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小说>临界交易>Chapter114未婚之名

临界交易 Chapter114未婚之名

作者:轻飏

叶疏晚是被暖气烘醒的。

  睁眼那一瞬,她先愣了两秒,大衣沉沉压在肩头,带着他惯用的那点干净气味。

  航空箱的位置空了。

  心口那一下,先是悬住,随即又落下去——不需要问,她也知道是谁把Moss带走的。

  程砺舟做事一向这样:不解释,但会把该做的都做了。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叶疏晚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已经被推开一条缝。

  一个金发的英国女性探进头来,身上是规整到像制服的套装,手里拎着一袋纸袋餐食,语气礼貌而克制:「Excuseme.Areyou…Sylvia?」

  (打扰一下,请问你是……Sylvia吗?)

  叶疏晚点头:「Yes.」

  对方显然松了口气,走进来把纸袋放到茶几上,又把一杯温水也放下,连纸巾都叠得整齐。

  「Galenaskedmetobringyousomethinghot.Wouldyoulikemetowarmitup?」

  (Galen让我给你送点热的吃的/喝的。需要我帮你再加热一下吗?)

  「It’sfine,thankyou.」她说完,停顿了一下,还是问,「IsGalenstillinameeting?」

  (没事的,谢谢。Galen还在开会吗?)

  秘书微微一笑:「Yes.Hehasback-to-backmeetingstoday.」

  (是的。他今天的会议排得很满。)

  「Okay.」叶疏晚把那句「我知道了」咽回去,只轻轻点头。

  秘书离开前又补了一句:「Ifyouneedanything,justcallme.」

  (如果你需要什么,随时叫我。)

  她指了指桌上的内线号码。

  门合上,办公室重新安静。

  叶疏晚打开纸袋,里面是热汤和三明治。

  她端起汤喝了一口,胃里终于有了点落地的感觉,可心里那点热意并没有跟着回来。

  她低头看手机。

  微信一跳,是张扬发来的。

  照片里一张麻将桌,灯光暖,热气腾腾。

  顾清漪跟Aria今年也没有回家过年,两个人自驾去了成都。

  照片里,三个人对着镜头比耶。

  那种热闹隔着屏幕都能扑出来。

  叶疏晚看着看着,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又喝了一口汤。

  汤是热的,人却有点空。

  就在这时,门把手被拧动。

  她条件反射地擡眼。

  程砺舟进来的时候,领带已经重新系紧,西装扣着,神色仍旧冷静。

  他走得很快。

  他第一眼先看茶几上的餐食,第二眼才看她。

  「醒了?」他问。

  「嗯。」她应得很轻。

  「吃了多少?」

  「刚吃。」她把杯子放下,「Moss呢?」

  「关昊带去洗了澡,顺便把它安顿到家里。办公室不适合它待太久。」

  「我知道。」她说。

  程砺舟坐到她身侧,俯身,伸手去碰她的指尖。

  冰。

  他眉心立刻压下来,下一秒,他直接把她的手握进掌心里,指腹用力搓了两下,带着一点不容商量的劲。

  「暖气开这么足,你手还冷。」

  叶疏晚想把手抽出来,抽了半下没抽动,只好任他握着。

  她擡眼看他,他的下颌线比上次视频里更清瘦,眼底有一层没睡够的疲色,连眼神都被会议磨得更硬。

  叶疏晚没忍住,在他唇上亲了亲。

  「程砺舟,你骗我。」

  他笑了一下,含住她的下唇,咬了一下,不重,但带着点惩罚的意思。

  「恶人先告状,你来了也不说一声。」他贴着她的唇说,「异国他乡的,要出什么事,怎么办?」

  叶疏晚被他咬得发痒,忍不住笑了一下,唇角刚扬起就又被他按回去。

  「我想给你惊喜嘛。」她声音软,带点理直气壮的无辜。

  程砺舟没接这句,只盯着她看了两秒,把那句「惊喜」在心里过了一遍利弊帐。

  最终,他还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放过。

  叶疏晚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指尖回了点热,心里却更清醒了些。

  她抿了抿唇,还是问出口:

