轨也沉默不语。
耿直归耿直,刘仁轨又不是傻子,事关皇权,又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缺了多大的心眼才敢跟天子掰扯是非曲直?
李治下旨“立斩不赦”,那就真的是立斩不赦,接到旨意的大理寺没有丝毫犹豫,立马将李义府五花大绑,押赴刑场,刽子手一刀下去,李义府的头颅便与身子分了家。
与此同时,太极宫内,武后巧笑倩兮,亲自为李治斟满一盏酒,嫣然媚笑喂给李治。
夫妻间仿佛又回到了当初你农我农恩爱绵绵的样子,前些日发生的那些不愉快,夫妻同时都忘记了。
如今的武后在李治面前姿态更低了,也更懂得以柔弱怯懦示人,而且无论朝政还是后宫诸事,她也不敢再过问,就算后宫有事需要她这个皇后处置,她也会小心翼翼地问过李治的意见后再决定。
多么美好的生活。
李义府的死,换来了天家夫妻和好如初恩爱如昔,贡献不可谓不大。
当得知李治下旨立斩李义府时,武后倩笑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反而盛赞陛下英明果决,圣君诛心。
…………
甘井庄。
学堂最近又小考了。
李钦载是教书先生,但他也不喜欢考试,试卷出题其实比考试更难更麻烦,在考试这件事上,老师不一定比学生轻松。
只不过李钦载前世也是应试教育的不合格产物,遥想当年被学校里的各种考试折腾得生不如死,想到这个李钦载就有了出题的动力。
正因为自己曾经淋过雨,当然要撕烂别人的伞,没毛病吧?
尽管明知考试的结果不会是什么好讯息,但看到结果的那一刻,李钦载还是忍不住气得额头青筋暴跳。
真的是……一丝丝惊喜都不愿给他呢。
不出意外的,宣城是毫无悬念的第一名,荞儿第二名,几名国子监生占据了前十的名额,至于那些皇子和权贵子弟们,发挥既正常又稳定,忝陪末座,不偏不倚。
气得都无语了,李钦载站在课室内,迎着众弟子清澈又愚蠢的眼神,脑子里不停组织措辞。
他在思考用怎样尖酸刻薄的讽刺,才能直击这些混账们毫无廉耻的心灵,让他们感到刺痛,然后知耻而后勇。
可惜的是,以前绞尽奶汁想出来的讽刺金句都用完了,面对这样一群鲜廉寡耻的东西,李钦载已词穷。
“要不咱们散伙吧,你们回你们的高老庄,我回我的花果山,你们求学,我教书,其实都挺没意义的,浪费我的光阴,耽误我的娱乐,更蹉跎了你们吃喝嫖赌的美好时光……”李钦载站在讲台上幽幽地叹道。
李素节起身,满脸羞愧地道:“先生不可,弟子其实已经很努力了。”
“嗯,你很努力了……对了,这次你考了多少分来着?”
李钦载翻开成绩单,手指从上划拉到名单底部,然后夸张地张大了嘴:“哇!好厉害哟,李素节,你考了三十八分啊,难怪有底气敢站起来大声说话。”
李素节眼皮一跳,弱弱地道:“先生,弟子说话没那么大声……”
一支毛笔如箭失般向他射来,李素节大惊,下意识侧身,躲过去了。
李钦载冷冷瞥了他一眼,没再搭理他。
“你们呢,其实很不容易了,明明对算学并没有什么兴趣,被自家长辈逼着来求学,求学期间不但要忍受先生各种暴脾气的羞辱和鞭笞,还不得不忍气吞声隔三岔五被先生敲诈勒索……”
“逢年过节要送礼,先生生辰要送礼,先生添丁也要送礼,说实话,我若是学生,早就掀桌子不干了,大不了回家挨顿揍,揍完以后我仍然是长安城鲜衣怒马满楼红袖招的翩翩少年。”
李钦载叹了口气,道:“学又学不好,却还死赖着不走,你们这是何苦呢?”
