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界交易 Chapter134落笔收篇(含番外)
自从程砺舟一家去苏州提亲回来,他就把那几串车钥匙又塞回叶疏晚手里。
那房子也是。怕她再推回来似的,他几乎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你可以不住、不用、不开。但得收下。因为从现在起,你不是一个人了。」
这次她收下得理直气壮——因为他也早就归她管了,连同那点固执。
不可否认,有人替她兜底,是一种幸福。
……
叶疏晚从香港回来,拖着箱子推开公寓门,刚擡眼就愣住了。
客厅里站着程砺舟。
头发还带着一点湿意,他洗完澡,白色休闲装把他整个人衬得干净又松弛。
她反应过来那一秒,惊喜几乎是扑上来的。
叶疏晚连鞋都来不及换,直接抱住他的脖颈。
她把脸埋进他肩窝,呼吸里都是他身上熟悉的清爽气息。
叶疏晚闷着笑,声音软得发烫:「程砺舟……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搞突袭了?」
程砺舟擡手复上她的后颈,指腹扣住那一寸温热。
叶疏晚下意识擡眼看他,不过一瞬,他就俯身吻下来,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知道你想我了,给你个惊喜。」
他话音刚落,又接连吻在她额头、脸侧、唇角,短促又密,把一路憋着的念想一口气全补回来。
叶疏晚被他亲得发笑,口红都被他不讲理地吃掉了,她眼睛亮晶晶的,擡手去推他的肩。
「少扣我帽子。是某人想我吧。」
程砺舟笑而不语。
他这双眼睛看个电线杆都深情,叶疏晚忍不了,先一步迎上去,伸手揽住他的脖颈,把他往里一带。
程砺舟被她逼得后退,脚步却没乱,直到背后抵到沙发边缘,他才「啧」了一声。
被她的主动取悦了。
叶疏晚顺势把他按坐下去,自己俯身压上来,发丝从肩侧滑落,扫过他衣领。
那晚他们没做别的,躺在同一张床上,把碎碎的日常一件件捡起来说。
聊到最后,程砺舟问她:「香港那边收尾了?要不要跟Miles请一个月的假。」
「一个月?」
「嗯。休一休。我们去滑雪,我教你。」
「现在瑞士……还能滑?」
「能。挑高海拔雪场,雪季拖得长,雪线稳;不行就换到冰川区,照样有雪。」
叶疏晚笑了一下:「你连备选方案都想好了?」
「我不喜欢临时补洞。」
「好啊。那我跟Miles请假。」
叶疏晚蓦然想起那年在苏黎世看他滑雪的样子。
真帅啊,记得彼时那一眼落过来,惊艳得让人忘了呼吸。
叶疏晚回神,勾唇,「Galen,你什么时候学会滑雪的?」
程砺舟想了想,说:「进安鼎之前。」
那就是他学生时代的时候了。
若不是亲眼见过他在雪道上那副利落的样子,叶疏晚几乎要以为,程砺舟的生活里从头到尾就只剩下行程、会议、条款、尽调与签字。
「Galen,你除了滑雪还会其它的嘛?」
「攀岩、潜水、冲浪、越野。」
「……怎么都没告诉过我。」
「你也没问。」
叶疏晚被堵了一下。
好吧。
「你读书的时候不忙吗?怎么有空学这么多?」
「那时候年轻意气,时间窗口还开着。想趁进场前做一次『试投』,看看这些高波动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体感。」
程砺舟骨子里是叛逆的。
如果不是早熟得太早、太彻底,他或许会活得更任性一点。
他可能会在某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城市,背着包住进沿海的青旅,早起去追浪,傍晚坐在沙滩边喝一罐冰啤,看天色一点点暗下去;也可能会在冬天的雪场里把速度拉到极限,摔了也不急着爬起来,先躺在雪里笑两声……
他甚至可能会把很多选择做得更不合逻辑:不按最优路径走,不提前把风险打磨到零,不把每一步都算成一条可以复盘的曲线。
他本来就不是那种天生愿意被规则驯化的人,这一点从他的事业规划就能看出来。
叶疏晚叹了口气:「在这些运动里,你最喜欢哪一项?」
「没有。」
叶疏晚:「……那你滑雪学了几天?」
「没算。」
叶疏晚气笑了:「你连尽调都能按小时拆分的人,学滑雪你不算天数?」
程砺舟淡淡:「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那时候我不想把它做成KPI。」
「所以你怎么学的?报班?请教练?还是……自己啃?」
「前两天请了教练。学基础动作、刹车、转弯,确保不出事故。」
「后面呢?」
「后面自己练。每天两三个小时,练到身体记住。」
叶疏晚听得若有所思,指尖在他掌心里挠了一下:「那我先说好,我没有滑雪基础,到时候你不准说我朽木难雕。」
程砺舟被她这句逗到了,低低笑了一声。
他抓起她的手,指腹扣住她的指节,俯身在她指尖上亲了一下。
「怎么那么记仇。」
「我不是记仇。是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而且我会记一辈子。」
「好的坏的,都记。所以程砺舟,以后少对我说混帐话,要耐心,要允许我慢一点,笨一点,也允许我偶尔犯蠢。」
他故意没说话。
叶疏晚抓起他的手就咬:「听到了没?」
「好。」
叶疏晚这才满意睡觉了。
她也不知道是不是梦。
半梦半醒之间,耳边有一道很低的声音贴着她的额角落下:叶疏晚,在我的心里,你一直是可教也,可成也,可托也。
真好啊,不管是不是梦里的一句幻听,她都很喜欢这样的程砺舟。
他这一生大概很少说好听话,少到每一句都被他反复权衡过才肯放出来。
可偏偏这些话,她占了很大一部分。
于是她在梦里也回了他一句——
程砺舟,在我心里,你也是『可教也、可成也、可托也』的好恋人。
……
这一年叶疏晚跟程砺舟再次瑞士行。
他们从苏黎世落地那天,天气出奇地好。
在瑞士,很多纪念品都漂亮:巧克力、雪山、明信片、音乐盒……可对他们这种人来说,真正能跟时间对齐、能在未来某一天被擡手看见、被日常反复使用的——只有表。
吃过饭,程砺舟照例没给她拒绝的余地,带着人拐进了表店。
还是一块百达翡丽。
当时是七夕礼物,如今是日常礼物。
其实,不管过往还是现在,他送她礼物的理由都很简单。
从来不是为了套牢,更不是为了让她欠一笔人情。
那种男人常用的把戏,用昂贵去换顺从、用分量去换依附,在程砺舟这里没用,他也不屑。
他只是想在她的日常里留一个落点。
开会的时候,她把袖口往上捋,露出腕间那一点冷光;见客户时,她擡手翻页,指尖利落,时间被她攥在手里;落地、候机、在机场走廊里快步穿行的那几分钟,她低头看一眼表,就会很短暂地想起,有人在另一座城,也同样按着她的节奏活着,惦记她,记得她。
程砺舟把表扣在她腕间,指腹顺着表带边缘压紧。
叶疏晚擡起手腕晃了晃,笑着问:「好看吗?」
「好看。」
「它好看,还是我好看?」
程砺舟看了她两秒,他现在说情话利落多了。
「你。表只是载体,你才是定价权。」
会说话的程砺舟就是好,每句话都说得人暖暖的。
表款敲定、手续办完,店员把盒子递过来时,叶疏晚还没来得及把笑意收干净,就顺手牵住他的指尖。
「走。」她说。
程砺舟下意识以为她要去喝咖啡,结果出了门,转角就是一家男士精品店。
程砺舟脚步一顿,眉峰一拧:「你要干什么?」
叶疏晚侧过脸:「给你买东西。」
「我不用。」
「你用。进去。」
程砺舟站在门口没动:「没必要。」
叶疏晚擡眼,目光冷下来一下。
不凶,却足够让人明白:这是她今天唯一想坚持的条款。
程砺舟沉默两秒,最终还是擡脚跟进去。
店里香氛淡,光线柔,店员迎上来时,叶疏晚只简单点头,直接走向领带区。
程砺舟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
叶疏晚从架上取下一条深蓝,再抽一条更偏灰调的,擡手就往他胸前一比。
「擡头。」她说。
程砺舟擡头。
「别动。」
程砺舟不动。
店员在一旁笑得很职业:「先生的肩线很好,领带会很衬。」
程砺舟没接话,目光落在叶疏晚脸上,似在问:这场戏要演到什么时候?