  「我是不是……打乱你行程安排了?」

  程砺舟没立刻回答。

  他擡手,拇指在她唇边擦了一下。

  再开口时,语气平得近乎冷静:「没有。」

  叶疏晚看着他,想从那两个字里找更多东西——比如「我很忙但我也想你」,比如「别瞎想」,比如「下次提前说」。

  可他只是把她的手重新拉过来,扣住,掌心包住她指节。

  在用行动说:这件事到此为止。

  他看了一眼她吃了一半的餐袋,问:「还饿吗?」

  「……不饿了。」

  「再吃两口。」他语气又回到那种惯常的、命令式的照顾,「飞机餐不算饭。」

  叶疏晚低头,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

  他盯着她咀嚼的动作,眼神终于不那么紧了。

  只是下一秒,他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一条会议提醒跳出来。

  程砺舟的眼神在那行字上停了半秒,极短的一瞬间,「我还有一场。」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像是解释,又像交代:「很快。」

  叶疏晚点头:「你去忙。」

  程砺舟盯着她看了两秒,想再留下些什么——一个拥抱,一句「等我」,或者一句更柔软的保证。

  最后他只是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贴了一下。

  「别乱跑。」他说,「有事找关昊。」

  说完,他起身,拉开门,步子很稳地走回那条冷白的走廊里。

  ……

  第二天一早,叶疏晚是被窗帘缝里漏进来的灰白天光晃醒的。

  程砺舟比她醒得更早。

  她从楼上下来时,他已经换好了衣服,衬衫扣到第二颗,袖口卷起一点,站在厨房岛台边给Moss倒水。

  Moss一看见她就摇尾巴,扑过去蹭她的小腿。

  「今天不去办公室。」程砺舟开口,语气平静,「我空一天。」

  叶疏晚愣了一下。

  他很少用「空」这个词。

  对他来说,时间不是空出来的,是从别人的会议里、从自己的睡眠里、从日程表的缝隙里硬挤出来的。

  她下意识问:「你不用——」

  「我安排好了。」他打断,「想去哪?」

  他从台面上拿起一张折得很整齐的纸,是昨天秘书递给他的城市路线图,边角连褶子都没有。

  上面被他用笔划了几处:河边、博物馆、市场、还有一个看起来就很适合散步的公园。

  叶疏晚看着那几条线,心里却没有轻松,反而被什么压了一下。

  她太熟悉这种「挤」了——她在上海也一样。

  你说你要休息,可你知道背后会有多少邮件、多少版本、多少人等着你回话。你哪怕坐在咖啡店里,手机震一下,心就跟着收紧。

  她擡头看他。

  程砺舟的脸色比昨晚好一点,但仍旧瘦,眼底那层疲色还没退。

  她不是傻子。

  冷静下来仔细一想,很多事其实早就有答案——他之前那些退让、那些妥协,很大一部分是为了她,为了她不离开安鼎。

  如果不是她,他或许早就按自己的节奏把那条路走到底,把他想要的东西稳稳拿到手。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插队的人,把他的秩序撕开一个口子,然后还要他笑着说没关系。

