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之契约 第五十九章 凝渊
诅咒之森北方。
有古城陷于长雾之底。
传说三祸孽主沉眠于南境森海深处。
其梦外溢,化作迷雾。
白雾所行之处——恶魔亦至。
其形或似人,或似兽。
骨骼外翻,肢节错生。
裂甲般的血肉,赤焰流动如熔铁。
有者高逾城门,有者伏地如蛛。
凡雾降之夜,村镇多成死城。
寻常兵刃难伤其体,刀枪不入。
唯有心像之兵,方能破其形骸。
昔时白鬃骑士团横越魄璃大陆南方,
在此筑起军堡,专伐魔族。
高垣如刃,塔影森列;
城墙上仍留着被恶焰灼蚀的黑痕。
烧剩的柴梗、翻动过的布袋。
诉说废城中仍有人迹缓慢流动。
名为——凝渊城。
——龙历九三五年.春——
凝渊城。
雾河缓流,水色混着淡灰。
河心处,一道人影立于石间。
狐面剑者正以河水拂身。
肩背精实,筋肉与骨线被水痕带亮;
湿影沿着胸臂滑落,照出那具久经战火的躯壳。
刀刃留下的伤疤、长枪穿出的洞痕、兽爪撕裂的槎纹。
创口早已愈合,却仍带着战场磨出的粗粝触感。
最醒目的,是双前臂被烈焰烙出的焦纹。
烫痕沿着筋脉蔓延,深红与暗灰交错,边缘呈现枯裂的纹理。
火龙狂焰至今未散。
狐面剑者毫无反应,只让冷水沿着灼痕流下。
「还会痛吗?」
声音从岸上传来,沙哑,却带柔意。
一位披着暗红斗篷的老妪蹲下,双手撑在膝侧。
虽鬓发斑白,纹路深刻,但神情仍带着少女时的灵气;
岁月只夺走了她的皮肤,没夺走那股心性。
狐面剑者微侧过身。
「不……好很多了。」
老妪抚着自己的脸庞,视线沿着狐面剑者肩背落下。
「真年轻。」
几分对伤痕的赞叹,
几分对命运的感慨。
沉默片刻,河水沿着狐面剑者臂上的焦纹滑落。
「咒世,死了。」
雾风掠过河面。
老妪的手指顿在膝上,斗篷轻轻摆动。
「他的长戟啊……」
她低声笑了笑。
「像流星坠了下来,吓死人了。」
狐面剑者擡眼。
「东西呢?」
老妪侧过脸,看向雾林深处。
「神龛附近,要去吗?」
狐面剑者没有回应,撑起湿痕未干的身躯,
骨线绷紧,水珠沿背脊坠落,擡首望向高空。
——敬风萧,敬岁月。
风萧川息飘渺渺,
岁月歧路影茫茫。
——
辉之国北境。
莫雷村外.荒径丘陵。
小莫忍着肋骨断裂的疼痛,用尽最后力气嘶喊:
「小黑——!!」
霜忆刀身刺入十一胸口,视线震散,声音塌陷。
那年风雪里的画面,从深处浮出——
被盗匪追杀的孩子倒在泥地,
血雾与月光交错,分不清夜色与死亡的界线。
其时,刀无锋立在风口。
白发落下,月色映着他的背影,微微回首——
那双如月的眼色,犹是少年此生见过最清澈的光。
——想成为跟他一样的人。
这份愿望,在那夜生根。
直到今日,仍在胸腔深处蠢动。
可如今,胸口被钉穿;师母倒在血里;自己又再度跪在命运洪流下。
——我又……保护不了任何人吗?
他低头,看向刺入自己胸口的霜忆。
小莫时常端着饭菜供在刀架前。
像祭拜,也像怀念。
他不懂,只觉得那是师母心里,某种无法割舍的重量。
那柄刀,如今带着盗匪的血腥与夜色的污泥,穿透自己胸骨。
那份被供奉的温柔,变成刺入心脏的冰冷。
——为何我熟悉的一切,到最后都会背叛我。
十一喉间嘶哑,声音稀碎:「师父……」
……
就在意识坠入最深处时——
有道声音,在黑暗轻轻张开,直落心神。
——想活下去吗?