叶疏晚没给他任何辩解机会,转身又去挑袖扣。
她从盒里拿出两套:一套线条更利,另一套光泽更沉。
她连问都没问他意见,只把他的手腕拉过来。
「手。」她说。
程砺舟把手递给她,动作有点无奈,但很配合。
叶疏晚替他把袖口合上,指尖不小心碰到他腕骨,冰凉的金属被她的温度一带,竟也变得顺眼起来。
结帐时,他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摸卡。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反应:不习惯让别人替他买单,更不习惯被照顾。
结果他手刚擡起来,叶疏晚就一眼扫过去。
程砺舟停住。
叶疏晚把卡递给店员,转头瞪他:「钱很多是吗?」
程砺舟沉默两秒:「不是。」
「那你抢什么单?」
「习惯。」
「改了。」
「好。」
很乖顺,不知道还以为他妻管严呢。
叶疏晚喜欢程砺舟身上出现她挑的痕迹:一条领带的颜色、一粒袖扣的光泽、某个角度会反射出的那一点硬质感。
那是她的眼光,也是她的偏爱。
更重要的是,她太熟悉他穿西装时的样子。
肩线收得干净,腰身利落,扣子一系,整个人就把欲望也一并收进了规矩里。
越是克己的模样,越是让人心痒。
她每次看他低头整理袖口、擡手系领带,指节用力的那一下,喉结轻动的那一下,都似在她心口投了一枚火星。
有时候叶疏晚会忍不住想像,他把她买的领带打好结的那一瞬,镜子里那点冷光会怎样落在他锁骨的线条上;他走进会议室时,别人看到的是精英的体面,而她看到的是——一层层布料下,仍旧属于她的那个人。
晚上回到他那套公寓。
叶疏晚把购物袋放在沙发边,拆开包装的时候很慢。
领带被她抽出来。
她把它搭在指间试了试重量,又随手在掌心绕了一圈,布料顺滑得像一条听话的线,一抖就垂下去。
浴室的门开合声传来,水汽先一步漫出来。
程砺舟出来时头发还湿着,肩颈被热水洗得干净松弛,浴袍的领口开得随意,他视线扫到她手里的领带时,脚步明显慢了一拍。
那种预感不是来自经验,是来自对她的了解:她一旦把某样东西拿在手里反复掂量,多半不是为了欣赏。
果然。
程砺舟被她不紧不慢地按回床上,后背陷进柔软里,连那点想反客为主的力道都被她提前掐断。
叶疏晚跨坐在他身上。
她指尖绕着那条领带打了个圈,垂下来的尾端在灯影里晃了一下。
叶疏晚低头看着他,眼尾带笑,「Galen,你把领带用到我身上的时候……不止一次,对吧?」
「……」
于是那晚,两条领带,另一条的价值就在此刻兑现。
程砺舟的手一时挣不开,只能由着她闹。
他很难受。
被她摁在那儿,想躲躲不了,想夺回节奏也夺不回。
叶疏晚故意慢,指尖一寸寸摸过去。
她不急着把事情推到尽头,偏要吊着他:停一下,再来一下,轻轻一撩就撤开,让他整个人绷得更紧。
卧室没开灯,窗帘缝里漏进一点光,刚好落在她身上。
她的轮廓、她的眼神、她俯身时的呼吸,全都清清楚楚。
程砺舟盯着她,眼底的火一点点烧起来。
他终于忍不住要拿回主动权,气息也沉了。
叶疏晚立刻按住他,不让他动:「不许。」
她不喜欢吃亏,床事上也一样。
或许是金融人的职业病:回合要打平,筹码要对等。
程砺舟被她逼得发狠,只能低低吸气,任她继续把他往更失控的边缘推。
不知道什么时候,程砺舟挣开了那点束缚。
叶疏晚还沉浸在「由她说了算」的快感里,学他那样去吻他。
从唇角到下颌,再到耳侧,呼吸贴着皮肤,一寸寸把火往他身上点。
那种刺激让他整个人绷紧,连耐心都快被她磨光。
下一秒,他翻身。
动作干脆、强硬,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叶疏晚被他压回床上,腰背贴住床垫,连挣扎都来不及。
他俯身吻下来,直接堵住她的声音——她那句「你怎么解开了」只剩一个含糊的尾音,被他吞掉。
窗外漏进一点薄光,落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
程砺舟贴得很近,热度压下来,把她整个人困住,只让她感受他、听他、被他带着走。
而他偏偏还要在她最失序的时候开口,故意加码,声音哑得不讲理:「前半段旅程,满意吗?」
叶疏晚脸红得发烫,骂得又凶又软:「无赖。」
程砺舟不为所动:「再骂。」
叶疏晚被他逼得眼尾发热,咬着字骂:「……臭流氓!」
「继续。」
「……」给他骂爽了?叶疏晚闭嘴了。
……
第二天他们坐火车去琉森。
窗外的画面一帧帧滑过:湖面是抛光的银,草地铺得干净,牛群慢吞吞挪动,木屋贴着山坡呼吸,远处的雪线白得不讲道理。
第三天到因特拉肯落脚,从这里上少女峰地区(Jungfraujoch),再去劳特布龙嫩看瀑布。
再往后,他们换到采尔马特。