  「算了。」叶疏晚把那张纸推回去,「你不用陪我去走走。」

  程砺舟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没立刻皱眉,只是擡眼看她,目光沉沉的。

  在确认她这句「算了」到底是哪一种:是体贴,还是赌气;是理解,还是失望。

  「为什么?」他问。

  叶疏晚扯了扯嘴角,想笑得自然一点,可弯出来的弧度有点虚。

  「我不想你挤。」她说,「你那么忙,硬挤一天出来也不一定真的能放松。我们就在家里待着就好。」

  程砺舟沉默了两秒,最后他只说了一个字:「行。」

  程砺舟很久没做过饭了。

  冰箱里的东西被保姆定期补齐:蔬菜按颜色码好,肉类贴着日期,连鸡蛋都摆得像在排队。

  程砺舟站在灶台前。然后挽起袖子,开火、洗菜、切配。

  Moss在厨房里转来转去,尾巴扫得地毯沙沙响,时不时擡头盯着他手里的肉,一副「我也要参与家庭生活」的认真样子。

  程砺舟被它盯得烦,丢了一小块煮熟的鸡胸给它:「去一边。」

  Moss叼着跑开,跑两步又回来,像在示威——我可以一边吃一边陪你。

  叶疏晚终于笑出声来。

  那笑声落进厨房的暖光里,程砺舟的眉眼也松了一点。

  他没说什么,只是把一碗热汤放到她面前:「先喝。」

  汤是清的,味道却很正。

  熟悉的味道。

  饭后他们没出门。

  程砺舟带她去院子里。

  别墅的院子不大,但草坪修得很平,冬天的草色偏暗,边缘有一圈矮矮的灌木,枝条光秃。

  Moss一放出来就疯了,绕着草坪狂奔,跑到尽头又折回来。

  程砺舟站在台阶上,看它跑,看叶疏晚蹲在草地上喊它回来。

  他很少这样站着什么都不做。

  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肩膀放松,连呼吸都慢了。

  那一刻他看起来不像「程总」,更像一个普通到可以被时间宽待的人。

  叶疏晚把球丢出去,Moss冲出去叼回来,兴奋得原地转圈。

  她笑着揉它的耳朵,擡头刚想跟程砺舟说点什么——

  电话响了。

  那声铃音在冬天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程砺舟的动作明显一顿。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是一个不需要备注也知道是谁的名字。

  只看一眼,他的眼神就收紧了,似有人把他从院子的草坪里一把拽回金融城的玻璃幕墙。

  他擡眼看叶疏晚。

  那一眼里有抱歉,有无可奈何,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我努力了,但我真的停不下来。

  「我……」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哑一点,「我接一下。」

  叶疏晚的笑停在唇边,停了一秒,又硬生生把它续上。

  「你去吧。」

  程砺舟看着她,像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伸手捏了捏她的后颈——那个他习惯用来安抚她的动作。

  「很快。」他又说了一遍。

  然后他转身走进屋里。

  叶疏晚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Moss把球叼回来,放到她脚边,又擡头看她——它的眼神很直白:你怎么不丢了?

  她揉了揉它的头,没动。

  屋里隐约传来脚步声,接着是二楼书房门关上的「咔哒」一声。

  程砺舟把自己关进了工作里。

  ……

  书房里,屏幕一分为六,几张脸被冷白灯照得苍白。

  他们项目近期出了点问题,因为合规的事情。

  有人在解释:「帐号一夜之间被限制了……是政策更新,我们也没——」

  程砺舟打断他,「别跟我说你们没做什么。告诉我,你们做了什么。」

  屏幕那端一窒。

  法务开口,语气比别人更谨慎:「我们收到了通知。上一批投放用的素材触发了版权索赔。另外还有一项在GDPR(欧盟通用数据保护条例)下的数据同意问题——」

  「谁让你们把那套素材库直接喂进生成器的?我说过多少遍:素材来源、授权链、可追溯。你们当我在写诗?」

  投放负责人试图补救:「我们可以更换素材并发起申诉。至于同意机制,我们可以给SDK打补丁——」

  「补丁?你拿什么补丁?用你们的运气吗?帐号被限流、投放被掐、客户预算在那边烧着,你跟我说补丁?」

  他终于擡高了嗓门,桌上那只杯子被他手背碰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响。

  「我不要『可以』。我要今天、现在、立刻——」

  他一字一顿,「把风险敞口给我算清楚。被限制的帐户多少?没消耗完的预算多少?潜在赔付条款在哪一页?谁签的?谁放行的?谁说『没问题』的?」

  屏幕里的人开始翻文件,镜头抖了抖,有人额角冒汗。

  程砺舟的脸在冷光下更显瘦,颧骨的线条锋利。

  「你们以为合规是法务的事?」他压下声音,反而更冷,「合规是产品的底座,是投放的刹车,是我让你们能活到下一轮融资的命。你们把命当成选项?」

  他停了两秒,把怒气硬压回喉咙里。

  「听好了。投放,立刻暂停所有可能触发版权的素材链,重新建一套白名单。数据,今晚把consentflow的逻辑改完,所有地区按最严标准跑。法务,把所有风险条款标红,给我一份最坏情况的赔付上限。对外,蔺至你去跟客户解释,我来背锅——但我只背一次。」

  「Onlyonce.」

  那词砸下去,视频里没人敢呼吸。

  ……

  叶疏晚泡了杯茶上去。

  书房门没关严。

  她擡手,还是轻轻敲了两下。

  里面没有立刻回应。

  下一秒,屏幕那端传来几句压低的英语,散会前最后的确认。

  叶疏晚等了半拍,推门进去。

  程砺舟坐在桌前,肩背仍绷着,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

  他擡眼,目光落到她手里的杯子上,停了停,又冷冷扫回她脸上。

  「你怎么进来了?」

  那句问出来,声音不高,带着会议残余的锋。

  叶疏晚指尖一顿,端着茶杯的手没晃,只是站在门口,眨了下眼,语气反而很轻:

  「我没敲门吗?」她偏头想了想,又认真补一句,「还是说要我重新出去,再敲一次,再进来?」

  程砺舟的眉心原本压着,听到这句,被她轻轻掀了一下。

  他盯着她两秒,喉间那口紧绷终于松出一点,嘴角很短地擡了一下。

  「过来。」他低声说。

  叶疏晚这才走近,把茶杯放到他手边。

  杯壁温热,她刻意选了他习惯的那种茶,清一点,不刺激胃,也不太甜,怕他更烦。

  程砺舟没立刻喝。

  叶疏晚绕到他身后,没问会议怎么样,也没问谁惹他生气。

  她只俯下身,掌心贴上他太阳穴,指腹轻轻按下去。

  程砺舟闭了下眼,呼吸终于从胸口沉到腹里。

  「你下次再听见我发火,别进来。」他声音哑了些,想维持冷静,却没维持住,「我刚才——」

  「我知道。」叶疏晚打断他,语气很平,「不是冲我。」

  她指尖沿着他眉骨的边缘轻揉,替他把那一片硬生生拧出来的疼慢慢散开。

  程砺舟沉默了一会儿,才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热意顺着喉咙下去,似终于有人把他从那堆条款、风险敞口、赔付上限里拉出来一点。

  他低声骂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叶疏晚没有笑,只是在他肩后轻轻叹了口气,「你发脾气的时候,还是那套老毛病——把自己当刹车片。」

  程砺舟手一顿,杯子停在半空。

  她又按了按他另一侧太阳穴,

  「刹车片磨没了,也会失灵的。」

  程砺舟没回嘴。

  他只是伸手,握住她按在他额侧的那只手。

  「别站那么久。」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发沉,「去休息。」

  叶疏晚看着他头顶那一截发旋,轻轻「嗯」了一声,却没动。

  她的手还在他太阳穴上,一下一下地按着,最后程砺舟在她按摩下睡着了。

  他应该有很久没睡到自然醒了——那种不用被铃声、邮件和会议提醒拽起来的觉了吧?