十一猛地一震:「你……是谁……?」
某种超然的意志,从霜忆的锋口、从破裂的胸骨、
从所有失败与渴求的交界处——缓缓苏醒。
——嘶。
「……好、好痛——!」
莫名的痛感沿着手臂狂窜,
带疤强盗猛地收手,将霜忆留在十一身上。
——
留在十一胸口的那段刀锋,
渗出墨色般的烟硝;宛如有看不见的神祇在握笔,勾勒出墨色的火焰。
黑炎沿着金属与肌理的裂口悄悄爬出。
刀锋为毫,血肉为纸,
比黑夜更黑,比冷铁更冷。
十一倒伏在地,鲜血沿着土层蔓延。
黑炎顺着流淌出的鲜血开始燃烧。
——
小莫嘴角带血,瞳孔放大得像破碎的琉璃:
「十……十一……?」
带疤强盗脸色苍白,后退数步:
「什……这是什么东西……?」
黑炎越烧越盛,直至覆盖十一周身。
荒野风声全被夺走。
只余——「黑」在呼吸。
深墨般的炎痕,好似人世间的笔墨。
沿着胸骨蔓延,贴附燃行,吞噬十一半个身躯与右脸。
十一跪倒在地,盯着那被黑炎覆盖的手。
「什么情况?……我的心……好冷……」
就在此时——啵!
一声诡异声响,轻快、短促,恰似泡泡破裂。
接着——
「呀嘿——!!」
语气轻飘,带着近乎调皮的尾音。
尾端的黑烟,在空中绕了个弧。
一个小小的、漆黑的影子,从黑炎缝隙里弹出,落在十一面前。
象征终焉与结束的神祇。
对自己的登场甚是满意,甩了甩翅尖。
「我来啦!」
……
倒在地上的十一呼吸急促,黑炎仍在右半身缓慢蠕动。
他怔怔望着眼前的小黑影:
「龙……龙神?」
小黑龙懒懒擡起头,红色竖瞳半眯,
语气轻飘,像看着孩子摔倒般不耐:
「先——把刀子拔起来,再说话好吗?」
黑炎依旧沸腾。
但荒野上——除了十一,没有任何人能看见祂。
带疤强盗看着十一在与「空气」对话,脸色发白,步步后退:
「他……在跟谁说话……?旁边根本没人啊?」
小莫虽然看不见。
但平日饭前,她总会端着简单的菜肴,在刀架前轻声祭拜。
嘴角带血,声线微颤:「祂……醒了……」
——唰!
十一竟将霜忆,硬生生从自己胸口拔了出来。
「啊……?」
带疤强盗整个人跌坐在地,背脊僵住。
他自问杀人无数,却从未见过这种——胸口被刺中,还能自己把刀拔出来的人。
——
十一握着霜忆,喘得胸膛起伏:
「……我是……复活了?」
小黑龙懒洋洋地漂浮在他身侧。
「和这把刀接触的同时——我帮你把心脏的缺口补了补。」
尾端晃着一小圈黑烟,语气像在形容无聊的家务。
「你可真是幸运啊。」
小黑龙偏头,看向不远处的小莫:
「我在这把刀里住了一阵子了。
无锋那小子老是不在,倒是这丫头——天天陪我解闷。」
十一踉跄起身,手指摸上胸口,那道本应致命的伤。
「血……真的止住了……」
黑龙语气沉了半分:
「别高兴得太早。这是有代价的。」
十一皱眉:「代价?怎样的代价?」
黑龙低头想了想,连祂自己都没把这件事当正事。
「疴,还没想到呢。」
祂的红瞳转向不远处的带疤强盗。
「总之——先把欺负小姑娘的家伙收拾掉吧。」
「——幸运小子!」
白雾凝渊旧城桑,
神祇书写未竟生。
黑炎低低,
川息渺渺,
一笑翻章,兵燹歧路忏十一。