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之契约 第四十一章 压迫
咒世陨落后,
清辉旧贵族立即夺回朝权。
新王登基,
号曰辉王.景旸,着手重建残破的王庭。
然而,咒世残部犹存,
使得新王的声望仅能笼罩内地,难以真正传遍疆土。
新旧势力交错,令国内气氛愈加撕裂。
景旸深知,
若无一面能凝聚人心的旗帜,
清辉必将再度分崩。
「解放远赴碧黎的苦工」
便成为新王立下的第一道国策——
既是对百姓的承诺,
也是对苍弦、碧黎两强宣示「清辉仍在」的呐喊。
但也是这份志愿,
新王急于集中权力,清辉并未得到休养的时机。
刑与罚的统治依然延续,
只是换了双手,换了张脸。
已有百姓开始作梦,
梦见白鬃仍在的年代。
怀念那回不来的从前,至少那时候——很安稳。
——
日光下,
刑架上的尸体已肿烂,血水腐酸。
守律士杜长宵挥手让士卒替换,
尸水顺着木架滴落。
一名年轻士卒掩口干呕:
「呕……好臭,都是蛆,我快吐了……」
杜长宵皱眉:
「做多久,都不会习惯。」
士卒低声问:
「杜士官,这种事……还要持续多久啊?」
杜长宵冷冷歪笑:
「谁知道?王是换了,可什么都没变。」
士卒瞥向围观的村民:
「这样谁还敢来当兵……」
杜长宵抓了抓头发:
「唉……人数不到标准,最后还是得找理由抓人。」
广场四周寂静无声,
只有蝇声在空气里盘旋。
渴望改变的王,
渴望改变的仕,最后什么都没改变。
刑与罚的车轮依旧转动,
如同永无止境的轮回。
——龙历九三二年.夏——
术国营帐内,
灯火摇曳,
战鼓声隐约透过夜风传来。
韬玄无伏案,
目光在战报与地图之间游移,
笔墨溅染衣角。
「处理完了。」
朱珺卿掀开帐幕,语气平淡。
「啊啊……好的。」
韬玄无擡头,
神色疲惫,眼圈微微泛青。
朱珺卿走近,伸手探了探他额头:
「这是第几次发烧了?你一个后方人员,弄得比前线将士还累。」
「战术是我创想的。」
韬玄无苦笑,眼神依然倔强。
「也确实为了配合我,
牺牲了不少领土。我不能辜负这一切。」
「我若停下,前后都会崩掉。」
朱珺卿眉宇微蹙:
「白天研读战报,夜里还要指挥部队。
你从以前就这样,只会埋头苦干。」
「哈哈……真的撑不住的话,我会休息的。」
韬玄无侧首微笑:
「谢谢你,珺卿。」
火光映照下,笑意单薄也真切。
朱珺卿默然凝视,
心底浮现父亲曾说过的冷语。
低声自语,几不可闻:
「……棋子吗?」
——
苍黎大战,
一年已逝。
碧黎大军压境,
四成疆土尽入其手,术国死线将临。
然而对碧黎而言,
何尝不是一场痛苦的拉锯:
补给绵长,
尸骨成丘,
战鼓声声已拖入无尽之夜。
暮色里。
碧黎军正在收集尸体,准备集体焚烧。
火堆未起,
先得剥去白冶甲与苍纹腰牌。
甲片与铜牌被丢入一旁的箩筐,
叮叮作响。
一名士卒翻看白冶甲,
指尖触到内壁上粗糙的刻痕:
「若能活着回去,愿再见妻儿一面。」
「可恶……」
士卒低声咒骂,把甲片扔进堆里。
另一人拆下苍弦兵的腰牌,
背后同样刻着字:
「愿来世仍执枪守国。」
他没有说话,
只把腰牌丢进皮袋。
两军士卒,
无论敌我,
都在铠甲与腰牌后方刻下愿望——
有人刻家乡的名字,
有人刻爱人的生日,
有人只写:不想死。
然而尸体终将焚尽,
烟灰随风而去;
一堆刻满愿望的甲片与腰牌,
冷冷在夜色里敲打,
像在讥笑。
——
术国。
云川郡。
云川郡已沦陷逾一月。
城墙上挂满断肢残臂,
随风摆荡,
既是宣示,也是恫吓。
深夜。
不破神风独自来到石阶附近,压低声音:
「兄弟,这次帮忙一下。」
正在打坐的赤霄淡淡点头:
「嗯,带路吧。」
不破神风对着空气挥拳:
「若是我用凶的,铁定能压下去……
但那些人都是跟我出生入死的兄弟。要我劝,还真劝不动。」
赤霄看了他一眼,语气冷峻:
「无妨,交给我。」
两人行至庙口。
不破神风停下脚步:
「就在前面,我先避一避。」
赤霄独自踏入庙前月影。
喀。
「大人……请不要这样……」
几名幽璇军阳殿斧兵,
正押着几名苍弦女子,酒气与哭声交杂。
赤霄迈步上前,冷声开口:
「什么时候,碧黎军也沦为这般野蛮?」
话音落下,
庙灯猛然颤动。
斧兵们动作骤僵,
酒盏自掌中脱落,砸在地上,碎声刺耳。
一名斧兵强撑着开口:
「赤霄大将……我们这次也折损了许多兄弟。」
他指向几个断腿、断手的同袍。
「大家都是同乡,如今已成废人。临回国前,想让兄弟乐一乐。」
独坐庙外的不破神风闻言,低声喃喃:
「就是这样,我才舍不得用凶的……」
然而赤霄依旧冷硬:
「既然我看见了,那就是不准。」
简单的话语,
却压得全场沉默。
斧兵们面面相觑,
终究还是松手,低声咒骂着散去。
赤霄本欲再喝斥,
却忽见其中一名斧兵——
掏出铜钱,
塞进一名苍弦女子手里。
女子瑟缩着接过,
裹紧身上印着「天禄军」字样的衣衫,
不敢言谢,只是眼神闪避。
赤霄霎时愣住。
怒气翻涌,却把话吞了回去。
人的本质终是同样,
龙焰照耀之下,必有深黑重影。
离开后,
赤霄默默擡头,
心里泛起另一个念头:
天禄军的弟子,
从未像幽璇军与不破神风这般,与自己推心置腹。
——
数周后。
术国,松陵关。
河岸旁,
一名孤儿蹲在泥地,
把捡来的破布木偶排成列。
孩子用细弱的嗓音,
模仿将军的低吼:
「一列——进!」
「二列——起!」
木偶齐整地倒下,
被他用手一一推入河水。
水流冲走了布偶,
也冲散了他最后的家人。
在这场战争里,
葬礼不再需要棺木,
只要一条河,就能收下所有失落的灵魂。
「哼——哼——」
孩子端正踏步、行礼,
仿佛看见真正的部队远去。
「向后——转!」
——?!
就在孩子转身之时,
远方尘沙弥漫。
大地轰鸣,
由远而近的踏步声,宛如地震。
碧黎军——来了。
城墙之上,
松陵关城主远望尘烟滚滚。
旌旗猎猎,
其上清晰可见幽璇军的标志。
城主沺松志低声喃喃:
「看这旗帜,果然是幽璇军……碧黎总帅与火龙传人不在此地。」
他顿了顿,语气沉稳:
「韬玄无的推算,的确没错。」
随即转身,
面对一众疲惫的将卒:
「我们的疆土,已失去了近五成。这里,就是死线!」
唰。
沺松志拔剑,
指向前方尘沙翻涌的天际:
「依照原定计划,让他们看看——苍弦的骄傲!」
松陵城前是死线,
剑起无人是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