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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界交易 Chapter116错过当下

作者:轻飏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叶疏晚抱着膝盖坐在地毯上,背脊贴着沙发沿。

  Moss挤在她腿边,小舌头一下一下舔她的手背。

  程砺舟靠着沙发,眼睛闭着。

  时间就那么一点一点过去。

  叶疏晚看着远处,突然说:「Galen,你现在很累,知道吗?你现在一场会、一个决策窗口都不是玩笑的。你点一下头,背后就有人能继续吃饭;你皱一下眉,就可能有人要失业。有人跟着你冲,有人跟着你赌命。

  你还得顾我,顾Moss。

  我想止损,不是因为我不爱你。

  只是我不想你为了我分心耽误你要做的事;也不想我自己为了你,把所有情绪都耗在等待、猜测、和一遍遍自我安抚里。」

  叶疏晚絮絮叨叨的,可程砺舟始终没有回答。

  她看了好几次钟,最后她轻声叫他:「程砺舟。」

  没有回应。

  她又叫了一次,声音更低:「你上楼睡,好不好?」

  她伸手去碰他肩膀,刚一触到,程砺舟眉心就皱起来,被什么痛牵住一样。

  叶疏晚吓了一跳,立刻扶住他:「你怎么了?」

  他仍闭着眼,像在跟什么人较劲。

  额角沁出一点冷汗,唇色发白,指节在沙发边缘无意识地收紧。

  梦里,灯光刺眼。

  医院里,消毒水味道浓得呛人。

  门缝里漏出一线光。

  他站在门外,听见里面有人哭,有人低声说「sorry」,而他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

  父亲走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有很大的情绪,可结果没有。

  那时候他很平静,平静到后来他自己都怀疑:是不是他根本没有心。

  后来程嘉善走的时候,他也是一样。

  有些人这一生的美好,好像都是向命运借来的,一到期限,便被悄无声息地收回。

  有人喊他的名字。

  声音很近,又很柔。

  可他不想醒。

  醒来就要面对:有人要走,要止损。

  她把他放进一张表里,写上「不可持续」,然后按流程退出。

  他在梦里被光刺激得睁不开眼,偏偏耳边有人很不识相地晃他、叫他,声音一遍遍落下来,在拆他最后一点宁静。

  五脏六腑被搅得发沉发痛,头也痛,心也痛,痛到他几乎要发怒。

  他失去的已经够多了,难道连把眼睛合上、假装世界暂时不存在的权利都没有?

