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之契约 第四十五章 兔死.犬危
王者之剑——
剑身泛着黯淡金光,
却留有几抹永不褪去的暗红——
据说,那是先皇玉昭胤,
亲手斩杀最后恶魔时,溅落其上的血痕。
岁月无法磨去的痕迹,
如同诅咒般渗入钢铁。
传说,
得此剑者,方可君临天下;
唯有承载王气之人,
方得见「王剑」真正的真身。
其时,剑身将绽放至高无上的金色光辉,万军鼓舞,群心同赴。
是荣耀,是枷锁;
是天下,是坟冢。
如今,
它静立于先皇陵墓之前,作为镇墓之剑。
村民远来朝拜,
将其视作玉昭胤的化身——
朝拜此剑,
等同于朝拜已逝的「人皇」。
——龙历九三四年.夏——
——青原府——
三人的谈话,正在继续。
不破神风仰首冷笑:
「哼,军神自己——也藏了许多秘密吧?」
策马临权带着轻佻与深意:
「哈……多得很。等战事结束,我再告诉你。」
不破神风放声大笑,
挥拳一击酒坛:
「好!我等你的八卦!」
赤霄盯着棋盘,
缓声开口:
「近来战线推进停滞,主君——你可有对策?」
策马临权收起笑意:
「若要硬闯苍胤城首都,
凭我军之实力,也非不可能。
只是——我不喜替人打下手。」
不破神风撇嘴:
「这一年来,双方确实未曾有大动作。」
赤霄点头,语气带着实务:
「不强求推进,反倒能把力气留于固守漫长的补给线。」
策马临权条理分明:
「原本预计三年内,打下整个术国。
但对方进退有度,拖长战局——我自当改变战略目标。」
赤霄反问,手中棋子轻轻落下:
「内治?」
策马临权望向窗外烽烟:
「没错。比起倾兵硬攻,建立秩序,方是良策。」
视线回落棋盘:
「只要操作得当,那些仍在驻守的术国子民,终会成为我的麾下。」
不破神风沉声道:
「军神此言何意?」
策马临权语气低缓而笃定:
「你们最近,也应收了不少,来自术国的交涉密信。」
两人心领神会,微微点头。
策马临权指尖轻触棋盘:
「据我所知,他们之所以能坚守至此,靠的是——
燕宇凡未死,这个假讯息。」
他捻起一枚棋子,在指间轻转。
「但战事已持续多年,讯息早已不攻自破;
加上内部难民成潮,恐慌已生。现在要做的——
便是让这份恐慌,继续发酵。」
说罢,
关键一子落下。
棋声清脆,在静室中回荡。
「韬玄无——你如何出招?」
赤霄凝视棋局,
见大势已去,摇头叹道:
「战事延绵,终将使生灵涂炭……
而军神此举,却能以最小的损失,换得最大的利益。」
不破神风咧嘴带笑:
「哈!想要全吃就对了!」
话落。
策马临权视线微偏,
越过棋盘,望向门外。
只见田昭成静立廊下,
双手捧着密报,动作熟练,一语未发。
策马临权眼底泛冷,
似是看尽世间大道:
「局既开弈,本就该吃尽。
兔死狗烹——谈何胜负?」
——万息之林——
延绵不绝的战火中,
碧黎攻势终于渐缓。
雷狮骑士团得以短暂休养,
众人聚于玄牝神木之下,
为燕宇凡举行了场简单,却庄严的小葬礼。
这支长年沐浴在玄牝粒子、
追随战神的队伍,
在无数血战之中仅折损五人。
纵使疲惫,却依旧挺拔。
吕靖岚伸了个懒腰,
仰头看着神木枝叶间落下的点点光粒:
「啊~好舒服啊~」
牧臻野盘膝而坐,掌心微摊,
任粒子自指缝流过:
「每次待在这里……都能得到启发。」
罗辰洲静立树下,
凝视那片如诗的光雨:
「我不写诗。因为玄牝,本就是诗。」
律凤韵语气柔和:
「新的人员,到来了吗?」
周留影微微点头:
「是的。都是经过魏雨衡前辈肯定的人选……
下次,便可投入战场。」
律凤韵走近玄牝神木。
微风拂动发丝,粒子自肩头滑落。
她神情渐柔,缓缓闭眼:
「玄牝……蕴着无以名状的力量。
我们,也是因此被选中的人。」
短暂静默。
她再度睁开眼眸:
「下一次,我肯定会……」
传说中,
雷狮骑士团的成员,
皆曾受过玄牝的考核。
然而此事从未有人能证实,
就连燕宇凡本人,也未曾明说。