】
“你们以后的人生怎么样我管不着,但你们搞得我的人生很被动,充满了挫败感,想到连几个学生都教不好,还谈什么建功立业,报效家国……”
李显突然站了起来,大声道:“先生此言差矣,怎可妄自菲薄……”
话没说完,一块墨条狠狠砸中了他的额头。这货显然没有李素节的反应那么机敏,他没有大意,也没闪过去。
“秀儿,你特么给我坐下!”李钦载冷冷道。
李显捂着额头悻悻坐下,旁边坐着的契必贞突然噗嗤一声,露出幸灾乐祸的眼神。
李钦载于是笑吟吟地盯住了他,盯得契必贞浑身发毛,良久,契必贞小心翼翼地道:“先生,弟子啥都没说,而且正痛心疾首反省自己的过错。”
“契必贞,我记得你这次考了十二分,啧……让我们鼓掌恭喜契必贞同学,再一次毫无悬念地蝉联倒数第一,大家呱唧呱唧。”
再傻的人也知道李钦载这句不是什么好话,没人吱声,也没人呱唧。
但课室内还是响起了掌声,众人扭头,见李显正咬牙切齿热烈鼓掌,还朝契必贞不停冷笑。
但师生们显然还是低估了契必贞脸皮的厚度,此刻他脸上毫无羞愧之色,反而昂首挺胸,面带微笑朝李显颔首致意。
明明是倒数第一的实力,却活出了正数第一的风采。
看着面前一排不求上进的皇子和权贵子弟,李钦载顿觉无力。
“你们是生怕知识改变命运啊……”李钦载摇头叹息:“学识渊博了人会变穷是吗?”
众人看出李钦载心情不好,也不敢再刺激他,一个个羞愧垂头。
“离过年还有一个月,一个月时间,除了宣城和荞儿外,每个人的成绩必须提高二十分,否则咱们师生缘分已尽,我会向各位的长辈提出解散学堂,将你们纵虎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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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零九章 完整的青春
从古至今,学生似乎从没让老师省心过。
最早从春秋时期,子路屡屡冒犯他的老师孔子,被孔子以理服人后,终于归心。
一直到千年以后,老师站在课堂上说,「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
师生间的矛盾和冲突,几千年都没断过。
李钦载也无法免俗,教了他们三年,实在有点累了,教不动了。
孟子曰:君子有三乐,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
看看,就连圣贤都觉得,少教点蠢货是人生一大乐事。
再看看李钦载面前这群烂漫无邪的智障……
毁灭吧,赶紧的,累了。
「不开玩笑,年末成绩提高不了,咱们就散伙吧,教你们三年了,毫无进步,纯粹浪费彼此的光阴,留这点时间我饮酒吃肉钓鱼抱娃不香吗?」李钦载颓丧地摆了摆手道。
继续教下去确实没啥意义,有的人天生不是这块料,非要强求他在完全不适合他的人生赛道上狂奔,那不叫授业,那叫毁人。
看出李钦载不像在开玩笑,弟子们都慌了。
虽然先生脾气暴躁,对他们没什么耐心,动辄打骂,可不知为何,仔细回想起来,在甘井庄求学的这几年,竟是他们短暂的人生里最无忧无虑的一段时光。
然而,人活得太快乐,都忘了他们的初衷。
求学求知,本身就不是一件快乐的事,没人觉得学习知识的过程是快乐的,这是天生的人性。
现在李钦载突然提出散伙,众人终于急了。
「先生,弟子知错了。」李素节起身长揖,神情惶恐。
有人带头,其余的弟子纷纷起身长揖认错。
很多人都感到无所适从。
如果离开了学堂,他们何去何从?李素节,宣城,义阳,他们尴尬的出身,离开学堂只能回到凶险诡谲的宫闱,这辈子能否顺利过完都不一定。