  程砺舟强撑着睁了睁眼,眩意立刻涌上来,逼得他又把眼皮压回去。

  叶疏晚的手停在他肩上,指尖被他皮肤的冷意刺了一下。

  「程砺舟,你怎么了?你醒醒……别吓我。」

  程砺舟的睫毛颤了颤。

  耳边那道声声音柔得不真实,却又真实得令人心口发软。

  他喜欢叶疏晚的声线,轻缓、绵长。

  从苏州初见就喜欢,他喜欢听她说话。

  她说话有一种罕见的分寸,不占人便宜,也不让人难堪。

  那种分寸犹如一把刀鞘,替对方把刀放好,让世界看起来没那么险恶。

  可偏偏——

  她总能用同样软糯的语气,把他捅得最深。

  程砺舟睁开了眼。

  视线还没完全聚焦,叶疏晚的脸已经落进他眼底。

  她蹲在他身侧,眉心微蹙,眼里全是掩不住的慌。

  「你醒了?」她下意识松了口气。

  还没来得及退开,手腕忽然一紧。

  程砺舟扣住了她。

  「你怎么了,做什么噩梦了?」

  他眼睛深沉看着她。

  叶疏晚莫名一怵。

  而他没解释,只站起身,掌心仍牢牢圈着她的腕骨,带着她往楼梯口走。

  叶疏晚被他拉着走了两步才回过神,猛地停住,擡眼盯他:「程砺舟,你要干什么!放开我。」

  程砺舟脚步也停了一下,却没松手,只偏头看她一眼,眼神像夜里的玻璃。

  「跟我上楼。」他冷声道。

  说完,他又迈步,拉扯她上楼。

  刚踏进房间,程砺舟就伸手把她按在墙上。

  背脊撞上去的那一下闷响还没散开,她的呼吸已经被迫停住。

  男人的身影覆下来,大腿抵着她的。

  没给她反应的余地,程砺舟扣住她的后脑,俯身吻了下来。

  叶疏晚猛地睁大眼睛,她下意识擡手去推。

  「程砺舟,你喝多了,清醒一点。」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们的位置悄然对调了。

  叶疏晚并没有说错,他们现在确实在互相消耗。

  若是换作从前,他会计算,会遵守自己说过的话——不挽留、不回头。

  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不行了。

  他心里翻得厉害。

  一只手扣在她颈后,指腹收紧,将她牢牢困住。

  唇贴合的瞬间,所有情绪被撕开,理智被逼退,只剩下失控的靠近与索取。

  或许是酒精在作祟,或许是压在心底的失落与不甘一并翻涌上来,他的感官彻底失了控,只剩下她。

  那一片柔软近在眼前,她的气息温热而湿润,夹杂着若有似无的香味,贴得太近了,近到让人理智溃散,无处可逃。

  「程……砺……」话音尚未成形,便被他压回喉间。

  程砺舟对她又吮又咬的,叶疏晚被迫身体一软,只能被他牵着呼吸。

  细碎的喘声从喉咙里溢出来,逼得他动作越发失去分寸。

  最后程砺舟将她横抱起来,径直朝床上走去。

  被放到床上的瞬间,她眼前一阵失重,天旋地转。

  等视线重新聚焦,灯光已被他高大的身影遮住。

  程砺舟站在床边,然后解开皮带。

  他的目光低垂下来,洇红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有,却唯独没有温度。

  是存了心思让她生理难受。

  以至于叶疏晚哭得很凶,鼻尖通红,呼吸一抽一抽的,被他反复吻过的嘴唇红得刺眼。

  她被逼得绷紧身体,敏感得几乎承受不住。

  但程砺舟始终没有越过那道界线。

  身体里翻涌的躁动慢慢退下去了,只剩下一阵空落落的疲惫。

  短暂的放空之后,程砺舟只想睡觉。

  脑子发白,什么都不想再碰。

  可身侧的声音不肯停。

  细细碎碎的,压得很低,一声一声往他耳里钻。

  程砺舟眉心拧起,擡手遮住眼睛,喉结滚了滚。

  「哭什么?等你回国我们才算分手,我现在还是你男朋友,你现在还在责任期内。」

  「程砺舟,你混蛋!」

  「彼此。」她为人也没有比他好哪里去。

  好一会,程砺舟又道:「叶疏晚,我不接亏损项目,也不接受无回报的投入。我第一次去新加坡找你,你那时也是这样对待我。你不是想止损嘛,我现在只是把帐结清,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已。」

  叶疏晚闻言笑了一下。

  她转过头,没有看他,指尖却慢慢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你要么别开始,开始了又停,我不陪你玩这种。

  她当时是真的以为,自己占了上风。

  可程砺舟从来不是那种会白白吞下话的人。

  他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留着,等到今天,等到她最狼狈、最没有退路的时候,再稳稳当当地丢回她身上。

  一字不改。

  真不愧是程砺舟。

  就连翻旧帐,都翻得这么精准。

  这个人,从来不肯吃亏。

  哪怕是分开,也一定要让她记住代价。

  程砺舟缓了好久,他起身,去浴室拧了热毛巾。

  再回来时,他动作很利落,也很安静。

  他替她把身上那些凌乱的痕迹一点点收拾干净,指腹偶尔擦过,她的身体仍会不自觉地绷一下。

  他看在眼里,没有再继续。

  等一切都妥帖了,他才靠回她身侧,额头低下来,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

  不是欲望,是疲惫后的靠近。

  他的手落在她的小腹上,隔着薄薄的衣料。

  那一瞬间,他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因为,彼时他脑袋闪过一个极其危险、也极其荒唐的念头。

  有那么一刻,他是真的想不管不顾——

  不算得失,不谈止损,不做任何措施,只是靠过去,贴紧她,然后低声跟她说一句:

  叶疏晚,我们要个孩子吧。

  这个念头像火一样,在他脑子里窜了一下,又被他自己狠狠按灭。

  程砺舟闭了闭眼,手却还停在她腹部,没有再动。

  那种短暂的失控过去后,只剩下一阵迟来的清醒,冷得人发疼。

  叶疏晚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意识沉下去之前,她只觉得身体很轻。

  迷迷糊糊间,她听见似乎有人在她耳边说话。

  声音很低,很近。

  「叶疏晚,又一年了。」

  停了一下。

  「新年快乐。」

  她没有睁眼,也不知道那句话是不是梦。

  只是那一瞬间,心口跟被按了一下,又很快松开,来不及抓住。

  第二天下午,她的航班在傍晚。

  这是她来伦敦之后,程砺舟第二次一整天都没有去工作。

  早上,她下楼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餐桌旁,西装没穿,只是一件象牙白衬衫,袖口挽起,神色很淡。

  桌上是简单的早饭,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却一句话都没有说。

  中午的时候,别墅里来了一个中国厨师。

  叶疏晚一开始并不知道,是饭菜端上桌时才看到的。

  吃饭的时候,她下意识看了一眼餐厅门口。

  程砺舟不在。

  他的车还停在院子里,说明他没有去公司,可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不知道该不该问。

  那顿饭她吃得很慢。

  每一道菜都吃了几口,又都没吃完。

  胃口并不好,却舍不得浪费。

  吃完之后,她把碗筷放好,披上外套,去院子里找Moss。

  Moss蹲在草地边,不肯动,像是知道今天不太一样。

  叶疏晚叫了它一声,它擡头看她,尾巴动了动,却没有过来。

  她站在原地看了它好一会儿。

  或许是风太冷,也或许是眼睛被吹得发涩,她的声音有点哑。

  「你不跟我回中国,对吗?」

  Moss歪了歪头。

  叶疏晚勉强笑了一下,语气轻得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那你就留下来吧,好好陪你爸爸。」

  Moss呜了一声。

  「别难过,我们有缘还会见面的。而且……你本来也不是我的。」

  说完这句话,她没有再等Moss的反应,转身往屋里走。

  她怕自己再站一会儿,就走不了了。

  ……

  去机场的时候,司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叶疏晚拖着行李箱出来。

  刚走到车边,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还没反应过来,裙角就被什么轻轻拽住。

  叶疏晚低头。

  Moss叼着牵引绳,咬住了她的裙角,尾巴摇得很小,却很急。

  像是在拉她,又像是在求她。

  那一瞬间,她胸口狠狠一塌。

  她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指尖发颤。

  「别这样。」她低声说。

  她擡头的时候,才发现程砺舟站在不远处。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和Moss。

  叶疏晚松开Moss的牵引绳,把它的头轻轻推开。

  「乖。再见。」她说。

  她站起身,拉着行李,绕过它,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终于没忍住,把脸偏向车窗。

  车缓缓驶出院子。

  后视镜里,房子越来越远,Moss的身影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

  而程砺舟,自始至终没有追上来。

  ……

  叶疏晚去了成都。

  张扬来接她。

  顾清漪和Aria早已来过一轮,本来都说不再折腾,可她一到,计划便顺理成章地被重新铺开。

  她们慢慢走过武侯祠、大熊猫基地、金沙遗址、三星堆、青城山、熊猫谷,一站一站走下来,行程并不轻,却意外地不觉得累。

  那一天,她们去吃火锅。

  红油翻滚,热气腾腾,辣椒和花椒毫不留情。

  第一口下去,叶疏晚几乎是立刻被辣意击中,眼眶迅速泛红,鼻尖发热,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她一边流泪一边继续吃。