上山的路一段段擡高,视野也被拉开:天更近,雪线更清楚,马特洪峰就立在远处,不用解释,光看就知道它为什么有名。
他们在这里滑雪。
那天程砺舟当了一回教练,不讲花话,只拆动作:站姿、重心、刃角、刹车、转弯,一步一步把她带顺。
叶疏晚学得慢,他也不催,滑一段停一段,纠正完再放她下去。
到下午,她终于能稳稳滑完一条初级道,停在坡底回头冲他笑。
他们在雪道边拍了很多张合照:她护目镜一推,他擡手替她理好衣领;她摔进雪里笑,他站在旁边伸手拉她;最后一张是并肩站着,板尖朝同一个方向。
这一趟他们不赶行程:火车、山、湖、镇子,一站接一站;白天走路看景,晚上回酒店吃饭睡觉——像把日子从工作里抽出来,简单过一遍。
旅行的中段,他们去了蒙特勒。
莱芒湖的水犹如一块巨大的蓝玻璃,湖畔的葡萄园一层层往上铺,风把空气吹得很甜。
叶疏晚买了两张明信片,坐在湖边写字。
程砺舟坐在她旁边,难得没有看手机,只看她写。
「你不写?」叶疏晚把另一张递给他。
「写给谁?」他问。
叶疏晚眨眼:「写给以后。」
程砺舟沉默两秒,接过笔。
叶疏晚想偷看,他把明信片扣住:「不准审计。」
叶疏晚撇撇嘴,不看就不看。
最后几天他们回到苏黎世。
没有大结局式的惊天浪漫,只有很日常的收尾:逛超市买水果、在街角咖啡店喝一杯热牛奶、傍晚沿湖散步,走到脚酸就回去。
这天苏黎世天气很好。
有人按门铃,叶疏晚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位造型师,后面还推着衣架——几套礼服齐整挂着。
男款一眼能看出是给程砺舟的,女款是她的;剪裁、面料、配件都成套,色系也明显做过搭配。
叶疏晚挑了挑眉,侧身让人进来,目光却不自觉往卧室里扫了一眼,程砺舟在卧室里远程开会呢。
她心中腹诽,程砺舟这是在做什么安排?
会议结束,程砺舟从卧室出来。
客厅里,造型师把几套礼服按色系排开。
叶疏晚站在衣架前,指尖从布料上滑过去,停在一件偏冷调的长裙上,擡起来对着光看。
程砺舟走到她身后,视线在那排衣服上扫了一遍,「选好哪套了?」
叶疏晚没回头,仍把那件裙子贴在身前比了比,才偏过脸看他一眼:
「我们到底要去什么场合?」
程砺舟沉默两秒。
他没有直接说,只给了几句提示:「室内。白墙。灯冷一点。」
叶疏晚听懂了——不是宴会,不是红毯,更不是那种需要社交输出的场子。
她不追问,把那件黑色长裙从衣架上取下来。
背后那一点露,是克制的。
造型师识趣,没多话,只问她要不要换上试。
叶疏晚点头,拎着裙子进卧室。
门关上前,她回头看了程砺舟一眼。
程砺舟站在原地,擡手揉了下眉骨,被她那一下看得有点心虚。
但他很快把表情收回去,只跟造型师说了两句简短的要求:妆面干净、头发利落、配饰少。
过了一会儿,卧室门开了。
叶疏晚出来时,脚步很稳健。
黑裙把她的线条收得干净,腰线落得刚好。
背后那一点露并不张扬,却似一根细针,轻轻挑开人的注意力。
她站到客厅中央,擡眼问:「可以吗?」
程砺舟看着她,没立刻答。
他那种人看项目、看人,从来不会用「好看」这种词来盖章。
他会停顿,会评估,会把情绪按回去。
但这次,他明显慢了一拍。
「好看。」
叶疏晚笑了,很满意他的回答,转头对造型师点头:「那就这套。」
于是程砺舟也选了与她同一色系、同一调性的那套。
换好出来时,两个人并肩站到镜子前,黑与深色相互压住,颇有夫妻的既视感。
……
苏黎世路面干净,人不多。
车停在一条不显眼的街上。
门头低调,没有醒目的招牌。
程砺舟先下车,绕到她这边,替她拉开车门。
两个人十指相扣,程砺舟牵着她进去。
这是一处私人美术馆。
动线很静,墙面干净得宛如一张新纸。
可叶疏晚每走一步,就被迫看见一个熟悉的影子——
每一幅画都是她。
有素描,有油画。
她先看到苏州那一年,她替家里拉投资,端坐在侧厅一角,穿着米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沾着一圈浅青色的釉,连用力的姿势都画得清清楚楚。
随之,是她在母校演讲的模样,台上灯光打在她肩上,她握着话筒。
再往前,是她第一天去安鼎。乖乖坐在等候区,背挺直,文件夹抱在怀里,眼神里有一点紧张,也有一点不肯示弱的镇定。
还有她第一次跟他们来苏黎世出差:会议室的长桌、冷白的灯、投影上的条款,她侧着身听人说话的样子。
画面旁边甚至有一张小幅,她第一次滑雪摔倒,整个人埋进雪里,护目镜歪了,雪沫粘在睫毛上,她却还擡起头笑。
她继续走,心跳一点点乱起来。
有她牵着Moss回头大笑的瞬间;有她在新疆旅行时戴着墨镜、笑得明亮又张扬的样子;也有她在冰岛追到极光那一晚,仰着头笑起来的模样。
还有好几张张合照:她、Moss、以及他们。
她站在展厅中央,想起在他外公家他房间书架上那几本画册。
难道里面的每一张,都是她?