  ……

  那天之后,叶疏晚没再去打扰他。

  她把Moss的牵引绳扣好,围巾绕紧,自己一个人出门。

  程砺舟安排的车远远跟在后面,不靠太近,也不放太远。

  她一回头能看见那辆车的影子。

  她先去的是泰晤士河边。

  沿着河道往前走,看见远处的伦敦眼;再拐过去,西敏的轮廓在天色里显得更沉,钟楼的金边几乎看不清。

  她拍了照,分享在「四缺一也不缺」的群里。

  午饭她选了一家人多的店,不是为了好吃,是为了热闹。

  她点了份fishandchips,炸鱼外壳脆得响,薯条厚,热气把她指尖烫得发麻;又点了豌豆泥和一小份蘸酱,味道说不上精致,但胜在真实。

  Moss趴在她脚边,眼睛盯着她的叉子,像在控诉:你在吃,我在陪。

  她偷偷撕了一点鱼肉给它,它尾巴轻轻扫了两下,就当原谅。

  下午她去逛市场。

  摊位一排排,烤栗子的香气、热红酒的甜香、面包的奶油味混在一起,伦敦忽然就不那么冷了。

  她买了一个热乎的肉馅饼,又买了杯热巧克力,甜得发腻,却让她心里那点空软下来一点。

  去了中超。

  红的东西铺了整整一面墙:春联、福字、灯笼、红包、金色的小挂饰。

  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有点想笑。

  她在伦敦买年味,把一段只属于自己的节日,从几千公里外搬过来,硬塞进他的极简世界里。

  回到别墅,她先把东西放下,牵着Moss在院子里走了一圈。

  草坪还是那样冷,灌木还是光秃,风声也不变。

  但当她把「福」贴在玄关旁,把红色挂饰挂在楼梯转角,再把窗贴贴到落地窗的一角时,这房子终于被点亮了一点——不热闹,却至少不那么冷。

  跟那一年多像啊,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的。

  她在厨房站了很久。

  程砺舟做饭的时候干净利落,刀工利,火候准。她做不了那样,但她还是把袖子挽起来。

  味道当然不如他做得好。排骨收汁收得慢了点,鱼蒸得略过火,虾仁也许少了半秒的嫩。

  但她想,应该可以吃。

  天色暗下来,她把菜一盘盘摆上桌,红色的挂饰在灯下晃了一点影子,Moss趴在椅子边,鼻子动个不停。

  她给他打电话。

  铃声响了两下才接通,背景很嘈杂,有人说话,有碰杯的声音。

  「你几点回来?」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

  那边停了半秒,「还不确定。」

  「好吧,那你先忙。」

  她指尖悬在屏幕上,准备挂断。

  那边却听见了她呼吸里的那点停顿一样。

  程砺舟的声音低了下去。

  「Sorry,Sylvia。」他开口时很轻,带着一点难得的迟疑,「等我忙完这两天,我一定好好陪你过这个年。」

  叶疏晚看着桌上那一圈热气,她笑不出来,也不想让他听出任何不对劲,便只用最短的音节把情绪塞住。

  「嗯。」

  她按下结束通话。

  屏幕暗下去的一瞬,屋子里只剩下钟的滴答声,和Moss趴在椅子脚边轻轻的呼吸。

  那一桌菜还热着。

  她擡手把最靠近他座位的那双筷子摆正。

  今晚请客的是程砺舟。

  起因不算体面,合规出了事,项目被卡在规则里动弹不得,他不得不把人拢到一张桌子上,把「误会」「补救」「边界」这些词,一句句拆开,讲清楚,摁实。

  餐厅在河边。

  席间清一色英语,语速快,逻辑硬,人人都在笑,人人都在算:版权链条怎么补,GDPRconsent什么时候修完,投放怎么止损,客户怎么安抚,代理商那边谁去压。

  程砺舟坐在主位,衬衫袖口挽起一点,领口扣子松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有人敬酒,他擡杯回一下;有人试探,他一句话把边界钉死;有人绕弯,他直接把问题拎回「责任人」和「时间点」。

  手机在西装内侧震了一下。

  他低头瞥了一眼屏幕,看到那条未接来电,指腹顿了顿。

  他起身,礼貌地朝众人示意,走到包厢外的走廊接电话。

  再开口时,他几乎是下意识用中文:「喂。」

  那声中文在满楼的英语里太突兀。走廊里路过的服务生都侧了侧眼。

  门一推开,热闹立刻又涌上来。

  酒气、笑声、刀叉碰盘的声响,把他重新裹回那套系统里。

  可总有人比系统更敏锐。

  坐在他右手边的是老朋友,在伦敦监管工作,认识他多年,知道他这人最烦无意义的情绪波动,也知道他向来把私事藏得干净。

  那人端着酒杯,眼睛亮,带着点半醉的兴味,故意用英文把话抛出来:

  「Chinese?Whowasthat?Don’ttellmeyoufinallykeepasecret.」

  (中文?刚才是谁?别告诉我你终于学会保密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像怕被旁人听见,又像刻意让人听见:「Who?Alittlelover?」

  (谁?小情人吗?)

  包厢里有人起哄,几张面孔望向程砺舟,都是「有趣」的表情——他们太习惯这种八卦:事业男人的忙里偷闲,紧绷世界里的一点轻浮甜头。

  程砺舟没笑。

  他把酒杯放回桌面,玻璃底碰到木面。然后他擡眼,仍旧用英文回答,语气平稳得近乎冷静。

  「She’smyfiancée.」

  (她是我的未婚妻。)

  空气被抽了一下。

  那位朋友愣住,嘴角那点戏谑没来得及收回去,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确认他不是开玩笑,才缓慢地把那口酒咽下去。

  「Fiancée?」他重复了一遍。

  (未婚妻?)

