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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之契约 第二十八章 断臂

作者:Mircale

——龙历九零二年.夏——

碧之国。

边境乡村。

村口土路。

瘦小男童,总是亦步亦趋地跟在女婴身后。

女婴走路不稳,摇摇晃晃,感觉随时都会跌倒。

身后男童紧张得不得了:

「欸!小心啊!」

「喂——不要乱跑!」

声音急切,却又带着笨拙的温柔。

女婴跌跌撞撞,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头咯咯笑着,好奇地望向天空。

祭司看在眼里,忍不住失笑:

「真像在照顾自己的妹妹呢。这孩子……还没有名字啊。」

老者低声,如对风语:

「就叫她——花有情吧。」

男童怔怔覆诵:「花有情……」

祭司望二人,眼底有慈与悯:

「是啊……花有情——风随行。」

风拂土路,将两个名字一并记下。

成了谁也抹不掉的约定。

——

斜阳映坡。

年少的风随行正在练剑。

木剑呼啸,剑影连绵。

额汗如雨,喘而不停。

草坡上。

花有情抱膝静看。

风声阵阵掠过,将她发丝吹乱。

「风,这样不累吗?」

少年不回头:「要是累了就停下,那还怎么保护你?」

语罢,剑势再掠,激起又一道急风。

「我以后一定要成为很厉害的剑客!」

花有情忽地笑了。

夕光折在她的蓝眼里,如水波微亮。

「我觉得——你以后一定很厉害。」

少年脸庞在汗水与夕阳的映照下闪着光,眼神坚定自信。

「那是当然。花,这事——交给我。」

花有情把下巴轻靠在膝上,笑意更深。

仿佛此刻的少年,真能承担起整个世界。

——

屋内灯火微黄。

花有情收拾菜盘,擡眼:「家里没酱油了。」

风随行磨剑应声:「待会我去。」

花有情轻声道:「谢谢你。」

却又低下头,神情失落。

「我也可以自己去的……只是我的眼睛。」

风随行闻言,动作稍顿。

凝视着那双与碧黎族与众不同的蓝眼,语气笃定:

「不用,我来就好。」

窗外风声长啸,带着远行的预兆。

风随行放下剑:「过些日子,我要回军中。祭司奶奶便交给你了。」

花有情埋首风随行的胸口,声音微颤:「要平安。」

风随行不语,只紧抱着她。

想把这份温度刻进骨血,然而——这温度终会冷却。

「风……你一定要小心。」

黑暗里,那句话久久不散。

——龙历九三零年.春——

碧黎军。

北伐军帐。

风随行骤然惊醒,眼前是帐幕与药香。

吃力撑起上身,胸口剧跳,咳作一团。

「咳、咳……」

左手摸上厚纱包裹的右肩——血渗掌心,湿热而黏。

疼痛窜上神经,却不肯放手,甚至更用力按压。

风随行抿紧双唇,瞪大双眼。

唰。

帐帘掀起。

策马临权阔步入内,神情难掩焦灼。

他在榻侧坐下,沉默良久,仰头长叹:

「……没想到,变成这种结果。」

风随行低声哑语:

「我对燕宇凡出手……让咒世得以预备。非是你计划有误。」

两人四目相接,皆是沉重与惋惜。

策马临权低声:「至少你回来了。

否则——我不知如何向你儿子交代。」

帐外喧哗不歇:甲鸣、马嘶、吆喝连绵。

帐内只余药气、炭热、与压得人喘不开的沉寂。

风中许世,孤影记花;断臂落血,暗风残生。

——

苍弦军。

玄武城。

「啊——我的脚!」

哀号四起,血与担架塞满巷与营。

医官奔走,药罐翻落,绷带早已不敷使用。

玄武城虽守住,代价是无数断肢与无法愈合的伤痕。

雷狮骑士团亦四处奔走,辅助救治。

律凤韵半跪按住士卒的腿:「会痛,忍住,深呼吸。」

士卒牙关紧咬,终于还是痛呼:「啊——!」

旁侧,满身绷带的罗辰洲仍抱着笔记本:

「早晨的迷雾,伤亡计程车兵,惨痛的代价,玄武的裂痕……」

魏雨衡拍桌怒吼:「你全身绷带还有心情念诗啊!?」

罗辰洲擡眼淡声:「绷带绑的不是我的伤,是玄武脆裂的防线。」

吕靖岚翻白眼:「……欧买尬。」

律凤韵扫视众人,沉声问:「司徒华、司徒铵呢?」

牧臻野面色发紧:

「没见到。除了燕大人,唯他们未归。莫非……」

片刻微松的气氛,被现实无情拉回。

——

街道残破,瓦砾与血痕未干。

城主韬玄无来回踱步,神色疲惫而焦躁。

「唉……」

远方脚步声沉重而乱。

众人回头,尘烟中,人群缓缓逼近。

最前方是朱珺卿。

披风染血,步伐沉稳,却比往常更慢。

身后数具棺木,由士卒合力擡行,木板渗血,沿路滴落。

再后,是伤残兵卒。

有人断臂,有人缠满绷带,被同袍扶着前行;