原来在她忙着往前跑的时候,有人一直在原地回望她、记住她、把她每一个阶段都保存下来——从那个小小的分析师,到后来一步一步站稳、走远,成为MD的她。
叶疏晚说不出话。
这人怎么不鸣则已,一鸣就惊人。
她哭得很凶,眼泪落在黑裙的肩带上,湿得发亮。
程砺舟看得动容,擡手替她拂去眼角的水痕,指腹贴着她的脸颊,然后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戒指盒,打开。
「叶疏晚,我知道我不是完美恋人,甚至在很多时候都不及格。但我依旧想努力做你合格的丈夫。我这辈子可能都学不会浪漫,但我会学会把你放在第一位。你愿意把姓氏后面那一行,写上我的名字吗?」
叶疏晚哭着笑出来,鼻音很重:「程砺舟,你这个傻子。你见过有人求婚不单膝跪地的吗?」
他被她这句话从某个严密的流程里拽出来,终于想起「仪式」这两个字怎么写。
下一秒,他干脆利落地单膝落地。
他擡眼看她,眼神里有一种很少见的、几乎不设防的认真。
「愿意嫁给我吗,叶疏晚。」
她的眼泪又滚下来。
叶疏晚没回答。
程砺舟喉结滚动,把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咽回去,只剩下最本能的那几句。
他叫她,声音一次比一次低,也一次比一次软:
「Sylvia。」
「晚晚。」
「奻奻……」
叶疏晚被他喊得心口发酸又发软,最后还是伸出手,指尖还在抖,落在他掌心里。
她吸了口气,带着泪笑着说:「程砺舟,我愿意把名字写进你的户口本,也写进你的余生,我愿意嫁你。」
程砺舟站了起来拥抱她。
「叶疏晚。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嫁给我。」
叶疏晚原本还在努力把眼泪收回去,结果被他这句「谢谢」一砸,防线直接塌了。
她也抱紧他,泪流满面,眼泪全擦在他新定制的西装前襟上。
她闷在他肩上,带着鼻音问:「程砺舟,我把你这身西装搞废了怎么办?」
程砺舟低头看她,声音无奈:「傻子。」
叶疏晚立刻擡头瞪他,眼圈红得厉害:「哪有你这样……刚求完婚就毒舌的。」
程砺舟没跟她争,擡手替她擦眼泪。
「好了,别哭了。」
叶疏晚吸着气,努力点头,结果下一秒又一滴掉下来,砸在他袖口。
程砺舟认输一样,叹了一口气,手掌按在她后背,一下一下顺过去。
美术馆里很安静,角落里摆着一架钢琴,黑得发亮。
叶疏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带着哭腔笑了一下:「你别告诉我……你要给我弹琴?」
程砺舟没回答,只牵着她走过去。
他把她安顿在钢琴旁的长凳上,自己坐下。
西装的肩线依旧服帖,袖口的扣子一丝不乱,可他擡手放到琴键上那一瞬,指尖停了一拍。
然后,音符落下来。
但旋律一铺开,叶疏晚就听出来了。
《ClairdeLune》。
她第一次坐他车的时候就放的这首钢琴曲。
曲子弹到一半,叶疏晚的眼泪又下来了。
她忙擡手去抹,抹着抹着,自己又笑出来,被自己的没出息气到。
程砺舟没有停,把最后几个音按得更轻一点。
一曲结束,他收手,琴音消散得很慢。
他这才侧过身,看着她:「还哭?」
叶疏晚吸了吸鼻子:「我这是……正常反应。」
试问谁被这样求婚会不哭的。
程砺舟笑出来,他知道她感动,他心中亦是柔情万千。
然后他伸手把她拉近一点,额头贴了贴她的额头:「叶疏晚,你怎么这么爱掉眼泪,嗯,真是个哭包。」
叶疏晚擡手捶他一下,声音闷闷的:「程砺舟,你是不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不是。」他说,「我只会琴和画。」
「那也行。我会棋和书。」
「程砺舟。」
「嗯?」
叶疏晚擡眼看向四周:「这家美术馆……是?」
程砺舟停了半秒:「从今天起,这里的一切,都归叶疏晚女士所有。我给它取了个名字:疏影长舟。」
疏影,她被他珍藏的每一个阶段、每一幅画里的她;
长舟,他愿意载着她往后走,走到更远的地方。
叶疏晚懂了。
她笑出声——谁说他不浪漫?这个老狐狸只是不爱张扬而已,真要浪漫起来,谁都招架不住。
叶疏晚想起什么,拽了拽他的袖口:「Galen,下次去伦敦,你用我送你的埙吹一曲给我听,好不好?」
「好。」
「我们去一趟云南好不好?去喝那里的猫屎咖啡。」
「可以。」
叶疏晚擡头看他,眼睛还湿着,但很认真:「说你爱我。」
程砺舟看着她,停了一下,还是顺着她的节奏来:「好。」
「说吧。」
他没再拖,声音清清楚楚:「我爱你,叶疏晚。」
叶疏晚的眼泪又想掉,她赶紧眨了眨眼。
她抓紧他的手:「程砺舟,我们回去就领证吧。」
程砺舟没有犹豫:「好。」
「你是华裔诶,我们怎么领证?」
「走涉外,在国内领,一样是红本。」
「哦。」
程砺舟擡手,把她脸侧那点湿意抹干净,指腹停在她眼尾,没用力,顺着她的轮廓走了一下。
「我都查过了。走哪条流程、去哪儿办、要准备什么材料,我让人按清单准备。回去我们约号。」
叶疏晚怔了半秒,随即笑出声来,笑里带点酸,也带点甜。
她擡手在他胸口一推,「行啊你。在这等着我,是吧?」
程砺舟没躲,任她推那一下,没否认:「谁让你先把话说出来。说了就得认,别想着回头撤,不然我会让你十倍奉还。」
叶疏晚哼了一声,偏要跟他擡杠:「我又不是那种讲规矩的人。」
「你不讲规矩,我讲。」
「无赖!」
……
领证那天也没有盛大场面,他们把证件递过去,听见工作人员一句「恭喜」,程砺舟低头看那本红本,指腹在封面上停了停,似在确认一个终于落地的事实。
叶疏晚擡手去揪他袖口,小声笑他:「你怎么也会紧张?」
