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之契约 第三十八章 歧路
——龙历九三一年.春——
碧黎北伐持续进行。
夜风带血,
远方鼓声与厮杀声断续传来。
一支边境苍弦小商队冒夜急驰。
马蹄凌乱,孩子紧抓车沿。
胡须斑白男子低骂:
「不是放弃我们了吗?怎又打起来……」
怀婴女子咬唇:
「我们往边境走,这样下去……」
年轻人握缰满汗:
「不想被波及,只能先走!」
前方上坡,年轻人大喊:「抓稳!」
车队颠簸,货物撞击作响。
马车上金发男童猛磕木箱:「好痛!」
瘦小黑发男童急拉:「十一,抓好!」
十一抱住货袋,小声:「景安……谢谢。」
忽见前方道路横陈数十具尸体,
盔甲破碎,血浸泥地。
马车被迫放慢,
众人被迫直视。
血腥扑鼻,孩子瞳孔颤抖。
有人屏息,有人呜咽。
胡须男子低沉如泣:
「打到这里来了……」
景安脸色惨白,胃中翻涌,
忍不住扑向一旁,干呕出声。
十一拍着他的背:「景安!没事吧?」
景安热泪滚落,哽咽:
「爸爸……妈妈……」
胡须男子哀气低骂:
「一下打仗,一下撤退……才有这下场。」
女子哽咽:「很多人被抓走了……」
年轻人望向孩子:
「有人父母被政府征去未归;
碧国军队到来后,又把更多人带走……」
听着这些话,
十一心口陡然收紧。
脑海浮现父母临行前被征召的背影。
他们担心内地难民太多、资源不足,
便将十一托付给景安父母照看。
很快,碧国铁蹄踏至,
景安父母亦不知所终。
两个被遗落的孩子,
只能随路过的商队辗转。
战前,他们是最要好的朋友。
常常在村口追逐打闹,
彼此庆祝生日,一同许愿,分吃小小的糕点。
原以为那样单纯的日子,会一直延续下去。
但战火从不给孩子选择的余地。
父母背影消失后,
他们能依靠的,只剩彼此。
商队经过某处尸堆时,林间数道人影跃出:
几名男子从阴影里钻出。
有的披着破败的碧黎披肩,
有的挂着残缺的苍弦甲胄;
甚至有几个干脆赤着上身,
腰间绑着杂乱的布条,模样更像是土匪。
盔甲残破、衣衫参差,
全都手持染血的兵器。
碧黎逃兵盯向女子,神色猥琐:
「哟,苍弦女人……我还没试过呢。」
旁边苍弦逃兵冷笑:
「这次算你的,下次换我。绿眼碧黎女人我也想试——」
胡须男子脸色巨变,颤声:
「你们不是敌人吗?身为苍弦士卒,怎会堕落至此。」
本应是敌对的两国士卒,
或是游走国境边缘的强盗,
如今却混杂成一群无所顾忌的掠食者。
在这里,
苍弦与碧黎、荣誉与道德,皆已无所谓——
只剩下为了苟活、为了欲望的兽性。
为首逃兵大笑,步步上前:
「谁还管这些?现在的时代,能活下去才算本事!」
身形肥硕的强盗头子舔了舔嘴角,
盯着商队里的孩子们:
「呵……真是可爱的男孩子。」
十一、景安浑身发抖,只紧抓彼此衣角。
「——啊!」
惨叫与骨裂声炸开。
车伕肩头被长刀劈中,栽入血泥!
——嘶!
受惊的马狂嘶,拖车冲入上坡。
车轮碾过血泥与石块,刺耳轰鸣,
孩子们被甩得东倒西歪。
混乱中,肥硕的强盗头子暴喝:
「追上去!!」
追杀的马蹄声震得夜林轰鸣。
两个年幼的男孩只能无力地缩在货架上。
景安嚎啕大哭,声音嘶哑;
十一则紧紧抓着车沿,不断呼唤:
「爸!妈!」
哒哒。
肥硕的强盗头子策马逼近,
透过火把的光亮,露出了污秽的笑容:
「嘿嘿......」
惊吓之际,
十一捡起木箱,朝强盗头子砸去:
「景安!」
景安也哭喊着回应,
抓起破布与干粮一并丢去:
「十一!」
在强盗头子眼里,
这点挣扎不过是螳臂当车,既可笑又无力。
他忽地催马绕至前方,
将手中火把掷向马匹!