  ……

  伦敦这边,家宴终于散了。

  外公治疗后情况已稳定,去年夏天就出院了,只是精神仍不太好,需要静养。

  那天傍晚,程砺舟站在廊下。

  天色正一点点暗下来,冬日的风带着湿冷。

  他手里捏着手机,却没有看,像是在等什么,又像只是站着发空。

  唐繁茵注意到他情绪不太对。

  她端了杯热饮过来,递到他手边。

  热气升起,很快在冷空气里散开。

  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站在他身侧,看了一会儿院子里那棵老树。

  好一会,唐繁茵没绕弯子。

  「阿青跟我说,你让她去你那边做菜。她看见了一个女孩子。」

  程砺舟眼皮动了一下,没有擡头。

  「是Sylvia吗?」

  对于母亲的洞悉,程砺舟没隐瞒,「是她。」

  「阿青提了那姑娘一嘴,说很不错。你什么时候安排,让我跟你外婆外公见见人?」

  「她回国了。」

  唐繁茵蹙了下眉:「为什么?」

  程砺舟握着杯子的手收紧,指腹贴着杯壁,热度传不到心里。

  「我们分手了。」

  「是因为你们隔着两个时区,日子对不上?」

  程砺舟没有回答,垂了下眼。

  唐繁茵看着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谈跨国恋确实磨人。时间久了,都会累。

  「是她提出来的?」

  程砺舟没擡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嗯」了一声。

  唐繁茵眼底闪过一瞬的了然。

  「你就这么让她走了?」

  沉默。

  唐繁茵有点恨铁不成钢。

  跨国、时差、节奏不对,这些当然都是真的。

  成年人谈感情,本来就绕不开这些现实问题。

  可她心里明白,这些从来都不是压垮关系的唯一原因。

  真正的问题是——

  他从来没有被教过,怎么把「舍不得」说出口。

  她想起他父亲去世后的那些年。

  那几年,她把自己困在失去的痛里,顾不上把这个家撑稳;一边崩溃着往前挪,一边也错过了教他如何安放情绪、如何把疼说出口。

  她以为他冷静、早熟、能扛事,却忽略了,他只是把所有需求都收得太深。

  她看着他现在的样子,有点心疼,又有点自责。

  都是她不好。

  让他明明舍不得,却说不出一句挽留;

  明明失去得很疼,却还能站得这么笔直。

  「Galen,妈妈看得出来,你很爱那个女孩,也知道你不想失去她。我也知道你现在很忙,事情很多,肩上的责任很重。可你得明白,感情不是项目,不讲最优解,也不是等你哪天腾出空了,再回头补交一份答案就可以。」

  「再强大的人,一旦感受不到安全感,也会本能地后退。那姑娘能在这种时候跨越十二个时区过来,本身就说明你在她心里的分量很重。不用我多想,她一定是看到了你的疲惫、你的分身乏术。

  善良的人,总会先替恋人设身处地,把对方的难处揽到自己身上。她大概会忍不住去想:这一趟来伦敦,是不是让你更累了;她的出现,会不会成了你原本就紧绷的日子里,多出来的一次打扰。」

  程砺舟听得睫毛一颤。

  唐繁茵继续:「Galen,嘴巴生来不只是用来吃饭的。也得学会说话。」

  「你跟Sylvia……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吧。你自小就这样,心里能装下的人很少,能让你真正把人放进生活里,更少。你们能走这么多年,说明很不容易,也说明她不是随便谁。」

  「有些人,你以为还能等,等你忙完,等你想明白,等你腾出手再去说。可人一转身,就真没有下一次了。」

  「妈妈虽然没见过Sylvia,但我想——她一定是个很优秀的女孩子。优秀的人,从来不缺人喜欢。她身边不会只剩你这一条路。你脾气硬,嘴更硬,难受了宁肯自己扛,也不肯低头哄一句。可感情这件事,不会一直在原地等你把帐算清。Galen,你别等到有一天,她真的被别人好好捧着、好好疼着,你才忽然想起你也曾拥有过她——那时候你再去后悔,再去补救,就只剩你一个人的独角戏了。」

  程砺舟默默听着。

  那点翻涌上来的情绪,在他脸上只停留了极短的一瞬,程砺舟擡手整理了一下袖口。

  「妈,我先走了。」

  语气平直,甚至称得上冷静,「还有事情要处理。」

  唐繁茵看着他,什么也没再多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去吧。路上慢点,好好想想我刚才说的那些话。」