他没否认,只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一点。
他们的婚礼办了两场,一场在苏州,一场在伦敦。
苏州那场,是叶疏晚的人生底色:家门口的水、巷子里的风、亲戚朋友的喧闹都是真实的。
她从小到大被看着长大,今天也被看着嫁出去。
敬茶的时候,她的手指还稳,茶盏也稳,只有擡眼那一下没绷住……老叶的眼睛红得厉害,庄女士一直笑,却笑着笑着又掉泪。
程砺舟站在她身侧,礼数周全到挑不出一点错。
他对老叶跟庄女士承诺:「谢谢你们愿意把奻奻交付给我,她是你们捧着长大的,我知道分量。从今天起,我会以丈夫的身份照顾她、尊重她、与她并肩。她的世界不会因为结婚变小,只会更自由、更踏实。你们放心把她交给我——我会把她放在我所有安排之前,也会把你们的心意放在我所有礼数之上。」
伦敦那场,则是程砺舟的世界:克制、规矩、流程干净利落。
来的人很多,各界都有。
有人是他工作里绕不开的名字,握手时笑意得体;有人是他成长里留过痕的朋友,打招呼时更随意;也有几位长辈,话不多,但看人的眼神很准。
同样也有人是叶疏晚的,见过她最锋利的那一面,也见过她最冷静的那一面。
有人与她共过桌、熬过夜、争过条款,今天却都把场面收得很轻,只在拥抱或碰杯时,低声说一句「恭喜」。
她听见不同口音的祝福,听见有人叫他Galen,也听见有人认真喊她Sylvia。
他穿着那套她亲手挑过领带颜色的西装,站在台上等她。
叶疏晚走过去时,心里是亮的。
她走过太多会议室、机场、跨城的夜路,走过那些靠自己扛住的时刻;而他就这么一直站在她能抵达的地方,站在她的终点线上,像一盏灯,没响、没晃,但从来没灭。
两场婚礼之间,他们照样忙:文件、签字、机票、时差、电话会议。
程砺舟还是那个程砺舟,话不多,脾气也硬,但他把硬都用在了对外面,把软都留给了她。
叶疏晚也还是那个叶疏晚,清醒、野心勃勃,只是从此以后,她再也不用一个人扛。
婚礼办完,客人散尽,照片装进相册,戒指留在指间。
白天他们还是各自的职位、各自的节奏;晚上回家,门一关,世界就缩小成两个人和一只狗。
他们并没有变成童话里那种永远不吵架的人。
偶尔也拌嘴,偶尔也冷战,偶尔也谁都不先低头。
但每一次,最后都会回到同一个结论:不分开。
因为那天在苏黎世,他把她的名字写进了自己的余生;而她,也终于把他的名字写进了自己的归处。
大雪会融,列车会停,时间会向前。
但他们会一直在一起。
愿你我,往后每一程,都有人可问、有人可等、有人可归。
……
虽然结婚了,但两个人的时区问题一时半会儿也没法彻底解决。
于是第一年,他们基本是谁挤得出时间,就飞去对方那座城,把日子拆成一段一段去见面。
第二年,疫情已经稳定下来,程砺舟在上海落了个办公室,但依旧在上海和伦敦之间高频往返,行李常年半收着,护照也几乎不离手。
第三年,叶疏晚申请调去伦敦总部。
安鼎内部有一条不太拿出来说的通道——全球合伙人/董事会梯队培养。
进这条线的人不会被公开贴上「候选人」的标签,而是被放进一个更实际的体系里:全球关键人才池。
流程务实:提名、评估、通过,然后把人放到更难的位置上去用。
她的提名理由并不复杂。
一是她覆盖的客户和项目已经天然跨境,二是全球线需要一个能把「中华区—欧洲」这条走廊真正跑通的人。
评估也不只看业绩数字,更看三件事:
能不能带队:团队的稳定、产能、梯队;
能不能控风险:声誉、合规、复杂交易的边界;
能不能在总部体系里争取资源:跨办公室协调、把不同人的利益拧成同一条线。
通过之后,她会被正式挂到全球行业组/全球覆盖的架构下,盘子更大,考核也更透明:季度复盘、全球评审会、关键客户的全球共管,重大项目要和法务、合规、风控从头走到尾。
她把申请递上去那天,程砺舟问她:「确定要走这条线?」
叶疏晚点头。
这不是冲动。
只是她刚好看见一条还能继续往上走的路——而且这一次,她不用把家留在身后。
她不想错过。
……
关于孩子,他们没怎么讨论过。
不是不喜欢,也不是谁在躲,只是一直在路上:项目、航班、时差、会议,日子被切得很碎,能把两个人完整地抱在一起的时间,都显得奢侈。
两家的老人也难得一致:不催。
苏州那边讲「顺其自然」,伦敦那边讲「你们自己决定」。
偶尔有人提起,也只是随口一句「有没有想法」,听他们说「暂时不着急」,就笑着把话题带开,给他们留足了余地。
所以孩子这件事,被他们放在更后面的位置。
等哪一天真的想要了,他们会再认真地商量;若一直没有,也没关系。
对他们来说,先把彼此过成同一段生活,已经足够了。
不过缘分总爱挑人放松警惕的时候出现。
叶疏晚在伦敦的节奏刚刚稳下来,反倒出了意外。
那天早上她难得休息,睡过了点,根本没留意那个本该如期而至的日子已经越过去了。
她照常起床,照常洗漱刷牙。
倒是程砺舟先察觉了,他看她从浴室出来,问:「你这个月生理期是不是……晚了?」
叶疏晚一怔,被他这句话拽回日历上。她想了两秒,才慢慢点头:「……好像是。」
程砺舟闻言走近一步,擡手捏了捏她鼻翼,「糊涂鬼。」
叶疏晚被他捏得鼻尖发麻,脱口而出:「不会吧,老公……我们就那一次没做措施——」
那是程砺舟去美国访谈回来,没休整几天,就把她带去科茨奥尔德。
乡村的夜太容易让人卸下理性……那一晚,他们第一次没有做措施。
程砺舟闻言没急着下结论,先把她从门口带出来,手掌落在她后腰。
「先别自己吓自己,我们先下去吃点东西,等会我们去医院。」
「要是真的呢?」
程砺舟抿了抿唇,他没把话说得很直,怕一旦说出口,就会变成给她的压力。
「如果真是……你怎么想,先按你的来。你刚把伦敦这边捋顺,不用为了任何事打乱节奏。」
看他别扭那样,叶疏晚故意问:「你怎么想?」
他怎么想?
