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之契约 第五十三章 泥潭
——龙历九三五年.春——
某次晨雾里,
焦原上两面旗帜纠缠倒卧。
一面是碧黎绿,
一面是苍弦蓝,血迹斑驳。
黑猫跃上烧焦瓦片,拱背闻嗅;
瓦片下,藏着苍弦与碧黎士卒的眼球与军靴。
——
苍胤城外三百里,
碧黎军北伐主帐内。
田昭成拱手报告:
「风云啸大将率岳玄军东征清辉,
据报告描述,虽碍于王命,不少人未能随行,但目前推进极为顺利。」
策马临权声音平稳:
「很好。推进成果事小,
至少避免了最坏的情况——我可不希望岳玄军变成敌人。」
田昭成擡眼望向帐外:
「似乎人数越来越少了。」
策马临权面色沉重:
「每打下一个地方,就得留下驻军镇守……得快点了。」
田昭成语气迟疑:
「快?」
策马临权转身,眼神冷峻:
「数日前拦截到密报——
王族与术国高层已暗中联络。再拖下去,立场不妙。」
——
夜风拂过军帐,
铁甲的边角在火光中泛着微红。
赤霄与不破神风并肩而行,巡视军备。
赤霄仰望北方,声音沉稳:
「再往前一点,就是最后了。」
不破神风笑着侧目:
「少见你这么激昂,你在期待?」
赤霄嗤笑:
「丘忆南师尊未了的事…… 总该有个收场。」
不破神风斜睨:
「还在执着?」
赤霄语气转冷:
「黑阳蚀日之役,你可还记得?」
不破神风失笑:
「怎会忘。那一战,我与他都在场。
彼时的你,还只是孩童。」
赤霄低声:
「那年,立在战场中央的——四位顶峰。」
不破神风伸出手指数着:
「白龙传人——南风无疆。
火龙传人——剑中求。
雷龙传人——燕宇凡。
还有白鬃的魔王子。」
赤霄望向夜色深处,声音低沉:
「师尊,曾与那样的人物正面交锋。不退,不避。」
不破神风看向他:
「所以你才入龙炎洗礼。直面火龙神。」
赤霄垂视掌心。
火纹在指节间若隐若现:
「我想知道……『武』的巅峰,到底是甚么。」
不破神风伸手拍在他肩上。
「如今三人已不在,剑中求也算退隐。
这片大陆——你就是最强者。」
赤霄擡眸,语气怀疑:
「真是这样吗?前辈。」
他知道自己赢了。
却说不出,那算不算胜。
不破神风沉声:
「你多想了。」
随即擡手按了按颈侧。
「倒是我这副老骨头,还有几笔帐未清。」
赤霄回头:
「例如?」
不破神风敲了敲颈侧:
「雷狮骑士团那些小子,最近越来越难缠了。」
赤霄语带赞赏:
「虽屡战屡败,但身为军职,他们的精神确实值得敬佩。」
不破神风嘴角微挑:
「下次就无处可逃了——念诗小子。」
——
术国。
万息之林外。
有村名曰燕。
雷狮骑士团的训练地便在此地,
常可见少年于田间练枪。
村口建有雷公庙。
红柱斑驳,瓦脊覆苔。
相传上古,
有异人自云中而降:
裸胸袒腹,背插双翅,
下颔锐长,足爪若鹰。
嗜酒成性,醉则拍腹作雷,电走云间。
呼雨止旱,百姓敬而畏之。
遂称为——雷公。
雷公庙后,
本应是燕族清闲的村落;
而今街巷满是避难之人。
破布搭起的帐棚连成一线,
孩童在泥水间啼哭,
老者倚墙无言。
燕村后,
万息之林,
玄牝大树矗立天际——
燕宇凡最终沉眠之地。
粒子如雪般自枝端缓缓飘落,
光流流转,
壮丽得如梦似幻。
永生的圣树,
残喘的人世。
——
雷狮骑士团临时驻于村中,
正分发食物与药材。
战线压缩,
许多少年兵亦被派来支援,
花寄亦在其列。
粥棚前人声杂沓,
锅气混着药草与烟灰。
律凤韵立于人群前,声音清亮而坚定:
「请各位不要推挤,依序排队,人人都能分到。」
「谢谢……谢谢你们。」
满身泥泞的老人颤巍巍接过白粥,
又递出一把锈蚀旧剑。
剑刃早已卷裂,
连鞘都找不见。
魏雨衡微笑收下,语气温和:
「花寄,把剑放到后面去。」
「好的!」
少年答得干脆。
吕靖岚在一旁伸了个懒腰,打趣道:
「人还真多啊。那小子挺上进的嘛。」
魏雨衡轻笑:
「是啊,魔力天赋不错,值得栽培。
你别带坏他就行。」
吕靖岚歪头装傻:
「耶?」
牧臻野走近,低声道:
「靖岚,凤韵队长找你。」
……
吕靖岚走进人群:
「队长,您找我?」
律凤韵瞇起眼,语气淡淡:
「前几天你对少年兵说——
魏雨衡是什么来着?」
吕靖岚神情僵硬:
「啊……那个……」
律凤韵双手抱臂,声音放低:
「小燕宇凡,是吧?胆子不小。」
吕靖岚干笑:
「当时气氛太严肃了,
我就、就随口开个小玩笑……」
律凤韵语气微冷:
「所以就能取笑前辈和将军?