  程砺舟点了下头,转身离开。

  说到底这段关系的结束,不是谁对谁错,只是他们都太理性了。

  一个清醒地选择离开,一个沉默地接受结果。

  两个都在往上走的人,最怕的就是把彼此变成负担。

  不是不爱,是爱得太清醒,清醒到不允许自己把对方拖进一个不可持续的局里。

  唐繁茵希望程砺舟能好好想清楚,不要错过一个爱他,他也爱的人。

  发动机启动,程砺舟把车驶出院子,视线却有一瞬失焦。

  母亲唐繁茵的话一句一句,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

  他不受控地想起叶疏晚。

  想起她以后的人生,想起她或许会站在另一个男人身侧,笑得从容又自然,像当初站在他身边那样。

  想起她会为别人分担琐碎的日常,会把那种温软、耐心、体贴,全部给另一个人。

  那个念头刚一成形,他胸口便猛地一紧。

  有什么东西在骤然塌陷,空气被抽走,呼吸一下子变得困难起来。

  他下意识踩了一下刹车,车速慢下来,却没能缓解那股窒息。

  那不是嫉妒那么简单。

  还有一种极其清晰、极其残忍的认知——

  她的人生,可以继续,而那个位置,未必还留给他。

  程砺舟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路。

  ……

  春节返工那天,上海的天还带着一点没散干净的冷。

  叶疏晚跟张扬、顾清漪、Aria一起回来的。

  飞机落地的时候,她的情绪意外地平稳,甚至有点冷静。

  她现在是AS2,时间就是成本。

  项目、行程、会议表一层层压下来,她不再允许自己把精力浪费在通勤和情绪的反复拉扯上。

  于是她很快做了决定,搬离旧弄堂。

  分手刚发生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挺洒脱的。

  说断就断,干净利落。

  可慢慢才感受,最磨人的不是当场那一下,而是后劲。

  她有时会在电梯里、地铁上、洗手间镜子前突然想起程砺舟。

  很快地,叶疏晚开始意识到一件事——如果再继续这样,她很可能会在某个情绪薄弱的时刻,做出那个决定。

  比如,去找他。

  比如,复合。

  为了不让自己走到那一步,她做了一件事。

  她删掉了所有关于程砺舟的联系方式。

  手机、社交软体、通讯录、云端同步。

  删完之后,她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四月的时候,沈隽川和褚宴要回伦敦开会。

  叶疏晚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托沈隽川,把程砺舟那套上海的房子钥匙,以及那三辆车的钥匙,一并带回去,还给程砺舟。

  房子和车早就已经过户到了她名下。

  正因为如此,她才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最后只能把一切原封不动地退回去,交还给他,等他再派人过来,替她把这件事彻底了结。

  那天她去找沈隽川的时候,时间掐得很准。

  她说明来意时,他明显怔了一下,脸上那点惯常的玩笑意味慢慢褪去。

  沈隽川擡头看她,问得很直接:「真的和Galen分手了?」

  叶疏晚没有多解释,只是点了点头。

  那一刻,沈隽川叹了口气。

  「可惜了。」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替任何一方说话。

  叶疏晚站起身,「Miles,我先去工作了。钥匙的事,麻烦你了。」

  四月六号那天,叶疏晚是在晨会间隙看到那条信息的。

  屏幕亮起的一瞬,她先是没反应过来。

  那串号码她早就删干净了,连同所有能通向他的路径——她以为自己做得足够彻底。

  可系统的简讯从来不讲「删不删」,只讲「收不收得到」。

  【我从来不走「给了又收回」那套。你要是不想留,就把房子和车都处理掉,把钱捐了。我没时间去中国。】

  叶疏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回复。

  这一年春节回家,老叶和庄女士没再看见Moss。

  饭桌上随口问了一句,Moss去哪儿了。

  叶疏晚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只说在伦敦。

  老叶和庄女士闻言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再问。

  他们大概已经明白了。

  有些事情,孩子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愿意说,追问只会让人更累。

  于是两个人默契地把话题岔开,只不停往她碗里夹菜,让她多吃点,多睡点。

  那种不动声色的体贴,比追问更让人心软。

  这一年里,顾清漪离职了。

  她离开了上海,回了湖北老家。在当地买了一套七十多平的小房子,不大,但是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