他当然想要,他希望有一天,他们的生活里多了一个小人——像她,又像他。
他甚至想过,等孩子再大一点,会不会也学她那套,软着嗓子撒娇要他抱;会不会在餐桌边先喊她一声「妈妈」,又学着转过头叫他「爸爸」。
然后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把他们这些年的奔波、时差、航班、会议,都悄悄按回一种更踏实的秩序里。
所以,对于叶疏晚这个问题,他答得很诚实:「我想要。」
叶疏晚还没来得及接,他又把话往回压了一寸:「但不以此为前提。你怎么选,都行。」
「什么样都行?不想要了也可以?」
那一瞬,程砺舟的呼吸明显停了,他沉默两秒,还是把答案吐出来,「……可以。」
叶疏晚何尝不知道他这是在给她留退路,眼底一下起了火,擡手打他:「程砺舟,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程砺舟没躲,任她擡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叶疏晚越想越来气:「我早说过,别把我想那么坏。你是不是觉得我会为了工作,把你、把家都放一边?」
「不是。」
「那你什么意思?」
「我是在让你有选择。你不需要被任何东西推着走——包括我。」
傻子一样,叶疏晚吸了口气说:「……我要是没准备好,科茨奥尔德那晚,你能连防护都不做?」
程砺舟听出叶疏晚话里的意思,「你……」
叶疏晚哼了一声,「你什么你,我可不是什么狠心的妈妈。」
程砺舟眼睛里有笑意,伸手把她拢进怀里。
叶疏晚偏不配合,吸了口气就把他往外推:「谁让你抱我了?」
他被她推得退了半步,也不恼,低头看着她。她眼圈还红着,气势倒一点没弱。
耍脾气呢。
他低头说:「对不起。」
叶疏晚擡眼:「你就会这三个字。」
「那你想听什么。」
她故意刁难:「叫我亲爱的。」
这三个字比任何条款都难出口。
他沉默一秒,还是照做,带着点不情愿的认真:「亲爱的,对不起。」
叶疏晚没应,偏过脸去,继续演。
程砺舟也不拆穿,站近一点,低声又叫她:「Sylvia。」
她不理。
他再叫,声音更软一点:「奻奻。」
她还是不理。
程砺舟停了停,终于认输,干脆把最后那张底牌摊出来:「老婆。」
叶疏晚这才「噗」地笑出声,笑完又迅速绷住,假装严肃:「呦,这下叫得挺顺的。」
平时都得她逼着他才肯喊——他嫌肉麻,怎么都不习惯,喊出口总觉得别扭。
程砺舟看着她笑,眼底那点紧绷松下来。
他擡手去碰她的指尖,没敢用力,只是扣住:「满意了?那我们下去吃饭。」
叶疏晚故作矜持:「勉强可以吧。」
程砺舟眼神扫她一眼:「给你惯的。」越来越有恃无恐了。
说完却没放开她的手,反而扣得更紧一点,牵着她往下走。
……
吃完饭,程砺舟开车载叶疏晚去医院,在车上,叶疏晚问:「Galen,你紧张吗?」
他没看她,盯着前方,「不紧张。」
她挑眉:「你撒谎。」
程砺舟这才侧过一点头,低声补了一句:「有点。」
叶疏晚很满意笑了。
……
诊室里很安静,医生把电脑屏幕转过来,说:
「你的β-hCG是升高的,这和早孕是吻合的。再结合你月经推迟的时间——可以基本按早孕处理。」
叶疏晚眨了下眼:「所以……是真的?」
医生点点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是的。你这周可以再复查一次血值,看是否按预期上升;然后我们会给你安排早孕评估/超声时间。一般十二周左右会有第一次正式的扫描和建档,如果中间出现出血或腹痛,直接联系急诊或EarlyPregnancyUnit。」
她把一张列印出来的纸递过来,上面是预约信息和注意事项,条款式排版,清清楚楚。
「先按这个来。叶酸照常,酒精停掉,咖啡因尽量控制。其他的,我们一步一步来。」
叶疏晚「嗯」了一声。
程砺舟坐在她旁边,从头到尾没插话。
门合上,走廊的脚步声一下子涌回来。叶疏晚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自己一直在屏住气,她侧头看他:「老公。」
程砺舟「嗯」了一声。
叶疏晚停下,擡头盯他:「你刚才……是不是要哭了?」
「没有。」
叶疏晚笑了:「那我瞧瞧。」
她凑近要看,他却把脸偏开,低声:「别闹。」
「我没闹。」她绕到他面前,「你让我看一眼。」
他再躲,她再绕。
两个人在医院走廊边在玩一种很幼稚的追逐。
程砺舟被她逼得没处可躲,终于停住,擡手按住她肩,声音压得冷冽:「叶疏晚。」
她仰脸看他:「我在。」
他看了她两秒,终于不再躲。
叶疏晚这才看见——他眼尾有点红,眸子里压着水光,没掉下来,但一直在那儿。
叶疏晚心口一下软了,擡手擦过他的眼尾:「还说没有?」
程砺舟没说话。
他把她的手从自己眼尾那儿拿下来,指腹扣着她的指节,把她的动作也一并按住。
他低头,在她指尖上落了个很轻的吻,「奻奻,我会照顾好你,也会照顾好我们的宝宝。」
「老公,我相信你。」
……
在她来伦敦之前,程砺舟就跟她商量过,想把老叶和庄女士接来伦敦住。
两位老人当时就拒了。
他们伦敦那场婚礼,他们在这边住了几天,礼数和排场都见过,也把日常过了一遍:出门全靠车,走路要看天气;吃的也不太对胃口,想喝口热汤都得挑半天;更要命的是——没有熟人,没有老朋友,没处串门,也没地方随便溜达。
热闹散了以后,伦敦就只剩陌生。
所以婚礼一结束,他们就回了苏州,回到家门口的水汽、巷子里的风声、熟脸熟店熟路,才觉得心里踏实。
这次不一样。
电话那头说叶疏晚怀孕了,庄女士先是怔了两秒,没反应过来,随即声音一下子软下来:「……真的啊?」
老叶在旁边不说话,过了会儿才闷闷问一句:「她现在怎么样?吃得下吗?睡得好吗?」
程砺舟把每个问题都答得很短很清楚:人好,胃口还行,情绪稳定,已经约了检查。
挂了电话,老叶把茶杯往桌上一放,下了个决定:「我们去一趟。」
庄女士白他一眼:「之前叫你去你不去,现在倒积极。」
老叶没反驳,只把行李箱从柜子里拖出来:「她怀孕了不一样。」
于是他们又来了一趟伦敦。
怀孕之后,叶疏晚就成了家里的「重点保护对象」。
唐繁茵和外公外婆也跟着紧张起来,吃什么、走哪条路、什么时候休息,样样都要找程砺舟过一遍眼。
那段时间,两家人又在伦敦聚到了一起。
