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界交易 Chapter71倦途有你
球童把球TEE插好,褚宴先上。
他动作很干净,节奏不快不慢,一杆出去,球线漂亮得像画出来的,落在球道中线偏左的位置,滚动距离也刚好。
沈隽川看得心情舒畅,忍不住夸了一句:「Vin可以啊,这杆很稳。你这球技在安鼎算是『能打』那档了。」
褚宴笑得很自然:「过奖了,平时应酬练出来的。」
蔺时清没说话,把帽檐压低,目光扫了眼落点,算作认可。
程砺舟也没接话。
轮到他的时候,他只是把球摆正,站定,试挥一下,动作利落得没有多余的停顿。
下一秒,杆头切过空气。
球出去的弧线更低,贴着风走,落地几乎不跳,滚出去很长一段,停在比褚宴更靠前、更舒服的位置。
沈隽川愣了半拍,随即笑出声:「…Galen你这是不给人留面子啊。」
程砺舟把杆收回去,语气还是淡的:「风顺。」
褚宴没觉得有什么,他只是看了一眼球道,笑着点头:「Galen这杆确实省力,落点选得好。」
沈隽川笑着对程砺舟说:「我刚夸Vin稳,你直接用『更稳』给我上了一课,不愧是Galen。」
蔺时清:「你少拱火。」
「我哪拱火,我是在夸老板。」沈隽川一本正经。
程砺舟看他一眼:「就你话多。」
沈隽川立刻举手投降:「行行行,我闭嘴,我负责捡球。」
……
打到后面,太阳已经把球道边缘晒出一层细亮的反光。
六个人一路走位,球童跟在后面,脚步都压得很轻。
话不多,但气氛并不冷。
真正熟练的社交从来不靠热闹撑场,靠的是分寸。
收杆后,他们没去会所大堂,直接被引进了餐厅最里侧的包间。
整面落地玻璃对着练习果岭。
桌上没有多余的摆设,白瓷、银器、亚麻餐巾摆得一丝不乱。
有人点了酒,但第一轮先上的是水。
服务生倒水时不出声,杯沿贴着杯沿,几乎听不见落下的声音。
沈隽川把餐巾往膝上一放,先开口:「Vin,你在安鼎这一年怎么样?适应吗?」
褚宴接得很从容,微笑不多不少:「还行。平台大,资源也够。人忙一点,但该做的事都能做完。」
回答漂亮到挑不出毛病。
既不抱怨,也不邀功,既给了公司面子,也没把自己放得太低。
沈隽川点点头。
蔺时清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难得生出好奇心:「褚先生之前在哪里高就?」
「贝恩,做过战略和并购尽调那条线。」
沈隽川顿了下,偏头看蔺时清,语气轻松:「蔺先生,你不知道Vin?」
蔺时清慢条斯理地把杯子转了半圈,擡眼看他,神色很淡。
「我不太追名气。」他停了停,觉得不补一句不合适,「消息闭塞,见笑了。」
褚宴笑了笑,姿态仍旧温和:「蔺先生客气了。」
沈隽川还在跟褚宴聊,顺带把褚宴在贝恩那几年翻出来说。
褚宴身边那两位也接得自然,时不时补一句细节,把褚宴的职业履历轻轻铺开。
蔺时清听着,指尖在杯沿上停了停,眉梢很轻地挑了一下。
他没顺着去评价褚宴,反倒把视线转向程砺舟。
程砺舟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听,又像没听。
蔺时清把自己的水杯很轻地碰了碰程砺舟的杯沿。
程砺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冰块在杯里轻轻撞了一下,很快又安静。
菜一道道上来。
桌上都是熟练社交的人,话题自然先落在行业:窗口期、定价锚、项目排队、监管口径,偶尔穿插几句「今年客户更难哄」「咨询报告现在谁还全看」。
褚宴偶尔补一句,简短但落点准;沈隽川顺着接,把包间里那点商务气氛拧得不那么板;其余两位同行的人也都不空话,三两句就能把话题推进到要点。
蔺时清的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他低头扫了一眼,屏幕亮了两秒,又扣回去。
沈隽川眼尖,立刻笑着调侃:「蔺先生,婚后生活挺忙啊?饭都不让人安生吃——」
蔺时清擡眼看他,语气平平:「吃你的。」
沈隽川立刻举筷,装无辜:「我这是关心你。」
「别关心。」蔺时清淡淡补一句,「你关心容易跑偏。」
桌上有人笑了声,很快压回去。
沈隽川也不恼,反而更来劲,顺势把火力转到褚宴身上:「那我不关心蔺先生了——Vin,你呢?家里有人管吗?」