自白书一张。」
吕靖岚立正敬礼,苦着脸道:
「是——遵命……」
后方,
周留影与赵烈看着此景,带着笑意调侃。
周留影擡手掩住嘴角,
声音带着笑意:
「靖岚这小子,怕是又得哭着去找罗辰洲替他擦屁股了。」
赵烈笑出声:
「每次都是罗辰洲被拖下水,真惨。」
周留影转头问:
「说起来,罗辰洲人呢?」
牧臻野应声:
「好像还在玄牝树下。
他这阵子变得安静了许多。」
赵烈面色暗了些,喃道:
「毕竟——下次回不来的可能性很大。」
话落,
众人沉默。
锅里的香气,
与远处树梢的风声,在空隙里流动。
牧臻野低声提醒:
「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少年兵那些,怎么说?」
周留影收起笑,语气平淡:
「上头通知:凡能用者,一律回营支援。」
赵烈叹气,语带无奈:
「灭国……说起来真像笑话。」
魏雨衡从旁走来,
目光朝玄牝远望,嘴角挂着淡笑:
「想那么多也无补于事。」
他顿了顿,
像在给他人承诺,语气平静:
「若有谁活着回来,记得把我带来这里,葬于此树下。」
——
村庄偏僻角落,
传出低沉哀嚎。
一名难民倒卧泥地,
伤口溃烂,脓血混着灰尘。
不远处,
一人披着深红斗篷蹲下。
斗篷绣着红印之环——
两条红纹交错盘绕,
若蛇若脉,彼此纠缠、回圈不息;
却在将合未合之处,留下一道裂隙。
如愈未愈的伤,正从其中回望。
他开启一只陶罐,
将暗红液体缓缓倒在伤口上。
血液接触腐肉,
立刻渗入皮内。
斗篷者低声诵念,
声音如训似咒,语意模糊不清。
忽而,
他察觉到什么,目光一斜,
看向街角。
压低声音,
对地上的人喃语:
「我得走了。」
难民喘息,声音发颤:
「啊……好……谢谢……」
斗篷者起身,
身影没入人群与街巷之中。
——
片刻后,
罗辰洲走近那名倒地难民。
四周喧闹已远,
空气里只剩血与腐朽混杂的气味。
难民不再哀嚎,
胸口微微起伏。
双眼半睁,
瞳孔涣散,
似乎在痛苦中得到片刻解脱。
双手颤抖,
仍不断把地上的余血抹回自己伤口;
动作近乎虔诚,
也诡异得令人心寒。
罗辰洲静立片刻,
神情阴沉,声音低哑:
「……连内地都出现了。」
——
红印教会——
魔力流于血脉,寄于凡躯。
伤口,
是升华的开端。
在龙之传人尚未现世的时代,
曾有群学者,
以血为道,
窥索生命本源。
以人血与魔血调和成药,
治愈无数伤口;
代价是,
受治者须献出自身血液,作为回礼。
他们相信——
血液是灵魂的桥梁。
南方森林尽头有应许圣地;
原初之血,愈万伤,赦万魂。
尽管三族皆未正式承认其存在,
教会仍长存于民间——
在战乱与瘟疫的阴影里,
仍有人私下寻求他们的血疗,
以伤换生,
以痛换安。
龙之传人现世后,
新秩序席卷大陆,
红印教会逐渐式微,散入暗巷与废村。
然而在某些古老的夜谈里,
人们仍低语——
他们,曾持有过神明的血。
同时,
有人以血为印,
在清辉疆域上,刻下永不愈合的伤口。
黛露城已沦陷,
清辉军正于维恩城重整旗鼓。
岳玄军推进之迅速,
出乎所有人意料。
这位龙之传人,
似乎真要以一己之力,吞下整个辉之国。
王室切断后援。
王将北伐未果。
粮道早已断绝。
岳玄军,成了无归之师。
——
黛露城。
风云啸下令:
封城,
收粮。
民众被士卒驱赶至广场,
人群拥挤、哭声交错。
——啪。
风云啸弹指。
空气被点燃,
热浪瞬间回卷,
火焰自人群中心炸开。
「阿——好烫!」
「鬼……是恶鬼!」
烈焰覆盖广场,
人群挤压、翻倒、堆叠。
皮肉焦裂,
骨架在焰中透出白光;
整个广场,
顿时膨胀成赤红火球。
……
有碧黎士卒绑着两名民众,
双手颤抖,
泪水滑落,迟迟不敢上前。
赫江行走来,
接过绳索。
「我来吧。」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你先去躲躲。」
火光映红他的侧脸。
下一刻,
民众被推入火球中。
轰。
烈焰翻卷,
哀号瞬间被吞没。
赫江行膝盖发软,跪倒在地。
良久,
哑着嗓子低声道:
「我居然……把人当成杂草。」
风云啸站在火堆前,
语气毫无起伏:
「我可没有逼你。」
赫江行握紧双拳,泪水滑落。
「再这样下去,士兵会饿死。」
他深吸口气,双手复上脸庞。
「已经没有退路了……」
——
碧之国。
白铸城。
——蹦!
又一名清辉苦工体力不支,
倒在炙热的矿坑里。
灰尘溅起,浓烟混着矿渣的气味呛人。
两名碧黎士官戴着口罩赶来检视。
「今天第三个了……」
「喂!来,叫你们同胞把他搬走。」
几名清辉苦工神情麻木地
擡起倒下的同伴。
脚步摇晃,
身影被矿尘吞没。
碧黎士官对望。
「最近的死亡人数有点多。」
「对啊,我听说农场那边也有状况,是什么情形?」
「不知道,不管怎么问都问不出结果……瘟疫吗?」
矿道带着阵阵异样的甜腥。
咳……咳……
清辉苦工一边咳血,
一边仍强撑着掘地。
眼神涣散,
呼吸带出断断续续的黑烟。
忽有一人,
神色诡异地微笑。
低喃几乎被矿铲声掩去——
「你们的报应……快要来了。」
诚非仁义出,
道在万尸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