两边的人脾气都好,也都懂分寸。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没什么客气得别扭的感觉。
但老叶和庄女士毕竟家里还开着店,人在外头待久了心里总惦记着。
住到叶疏晚产检节奏顺下来、家里人也都见过医生、把注意事项记在小本子上,两位老人就开始盘算回苏州。
这回没再拖。
程砺舟把机票、行李、转机时间都安排得妥妥当当,连登机口在哪一段走路最省力都提前算过。
他这个女婿不爱多话,但该做的每一件都做到位——最后干脆亲自把人送回国,把两位老人稳稳当当地送到苏州家门口。
……
十月怀胎,叶疏晚生了个女孩。
那天她选了硬膜外分娩镇痛,疼痛被人按下音量键,没消失,但终于不再把人淹没——剩下的是一阵阵清醒的用力,和一次次被她撑过去的关口。
孩子啼哭落下来的那一刻,护士把小小的一团抱到一旁处理。
程砺舟却没跟着看,他站在产床边,视线一直落在她脸上。
叶疏晚喘着气,睫毛湿了:「是小版本的叶奻奻吗?」
他「嗯」了一声,擡手把她额前黏着的碎发拨开。
指腹碰到她的皮肤时,他手指有点抖,但他很快把那点失态压住,只让动作看起来仍旧平稳。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贴了一下。
「辛苦了。」他说。
叶疏晚眼睛有盈盈秋水,偏过脸笑:「你怎么比我还——」
「别说话。」他打断她,眼睛洇红,「听我说。」
她安静下来。
程砺舟说:「叶疏晚,谢谢你把她带来。我们到这儿就够了,日后再也不冒这样的险了。」
「害怕了?」
「是。」
或许在很多人眼里,孕育生命是一段幸福的旅程。
程砺舟也曾这样以为——直到他亲眼看见叶疏晚为了这个孩子一点点吃苦:反胃、乏力、抽筋,夜里翻个身都要停下来缓一口气;到后期她走路都慢,呼吸一重,他的心就跟着紧一寸。
产检一路走下来,医生每说一句「情况稳定」,他才把肩背放松一点;可她一皱眉、一次宫缩把她疼得发抖,他那点松下来的呼吸又立刻绷回去,眼底的红压都压不住。
直到孩子平安落地,他这才彻底把心放下。
他想要孩子,可他更想要她好好的——好到不必再拿身体去赌一次。
叶疏晚知他心绪,泪珠滑落在枕头上,应了一声:「好。」
……
得知叶疏晚生产的消息,张扬、Aria、还有顾清漪就从国内飞来伦敦看她。
三个人一进门,先围着西西看了半天——小脸小鼻子,睡着的时候乖得不讲理。
顾清漪伸手戳了戳那只小手,眼眶一下就软了。
叶疏晚看着她,开口:「清漪,你要不要当西西干妈?」
顾清漪愣了愣,「可以吗?」
「当然可以啦,你要愿意的话,就这么定了。」
顾清漪张了张嘴,眼泪还是涌上来。
她偏过脸想躲,声音却先泄了出来:「我……我愿意,谢谢你,疏晚。」
程砺舟在旁边听见了,没插嘴,随之把水递到叶疏晚手边,默认得很自然。
这是她的决定,他没必要、也不会去抢她的主导权。
后面,程砺舟很识趣地退出去,把门合上,把空间留给她们。
屋里安静下来之后,话题自然就往「各自的日子」上走。
张扬近来有在交往的人,状态松弛,也坦然,她享受陪伴与相处,但对婚姻没有任何急迫感,甚至谈不上向往。
她把界限立得清清楚楚:恋爱可以是生活的一部分,婚姻不必是必须完成的选项。
Aria同意了沈隽川的求婚。
话说他们俩的故事,起点在酒吧。
那时候沈隽川刚来上海,Aria却早就是那家酒吧的常客。
那晚她看他皮相不错,气质也顺眼,索性起了点坏心思,端着酒过去搭讪,话说得不多,但每一句都带钩子——摆明了是想跟他发展点什么。
两个人碰了两杯,气氛刚热起来,偏偏中途被简安一把拽走。
她被拖着往外走,还回头看了他一眼,心里挺遗憾:差一点。
她当时怎么也想不到,世界能小成这样——
没过多久,她就在安鼎又见到了沈隽川。
更离谱的是,他是来接替唐岚的,直接成了她的上司。
Aria起初对他印象很好。
原因很简单:帅哥嘛,她对帅哥向来很友好。
可这份友好没撑多久。
后来她去了香港,跟蒋楼交往,结果撞上沈隽川,那人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开始对她阴阳怪气,句句含着刺。
她是大大咧咧的,不代表她感受不到敌意。
那股子明晃晃的针对一出来,她对沈隽川的滤镜就当场碎了——碎得干干净净,连渣都不剩。
后来她分手了,情绪没什么波澜。
她交往的对象不少,向来拿得起放得下,那段关系从头到尾也没让她把心掏出去。
偏偏沈隽川像是误会了什么。
他大概以为她受了情伤,开始在她眼前刷存在感:不是电梯口就是茶水间,不是会议后走廊就是楼下门口,隔三差五就能遇见一次,总问她要不要喝咖啡跟吃饭,频率高得让人怀疑他在排班。
一开始没感觉,次数多了Aria哪里看不出他什么心思,问他是不是想跟她睡觉。
那一通话把沈隽川弄得脸色发冷,连惯常的笑都收得干净。
接下来几天,他消停了——被她那一刀扎回了原位,没再她面前晃。
后面有一次,两个人因为项目去了泉州。
客户把他们请到山上喝茶吃饭,席间聊到条款,沈隽川跟她在某个关键点上意见相左——不是谁对谁错那种,是两个人的底线不在同一条线上。
Aria当场就炸了,脸色没垮,饭局一散,她连招呼都没打,转身就沿着山路往下走。
她当时就是想把那口气散掉。
可偏偏天说变就变。
云压下来,风一掀,雨从天上泼下来,山路瞬间湿滑,雾气也起了。
她走得快,鞋跟踩在石阶边缘,差点打滑都没停,越狼狈,越不肯回头。
沈隽川是在她消失十分钟后追出来的。
他开车下山去找她,山路窄、雨太大,视线几乎是白的。
为了躲一段塌方的碎石,他硬打了一把方向,车底盘「咚」地一声磕在路沿上。
保险杠直接报废,轮胎也擦了,警报灯一路亮着。
他没管,车一停就冲进雨里,沿着她走的方向一路喊。
喊到嗓子发哑,才在一处拐弯看见她。
Aria浑身都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侧,妆也花了,但还在往前走。
沈隽川拉住她的手,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雨里吵。
他说:工作吵两句就玩命?是眼瞎吗?天黑成这样还往山下冲?出点事谁来收场?
她说:要你多管闲事,少拿上司这个身份来压我,我可不吃你这套!