——术国境内——
街道狭长,
灰尘翻涌。
皇家禁卫军踏步而行。
白金铠甲在残光中映照,宛如不容玷染的圣像。
象征王权的双手剑悬于肩上,
随步伐微微震动。
似在为亡国的黎明鸣丧。
路边,满是蜷缩的身影。
破布裹体,血污与泥尘交错;
孩童在母亲怀中哭喊后沉睡,老人僵坐不语。
铠甲仍闪着金光,
照不亮那些失去名字的面孔。
秩序行走于废墟。
荣耀与苦难并肩。
众生仰望王权之辉,
眼中——却不见崇拜。
——皇家术师学院——
沙场风声猎猎。
术师团列阵演练,
火光冰息交错,轰鸣声不断。
朱靖侯负手而立:
「他收到了吗?」
朱珺卿压抑着语气回道:
「是的。哭得很惨。」
数日前的夜晚——
韬玄无接到军令,
故作镇定,对朱珺卿轻声道: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由于我的关系,术国失去了大片国土。
没被斩首,已是万幸。
这是……没办法的事……」
军令内容——
术国次麟将——韬玄无,
因指挥方针失当,致战局失利,国土蒙损。
即日起降编为苍牙士,
编入前线行伍。
其责任,俟战后军事法庭裁决。
冷硬的字句,
像枷锁般,扣在韬玄无肩上。
……
朱珺卿转身离去时,
后方却传来压抑不住的哭声。
「呜……呜……
我这么全心全意的付出……是为了什么……」
轰!
沙场的火光与号令,
打散了回忆。
时间不会因一个失败者而停下脚步。
朱靖侯低声对身旁的女儿道:
「他的情况,我已经替他说过不少好话。
其余三司也多少心里有数。」
指节在甲栏上轻敲。
「那几道防线里,唯有他负责的防线,
收缩得最慢,退得最稳。
可惜,耐不住军中流言。」
朱靖侯摇了摇头,
望向远处翻滚的火光。
「那些守不住阵地的将领,
或承受损失的地方仕族,纷纷把责任推到他身上。」
话落,袖口微动。
「若不给个交代,恐怕人人自危。」
朱珺卿沉默。
凝视沙场。
下方年轻术师们振声吟诵,
火光与冰雾交错升起,映在她眼底。
朱珺卿凝眉问:
「父亲,有什么对策?」
朱靖侯眼角微挑,似笑非笑:
「妳想站在哪一边?」
朱珺卿神情骤滞:
「父亲……什么意思?」
「哈哈,开玩笑的。现在还不是时候。」
朱靖侯摆摆手,语气不容忽视:
「但情况再恶化下去,就要考虑了。」
朱珺卿追问:
「上面的情况如何?」
朱靖侯眼睛微瞇道:
「已经很多人在考虑,
甚至有人——早就开始交涉了。」
朱珺卿冷笑:
「表面叛逃者论处,实际上,
许多人已经在行动……真是可笑。」
朱靖侯负手而立:
「战争结束,不代表人生结束。对吧?」
朱珺卿沉默——
她明白,
父亲说的并非笑谈,
而是另一场更深的棋局。
不知为何,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
韬玄无埋首军报、眉宇紧锁的模样。
低声道:
「如果可以,我还是会想要……再坚持一下。」
朱靖侯闻言,淡淡轻笑:
「那是当然的。在那边的社会,
我们顶多也只是待遇稍好的阶下囚。」
他擡手,轻轻抚平袖口的折痕。
「但若局势真的不对,
我会替朱家做出最后的决断。」
说着,
他转过身,
望向远处术师团燃起的火焰上:
「继续监视韬玄无。
他,是个重要的筹码。别让其他氏族有机可乘。」
朱珺卿垂眸:
「……是的,父亲。」
荣光既坠,便需有人背负坟碑;
剑锋既钝,便需有人成为祭旗。
在这场败亡的博弈中——
将士是先锋,亦是筹码;
在「天佑苍弦」的口号下,
越是忠诚的灵魂,
越具有交易价值。
待一切尘埃落定。
交出谈判筹码,
换取优渥的战后待遇。
将最忠诚的将士,
送往敌方的断头台。
对军神而言,
这便是最盛大的献祭,
足以昭告天下——
谁是唯一的胜者。
在这个时代——乃人之常情。
万军既定犹为弈,
兔死犬危世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