  程砺舟点头,没多说一个字。

  那人终于反应过来,神色从玩笑转成正经,擡杯与他轻轻碰了一下,声音低了许多:

  「Congrats.」

  (恭喜。)

  程砺舟只回了一个同样简短的词:「Thanks.」

  他们又把话题拉回合规、风控、时间表,英语重新流动起来,笑声也重新铺开。

  夜里回到别墅时,已经很晚了。

  玄关灯是感应的,亮起一条冷白的光带,把他脚下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喝得有点多,喉咙发干,酒气从胃里往上翻,连领口都觉得发紧。

  这套房子向来没有年味。

  他自己也从不在意这些。

  节日对他而言不过是行程表里一个标红的日期,提醒你该避开某些人流、某些政策窗口、某些交易对手的休假节奏——而不是该笑、该团圆、该拥抱谁。

  可今天不一样。

  楼梯转角挂着一串红色的小饰物,极简的墙面被点了一小块暖意;落地窗角落贴着窗花,红得不张扬,却硬生生把这冷清的空间挤出一点「有人在等」的意思。

  程砺舟站在灯下看了两秒,眉心慢慢压出一道折痕。

  叶疏晚一直是个很温暖的人,这些年都没有变过。

  从2014年开始,他住过的房子,就没再缺过年味。

  他没往楼上走。

  口干得厉害,他径直进厨房,习惯性拉开冰箱门,冷光一亮,里面整齐码着几盘菜,全部用保鲜膜封好,他愣住了。

  不是因为菜有多丰盛,而是因为这件事本身不该发生在他的认知里。

  在他印象里,叶疏晚不会做饭。

  可现在,她在他的冰箱里,留下了一桌东西。

  程砺舟的手停在冰箱门把上,指节因为冷而发白。

  他盯着那几盘菜看了很久,想起她电话里那句「好,那你先忙」。

  她语气那么轻,轻到像真的不在意。

  他把冰箱门关上,冷光灭掉的一瞬,厨房又回到安静里。

  只有自己呼吸声很重,似在提醒他:酒是热的,心却凉。

  他倒了杯水,一口喝下去,喉结滚了滚。

  水太冷,冷得他太阳穴又跳了一下,可那股干涩并没有被完全压下去。

  这是他晚回造成的后果。

  他一直擅长把因果算清:风险敞口、赔付上限、时间窗口、责任链条——每一项都能用表格列得明明白白。

  可现在,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有一种因果不是损益表能兜住的。

  他擡眼看了眼楼上。

  二楼走廊没光,卧室门缝里也没有亮。她大概已经睡了。

  她来伦敦,飞了十二个小时,陪他熬时差、熬情绪、熬他的失控与缺席——最后还给他留了一桌菜。

  他却把「未婚妻」三个字说得那么稳,把「等我忙完这两天」说得那么轻。

  程砺舟捏了捏眉骨,上楼去。

  他上楼的时候刻意放轻了脚步。

  推开卧室那扇门时,他以为会是一片黑。

  可沙发那一侧还亮着一盏落地灯,灯罩把光压得很低。

  叶疏晚坐在沙发里,毯子搭在腿上,手机扣在茶几边,Moss蜷在她脚边,半睡半醒地擡了擡耳朵。

  她擡眼看他,声音很轻,却不是睡意里的含糊。

  「回来了啊?」

  「嗯。」他应了一声,外套没脱,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

  沙发因为他落座轻微下沉,叶疏晚没动。

  程砺舟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他把头埋进她脖颈处,深吸了一口她身上的味道。

  她身上已经没有厨房的油烟气,只有沐浴露的清香。

  那味道一下子把他从外面那间满是英文、条款、笑声和杯碰声的包厢里拽出来。

  「怎么还没睡?」他低声问,声线因为酒和夜更哑。

  叶疏晚没有推开他,也没有故作轻松。

  她说:「我在等你。」

  程砺舟抱着她的手微微收紧。

  他「嗯」了一声,想把话往别处带——问她冷不冷,问菜是不是她做的,问她今天出去累不累,问她有没有不舒服——

  可叶疏晚忽然开口,语气很正经。

  「程砺舟,我有话跟你说。」

  那话落下来,卧室里明明还是同一盏灯、同一个沙发、同一只在脚边打着呼噜的Moss,空气却被什么抽走了一点温度。

  程砺舟的心口猛地一跳。

  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几乎是本能地从脊背爬上来——像交易里你看到对手忽然沉默,像风险提示在最后一页突然用红字加粗。

  他没有立刻松开她,也没有把脸从她颈侧擡起来。

  只是停了两秒,才低声问:「什么话?」

  叶疏晚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她擡手,指尖碰了碰他的肩,示意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