褚宴放下筷子,笑得不多不少:「还没有。」
「那就是……没结婚,但也许有对象?」沈隽川眨眨眼。
褚宴顿了半秒:「没有对象。」
沈隽川不死心:「那你怎么一直不定?你这条件,TMT客户给你介绍的都能排队。」
褚宴擡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没碰出一点声,才温和地说:「时候未到,只能说目前在努力中。」
有人笑出了声,包间里那点被刻意压着的松弛终于透出来。
程砺舟切牛排的动作停了停,刀尖在瓷盘边缘轻轻一顿,声音很短,很克制。
下一秒他把那块肉送入口中,咀嚼得慢。
大概是觉得桌上太闹,他伸手拿起红酒杯,擡起就喝了一大口。
酒液顺着喉结落下去,杯壁很快又放回原位,连玻璃都没发出多余的响。
……
第九天,她回到上海。
落地的时候已经天黑了。
机场的灯一盏盏亮着。
叶疏晚拖着行李出来,整个人是被风尘推着走的,脑子却慢半拍。
车上她几乎没怎么说话。
窗外熟悉的高架、路牌一一掠过,城市的节奏重新把她包裹起来,反倒让人更疲惫。
进门的时候,她连鞋都懒得摆正。
行李箱立在玄关,拉链没拉,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
她连灯都没多开,只开了床头那盏小的,昏黄一圈,刚好够看清方向。
澡没洗。
手机丢在床头,她整个人往床上一倒,几乎是贴上枕头的那一刻,意识就开始断片。
新疆的风、路、光线,一起被关在门外。
程砺舟是晚上九点多离开的安鼎。
电梯下行的时候,沈隽川还在旁边不死心:「真不去?就一杯。」
「不了。」程砺舟语气很淡,「明天还有事。」
「你最近怎么这么守时?」沈隽川挑眉,「不像你。」
程砺舟没解释,只在电梯门开的那一刻点了下头,算作告别。
他知道她今天回来。
车一路开得不快。
进弄堂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楼下只有零星的灯。
她出租屋的钥匙,她配了一把给他。
门打开的瞬间,他先开了灯。
光亮起来,他一眼就看见了她。
她窝在床上,侧着身,头发散着,整个人陷进被子里,只露出一截后颈。
呼吸很轻,却很实。
是真的累到了。
程砺舟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
他在床边停下,俯身,靠近她。
风尘还没散尽,身上却已经没有路途的紧绷,只剩下熟悉的、很淡的味道——洗发水、布料,还有一点属于她本人的温度。
他低头吸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
程砺舟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然后他直起身,没再吵她,只伸手把她的外套轻轻拉下来一点,盖好被角。
灯被他调暗。
……
凌晨三点。
叶疏晚是被一种很熟悉的重量唤醒的。
有人从背后把她圈住,手臂搭在她腰侧,呼吸落在她颈后,很稳,也很近。
她怔了两秒,意识才慢慢回笼。
这味道她太熟了。
洗过澡后的干净气息,混着一点点夜里的冷,还有只属于他的那种清冽的存在感。
她没动,先在他怀里缓了缓,确认这不是梦。
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转过脸,往后凑了一点。
她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短,像是偷来的。
程砺舟没有睁眼。
过了半秒,他低低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臭烘烘的。」
叶疏晚一愣,随即笑得无声。
她干脆又往他怀里蹭了蹭,额头抵着他下巴,语气理直气壮:「就熏你。熏死你。」
她故意加了一句:「谁让你嫌弃我。」
程砺舟嗤了一声,手臂却收紧了点,把她重新按回怀里。
「邋遢鬼。」他说。
语气嫌弃,动作却完全相反。
叶疏晚被他抱着,困意重新涌上来。
她在他胸口蹭了两下,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声音已经有点含糊:「那你还抱。」