李钦载叹道:「人生勤奋努力固然是美德,但一定要找准方向,否则,如果朝错误的方向勤奋,只能越错越远,你们本就不适合算学,何必坚持下去?不要再做毫无意义的事了,换个方向试试吧。」
李素节急道:「求先生再给个机会,弟子一定努力。」
李钦载笑了:「还是那句话,年末成绩提高二十分以上,否则学堂解散,你们各回各家。」
说完李钦载转身便走出了课室,身后一片哀嚎声。
走出课室没多远,宣城和义阳两位公主飞奔赶来。
「先生请留步。」宣城喘息道。
李钦载转身看着她们。
宣城小脸羞红,局促地扭弄着衣角,半晌才轻声道:「对不住先生,我们让您失望了。」
李钦载摇头:「你没让我失望,你有这方面的潜质,如果愿意,我可以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未来的你,在算学和格物上能走得更远。」
宣城沉默片刻,道:「多谢先生器重,弟子想说的是,我愿帮师兄弟们提高成绩,弟子……不愿见学堂解散。」
「为何?学堂解散了,你仍能继续求学,对愿意学知识的人,我向来不拒绝,更不会藏私,学堂在与不在,对你并无影响。」
宣城轻声道:「我……喜欢跟师兄弟们一起求学。」
李钦载点头表示理解,有的人明明自己家里有电脑,却偏偏喜欢跑到网咖开黑,大庭广众吆五喝六喷垃圾话,这是没素质吗?不,这是青春,准确说来,这是没素质的青春。
「所以,你打算如何帮他们提高成绩?」李钦载问道。
宣城思索片刻,垂头道:「弟子可以给他们上课,从头开始上。」
李钦载笑了:「当初我给他们上课,结果成了现在这样,你上课难道比我强?」
宣城摇头:「弟子怎敢比先生强,只是弟子知道他们的秉性,有时候他们需要一点激励,一点刺激,有人不停在背后督促他们,他们才会上进。」
李钦载惊异地睁大了眼:「愿闻其详。」
宣城红着脸道:「弟子出身宫闱,对这些纨绔子弟的心性,或许看得比先生更清楚,他们……并不愚钝,只是缺少鞭策……」
李钦载茫然道:「鞭策?我给了啊,鞭策得还不够么?鞭子就差沾盐水抽了。」
宣城噗嗤一声,红着脸道:「先生的鞭策不是无时无刻的,您的鞭策只是在授课时,考试后,对他们来说还远远不够,如果有人无时无刻在他们身边,督促他们挑灯夜战,头悬梁锥刺股,结果想必不一样的。」
李钦载仿佛明白了什么:「你的意思是,他们欠抽的程度是我无法想象的,我抽得还远远不够?」
宣城垂头抿唇不语,显然预设了。
李钦载深吸了口气,仔细盯着宣城的面颊。
明明说着拿鞭子抽人这么残忍的事,她却一副不胜凉风娇羞的水莲花造型,好像在对心上人表白一样羞怯腼腆。
宫里出来的人,果然没一个简单的。
当初她刚来时,自己还把当成容易受惊的小白兔,小心地呵护着,真特么……
「你给他们上课,打算如何鞭策他们?」李钦载忍不住问道。
宣城没说话,旁边的义阳突然道:「先生,弟子失礼了!」
李钦载惊愕:「啥失礼了?」
话刚落音,义阳猛地一拳挥出,击中李钦载旁边的廊柱。
砰然巨响后,廊柱顿时摇摇欲坠,李钦载傻傻地站在原地,任由廊柱顶上的灰尘扑簌落在他头上,瞬间头顶积满了厚厚的一层灰。
宣城无辜地看着他:「先生觉得如何?」
李钦载半晌没吱声,良久,喟然叹道:「得二位卧龙凤雏,何愁不能平天下。」
「那群混账交给你们了,我不管过程,只要结果。」
说完李钦载转身就走,走了两步一甩头,周身尘土飞扬,像葬爱家族公爵一边洒水泥一边托马斯回旋跳街舞,土帅土帅的。
两位公主盯着李钦载迷人的背影,相视噗嗤一笑,然后互相眨了眨眼。
好吧,混账们的好日子到头了,从此他们的青春里不仅仅只有快乐,还有痛苦,悲哀和伤痕。
或许还有ICU里的心肺复苏……
没有受过伤害的青春,是残缺的,遗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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