  她开始做自媒体,在某个字母站上拍生活vlog。

  偶尔她会把连结甩进群里,说一句别忘记一键三连啊各位小仙女。

  叶疏晚每一期都会点开,看完,然后一键三连。

  她看着顾清漪把生活过得越来越松弛,心里有种很安静的羡慕。

  也是这一年,叶疏晚跟老叶、庄女士认真谈了一次。

  她说,想在苏州买套房。

  父母倒是没有反对。

  他们支持她的理由很现实。

  一是他们见过她这些年怎么扛事:一个人在国外轮岗,一个人在各个城市之间来回,一个人在上海把每一天过成倒计时。她不是会冲动消费的人,能开口说明她已经算过了。

  二是如果有一天她不想再留在上海,想回苏州把日子安顿下来,这套房子至少能让她不必因为租约、通勤和生活成本去被动妥协——不用在情绪最差、精力最薄的时候,还得强撑着去处理一堆鸡毛蒜皮的琐碎事。

  三是他们也想给她一个退路,不是让她退回家里,而是让她在任何关系之外,有一个不必解释、不必讨好、不必看人脸色的归处。

  叶疏晚这几年攒下来的钱,付首付绰绰有余;她还在上班,月供也压不垮。

  可老叶和庄女士还是坚持要帮她减轻负担。

  叶疏晚不想要,话说得硬。

  庄女士却没跟她掰扯,只把卡慢慢推过去:「奻奻,侬别跟我和你爸犟。早收晚收都是你的,我们不帮你用在正经地方,难道还要攒着当摆设啊?」

  「我们总归是要老的。以后留给你也是留给你,不如趁我们还在,能替你省点心,就省一点。你在外头够累了,别连买个房都还要一个人硬扛。」

  叶疏晚闻言鼻尖一酸。

  最后他们准备全款买房。

  新一年刚复工,安鼎的节奏已经从「假期余温」直接切进「窗口期」。

  ECM的日子很少有缓冲——市场一变,窗口开了就得冲,关了就得收。

  Aria那封邮件来得干脆利落:一个港股IPO项目重启,走快速路径(FAST-TRACK)。

  客户是消费科技公司,线下连锁起家,近两年把会员系统和即时履约做出来,增长漂亮,但亏损也漂亮。

  这个案子原本去年Q4就想推,窗口没走出来,压到了今年。

  现在风向刚有点松动,几家同类型标的准备排队试水,Aria判断:可以抢先。

  抢在同业前面、抢在市场情绪转冷之前,甚至抢在客户内部犹豫之前。

  第一次正式kick-off在陆家嘴的客户办公室。

  会议室很亮,窗外是整片玻璃幕墙反射出来的冷色天光。

  原本是打算一起去的,谁知临了Aria被沈隽川叫去,所以这天只有叶疏晚一个。

  门被推开的时候,叶疏晚条件反射站起来。

  来的人比她想像中更年轻。

  西装穿得规整,领带打得很松。

  他走近,握住她的手,手指微凉,力道不轻不重。

  他突然问:「你是叶疏晚?」

  叶疏晚脑子里第一反应是:我们名册上写了?还是他提前看过团队名单?