程砺舟没回。
好一会,她皱了下眉,人还没完全醒,手已经下意识按在小腹上。
那一下动静很轻,却没逃过程砺舟。
他低声问:「怎么了?」
叶疏晚哼了一声,把脸埋进胸膛:「……饿。」
程砺舟沉默了两秒。
不是没听清,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实性。
「现在几点?」他问。
「反正不是能点外卖的点。」她声音闷闷的,又补一句,「而且我想吃热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手伸过去勾他睡衣下摆,「你给我煮面条吧?」
他终于睁了下眼,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手?」
「有啊。」她很诚实,「但我不想动。」
程砺舟嗤了一声:「回来第一件事不是洗澡,是点菜?」
叶疏晚理直气壮:「我今天从新疆回来,属于长途运输后的易碎品。」
程砺舟挑眉:「既然是易碎品,那就少折腾。」
「可我好饿,好累。」她眨眨眼,「我在阿勒泰还骑马了,现在腿都要不是我的了。」
最后程砺舟还是去了厨房。
她这套房本来就是单间,空间不大。
灶台一尘不染,台面空得发亮。
一看就很少做过饭的。
他拉开冰箱门。
冷气扑出来,里面却几乎是空的:一排矿泉水,几瓶饮料,一盒鸡蛋,两个苹果,角落里一盒没开封的牛奶,再没别的。
程砺舟眉心一下就蹙起来。
九天。
她去新疆九天,回来三更半夜喊饿,冰箱里连一颗葱都没有。
他盯着那点空荡看了两秒,像在压火,又像在把一句话咽回去。
「你就这么过日子?」他没回头,声音低低的。
床上传来她懒懒的「嗯」,还带着一点委屈:「我不是不在嘛。」
程砺舟没再说话,关上冰箱门,动作很轻,但透着不耐烦的克制。
水烧开,面下去。
他顺手把火压小,卧了一个荷包蛋,蛋白收得漂亮,蛋黄还留着一点软。
端过来时候,叶疏晚已经把枕头垫高,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眼睛跟着碗走。
「只有这些。」程砺舟把碗放在她面前。
「够了。」她立刻点头,下一秒又补一句,「但我不想动。」
程砺舟看她一眼,在权衡要不要把她从床上拎起来。
得寸进尺的叶疏晚。
叶疏晚抢先伸手,拉住他衣袖,语气软得理直气壮:「你喂我嘛。」
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只是把筷子捞起一点面,吹了吹,递到她唇边。
叶疏晚立刻张嘴,像领奖一样认真。
「烫。」他提醒。
「嗯。」她含糊地应着,眼睛却亮。
吃了几口,她突然笑了一下。
程砺舟动作停了停,擡眼:「笑什么?」
叶疏晚摇头,嘴角还挂着那点笑意:「没什么。」
「没什么也能笑?」他盯着她。
她避开他的目光,低头去追筷子上的面:「就……真好。」
程砺舟喉结动了下:「好什么?」
叶疏晚想了想,像找不到一个足够准确的词,最后干脆放弃解释:「就……好啊。」
她说完,自己又笑了一下。
屋里很安静。
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和夜里很远的风声。
程砺舟觉得胸口被什么轻轻戳了一下。
他把筷子往碗里一放,声音压得很平:「你整天脑子里装的什么?」
叶疏晚一愣,擡眼看他。
程砺舟擡手,指腹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在别人面前也没见你这么憨。」
叶疏晚笑出一点气音。
她没解释,趁他低头去夹面那一瞬,凑过去,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程砺舟动作一停,擡眼看她,声音压得很低:「吃饭的时候别亲。」
叶疏晚眼睛弯着,偏要顶一句:「就不。」
「……」他盯她两秒,把火压回去。
下一秒,他把筷子递到她唇边,语气更冷一点:「张嘴。」
叶疏晚乖乖张嘴,含住那口面,还不忘含糊地补刀:「你凶也没用。」
反正她这几天好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