有人低着头,连喊痛的力气都没有。

整条街忽然安静下来,原本的哀号声也被压住。

直到队伍走近,众人才看清——

司徒华浑身是血,怀中抱着一具早已冰冷的身躯,脚步沉重。

「找到了吗?」

律凤韵声音发颤,视线落下,瞬间失色。

「……铵?!」

司徒华没有回答,只抱着胞弟,继续向前。

朱珺卿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冷得断裂:

「把骑士团召来。这件事不准外传。」

——

片刻后。

玄武城僻静角落,众人围立。

朱珺卿环顾四周,低声:「确定无外人?」

韬玄无点头:「除了骑士团与我,不相干的人已排开。」

朱珺卿长叹:「……开吧。」

亲卫士兵战战兢兢地上前,伸手揭开棺木。

冷风灌入。

苍白的面容映入眼帘——苍弦巨擎,燕宇凡。

「啊……?」

「怎么可能!?」

律凤韵撑着棺沿,尽管早有预感,仍泪落不止:「……燕大人……」

沉默蔓延良久。

韬玄无收回视线,转向朱珺卿,低语:

「原来如此……讯息还没传出去吧?」

朱珺卿点头:「是的。除了我的亲卫队和你们,暂时无人知晓。

但这是迟早要传开的事。」

韬玄无指节抵着下巴:「我不敢想像……

燕将军的尸首,被挂在敌军阵前的画面……」

朱珺卿目光转冷:

「那将是最糟糕的结果。」

牧臻野跪地嚎哭:

「哇啊——怎么可能……!这不是真的!」

魏雨衡看向司徒华,喉干:

「那……铵也是……?」

司徒华闻言沉默——

他冲入战场时,铵已被雷束贯体,身躯扭曲焦黑。

雷暴翻涌,闪光如刃,留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司徒华闭上双眼,声音极力压抑:

「我们赶到燕将军所在的战场时,铵……已经被波及了。」

话音落下,空气骤然凝重。

哭声、低吼、颤抖的呼吸,在角落不断交错。

——

数刻后。

城内街道残破,哀声隐隐传来。

朱珺卿步伐一顿,喧嚣中,前屋里头争执震门。

「你在想什么!」魏雨衡怒极。

律凤韵带哭腔:「城主……你应该知道燕将军在大家心中的地位。

不只是我们,而是整个国家……」

罗辰洲双眼泪水直落,强作镇定,低声吟道:

「壮士捐躯不留名,问谁还敢照汗青……」

律凤韵哽咽:「他可是从父亲那一代,直到现在……」

韬玄无声音哆嗦:

「是啊。术国未立、诸氏相伐时,他已随先皇奋战。」

律凤韵猛地擡头:「那你还——!」

韬玄无低首:「这讯息若传出去,全国上下都会陷入哀痛吧……」

牧臻野握紧双拳,颤声抗拒:

「要我们对士兵说谎,还要他们再上战场——做不到!」

韬玄无捂额长叹,自责道:「我何德何能有如此想法……

对不起,方才一时鬼迷心窍。」

屋内空气凝住。

「我赞成。」

一道清冷却笃定的声音打破沉默。

众人惊觉回首。

朱珺卿倚门而立,神情冷冽,环视众人:

「各位——有没有把握守住碧黎军下一波攻势?」

屋内死寂。

牧臻野、魏雨衡、律凤韵都想开口,却也不敢给出肯定的回答。

朱珺卿缓缓上前,字字入骨:

「燕将军的死,的确会短暂激起士兵的愤恨与求战之志。

但这讯息终究是阴影。」

声音不高,却压得众人胸腔微闷:

「一旦战局陷入胶着,事实便会成为士气颓丧的钉子。」

雷狮骑士团——由燕宇凡亲手建立,术国最精锐的特殊独立部队。

听见这话,神情各异。

现实与武德背道而驰,压抑的矛盾在胸中翻涌。

队长律凤韵沉默许久:

「……这是命令?」

魏雨衡低吼:

「让我们睁眼说瞎话,太难受!」

罗辰洲盯着绷带,喃喃:

「持义不负义,行义不逞义……?」

司徒华无言,眼眸空洞,沉在丧弟之痛。

「不……各位,我只是——」韬玄无刚要缓颊。

朱珺卿压声打断:

「这是我与城主,两位苍麟将的命令。」

韬玄无反驳道:

「别这样。他们是在最前线的,也该尊重他们的想法。」

朱珺卿冷斩:「正因此,更该理解事势之重。」

律凤韵不再多语,径自出屋,如默许其令。

韬玄无垂首沉思:

这场争执并非结束,还有更重要的现实正等着揭晓。

风声,

从门缝掠过,带来黎明前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