两个人一言一语的,互不相让。
她要走,他不放;她甩开,他又扣回去。
直到某一刻,沈隽川像是被逼到尽头,干脆不讲道理了。
他顺着那股怒火,把话一股脑掀出来……一串直白到近乎蛮横的心思:他为什么追出来、为什么生气、为什么看不得她拿自己当赌注,为什么从第一次见她开始就没能把目光收干净,还有刚才为了找她差点出事,车报废了。
雨声太大,字却更清楚。
Aria被那一整段表白砸得发懵,反应慢了半拍。
被上司表白这种事,她还是第一次遇见,荒唐得新鲜,甚至让她一时间不知道该先嘲笑他,还是先骂他。
之后他拉着她下山,两个人都是成年人,拉扯没多久,就顺理成章地在一起。
在一起之后倒也没变得多甜——更多时候是照旧:天天斗嘴,见缝插针互相噎。
沈隽川嘴皮子利,Aria比他更利;他总想把话讲成结论,她偏要把结论拆成碎片再丢回去。
最后十次里有八次,都是沈隽川先败下阵来,脸色冷着,耳根却红着。
偶尔两个人谁都不肯低头,冷战也不长:门一关、灯一暗,火气就换了个地方烧。
吵架没吵完的那口气,被他们用另一种方式解决掉——床上和好,比谁说软话都更快。
两个人拉拉扯扯也挺多年了。
Aria原本没打算把结婚排进人生计划里——她习惯自由,也习惯随时抽身,觉得一纸证件不比一段关系更能证明什么。
可沈隽川偏偏是那种,认定了就不肯松手的人,跟个无赖一样。
他求了三次婚。
第三次Aria才答应,Aria给的理由是,看他可怜。
叶疏晚听得直想笑,这俩人啊,真是欢喜冤家。
……
程砺舟第一次当父亲,多少有点手足无措。
西西刚被护士抱到他怀里那一下,他整个人都僵了。
以前他接过的东西太多——签字笔、保密协议、并购条款、股权结构图、数不清的会议纪要——每一样都有重量,也都有明确的边界:对错、得失、风险、回报。
可怀里的这团小东西没有边界,她热,软,轻,呼吸细,以至于他不敢动。
手臂僵得发酸,肩背也紧,连站姿都不敢换。
护士笑着教他把手掌垫到她颈后,他照做,动作慢慢的。
在叶疏晚看来,她丈夫是个彻头彻尾的女儿奴。
西西出生之后,很多事他都没假手于人。
外人看到的他还是那个冷静、果断、说话带分寸的人;可一关上门,他抱着孩子的姿势比谁都熟,连夜里起身都不带声响,生怕吵醒叶疏晚。
他学着冲奶:先看温度,再摇匀泡沫,最后在手腕内侧试一试;他学着拍嗝:掌心贴着小小的背,一下一下从容地顺过去,直到那声细小的「嗝」冒出来,他才松一口气;他学着换尿不湿:动作从最初的僵硬,到后来干脆利落,甚至能一边跟她说话一边完成。
他也学着哄睡。
西西闹的时候,不太吃「讲道理」那套,哭声一起来,就像一条小小的浪,专挑他心口拍。
程砺舟一开始还会站在床边僵着,后来干脆抱起来在客厅里走圈:一步、两步、三步……
他不太会唱歌,就贴着她耳边低低哼几段简单的旋律,哼到她眼皮一点点合上,手指还攥着他的衬衫不放。
那时候程砺舟会停一停,看着怀里那张还没长开的脸,再看看叶疏晚。
他想,自己这辈子所有的原则,大概都会在这一大一小身上失效。
……
三个月后,程砺舟给叶疏晚排了一趟不吵闹的行程:去奇尔特恩丘陵。
只去两天一夜。
带上西西,带上Moss。
出发那天一早,他把后备箱收得干净利落:婴儿车折好固定,奶粉和备用衣物分袋,湿巾、消毒喷雾、薄毯、安抚巾都放在她伸手够得到的地方;婴儿安全座椅他亲自检查了三遍,扣带拉紧,再擡眼看她:「上车前,先喝两口水。」
「啰哩巴嗦的程大叔。」她故意调侃他。
他擡眼瞪她。
车开出伦敦没多久,城市的噪音就被甩在身后。
路两旁的田野慢慢铺开,树篱整齐,远处是起伏的浅色丘陵,天光落下来,干净得像刚洗过。
西西在后座哼哼两声,又安静了,程砺舟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手指敲了敲方向盘——那是他罕见的放松。
他们把车停在一处很安静的小镇边缘。
风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路边有一段短短的步道,树影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
叶疏晚推着婴儿车,Moss在旁边小跑,偶尔回头看一眼。
程砺舟走在她身侧,没戴手套的那只手一直虚虚护在婴儿车旁——不触碰,但随时能接住。
夜里把西西哄睡之后,房间安静下来。
叶疏晚没开大灯,只留了床头那盏暖光。
她故意换了条黑色蕾丝边的吊带裙,裙摆贴着腿侧,坐在床沿等他出来……
浴室门「咔哒」一声开了。
程砺舟出来时还带着水汽,发梢微湿,浴袍松松系着。
他擡眼看到她那一瞬,脚步明显顿了下。
呼吸被人掐住。
叶疏晚偏不说话,只擡起眼,慢吞吞地看着他,眼尾那点笑意像钩子。
「你这是——」
「怎么?」叶疏晚故意问,「不行?」
程砺舟没回答,走近两步,站在她面前。
他伸手,指腹在她肩带边缘停了一下。
叶疏晚擡手握住他的手腕,把他往自己这边一拉:「老公,别看了。」
程砺舟被她拽得俯身,下一秒,她先吻上去。
他随即回吻。
吻从试探变成了认真,唇齿相碰时带着一点急。
叶疏晚被他亲得发热,指尖抓住他浴袍的领口:「我们是不是……很久没这样了?」
「你还知道。」
叶疏晚笑出声,笑意很快被他吞掉。
他的吻落在她唇角、鼻尖、眼睫旁。
「想我吗?」她问,指尖还不肯安分,顺着他的腰线一路往下探。
他把额头抵在她额头上,声音低得发哑:「别逗我。」
叶疏晚擡眼看他,眼神亮得过分:「那你哄我。」
程砺舟看着她,呼吸慢慢稳下来,把所有锋利都收回去,只剩一句很直白的:「我想你。」
「想我什么?」
他俯身把她抱起来,掌心覆在她后背,声音贴着她耳侧落下:
「想你这样看我。想你这样亲我。想你……回到我怀里。」
叶疏晚闻言擡手抱住他的脖颈,「那就不许自持,跟以前一样爱我。」
「身体可以?」
「嗯。程砺舟,我喜欢你在我面前无所顾忌。」
她就爱他在她面前不装。
爱他把她搂紧,贴得严丝合缝;爱他想要的时候一点都不收着,干脆、直接。
程砺舟吻她,一路向下,叶疏晚忍不住娇喘出声。
灯光没变,夜也没变,变的是,他们终于又把彼此抱回了同一段生活里。
……
点了完结后就不能单开番外章节了,所以番外我就直接接在正文后面一起放。
至此收官。江湖不散,有缘下本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