火光骤然窜起,
烈焰舔舐鬃毛。
马儿受惊狂嘶,
车辆失控,颠簸摇晃。
「啊——!」
十一一时抓不住,被狠狠甩离车厢!
身影在夜空中翻滚,
惊恐呼喊被风声吞没。
「十一!!」
景安拼命伸手,
指尖几乎擦过,仍徒劳无功。
蹦!
十一重重摔进路旁的斜坡,
翻滚着跌入满布杂草的黑暗深处。
片刻后——
杂草与泥土卸去大半冲击。
虽侥幸免于一死,
却已满身污泥擦伤,手臂小腿火辣作痛。
「好痛……」
十一颤抖低语,头晕目眩。
「我的头……」
金色短发沾满泥草,
独自跌跌撞撞地走在夜色笼罩的草原上。
脑海不断闪回刚才的画面——
苍弦与碧黎的残兵,与强盗混杂的狞笑。
「爸爸说……碧黎才是坏人?
为什么……苍弦的大人也……」
「景安……还在车上……」
血光残影、尖叫倒下在脑海翻涌。
「还有其他人……为什么会这样……」
声音在夜风里颤抖,
稚嫩却充满困惑。
尚未成熟的身影孤零零地摇晃着,
仿佛随时会倒下。
「找——到——了——」
丛林忽来拖长戏谑声。
两名苍弦壮汉踉跄而出,
腰挂酒袋,醉意未消,手握染血长刀。
掠食者般的笑容,
锁定了草丛中无力的小小身影。
十一浑身脏污,耳嗡作响。
再撑不住,双膝发软,跪陷泥地。
一人不耐:「我对小孩没兴趣。」
另一人眼亮:
「老大特别喜欢这种的……能换不少钱。到时再去买女人。」
「好啊——哈哈!」
两人大笑,笑声在黑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绝望——眼前只剩一片绝望。
视线模糊只余两个逼近黑影。
十一几不可闻:
「死了吗?……我要死了吗?」
泪水模糊视线,心底呼喊:
「爸爸……妈妈……」
就在此时。
——唰!
冷风一飒,
刀光闪过。
壮汉未及反应,
头颅已然喷飞。
鲜血在夜色中划出弧线,重重溅落泥草。
那一斩——
力量、速度、精准,缺一不可。
连死者都不知自己已被斩落,
只留断口兀自喷血。
「?!」
十一呆滞擡头,
一道人影立于月色与血雾间。
只见那人微微回首,
眼眸映入月光,映照进男孩眼底——
「跟……月亮一样的颜色……」
视线逐渐暗去。
最后的意识里,
那双瞳如圆月般清冷圣洁,
将血雾与黑夜全数掩没,只余银白之光。
——
相同月色,
遥远另一端。
一位断臂武者背着孩子,步伐沉重。
「爸爸……我们要去哪?」
胆怯声黏在夜风,颤如细弦。
「再等一下,就到了。」
父亲低应。
残缺右肩火般作痛,
诅咒蚕食血肉。
「……咳咳……」
他猛咳,
掌心满是鲜红,月光冷映血迹。
一意孤行,
死死护住背上的孩子。
孩子探出半张脸,
月光映出一双蓝眸;
与父亲的绿眼在夜色中短暂相触——
一冷一暖,
一深一浅,只因血脉紧紧相连。
远方空屋中,老迈的哭声断续:
「呜……呜呜……真的没办法了吗……」
血洒荒途,月色如冰;
残躯未止,唯背影行。
绿眼如残烬,蓝瞳似新星,
注定的悲哀,仍以亲情紧系。
风随行擡首,遥望远方。
战火仍滚,低吐:
「策马临权……看来我是等不到了……」
纵血脉异色,仍斩不断父子;
即便命运残酷,也必须背负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