  她手还没收回去,眼睛已经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越看越觉得哪里见过。

  但想不起来。

  她迟疑了一秒,还是问:「你是……?」

  他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对她的反应一点也不意外。

  「我是谢维桢的哥哥。」

  叶疏晚的脑子「咔」一下。

  北京、冬天、很干的暖气、她拎着一袋卷子挤地铁去上课。

  那是一个很安静的女孩,坐在书桌前,做题速度很快,错得不多,但不爱说话。

  那女孩也姓谢,叫谢维桢。

  叶疏晚那时辅导她英语和数学,说是家教,其实更像陪她把节奏一点点捡回来。

  题她会做,会算,会写,唯独不太愿意交流。

  后来她才知道,谢维桢原本并不需要请家教。

  她在一次车祸后昏睡了一年多,醒来后人是回来了,时间却被硬生生掐断了一段。

  她父母怕她跟不上、怕她被落下,才把家教请进家里,给她的学业再加一道保险。

  叶疏晚把手收回来,点点头,语气也跟着松了一点:「……小桢,她还好吗?」

  「还是老样子,小哑巴一个。」

  叶疏晚沉默。

  觉得可惜,那么漂亮跟聪明的女孩。

  须臾,叶疏晚听到他说:「我们开始吧。」

  叶疏晚点头,翻开她带来的材料,先把节奏拉回到她熟悉的轨道里:「今天先把窗口、结构、时间表过一遍。你们内部如果有硬边界,也可以直接告诉我。」

  谢闻谨没客气,第一句就把刀磨亮了。

  「你们说窗口开了。开在哪?依据是什么?」

  叶疏晚擡眼,没急着辩。

  她把笔放在纸上,先把逻辑摆出来:「窗口不等于行情好。窗口是,同类标的能不能跑出来、资金愿不愿意给估值、监管反馈有没有明显收紧。」

  她把一页同业交易拿起来,推到他面前:「最近三个月,同赛道两家IPO的定价区间、上市后三十天表现、基石比例和公众超额倍数都在这。我们不靠情绪判断,靠可复制的交易参数判断。」

  谢闻谨翻了两下,眉梢动了动:「可复制?那你们凭什么认为我们能复制到更高的倍数?」

  「复制不了更高倍数,就复制更确定的成交。你们增长漂亮,亏损也漂亮。市场吃的是故事,但只会给『可收敛的亏损』故事买单。」

  谢闻谨就等着这句,立刻追问:「收敛路径你们怎么证明?你们是卖故事,还是帮我把故事变成证据?」

  叶疏晚把另一份纸抽出来:「证据。有三条——一是单位经济模型拆到门店、拆到履约;二是费用结构,把营销从『砸』改成『投产』;三是现金流,把扩张节奏和资本开支锁死。」

  「你们不是没路径,是过去没人逼你们把路径写进时间表。」

  谢闻谨笑了一声:「你挺敢说的。」

  叶疏晚也笑了一下,正准备继续说,门被敲了一下。

  谢闻谨说:「进来。」

  他的助理推门进来,手上推着餐车,托盘上摆得很规整:两份主食,两荤两素,有鱼有肉还有汤。

  连餐具都按餐厅标准摆好。

  谢闻谨扫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松了松:「我中午还没吃饭。」

  他又看了眼叶疏晚,语气竟然挺随和:「介意我边吃边把剩下的事情过掉吗?」

  「没关系。」

  助理把餐车推进来时,很自然地在旁边放了一双多余的筷子。

  叶疏晚看到了,没动,也没出声。

  谢闻谨倒是先开口了,替她把那点局促解围:「一起吧。你坐这儿看着我吃,怪怪的。」

  叶疏晚一愣:「不用——我不饿。」

  「你们投行人不饿是骗人的吗?」谢闻谨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带点坏,「还是说你们只靠咖啡续命?」

  叶疏晚终于被他这句话逼出一点真实的反应,唇角动了动,但没笑出来:「靠deadline。」

  「那更该吃。」谢闻谨把那双多出来的筷子往她面前推了推,「我不太习惯被人看着吃饭,尤其是在会议室。」

  叶疏晚看着那双筷子,迟疑了两秒,还是伸手接过来:「谢谢。」

  她最终还是吃了几口。

  叶疏晚一边吃,一边顺着刚才没讲完的逻辑,把剩下的结构、时间节点和各方配合顺了一遍。

  谢闻谨吃得并不急,偶尔擡眼看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回文件和餐盘之间。

  他没再抛问题,也没打断。

  那点锋芒被暂时收起,只剩下一种带着评估意味的安静注视。

  这顿饭吃得并不久,却把上午悬着的那些不确定一一落了地。

  等最后一口汤喝完,餐车被推走,会议室重新恢复成最初的样子,桌面干净,窗外的天光却已经偏西。

  事情就在那一刻算是谈完了。

  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有刻意的收尾。

  方案可行,路径清晰,边界明确。

  对谢闻谨而言,这是一次效率极高的会;对叶疏晚来说,也是一次少见的、没有被反复消耗的项目启动。

  收拾资料准备离开的时候,叶疏晚把文件夹扣上,正要往门口走。

  谢闻谨绕过桌角。

  他再次伸出手。

  叶疏晚也伸手与他相握。

  他掌心依旧偏凉,力道不轻不重,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弧度。

  「叶疏晚,」他说,「很高兴再次跟你见面。希望接下来我们合作愉快。」

  叶疏晚也笑了下:「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