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界交易 Chapter23对岸之城(3)
第二天一早,kick-off(项目启动会)开到十点半。
会后关昊把一摞纸塞到她怀里:「下午两点再一轮,晚上九点内部校对。」
话说,Eurus项目到底是干嘛的?
其实就是安鼎要帮一家瑞士母公司把几处分散在欧洲的风电、光伏资产收拢成「一个能算得清的整体」,再配杠杆、做并表、谈对赌,把现金流折成一条像样的曲线给监管看、给银行看、也给将来可能的LP看。
难点在哪儿?
不是「能不能买」,而是「买了之后谁来认」,监管口子怎么开、跨境资金怎么走、税盾怎么打、项目公司之间的担保怎么拆,细到一个单位的换算都得扣死。
程砺舟的要求很简单,或者说很残酷:快、准、没有借口。
第一天她主要旁听。
她在角落里接力做纪要、打标签。
程砺舟开会的方式极简:一个结构图,问三句,别人若答不在点上,他就翻页,「下一项」。
没有情绪,也没有多余的「嗯」。
快到午饭,赵逸踢了她一下,小声:「你这页,把PV曲线的拐点圈出来,别让他自己找。」
她「哦」了一声,手心都是汗。
第二天她开始上手。
Aria把模型开给她看:「从WACC进去,先看你能不能把货币和政策风险拆开。」
她点头,把终值假设里那0.5个点单独拉出来,建了个敏感度窗口。
程砺舟路过,看了两秒,「把周期因素单列。
政策是门槛,周期是呼吸,不是一件事。」她飞快地改。
晚上九点半,第一轮内部校对,她眼睛像被砂纸蹭过,还是把每一页图表的编号按「CH-Annex-xx」做了索引。
Aria看她:「还撑得住?」
她说:「能。」
第三天出事了。
是很小、也很要命的一种错,那种你以为「差不多」,但在他那里,绝对不行的错。
上午九点半,和对方并表团队的技术组开会。
她前一晚把「水位图」和「杠杆区间」的最新版图表合进了Deckv3.2,来源是模型里的「CHF_base」页。
正常流程是:Excel里命名区域—›复制到PPT—›更新连结—›断链成图片,避免现场崩。
她前两步都做了,第三步在凌晨两点半的时候,因为模型还被赵逸打开,她先点了「断开连结」,想着待会儿再回来补一遍确认。
结果临近开会,大家都在抢最后一页「监管路径」的语言,她去帮Aria改了一句话,回来的时候,忘了把那两张图重新「更新一次再断链」。
更糟糕的是,PPT外观还是新图——颜色、标签一样——可里面的数字,卡在昨晚十一点的v3.1上:货币默认成了EUR口径,瑞郎的曲线比欧元低了一截,EV/EBITDA水位因此差了2.8%。
会开到第二十分钟,对方的财务总监翻到那一页,皱了一下眉:
「抱歉,你们的水位和昨晚的模型输出不一致。CHF口径的杠杆我昨晚看到更紧一点。」
那一瞬间,时间仿若被按了暂停键。
所有人的目光往程砺舟那边偏。
他没有立刻说话,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页码,又擡起头:「请给我五秒。」
他把视线挪到她身上:「Sylvia,图的口径?」
她喉咙发紧:「是……CHF口径的。」话刚出口,她自己就意识到不对,那两个角标的单位,她忘了改回「CHFm」,还留着「EURm」的格式。
「再说一遍。」
她盯着屏幕,指尖冰得发疼:「我……我检查一下。」
「现在不用检查。」
他看着她,「你告诉我,这页水位图和模型的版本号,是不是v3.2。」
她沉默了半秒,声音发干:「不是。是v3.1。」
那边瑞士财务总监很有礼貌地笑了一下:「没关系,我们等你们更新。」
程砺舟点头:「抱歉,给我们两分钟。」
他转过头,照样是那种没有起伏的语气,落字却是冷的:「谁批准用旧版本进会议?」
她张了张口:「是我没更新连结,我——」
「所以是你决定的?」他问。
她被顶得一句话也接不下去,只能点头:「是。」
「错误在哪里?」他继续。
她勉强让自己镇定:「口径卡在EUR,导致水位差2.8%。」
「以及?」他不放过。
「以及图没断链成图片,有崩溃风险。」
「以及?」他很耐心,帮她把「错」一条条找齐。
她咬住后槽牙:「以及没有留检核痕迹,版本号没在页脚。」
他这才停了一秒,点头:「这是完整的答案。」
接着,他把那句刀锋放下:「我们不在现场做『差不多』。任何时候都只有『对』和『错』。两分钟,更新。关昊,开另一份Deck。赵逸,把模型的CHF口径截图发她!现在。」
所有人开始动。
键盘声像雨点。
她的手心湿得拿不稳滑鼠,光标抖了两下,终于把图更新、断链、重命名、盖了页脚的「v3.2-CHF」。
Aria在旁边低声:「呼吸。别抖。」
她「嗯」了一声,硬把气压下去,重新把页面放回屏幕。
对方团队很配合,又从上一页翻回来。
程砺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用最平静的口气继续往下:「因此在CHF口径下,Eurus的Leverage区间建议不超过x6.0,原因三点——第一,政策门槛;第二,现金流周期;第三,融资结构的抵押层级。」
会议最终平稳落地。
散场后,对方道了谢。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房间一瞬间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吼。
没有别人了。
他也没有立刻开口骂人,只是把刚才那页打回全屏,转过身看了她两秒:「你觉得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把指甲抠进掌心:「我用了旧版本。」
「然后?」
「差2.8%,如果对方不说,可能会被按这个口径做下一步的额度讨论。」
「再然后?」
她闭了闭眼:「是我把『差不多』带进了会。」
他点头:「对。」
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落在骨头上,「你可以不聪明,但你不能不干净。版本,就是你的底线。不要相信凌晨两点你的记忆,不要把『待会儿』当成存在,『待会儿』等于『没有』。」
她喉咙发紧:「对不起。」
「道歉是给自己松绑的。」他淡淡说,「对方给了两分钟,是礼貌;下次不一定。」
他顿了顿,收了眼神里的锋利,「下午把版本管理的SOP写出来。三点前发我。今晚九点,复盘十五分钟,讲给大家听。」
她「好」。
他看了看表:「去喝口水。别在门口站成雕像。」
她点头,退到走廊,扶着墙长长吐了一口气。
太阳穿过窄窗,切成一块一块的光,把她的影子切得七零八碎。
手还在抖。她把水杯抵在脸颊上,冰得她清醒了点。
Aria追出来,递给她一包纸:「别多想。这个错,人人都犯过。」
「可我偏偏在他手下犯了。」她苦笑,「运气真好。」
Aria耸肩:「你在他手下活过来一次,后面就都活得下来。」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他刚刚已经是『最轻的刀』了。换别人,可能当场让你出去。」
「为什么今天没?」
Aria想了想,笑得有点坏:「可能他知道你能改对。」
她没答,那种羞愧不是脸红耳赤的,是往里塌:你原来以为自己「已经够小心」,事实证明,还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